情折記+番外 BY 靠靠 (老實鐵匠攻X過氣小倌受)

合情合理且真實有愛的古意小倌文,大推
樸實小人物之間的扶持交心分分鐘令人動容
擇偶不是看對方有多少錢,而是願意為你花多少
另,感動終於不是幾千兩幾萬兩的世界觀
通貨膨脹先不提,被搶戲的銅錢都要哭了
PS職業需要菊不潔,少許被迫情節
PPS這是我看過名字最多的受了

自製文案:
老實鐵匠把過氣小倌贖出後磨合交心走天涯的故事。


攻:張泰 受:景華(張致) 1V1 古風 溫馨 寵愛 圈養 兄弟 種田

第一章
  
  德安八年,張泰二十七歲,這輩子第一次進了南風館。
  那幾個攛掇他來的人,一個是他打鐵鋪隔壁開間小茶館的王榮,一個是衙門裡的捕快陳傑,一個是沒事經常在茶館裡喝茶扯淡的閒人李貴。這三人,臭氣相投,沒事就聚在茶館裡談天說地,間或有時相約一起到花街柳巷去尋歡問柳。
  張泰的脾氣與他們完全不同,是個老實人,整日只知道待在他的鐵鋪裡打鐵。按張泰的性子,與這喜好玩樂的三人是湊不到一塊的,但張泰身高八尺,一身精壯肌肉,氣力驚人,曾跟著武師學了幾招拳腳功夫。其實他功夫不行,但虧得一身天生的力氣,倒也有一番本領。
  陳傑好武,最喜與張泰比劃幾招,頗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他到張泰鐵鋪裡閒逛,王榮李貴也跟著來,張泰雖然寡言少語,這三人自找話說,倒也相處下來了。
  時日一久,這三人便覺奇怪。這張泰父母去世得早,家裡只剩他一人,沒個人做飯補衣。張泰雖不是什麼富裕人,但他一間打鐵鋪經營得有聲有色,生意不錯。他又生性老實,從不往那花街柳巷去亂花錢,手裡該存了幾個錢,怎的不娶個老婆?三人追問,張泰只是不答,問得急了,張泰漲紅臉說,他對婆娘沒有意思,不如孤寡一人,落得自在。
  這三人是什麼人,風月事的老手,仔細一琢磨,李貴拍大腿道:“張泰不喜婆娘,定是好那龍陽一口!”
  當是時,花街柳巷裡也有那南風館,王榮李貴也嘗過小倌的新鮮,只道還是沒有女的好。
  陳傑當下提議,看張泰那老實樣,弄不好還是個雛,他們這些老哥哥,怎麼能放著弟弟不管呢?讓他去嘗個鮮,曉得這其中滋味,不定對婆娘也會生出些意思來。
  三人吃多了酒,哈哈大笑,一拍即合,約了個日子,哄張泰出來,只說要去吃酒,直把他帶到了花街中。
  
  張泰再老實,看見花街兩旁高高懸掛的豔紅燈籠、門口拉客的龜公,便也知道了這是什麼地方。只待推辭,李貴搶先說道:“賢弟別,哥哥們還會害你不成?你對婆娘沒意思,我們自然帶你去極好的去處。”
  說話間便進了那南風館。
  此時已是熱鬧十分,大堂裡已坐了幾桌客人,喝酒的,談天的,說笑的,每桌都有幾個妖嬈小倌陪著,穿紅著綠,塗脂抹粉,柔弱近似女子。
  李貴掏出銀子,塞給龜公,道:“我這弟弟今天是第一次來,你給我們個雅間,找幾個好貨色來,知情解意的,知道不?”
  龜公拿了銀子,自是十分欣喜,帶他們進了雅間,諾諾地去了。
  不多時,酒菜上來,那龜公帶著四個小倌過來了,還未進門,香風撲人。來的四個小倌,均是風流身段。
  李貴是個閒散人,靠著家有幾畝地,手裡有點錢,常往這些去處來,頗有些道道。他一看這四個小倌,濃妝豔抹,也似女子一般畫眉塗抹胭脂,眉眼風流,身段比之男子嬌小柔弱,倒都不錯。
  只是其中有個小倌,身架較其他三人略高了些大了些,且臉蛋也不如那三個十四五歲的小倌精緻,怕是已有年紀。這小倌,最好的便是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還未長開,嬌小可人。年紀若大了,那趣味可少了許多。
  當下李貴便拉下臉對龜公說道:“我這弟弟第一次來,我們可不是第一次來,你唬我們不成?這小倌年紀怕是有了,你如何帶他過來!”
  那龜公賠笑道:“這位相公別惱,景華雖有了些年紀,但身段好,房內功夫也好。這位大哥第一次來,沒的經驗,少不得還要景華這樣的老手伺候。”
  龜公說得直白,張泰老實,一張臉漲得通紅。其他三人看了哈哈大笑,便留下了那叫景華的小倌。
  龜公去了後,四人便找位置坐下,景華順著龜公的話,坐在張泰旁邊。
  席間斟酒吃菜,歡聲笑語。那三人雖無龍陽之好,但小倌們濃妝豔抹,已與女子無甚差別,倒也可憐可愛。吃了一會酒,其餘三人便摟著小倌各自去風流快活了。留下景華與呆坐著的張泰。
  那景華在風月場中打滾已久,什麼客人都見過,當下拉了張泰的手,領著到他房裡去了。他不是什麼名氣大的小倌,因此房間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房間,只當中一張大床格外醒目,紅色被褥,綠色團花,大紅大綠,鮮豔異常。
  張泰看都不敢看那床,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話都說不俐落。
  “小哥,這、這……我、我……”
  張泰被那三人拉來這等地方,心裡好不尷尬。
  景華忖道:“這人第一次進南館,又是雛,必然好對付。算我今次運氣好,早早把他弄得快活兩次,我也好歇息。”
  景華上前就來解張泰的衣服,嚇得張泰一躍而起。
  景華殷勤道:“這位大哥儘管放寬心,交予景華來便行。”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張泰的手,將他帶至床邊坐下。
  張泰心裡有如貓抓,他好龍陽,但二十七年來,從未亂來,不曾顯露出痕跡。豈料現在卻被李貴他們三人猜中心事,將他帶來南館裡。性子再老實,他也是男子,哪有不想快活的道理。
  只是他畢竟第一次來這等地方,心裡七上八下的,只覺不妥。待抬頭一見景華那濃妝豔抹的俏臉,脫口道:“你先把臉上的胭脂香粉擦擦。”
  景華心裡雖覺這人好不囉嗦,但嘴上只應好,自去打了水,把臉上的紅紅綠綠擦了。他擦乾淨臉上的水滴,索性把頭髮也散了,問張泰:“這位大哥,這下好了吧?”
  張泰一看,心裡“噔”了一下。
  這個景華,濃妝豔抹時還覺嬌俏似女子,待到那些妝卸了,才發覺他眉眼已長開,頗具男子英氣。
  此時他已把頭髮披散,除去外面豔麗的衣服,光著上身走過來。膚色雖然白皙細膩,卻是男子的身架,不若披著衣服時嫋娜。
  張泰呆坐著,竟一動不動。
  景華走過來,坐到他腿上,只覺身下的大腿硬邦邦,好不壯實。
  他將白皙的手伸進張泰衣服裡,撫摸著張泰胸膛,順勢往下,做起他一貫的生意來。
  景華把手伸進張泰胸膛,極盡撩撥本事。張泰哪裡試過這等滋味,漲紅了臉,只覺又麻癢又舒爽。
  景華手掌往下探,碰到一個硬邦邦的大傢伙。心裡嚇了一跳,想,這要被這人弄上一弄,可不要了半條命。他頭皮發緊,只盼手上功夫能伺候得這人舒爽,少弄他後面幾次,因此手上越發使出百般的花樣。
  不一會,張泰那傢伙已硬如鐵杵,淫水連連。
  張泰粗喘連連,只覺過去二十七年都白活了,這等滋味,如何此時才嘗到。他見景華低頭俯身正賣力,一頭黑髮垂下,掩著半側臉頰,畫中人一般,心裡一熱,忽的就把景華拉起推倒在床。
  景華心裡連連哀歎,只道張泰這是要提槍上陣了,卻不料把他推倒後,張泰只埋在他脖子邊,又啃又咬,此外並沒其他動作。
  張泰情熱不已,可惜他這個雛,並不知道接下去如何是好,只得埋在景華頸邊啃咬,只覺景華肌膚滑膩異常。啃咬了一會,見景華停下手上的動作,不禁拉著景華手覆在自己那傢伙上。
  景華舒了口氣,又繼續手上的動作。
  這一弄,直弄得景華手腕酸疼不已,張泰才瀉出第一次。
  只是才瀉出,張泰那傢伙又硬起來了。
  景華認命地從床頭的櫃子裡拿出一盒香膏,正想打開蓋子,沒想到張泰大手一伸,握住他胯下東西就學著他剛剛的樣子弄起來。
  景華全身綻起雞皮,胃中一陣翻滾,急忙忍住了,推開張泰的手。
  張泰一愣:“我、我幫你弄……”
  景華急忙堆上笑臉,道:“大哥萬萬不可,你是花錢的,我是賺錢的,萬萬不可。”
  “可、可……”張泰再老實,也知道這種事應該是一來一往,怎可只他一人舒服呢?
  景華忙打開盒蓋,手指沾了香脂往自己後面探去,道:“還有更銷魂的事呢。”
  張泰見他如此這般,不禁睜大雙目,眼看著景華沾了香脂,輕揉慢撚。過了一會,又挖了些香脂,揉在張泰的大傢伙上,喘著氣道:“好了,大哥這般進來便可。”說罷自己趴到床上,露出後面大好景致。
  張泰此時哪還能不開竅,精血沖腦,提槍就上。
  這一弄,便是大半夜。直弄得景華心裡哀歎連連,眼皮打架。他胯下東西,仍舊軟綿綿垂著,被他壓在身下,張泰並未發覺。初始他還能隨著張泰進出故意媚叫連連,到後來,實在沒了力氣,只是死魚般趴在床上。
  此時張泰只覺人生極樂,一腔精力,只待發洩,哪裡曉得身下之人的異狀。
  待泄了兩次後,景華實在撐不住了,求饒道:“大哥,可饒了我,受不住了。”
  張泰這才依依不捨退了出來,摟著景華睡去。
  這晚上絕對是張泰二十七年最難忘的一個晚上。他從不知道,原來房中之事是那麼快活。第二日起時,已是日上三竿。那三人正等著他,見張泰出來,紛紛取笑,直把張泰臊得慌。
  王榮道:“張兄弟這下可開了葷,知道箇中好處了吧!”
  李貴又說:“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走個後路又何妨,你要念起這滋味了,盡可來找哥哥,哥哥帶你來,各種貨色,各種滋味,咱們嘗個遍。”
  張泰訥訥地答應著,想起景華那褪了濃妝的臉,心裡似有貓抓,又癢,又麻。
  
  第二章
  
  自那日後,過了十幾日,那三人又來找張泰,相約再到花街柳巷去。
  張泰原來最是老實,從不踏足煙花之地,從前人家也喚過他,他並不去。然此次三人一喚他,張泰猶豫了一刻,竟點頭應了。
  那三人都吃了一驚,陳傑大笑道:“看來弟弟你是悟了此中之道啊!走,哥哥們帶你見識見識去!”
  張泰漲紅了臉,一句不應,默默跟在三人身後。他這段時日,猶如著魔,時不時便想起南館裡那一夜,想起景華白皙肌膚,想起他那後處的美妙。短短半月裡,竟如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春夢連連,夢裡無一不是景華。
  他也不知怎麼的,就記掛著,不知是記掛著那人,還是記掛著那絕妙滋味。
  待到得地方,李貴他們說要去青樓找女子,張泰停住了腳步,猶猶豫豫說道:“我、我……我就不跟你們一起了……”
  王榮道:“弟弟你沒試過婆娘的滋味,那可比小倌美妙得多,何不同我們一起,去見識見識。”
  還是陳傑聰明,問:“你可是要去找上次那名小倌?”
  張泰紅著臉點點頭。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似笑非笑,只當張泰初開葷,惦記著第一人。在他們看來,景華風姿差其他小倌差得多,如若不是張泰這樣心眼實的,誰會惦記著。
  三人商議過後,便與張泰分道揚鑣,各找各的快活去了。
  
  話說張泰獨自一人進了南館,渾身不自在。龜公迎上前來招呼他,問他可有相熟的,還是要推薦幾個。
  張泰囁嚅了半天,才開口道:“景華可在?”
  龜公點頭應是,引張泰到了景華房裡。那龜公推開門,見景華正埋首案上寫字,斥道:“別的塗抹你那些沒用的鬼畫符,還不好好伺候這位相公。”
  景華抬起頭,強堆出笑應道:“是。”
  龜公又轉頭殷勤道:“相公可要過夜?若要過夜,稍候些,酒菜就上來。”
  張泰自認是個打鐵的粗人,被這龜公一口一個相公叫得好不尷尬。他哪知這龜公只認錢,不認人,出得起錢的,不管斗大的字識得幾個,都是相公。
  龜公出得門去,過了一會,酒菜便上來了,有葷有素,還有一壺酒。張泰心裡琢磨,不知這桌酒菜要花多少銀子。他曉得這裡的小倌,價錢是五錢銀子,過夜便要一兩。他摸摸衣袋裡的銀錢,慶幸多帶了些。
  他沒來過這種地方,卻不知這酒菜是算在一兩銀子裡的。南館裡的小倌,各有身價,有三錢銀子的,有五錢銀子的,也有更多的。像景華這樣有了年紀,風姿又不是頂好的,一兩銀子已算是貴的,只是這張泰不曉得行情,被騙了一些。
  景華斟了酒,滿臉堆笑請張泰喝下。
  此時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張泰不禁手心出汗,心跳如鼓,自己也不曉得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又口訥,接過酒就喝。
  這南館裡的歡客,最愛的便是一邊喝酒一邊與小倌調笑,動手動腳,接著便滾到床上去。偏偏這張泰是個悶葫蘆,也不曉得歡場裡的那些把戲,只是悶頭喝酒。
  景華是歡場老手,竟也不曉得挑撥挑撥張泰,逗客人開心。張泰不開口,他也不說話,一個倒酒,一個喝酒,不知不覺喝了一整壺。
  張泰心慌慌的,又喝得快,有些昏昏然。抬頭見景華仍是一身大紅大紫的鮮豔衣服,臉上塗脂抹粉,妖豔異常,便道:“為何不把臉上這些擦了?”
  景華這些年,遇過各種各樣的客人,各式的喜好都有。猜想這客人喜歡清秀的,依言把臉上濃妝卸了。果然卸了後,便見張泰兩眼發直,褲襠處鼓起好大一塊。
  景華打起精神,起身坐到床上去,解了外衣,朝張泰一笑。
  張泰酒氣上湧,衣服都來不及脫,上前就把景華撲倒在床,埋頭在他脖子處、胸前啃咬舔舐。
  他吮著景華白皙肌膚,只覺滑膩異常,越發難以自禁。他順著景華胸膛向下,咬住乳首,舔吻撕咬,意亂情迷。壓在身下的人,比他過去半個月裡夢中的每一次都要更好,更為銷魂。只是這樣,他胯間之物已經漲得發疼,無法再忍。
  景華自然感受到張泰胯間的堅硬,忙伸出手去揉弄。上次張泰把他弄得半死,他可不敢讓張泰直接提槍上陣。
  張泰那處過為巨大,景華弄了一會,只得雙手齊上,直弄得手腕酸疼,張泰才瀉出一次。
  接著張泰手指便沾了香膏往景華後處揉去,唇舌亦不忘在景華身上各處舔舐,顯是十分迷戀。張泰那處沒多久複又堅硬如鐵,抵在景華腿間摩挲。景華頭皮發緊,只怕張泰按耐不住一鼓作氣沖進來,那他得去了半條命。
  幸好張泰底下那物雖硬得厲害,但仍忍著,待揉弄得柔軟,才提槍上陣。
  一進入,張泰便覺頭皮發麻,一陣舒爽直沖頭頂,差點忍不住一瀉到底。他動了動腰,再忍不住,猛烈抽動起來。
  景華雙腿勾著他腰,被帶得後背在床褥上磨得發熱,只怕自己後背明日定一片紅腫,連連叫:“慢些,可慢些。”
  殊不知他這一叫,聽在張泰耳朵裡,又是另一番銷魂情景。
  這張泰,渾身一股力氣,直做得景華又去了半條命。
  這一夜,其中種種銷魂處自不必說。第二日起時,張泰只覺神清氣爽,看著枕邊熟睡的景華,雖是男子臉龐,竟覺得他可憐可愛,心裡柔情無限。
  他是個粗人,卻不知自己是陷入溫柔鄉了。
  走時景華替他穿好衣物,他訥訥道:“你、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來,他也不知自己想說些什麼,最後只說:“我還來找你。”
  這話倒讓景華愣了一會,最後才想起揚起嘴角,應道:“好。”
  
  第三章
  
  張泰第三次再到南館來,已不似初時那麼慌張,見到景華後還笑了笑。景華向他問好,掩了手上的紙張。
  此時龜公已退下,酒菜尚未上來。張泰站在原地不知做些什麼好,便走過去看景華掩了的紙張,問:“我能看一眼嗎?”
  景華笑道:“可以,寫得不好,見笑了。”說罷攤開案上的紙張,張泰上前一看,見滿紙都是字。他雖然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只能寫寫自己名字、記記帳,但仍覺得紙上的字寫得極為漂亮,便讚道:“寫得真好。”
  景華收起臉上堆出的笑,突然歎氣道:“不,不好。”
  語氣中無精打采,一反常態。
  張泰急道:“我是粗人,不懂這許多,但我看你這字寫得跟畫似的,好看得很。”
  景華脫口道:“許久不練,四五日才能寫得這麼一些,哪能好。”
  正好這時龜公送酒菜進門,聽見了景華的話,罵道:“沒眼色的東西!客人在這裡,你說那些話做什麼?每日裡寫些破字,筆墨不要錢嗎?紙張不要錢嗎?盡念著那些有的沒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以為自己是讀書的秀才?不過是個靠後門吃飯的不要臉東西!”
  那龜公越說越難聽,景華一字不吭,低了頭任他罵。張泰見了,心裡一急,掏出二兩銀子,道:“好了,別說了,吵得很。這銀子你拿去,買些紙筆墨,願意寫就寫。”說著把那二兩銀子塞到景華手裡。
  龜公見張泰掏出銀子,眉開眼笑,道:“相公要我不說我就不說,我是聒噪,我是吵得很,我這就退下。”說著掩了門出去了。
  景華捏著銀子,低聲道了謝。
  這日倒不用張泰吩咐,景華自己把妝卸了,露出清清爽爽一張臉,面色白皙,鼻子挺直,兩道淡淡的眉毛,斯斯文文。
  張泰傻傻道:“你這樣看上去真像個秀才,斯斯文文的。”
  景華聞言變了臉色,忍了忍,終沒忍住,冷言道:“折煞我了,我這樣的人,哪裡配比做秀才。”
  張泰見景華整張臉都青了,心道糟糕。他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看見桌上的酒杯,急忙倒了三杯酒,“是我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自罰三杯!”說著咕咚咕咚就灌了三杯酒下去。
  景華兀自惱怒,看都不看張泰一眼。
  張泰沒法,又倒了三杯酒,道:“我、我是個粗人,腦子不好,不會說話,你別放在心上,這、這……”張泰急得團團轉,卻不知如何說得玲瓏些,好讓景華消氣。
  卻說景華生了一會氣,自己也納悶起來。自己如何這般放肆,竟對客人生起氣來?放在從前,他是絕對沒有這個膽子的。可是——
  他看了一眼張泰,張泰臉色漲紅,神情是十分著急。
  ——可是眼前這個明顯是個老實人,不說虛話,雖說做那事時挺折磨人,卻從不欺辱他。
  景華想,可不能這樣放肆下去,便緩緩道:“這位大哥不必著急,是我的不對,倒對客人發起火來,十分該死。”
  張泰見景華說話了,鬆了口氣。接下去便不敢太過隨便,說話小心翼翼,只撿些不緊要的說。
  到吃完酒菜,兩人相對無言,又到了做那事的時候。景華解了衣帶,等著張泰過來。張泰那物實在兇猛,每次都弄得他去了半條命,因此景華是繃緊了頭皮等著的。
  張泰走過來,卻不像前兩次那樣猛地就把人撲倒,而是輕輕抱著景華肩膀,除了他衣物。
  張泰於這雲雨之事沒有一點經驗,前兩次全是按著性子做的,把景華折騰得慘兮兮。可今天他像是突然開了竅,極盡溫柔。
  其實張泰哪裡開了竅,只是他今日見景華被龜公罵得那麼難聽卻不敢還口,心疼他平時必定飽受龜公欺辱;加上他無意說的話刺傷了景華,倍覺愧疚,因此手上便不敢用力,只想把身下的人好好捧著疼著。
  他一條熱燙的舌頭在景華身上梭巡,恨不得把身下人滑膩的肌膚吞吃進肚。他這裡咬咬,那裡啃啃,弄得景華全身麻癢不已,抱住他頭,微微顫抖。張泰見景華渾身泛紅,說不出的動人,可憐可愛,一時激動,便往景華嘴上親去。
  乍然被親,景華吃了一驚。他最不喜嘴對嘴,親親密密,但也不敢斥退客人,柔順張開了嘴,讓張泰舌頭進來。
  張泰這樣的老實人,哪裡懂得如何親嘴,不過是憑著性子做。這時景華張開了口,他誤打誤撞,舌頭進了一個柔軟濕熱的所在,銷魂難言,不由激動起來,撲倒了景華,一條舌頭伸進人家嘴裡,肆無忌憚。
  他這般親著景華,只覺更有一種難言的舒爽,胯下那物無人觸碰已堅硬如鐵,抵著景華大腿。景華艱難伸出手去,緩緩撫摸那物,過了一會,張泰一聲低吼,泄了出來,抱著景華不做聲。緩過氣後,張泰把景華摟在懷裡,半晌沒有動作。
  景華不安地動了動,問道:“可要我——”
  張泰打斷他話,“這樣便好了。”
  這夜只弄了一次,張泰說完便睡去,一夜無夢。
  
  張泰那心,越發掛在景華身上,每日裡無論做些什麼,腦子裡都想著景華。熬不到幾天,又往那南館去。
  他現在也算是景華的熟客了,雖說身上無甚閒錢打賞,可畢竟也是景華的恩客,景華年歲越大,客人也越來越少,留戀他的恩客更是幾乎沒了。是以龜公看到張泰,每每都是滿臉堆笑。
  張泰熟門熟路進了景華房間,景華果然正在寫字。見了張泰來,要把筆擱下。張泰忙道:“你寫你的,我看看。”其實張泰哪裡看得懂字寫得好不好,不過是他見景華喜歡寫字,不忍打斷。
  張泰繞到景華身後,見他一筆一劃寫得認真,紙上龍飛鳳舞的,再仔細一看,怎的紙上隱隱透出墨痕。這時景華寫完了,擱下筆,張泰拿起紙一看,另一面竟也寫了字。
  張泰問:“如何一張紙作兩面寫?可是沒紙了?怎麼不去買?”
  景華搖搖頭,“這樣寫也挺好。”
  張泰是個勤儉人,別看他這一陣子跑南館跑得常,花銀子不眨眼,平時他可是一個錢恨不得掰成兩個花,絕少跟李貴他們似的,到處吃酒遊玩花銀子。他深知有幾個錢就花幾個錢,不擺闊,不充場面,不為了面子亂撒錢。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問:“可是錢不夠買紙墨?”
  他上次才給了景華二兩銀子,足夠買半個月所用的紙墨了,怎可能不夠呢,必是歡場裡的人多要些賞錢的把戲。他明知如此,卻還是又掏出銀子,要塞給景華。
  景華卻擺手,不肯要。
  張泰道:“你拿著吧,有甚用就拿去。”
  景華盯著那銀子,最後還是接過了。
  酒菜上來後,兩人坐下吃酒。他們吃酒時,常常相對無言,張泰悶頭喝酒,景華偶爾給張泰倒酒夾菜,偶爾兩人說幾句不冷不熱的話,酒一吃完,就辦那事。
  張泰想說些話,偏偏他木訥口拙,不知道說些什麼合適,上次剛開口就惹得景華生氣,這次他便不敢再多嘴,依舊埋頭吃酒。
  不料這次景華先開口了,問張泰:“這位相公來過多次,卻還沒問過您如何稱呼,是我疏忽了。”
  張泰一想,果然是,立刻回道:“姓張,名泰,你直接叫我張泰便好。”
  景華道:“不敢,該叫一聲張大哥。卻不知張大哥是做何營生?”
  張泰便一一說來,景華又問了幾句,兩人一問一答,竟說了一小會,不知不覺把一盞酒都吃光了。
  兩人仗著酒意寬衣解帶,景華躺倒在床,只等張泰動作。張泰卻摟了他不動,景華疑惑,原來張泰卻是聊興正濃,想與景華多說說話,不想倒頭便做那事,糊裡糊塗又是一夜,因此問道:“我們說說話可好?今日有些累。”
  景華少見這樣花了錢卻不做的客人,他當然樂意落得輕鬆,便點頭同意。
  張泰摟著景華,溫熱身子在懷,墨色髮絲在耳畔,只覺安然滿足。他默默躺了一會,突然問道:“我只知你叫景華,卻不知你姓什麼?”
  懷裡的人半晌才答道:“景華是進了南館後,館主給取的新名,哪有什麼姓。”
  張泰又問:“你是何時進的南館?”
  “十三歲。”
  張泰繼續問道:“你如何進的這裡?”
  景華終是忍耐不住,深深歎氣,道:“我如何進的這裡,可有什麼重要,天下所有人流落這種地方,會有什麼原因?無非就是那幾個,張大哥別說這些不舒心的事了。”
  張泰本意是想多多知道些景華的事,卻沒料到提起他不開心的事,忙道:“是我不好,不說就不說。”
  兩人默默躺了一會,景華見張泰只是睡覺,又問了一遍:“張大哥,真不要我服侍你嗎?”
  張泰搖頭,“好好睡一覺便好。”
  張泰這樣回他,景華嗓子裡堵住一般,竟吐不出半個字。張泰是個心眼實在的人,又對他好,景華如何不知道。
  他緩了一會,才低聲說道:“張大哥,我說個事,你別惱。你這樣的客人,遇著一個,便是我景華的福氣。對人好,不打不掐,不折磨人,我景華萬望你多多來才好。可你也是小本經營,這歡場裡的銀子,漫撒不見個底,這樣下去,你要手頭沒了錢,可還如何來見我。你賞我銀子,是看得起我,可是——”景華貼在張泰耳邊,小心翼翼道:“——可是這些銀子我沒一個留得下來,全被龜公拿去了。你若要對我好,便留著手頭的銀子,多多來看我就好。”
  原來這景華早就在歡場中練出一雙火眼金睛,什麼樣的人是富貴人家,什麼樣的人只是市井小民,他通通看得清楚。他見張泰這幾次慷慨大方,給了許多銀錢,不想坑了張泰這樣的實在人,便好心奉勸他幾句。
  張泰耳廓因著景華溫熱的吐息,都紅了。他心裡又軟又疼又麻,竟是生平從未有過的滋味。他既欣喜景華願意他來看他,願意跟他說這些真心話,又心疼景華在這南館裡的日子,平日裡不定受了那些龜公多少的欺辱,打罵是家常便飯,連辛苦賺的銀子也沒一個留得住。
  活脫脫是跌進出不來的苦海啊!
  張泰只覺滿腔的言語不知如何說出口,他摟緊景華,不禁輕輕親著景華髮絲,又親他額頭、眼睛、鼻子、臉頰,最後親住他嘴。不是那般急著做那事地親,只是帶著滿腔愛憐地親。他親了一下又一下,弄得景華癢癢,心裡也亂糟糟一片,不知如何應對這情形。
  兩人心裡都又慌又亂,就這麼過了一夜。
  
  第四章
  
  王榮、陳傑、李貴三人近日都覺著張泰有些怪,怪在哪裡,他們卻說不出來。直到有日,三人慣常眠花宿柳,清早從青樓裡出來,竟在坊裡遇見張泰,張泰恰巧從南館裡出來。
  那張泰從南館出來,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十分有情的樣子。站在門口送他,可不正是他們三人初次帶張泰去南館時陪張泰的那名小倌嗎!
  王榮低聲對其餘兩人說道:“我說這可糟了!張泰竟還記著這人,可不是動了情意?”
  另兩人有些不大相信,這怎麼能,一個年紀大、又沒什麼姿色的男妓!
  王榮道:“張泰是個老實人,說不定這小倌花言巧語哄騙住了他也是有可能的。他初次來這種地方,哪裡曉得歡場裡的人說話那是張口就來,一個字都信不得。”
  其餘二人越想越覺得王榮說得有道理,但又不好就這麼衝上去問張泰,怕損了他面子。當下約好第二日開桌酒席,席間好好打聽打聽。
  
  第二日三人各出了份子錢,提著酒菜上張泰家來,嚷著吃酒。張泰辭不過,早早關了鋪子,與他們在後處的房子裡吃酒。
  幾杯酒下肚,王榮故意道:“這樣幹吃酒有甚意思,不如大家一人說一個笑話,逗個樂子。”其餘兩人立刻附和。當下三人撿了些常見好玩的事說了,笑得前仰後合,張泰也跟著咧嘴笑。
  輪到陳傑,陳傑說:“這些可有什麼不尋常的,都是些市井常聽的罷了,我給你們講件真正可笑之事。”
  眾人說好,陳傑便道:“卻說我們這安城之中,有個大戶人家子弟,祖上太爺是朝廷裡做過大官的,到他父親這一代,在咱們安城做布匹生意,東大街好大一家門面,生意興隆,日進鬥金。他父親生了三個兒子,他排行最小,人都稱他林三公子。他是么兒,自然得家中寵愛,兩個兄長,一個中舉做了官,一個接手家中生意,只他一個富貴散人,什麼事不用做,手裡銀子水般流出來,家裡也不吭一聲,只是由著他。”
  “這樣一個富貴公子,每日裡閒著無事,鬥雞走狗,尋花問柳,在青樓裡包了一個粉頭,人叫她李蓮兒。這李蓮兒長得千嬌百媚,唱的好曲,說的甜言,一下把林三公子哄住了,金銀流水般往她身上倒,溫柔鄉里又常許諾她,要把她迎進門娶回家中。李蓮兒看准了林家的錢財富貴,使出渾身解數,指天指地,賭咒發誓,嬌言軟語,濃情蜜意,把個林三公子勾得沒了魂魄,真回家說要把李蓮兒娶過門。這林家是什麼樣的人家,高門大戶,怎能容許李蓮兒這樣的人進門,當下林老爺把林三公子罵得狗血淋頭。這李蓮兒怎可善罷甘休,又是裝病又是撒嬌,使出各種手段,迷得林三公子顛三倒四,大鬧一場,非她不娶。這林老爺氣得半死,直接把他轟出門,揚言斷絕父子關係。”
  “這林三公子被轟出家門,怕是覺得自己就像戲裡演的癡情公子,直奔李蓮兒那裡去。李蓮兒初時只當林老爺不過是一時氣憤,說出的戲言,只消過得幾天,還是得把林三公子哄回去,因此裝出一副嬌淚啼啼的樣,說要與林三公子相依為命。這林三公子自覺一對神仙眷侶,每日裡在青樓只顧喝酒吟詩,摟著美人嬉笑玩鬧。過得一月余,青樓裡的媽媽著人去林家,要討林三公子這一月來吃喝玩樂的酒錢,被一棍子轟了出來,這才醒悟,林家這是真要與林三公子斷絕關係!這林三公子雖是長得一表人才,可是沒了他們家的銀子他就什麼也不是,被那媽媽轟出青樓。林三公子還求著李蓮兒顧念舊情呢,被李蓮兒一口唾沫唾到臉上,罵他是前世討債的鬼,白睡了她一月餘!”
  “這林三公子哪裡受得了這一口氣,便說他包了李蓮兒這一段日子來,給了她多少銀兩,多少衣服首飾,數不勝數,如何便是白嫖了她。李蓮兒跟她媽媽兩人,一人一句,直把林三公子罵得體無完膚。林三公子氣得氣血上湧,當下便往衙門去,敲鼓喊冤,要縣老爺給他個公道。如此種種,鬧了大半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說院裡的粉頭翻臉無情,包粉頭的公子要追回嫖資,只把林家的臉面丟得一乾二淨,淪為一時笑談。”
  陳傑說罷,其餘兩人便嘻嘻哈哈笑。
  李貴道:“這事說來可笑,卻也不少見。我們那條街上還有個漢子,為了討好院裡的粉頭,散盡家財,還把他家祖上留下的好大一所好屋子典押與我,只為換了銀子去贖那粉頭。那粉頭哄得他花光銀子,便一腳踢了他,轉身傍上別的爺。”
  眾人嘻嘻哈哈道:“這院裡的婊子只認錢不認人,哄得多少好子弟散盡家財,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張泰在一旁聽著,只是吃酒,並不言語。
  這三人把話旁敲側擊地說了,顧著張泰面子薄,也不點破,嘻嘻哈哈說笑了一回,也就散了。
  張泰吃多了酒,有些頭昏腦漲。想起席間三人說的話,心裡紛紛亂亂、空空落落,沒個著地處,就想見景華。他坐了一會,撇下一桌殘席,起身出了門。
  此時已入夜,街上店鋪俱已關門,獨獨勾欄之地燈火通明,正是開門做生意的熱鬧時。張泰進了南館,逕自往景華房裡走。
  那往常招呼他的龜公急忙上前攔住他,問道:“相公可是要找景華。”
  張泰點頭。
  龜公又說:“這會可不趕巧,景華房裡已有客了。要不相公我領你去別人那?咱們館裡的景煙也是慣會伺候人的,擔保把相公伺候好。”
  張泰停住腳步,腦子裡恰似木槌猛敲一下,沒聽清龜公接下去說了什麼。
  他怎麼竟沒想到,景華還有別的客人。
  那龜公一瞧張泰的臉色不好了,急忙招呼那喚景煙的小倌過來,對著張泰一通擔保,說這景煙如何如何會伺候人。
  張泰抬眼瞧他,只覺這小倌滿臉慘白,笑一下,撲簌簌直掉粉,兩片嘴唇通紅,如小鬼吸血,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登時心煩意亂,連連揮手。
  張泰生得人高馬大,手臂肌肉虯結,繃得衣物似要裂開。那龜公如何敢趕他走,只怕張泰一掌便扇得他眼冒金星,就任他在那枯坐乾等,料他等不多時便自會走了。哪想這張泰也是個有耐心的,竟等了兩個時辰,南館裡人都散了,該回的回,不回的都摟著人進房逍遙快活去了,剩他一個坐大廳裡喝悶酒。
  那龜公哈欠打了四五十下,忍不住過來說道:“相公,這客人今晚是待景華房裡不走了,您就別等了,要嘛,我給您找個活好的?”
  張泰一聽,把剩下的酒倒碗裡一口喝了,扔下酒錢起身就走。
  回到家裡,張泰和衣倒頭就睡,躺了一個多時辰,毫無睡意。心裡百般滋味,翻江倒海,一言難盡。
  第二日天色未暗,張泰便趕到南館,點名要景華接客。此時未入夜,南館裡一個客人也無,那張泰倒顯得突兀了。剛剛梳妝完畢的小倌們正懶散地東站西坐,皆悄悄打量張泰,只猜這人是急色鬼,捂了嘴偷笑。
  張泰哪管這些,直奔景華房間。
  那龜公說:“相公且房中稍等,待景華梳洗一番。酒菜這就給您端上。”
  張泰進門,竟見景華還躺在床上,未曾起來。
  那龜公劈頭便罵:“這都何時了,客人都來了,還不起來伺候!昨夜接了個客人,便藉口起不來,你當自己是金尊玉貴的公子少爺嗎,賊短命的賤貨!”張泰見龜公越罵越難聽,急忙趕了他出去。
  景華聽了辱駡,也不曾回得一句嘴,只是慢慢從床上起來了,說道:“張大哥且稍等。”言語裡不喜不怒,反叫張泰擔憂。
  “那龜公甚是可惡,你何不告知這南館裡管事的,罰他一罰。”張泰道。
  景華瞥了張泰一眼,冷笑了笑:“似我這等的,在這南館裡有何地位?年歲大了,身段又不好,接不到客人賺不到銀子,那可就比龜公還不如一百倍,告知管事,不過招一頓打罵。況且那龜公說得不錯,客人來了我竟還懶躺床上,只是罵我,不曾打,我還慶幸呢。”
  張泰聽景華言語裡,不悲不喜,甚至冷然,心裡不知怎的,萬分難受。
  那景華下了床,緩緩穿衣,行動似是不爽利。張泰這才瞧見他臉色慘白,唇無血色,忙問道:“你怎麼了,可是病了?病了就不要下床,好好躺著休息。”便過去扶景華坐下。
  景華跌坐床上,歎了口氣:“叫張大哥見笑了。”
  張泰道:“我去給你請個大夫。”
  景華抬手阻止他,道:“不用,我這是常見的,昨天運氣不好,接的客人要了我半條命。”張泰愣了,景華見他神情,倒覺好笑,說道:“我今天精神不好,身上也痛,怕是伺候不了張大哥,張大哥還是換一個吧。”
  景華身上本穿著褻衣,鬆鬆垮垮的,抬手間,便露出脖子胸膛。張泰一看,不得了,那脖子、胸膛滿布青紫痕跡。張泰脫口而出:“你這是怎麼回事?!”
  伸手一扯,褻衣被扯掉大半,露出一大片胸膛,盡皆傷痕,猙獰嚇人,還有血痕撕裂!
  景華臉色有些不好了,拉好衣服,冷冷道:“沒怎麼一回事,南館裡常見的,有何可驚訝,我又不是什麼金尊玉貴的人。”
  張泰心裡似有利爪抓撓,疼得要淌出血來。這景華在南館裡過的是什麼日子,比他能想到的,還要糟糕萬倍。
  這一夜,張泰腦袋裡始終昏昏然,就乾坐著,不去碰景華一下,卻也不走,就那麼坐著,看景華。景華被他看得惱了,問他作甚,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景華說什麼也不叫大夫,只說這種事在南館裡尋常見的,塗個藥,過些日子便好了,無緣無故請大夫,反被打罵一頓。
  張泰無奈,便要幫景華塗藥。景華說什麼也不肯,張泰又說讓他脫了衣服看看傷得如何,景華立時生了氣,不再同張泰說話。
  張泰枯坐了一個多時辰,突然開口問道:“你可曾想過離開這裡?”
  景華聽了,只覺利劍刺心,鮮血淋漓。
  “我從進了這裡,每一日,每個時辰,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裡。”景華咬牙切齒,“可是我能嗎?客官行行好,別處去吧,我這渾身都疼,疼得只想死!”
  這麼多年了,也不止張泰一個問他想過離開這裡嗎。他是人,又不是畜牲賤東西,怎會不想離開這裡!盡問這些廢話,濫施些沒用的好心,提醒他是個活得不如貓狗的下賤東西有何屁用!
  景華再不肯開口同張泰說一句話。
  
  第五章
  
  在南館跟景華不歡而散回來後,張泰一直在想。他打開床底下的鐵箱,把這些年存下的銀錢全拿了出來,翻來覆去數了十幾遍。
  一共也就七、八十兩。
  他一個單身漢,穿的就那麼兩身粗布衣裳,不破不換;吃也簡單,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遇見景華前,不喝不嫖的,賺的錢沒處花,全存下來了。他原先存這點錢,是想著換間更大的門面,帶個後院,幾間房,更寬敞。不過想想,就他自己孤家寡人一輩子,換大房子又有何意思。
  可是這點錢,能夠嗎?
  並且景華,願意跟他走嗎?他只是個窮鐵匠,有間破房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戲本裡唱的都是有錢的員外、公子贖了美貌嬌娘,不是娶回家當妾,就是買所宅子供養起來,綾羅綢緞,富貴不盡。他有什麼本事,養個小倌?
  當夜,這張泰翻來覆去,失了眠。
  
  第二日,張泰心神恍惚打了一日鐵,還讓火花濺了手,燙了個大泡。到下午時分,早早關了店,便往南館去。
  昨日景華不與他說話,今日見他仍早早來了,有些驚訝。那張泰一進來,便問景華:“給你贖身,你可願意?”
  景華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
  張泰來得早,景華尚未妝扮。張泰見他毫無脂粉之氣,一張臉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像個好看的秀才,不知為何,先自紅了臉。
  張泰坐下,扭頭不敢看景華眼睛,說道:“我先問問,你願意我給你贖身嗎?不過,你贖身要多少銀錢?我也不知夠不夠……”
  這麼多年,偶爾也有客人醉酒,問起景華贖身銀錢。景華聽了也不放在心上,說道:“前些年,鴇母說得一百兩銀子,不過我如今年歲大了,比不得十幾歲的少年們,總該少個二三十兩吧。”
  張泰一算,不禁喜道:“那敢情夠的!”
  景華見他神色十分欣喜,真誠得很,似乎真心要給他贖身,驚道:“你當真?”
  張泰忙說:“當然是真的!只是,你願意不願意?我是個窮鐵匠,給你贖身了,並不能讓你過上富貴日子,也就是管個溫飽。”
  景華有些呆住了,過了一會才緩緩說:“張大哥,你如何老實得糊塗了?拿幾十兩銀子給我贖身?你又不是公子少爺,我也不是美貌嬌娘,贖了我有何用?”景華說著扶著桌子緩緩坐下,他身上仍痛著,手上傷痕也未消。
  張泰見他手腕瘀痕,悶聲道:“我便是願意贖你出來,因為、因為——”張泰漲紅了臉,也說不出來,扭頭道:“你在這裡,過得也不舒心,何不跟我出去?”
  景華見張泰紅了臉,雙眼不敢直視他,畢竟在這南館裡待久了,猜出了幾分,道:“我自是想出去,我早說過,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鬼地方。我這開頭幾年,總想著逃走,後來見館裡打手環繞,逃走實是無望,便又想懇求客人贖我出去。”景華冷笑了笑,接著說道:“我這為了求人,什麼下作手段都用上了,偶爾也有一兩個心軟的,不過一問銀錢,統統變了臉。也有那不缺銀錢的,反倒問我,贖你出去有何用。我不是樂童,彈不好琴唱不好曲;我又不是女人,生不了孩子做不了妾。贖我出去,只怕令尊第一個不同意。”
  這還是張泰第一次聽見景華說了這麼多話,卻越聽越心酸。
  張泰道:“我父母早逝,並無兄長姐妹,家中只我一人,並不怕什麼。再則我對婆娘,無甚興趣,娶妻生子,由他去吧。”
  景華見張泰說得十分認真,不由愣住了。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真真正正要給他贖身,他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張泰見他遲遲不答,慌忙問道:“你可是不願意?”
  “願意!我當然願意!”景華忽地嘶聲喊道,倒把張泰嚇了一跳。只見景華白了一張臉,毫無血色,雙手更是抖個不停,嘴裡只喃喃念叨:“我要出去了,我終於要出去了……”
  景華說了願意,張泰自是十分歡喜。他去找了鴇母,問了贖身銀錢,鴇母一開始開口一百兩。但景華已事先教過張泰,張泰便照著景華教的說道:“你這倌人,已是二十歲年紀,身段也不似十四五歲少年柔軟了。況他也是個笨拙的,彈琴不會,唱曲不會,長的也不嬌柔。就是我看他順眼,有幾分喜歡。你這樣漫天要價,我拿不出這麼多銀子,贖不了,大家兩頭做空,何必呢?”
  這說了半天,好歹減了二十五兩銀子。喜得張泰嘴都合不攏了。
  這隔日,張泰立即拿了銀子,又照景華吩咐,買了兩身粗布衣裳到南館,給景華換上。景華在這南館裡待這麼些年,也沒身平常衣裳,統統都是那些花花綠綠的。一換上粗布衣裳,倒把張泰看傻了,他怎麼就覺得景華怎麼看怎麼好看呢。
  那鴇母見了換了粗布衣裳的景華,卻嗤笑道:“真不知哪裡來的傻村夫,竟被你這婊子給哄得棺材本都掏出來了!你一進來就不是個機靈的,如何磨練了這些年,反倒傻得更厲害了,找這麼一個窮光蛋,連衣裳也穿不了一件好的!”
  景華理都沒理會鴇母。
  三人一徑到了教坊司,按了手印,交了銀錢,拿了賣身契。
  那教坊司裡的管事拿出籍冊,大筆一揮,把景華的名字劃掉,拖長音調念道:“陳——致——,今日——除去——妓籍——”
  張泰剛知道景華本名,又聽見念到除去妓籍感到高興,扭頭去看景華,卻見景華白著一張臉,雙眼紅得嚇人。
  那神情,把張泰嚇了一跳。那是苦透了的神情。
  景華見張泰扭頭看他,便想擠出一絲笑,那笑到嘴邊卻化作難看之極的苦笑。
  “我終於,出來了。”景華說。

  第六章
  
  張泰帶著景華一路回去,見景華盯著街上的行人、店鋪、小販看得目不轉睛,心下高興,又有些心酸。
  “這、這……”他想尋點話來說,卻不知說甚好。景華倒對他笑了,說道:“我有好幾年沒到街上來了,熱鬧得緊,看什麼都新鮮。”
  張泰也笑了。
  安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從教坊司到張泰家所在的樂常巷也不短,張泰走慣了,不覺什麼,但景華不是個常走的,張泰怕他累著了,問他:“要是累了,歇息歇息,要不我給你雇個轎子?你沒走慣的,這路還長著呢。”
  景華又笑了,他今日彷彿心情特別好,笑的次數比往常加起來都多。
  “多走走才好,往常只愁沒處可走。”
  他倆剛走到打鐵鋪門口,王榮眼尖,坐在茶館裡正算帳呢,立刻就瞧見了張泰,招呼道:“張老弟,這幾日可都見不到你,天還沒黑,鋪子就關門了,你可是病了啊?”王榮邊說著,邊走出來。
  這一出來了,就看見張泰身邊跟著個後生,定睛一看,好個清秀斯文的後生,只是,怎麼有些眼熟?
  “張老弟,這是?”王榮一雙眼睛滴溜溜在景華身上轉,總覺得這後生哪裡好生奇怪。
  街上人來人往的,張泰不欲多說,道:“王哥,這是我一遠房弟弟,改日你約了陳哥、李哥,我請你們喝酒,有事要說。”說著開了鋪子門,讓景華先進去了,又對王榮憨憨一笑,閃身進了鋪子。
  遠房弟弟?既是老遠來的,怎麼不見帶個包袱?張泰這麼一個粗大個,如何有這等清秀斯文的弟弟,就似……就似……
  王榮一拍腦袋!
  就似南館裡的小倌!
  娘呀!這可不就是南館裡的那個小倌!張泰這是把他搶回家了?贖回家了?!
  王榮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張泰合上鋪子門,轉身對景華說道:“你別介意,這街上人來人往的,我怕王哥他一時亂說什麼。”
  景華奇道:“有何可介意,說我是你弟弟甚好,也省得左鄰右舍嚼舌。我是南館裡出來的,若是連這點小事也介懷,如何能熬過這些年?我如今出來了,也不好再用館裡的花名,真名我卻是不想再用了。你既說我是你弟弟,我便借你一個姓,從此喚我張致吧,還望你不要介懷。”
  張泰道:“你原先名字就好,為何不用回原先名字?”
  景華卻默默不回話了。
  張泰惶然,只當惹他不快了,趕忙賠不是。
  景華道:“你又沒做錯,如何對我賠不是,且如今你算是我的主人了,我該對你唯命是從才是。”
  張泰一聽急了,忙拿出那賣身契道:“什麼主人不主人的,我贖你身,並不是為的這什麼鬼名頭!我、我、我是為了你……”說到此,張泰卻漲紅了臉,說不出口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此刻便把這賣身契拿了,我不要這東西,這東西也該是你的。”說著,便要把那賣身契塞給景華。
  景華,如今的張致,見張泰急了,笑道:“如何便急了,這東西我沒地方收,你自己收著吧。”
  話說著,已是走到後面房裡了。張泰見張致不肯拿,便拉開房裡櫃子,隨手放了進去,道:“反正我不稀罕這東西,我是個粗人,不當什麼主子。”張泰拉了張椅子,讓張致坐下,道:“我這後面擠,就這麼一間大房,旁邊一間小的。往常我都在這房裡睡著,現下你就住這房吧,我昨日沒來得及收拾,亂得很。被子褥子都是換的新的,你要缺什麼,盡可告訴我,我去買。我就睡旁邊這間小的,後面這間是廚房。我這房子擠得很,你將就將就。”
  原來這張泰帶張致回家前,愁壞了。他想著,這回來後該如何安排住的。同住一間吧,他不好意思開這個口;不住一間吧,他這眼巴巴地把人贖回來,不就為喜歡人家嗎?不住一間也太裝模作樣。
  別看這張泰身高八尺,壯碩威武,在這情之一字上,也是愣頭青,虛長了二十八歲。到臨頭,還是說不出口,倒把自己睡的正房讓給人家了。
  張致一掃這房,雖是粗陋,卻也整潔乾淨,床鋪、櫃子、桌椅都有,知是張泰的房間,便道:“我睡那間小的吧,怎麼能占了你的房?”
  張泰忙擺手:“這間暖和,我身壯,不怕冷,還是我去隔壁。再說了,隔壁緊靠著鋪子,我每日早起,打鐵叮噹作響,吵得很,還是這間稍微清靜些。”
  張致待要再推辭,張泰卻說什麼也不肯,只好就這麼罷了。
  這說話間,天色也暗了,張泰忙到廚房裡張羅了一頓吃的。張致待要幫忙,卻無從下手。他小時早早進了南館,哪裡學過這些活計,廚房裡的事,他是一件也不會。張泰卻不要他幫忙,快手快腳,就做好了飯,炒了兩個菜。
  張泰把飯菜端進來,道:“地方小,我往常圖省事,便把桌子擺這房裡,胡亂吃了就是。如今你來了,我明日便把這桌子收拾別處去,不在房裡弄得滿屋飯菜味。”
  張致道:“別說這個了,自在吃一頓飯,我已是求之不得了。”
  當下兩人吃了飯,收拾了碗筷,又坐著說了會話。
  張致跟張泰商量著,他往後該作何營生。
  “你這鐵鋪中,可需要幫手?”張致問。
  張泰忙擺手,“你是不行的,這打鐵是力氣活,你如何使得這麼大力氣。”
  待張致說那他便收拾這房間、鋪子,三餐做飯,張泰又擺手道:“這些有何難的,我早早起來,順手就做了,你又不會這些活計,何苦去做它。”直說得張致沒脾氣。
  張致道:“那我總不能吃白飯。”
  張泰忙道:“你要做什麼,可以慢慢想,什麼白飯,你又能吃我多少米!”
  張致不說話了,張泰恐他惱了,便去看他。
  昏暗暗燈火下,張致臉映著火影,搖啊搖,晃啊晃,把個張泰看癡了。
  張致瞧見張泰神色,曉得張泰心思,只起身往床邊走去。張泰見他坐床上了,慌慌張張站起來道:“夜深了,你該睏了,快歇息吧。”
  張致輕笑,就如他還是景華時那般的笑,道:“可不是,快歇息吧。你又往哪裡去,這邊過來。”說罷,朝著張泰招手。那張泰迷迷糊糊的,逕自走到床邊,被張致一扯,跌坐在床上。
  張致伸手解了他衣帶,朝下一摸,嘿!那傢伙早已硬如鐵杵。
  張致故意道:“這玩意這般形狀,你可如何好好歇息?少不得還得我累個半宿,服侍服侍你才好。”說罷,把張泰推倒在床上,也不顧那玩意乾不乾淨,低頭含住。
  這下可把張泰激得腦門冒汗,不住吸氣。那玩意立時暴脹一圈,撐得張致下巴都合不攏。張致打疊起精神,使出百般招數。那張泰只覺一根舌頭,又軟又熱,往他那要命的所在又舔又吸,直要把他靈魂吸出九竅。
  張致舔弄了半天,直累得雙頰酸疼,還不見張泰有瀉出的意思。實是太累,吐出那玩意道:“好大哥,你可饒了我吧,早些泄了去。”
  張泰見他舔弄得雙唇豔紅,唇瓣波光水潤,當下情動不已,也不嫌骯髒,拉起張致便親了上去。
  張致待要推拒,卻抵不過張泰一身力氣,鐵桶一般緊緊箍著他,親了得有半柱香時間,親得張致嘴唇都麻了腫了。那張泰還嫌不夠,仍是細細含著親,輕輕親他雙頰,又扒下他衣物,親他胸前肌膚,親他雙乳,含著舔弄,間或用牙尖輕輕咬著戲弄。
  誰知這大老粗哪裡學來這許多花招!
  張致只任他去,自己拿出早先放好的軟膏,趁著張泰親他,自己伸手沾了往後面去撫弄。待得鬆軟了,藥膏皆融了,便摸著張泰那胯下之物往他那裡湊。那張泰如何受得這般牽引,低吼一聲,硬物盡入,只覺此間舒爽,絕無僅有。
  張致只伏在他身下,低聲叫喚。
  張泰已是神魂顛倒,哪裡還注意得到張致的胯下之物,死水般軟垂著。

  第七章
  
  張泰這一夜顛鸞倒鳳,好不快活。他丟了一次,便想去侍弄張致。張致道今日如此多事,已是累了,便睡下了。
  第二日雞剛打鳴,張泰便醒了,只覺神清氣爽,好不精神。他輕手輕腳起來,熬了粥,打掃了鋪子、門口,又出門買了醬瓜、鹹菜、包子。待要開了火爐打鐵,又怕吵著張致睡覺。一時不知做什麼好,傻傻在鋪子裡繞圈,把那早就做好的諸般鐵器都拿出來,細細擦洗,直擦得光亮十分。
  張致在南館裡遲起慣了,但畢竟換了新地方,兼之心裡有事,倒是醒早了。張泰聽見動靜,急忙起身往後面來,端出噴香的白粥,擺好那脆生生的醬瓜、白花花大包子,招呼張致吃飯。
  張泰一口便猛喝了半碗粥,才只咬了半個醬瓜。張致慢慢悠悠,剛喝了一口粥,見張泰這樣急,道:“你早起,便自己先吃了飯,不用等我。”
  張泰傻笑:“我不餓,我不餓,我是粗人,吃飯慣常這樣急吼吼的,不妨事。”說著幾口又是一個包子下去,又問:“我往常一個人,都是隨便吃吃,沒甚講究。你要吃不慣,可對我說。你平日裡都愛吃些什麼?”
  張致喝了口熱粥,熱呼呼,暖得心裡都舒服起來,瞇眼道:“喝喝粥挺好,我也是多年沒這麼早起了……”
  須知南館裡夜夜笙歌,生意做到半夜都算早的,小倌們都習慣日上三竿才起,有些甚至一覺到日落,恍恍惚不知一日始終。
  待吃過了飯,張泰不讓張致動手,自己收拾了碗筷。
  外面街上也開始熱鬧起來,人聲笑聲,漸漸大了。張泰便要開了火爐打鐵,又怕張致無聊。思索半天,想起張致好寫字,走到後面從鐵箱裡拿了剩的幾兩碎銀,問張致道:“往常見你喜歡寫字,如今我要往鋪子中打鐵,怕你無聊,給你買些紙筆寫字如何?又不知你是否好看書,也給你買幾本書來解悶。”
  張致略思索了下,便道:“也只有如此了,還得費你些銀子。你告訴我哪裡買便可,我出去逛逛,多年沒在街上走動過,不知街面上的新鮮事物。且我慢慢尋思可作何營生,總不好整日端坐屋裡沒事幹。”
  張泰見他客氣,忙道:“就幾錢銀子,有什麼好說的!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了,再賺即可。你要用錢,儘管說,但凡我有,一定拿出給你。你可不要事事放心裡,不開口。我一個打鐵的,富貴日子過不上,多你一口飯算什麼!”
  一席話,說得張致心裡越發沉了。
  張泰毫無所覺,又怕張致出了這巷找不著路,仔仔細細跟他講了一遍路,還畫了地圖,囑咐午時記得回來吃飯。再一想,又怕張致走累了肚餓,忙道餓了就在外面吃。難為他一個身高八尺的男子漢,如今卻婆媽起來了。
  張致剛一出門,這王榮、李貴、陳傑三人就急火火上門了。一進鋪子,陳傑便問:“張老弟,你是糊塗了嗎!”
  這張泰還只顧打鐵,哐當作響,也沒聽清陳傑說的話。
  李貴急了,上前搶過張泰打鐵的傢伙,罵道:“你還打甚鐵!做這辛苦力氣活,好容易存下的家財,這就敗光了!”
  張泰還沒回話,王榮又接著說道:“張老弟,你別怪我通風報信,老哥幾個是為你好啊!”
  張泰是老實人,但不是傻子,一下就曉得王榮他們三人說的何事。當下停了手中活計,到後面端了三碗粗茶過來,請三位老哥坐下。
  李貴見他不羞不惱,歎氣道:“哥幾個知道你是個老實人,也知道你不傻,如何今次這麼糊塗,竟被那小倌所騙,哄得你給他贖了身!我們三人,可為你急死。你先說,贖了多錢?”
  張泰也不欺瞞,如實說了七十五兩銀子。
  王榮差點背過氣去:“七十五兩!我的親娘!好個黑心的老鴇,就坑你這嫩雛!這年頭,你到西市去,十五兩銀子便能買頂好一個丫頭!七十五兩!就買一個年老色衰的婊子!我問你,他能幫你做家裡活計?他能打鐵?他能生孩子?你好糊塗啊老弟!”
  張泰不愛聽他如此說張致,道:“十五兩買的是粗使丫頭,哪裡能買長得這麼好的。他也不老,才二十,整比我小八歲。哥哥們為我好我知道,無非是看我孤家寡人一個,盼我早日成家,生個孩子熱坑頭。可是我張泰也不怕你們恥笑,確是對婆娘毫無意思,下面這鳥玩意,看到婆娘也起不了動靜。我也看破了,何苦勉強自己!我就看他順眼,七十五兩銀子,再掙便是。”
  陳傑一聽,茶水都嗆得噴出來,放下茶碗罵道:“你就是不願意找個婆娘,想找個相好的,也得找個好人家的,找這,算個什麼事!你倒好,看人家這順眼那順眼,昏了頭要贖他身。我且問你,你可有問過人家看你順眼嗎?”
  張泰悶聲道:“他願意我給他贖身。”
  陳傑罵道:“有你這種傻子要給他贖身,他做夢都笑醒了!你就看著,你這樣的人家,他能跟你過幾時日子!到時傍上富貴枝頭,你人財兩空,勿要悔恨!”
  李貴、王榮兩個見陳傑罵得張泰低了頭,競相勸他,趕緊找下家,把這人再給賣了,拿回那七十五兩銀子。
  張泰憋了半天才回道:“我贖他,並不為的什麼,只因他在南館裡的日子太苦了。我謝了哥哥們今日相勸,可是我贖他出來,也沒想著硬要他長久陪著我。他若是想走,我也不會留。”
  這王榮三人都聽傻了,見勸解張泰無望,當下搖頭歎氣,捶胸頓足,只怨自己把張泰帶上歧途。
  張泰這呆頭呆腦的,倒反過來勸慰三人了,直折騰了一早上。
  
  第八章
  
  張致這一出門,直晃到晌午才回來,買了紙筆墨並四書五經等好幾本書。原來這張致從小在家也是讀過書習過字,怎奈家道中落,流落到南館裡,從此再沒讀過什麼正經書。現下好不容易出來了,又想著把學問拾起,好歹懂些粗淺文章,能寫些隻言片語。
  這張泰被王榮三人訓了好半天,他雖好脾氣,到底心裡不甚開懷,悶悶的,這悶無處發洩,就使狠勁打鐵。
  他在火爐邊烤得滿頭大汗,脫了身上布衫,露著一身精壯肌肉,被火光印得紅亮。加之他長得濃眉大眼,也算端正,門外往來的小娘們,聽見哐當作響的打鐵聲,也有悄悄探頭看的。待得看見一個精壯漢子赤著上身打鐵,便與女伴們掩著嘴嬉笑打鬧。
  張致回來,恰巧遇上個婦人來取自家的斧頭。張泰轉身去拿斧頭的功夫,那婦人一雙眼,從張泰後背掃到大腿。張泰將斧頭遞給她,她伸手去拿,還捏了張泰手臂一下,道:“好硬實的手,比這斧頭還硬。”說著自己嘻嘻笑了,把張泰窘得不行。
  婦人走後,張致便調笑道:“你打鐵打得這般賣力,衣裳都脫了,往來的小娘子無不偷偷瞧你。難為你還能不分心神,專心打鐵。該說你是木頭還是正人君子呢,這麼多小娘子,也不拐個回家做飯洗衣。”
  他今日難得出去逛了一回,又買了紙筆墨,心裡高興,難得說句玩笑話。可是這玩笑話說得不是時候,張泰正因王榮他們的話煩著,此刻聽了張致的話,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他早說過他對婆娘沒意思,張致這是忘記了,還是不放心上不當回事?
  張泰放下手裡的活,悶聲道:“你回來了,飯在後面熱著呢。”
  吃飯時張致自己說道:“今日出去逛了一圈,都走到西市那邊了,好不熱鬧!只是這活計卻難找,我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心裡沒底。倒是去買紙筆時,看見一位大娘,進鋪子裡請夥計給她讀信寫信,夥計給她隨手寫了一封信,只幾行字,那大娘給了他兩文錢酬謝。我尋思從前在南館,也有那外地客商不識字的央人寫信回家報個平安。我何不擺個攤子,替人讀信寫信,一次兩文錢。”
  張泰聽了道:“只怕這寫信的人少,何況要在外枯坐整天,風吹日曬的,太辛苦人了。”
  張致道:“你且聽我說完。我把這攤子擺到西市去,那裡買賣多,外地來的人也多。我又不是女子,怕什麼風吹日曬,我只恨我這臉不似男人,倒似女子白皙,曬曬也好。”
  張泰看他臉,確實清秀白皙,但有何可恨的,這麼好看的臉。
  “我看你臉挺好,何苦這麼說自己。那學堂裡教書的秀才,整日不出門,關在房裡讀書,臉也是這樣白。”
  須知張致做了多年男妓,心裡屈辱,更不喜人把他比作秀才書生,只覺自己不堪,辱沒門庭。聽了張泰的話,臉便沉了。
  忍了忍,沒忍住道:“若你喜歡白皙秀才,我自是不把自己曬黑才好。那西市有人搭的好棚子,我花點錢,借用人一角擺個攤子就行。只是我年歲畢竟大了,不似小娘子肌膚吹彈可破,漸漸也要糙了。”
  張泰本是聽他自輕,好意勸解他,倒惹得他多說了好幾句。張泰心裡本就不開懷,這被嗆了幾句,也說不過人家,便不開口了,悶悶吃完一頓飯。
  從前在南館,張致就沒少因為這脾氣挨打罵,現在出來了,還是這脾氣。他心裡屈辱氣悶,無處發洩,就顯在面上,說在嘴上。
  當下兩人不說話了,吃完飯張泰起身出了門。張致在床上躺了一會,也睡不著,便起來讀書寫字。
  他心裡焦躁煩悶,書讀不下去,字也靜不下心寫。一張好白紙,倒滴了好多墨在上頭,氣得他一把撕了紙,扔了筆,獨自生悶氣。
  過了一個時辰左右,張泰回來了,還背了一堆木材回來。不打鐵了,反倒在鋪子裡做起木工來,一下午又釘又刨的。
  到了晚夕,張泰進來請張致過去瞧瞧,道:“我做了一張小木桌子,你過來看看合適不。”
  原來,這張泰忙活一下午,竟是給張致做了張擺攤寫字的小桌子。小木桌高矮合適,正好寫字。還結結實實綁了兩根布帶,正好背著走,裡頭還做了個擺放筆墨紙張的小抽屜,底下空隙整整好塞進一張凳子。
  且整套桌椅不知用的什麼木材,甚是輕便,背起也不累。張致伸手一摸,桌面桌腿已是用砂紙磨得光滑平整,沒有煩人的木刺。
  張泰還道:“你說要到西市去擺攤子,只怕從家裡背這桌椅過去累人得很。還是每日我替你背過去,我力氣大。你再看看這桌子還有什麼不合的地方,我再改。”
  張致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當真是一言難盡。
  張泰見他不答,以為他不喜歡這桌椅,忙道:“你若不喜歡,我便重新做。都怪我,沒先問你意思,自己就瞎做了。”
  張致摸了摸桌面,輕聲道:“不,挺好的,無需重做。”
  張泰見張致面上雖無歡喜之色,但好歹不生氣了,心裡鬆了口氣。
  
  晚間吃飯,張致果不生氣了,還邀張泰喝酒。幾杯酒下肚,張致神色好了,又朝著張泰笑。張泰這一整天被他又氣又喜,給弄得暈頭轉向,倒比喝了酒還厲害。
  張致道:“我給大哥賠不是,不該亂發脾氣。”說著走過來,坐到張泰腿上,一手勾住張泰脖子,一手拿著杯酒一口氣全倒進嘴裡,低頭以唇哺酒,把那一盞酒統統餵給了張泰。
  張泰這可比吃了迷藥還厲害,靈魂都要出竅了。
  那張致又脫了張泰衣裳,拉著他往床邊走。仍是昨日那樣,把張泰推倒在床,就撲上來,張泰自是被他伺候得舒爽。待被張致用嘴弄得泄了一回,想起昨日張致也是這般盡心服侍他,累了半宿,也沒舒服到,張泰便想投桃報李。張致要引他往後庭去,張泰拒了,反倒也學著張致,低頭要含張致胯下。
  張致嚇了一跳,雞皮都起來了,盡力推拒。張泰見他推拒,道:“怎麼了?你可是不喜歡?”
  張致道:“張大哥無需做這下賤之事。”
  那“下賤”兩字刺得張泰眼皮一跳,急忙道:“這如何是下賤之事,你做得,我為何做不得?還是你本不喜做這事?你若是心裡不喜,必要說出來!以後再不用做!”
  張致笑道:“張大哥怎麼倒放心上了,我是行慣了後路的人,哪裡計較這前面,你無需在意。”說罷,張致更是百般賣力,弄得張泰重新起了興致。
  他手指沾了軟膏,自己往後庭撫弄了幾十次,待後面鬆軟溫熱了,便拉著張泰進來。張泰只道張致行慣了後路,弄前面不如弄後面舒服,因為更是打起精神,盡力抽插攪弄,要伺候得張致舒服了。
  這張致也是一疊聲的淫詞浪語,連聲地喚哥哥可慢些、肏壞了我也。張泰聽了愈發賣力。張致後頭溫熱濕軟,當真是妙不可言。這張泰只覺飄飄然,其中興味,不可道也。又看著張致在他身下連連叫喚、神色迷亂,當下心裡突地柔情萬般,只想抱抱張致,便伸出一雙大手,摸摸張致臉,摸他胸前雙乳,又往下一摸。
  這一摸,張泰如晴天霹靂一般,心都涼了,立時沒了興致。
  原來這張致本是背對著張泰趴著,他百般叫喚,張泰只道他也是舒爽極了。不料這一摸才發現,這張致胯下之物仍是軟垂著,毫無精神。
  張泰想起陳傑今日才問的他,“你看人家順眼,你可有問過,人家是否看你順眼”。當下胯下之物也軟了,滑出張致後庭。
  張致見不對,翻身問道:“這是怎麼了?”
  張泰此時看他,才發現張致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哪有什麼迷亂之意!心裡刀絞般難受,推開張致,一會才悶聲道:“你既不愛做此事,何苦作一副沉迷之樣來唬我?我愚笨,早沒發覺,想來從前,確實次次你都不讓我碰你,也不愛正面對著我。”
  張致見被揭穿,心裡倒無愧疚之意,只有些無奈道:“你是我的恩人,是我主子,把你伺候好了是我該做的。我作迷亂之色,也是不想滅了你的興致,並不為的欺瞞你什麼。”
  原來這是館裡妓子們常用的招數,日日接客,不論喜歡與否,都得伺候得客人舒服了,才不會挨打罵。若是擺著一張死人臉,如木頭一般被肏,客人如何開心,少不得還要被折磨一番。因此假作迷亂,客人開心,自己也好交差。
  張致把這對付嫖客的伎倆也用在張泰身上,甚至施展得更賣力。在他看來,他這是為了報張泰的贖身之恩。他只管伺候得張泰舒服了便好,管什麼自己舒爽不。
  而張泰卻如被潑了冰水,這一晚再無興致,自己收拾了被子,到旁邊小屋睡了。
  
  第九章
  
  隔日張致吃過早飯,背了擔子便要走。張泰見了,開口道:“這裡離西市不近,我幫你背過去吧。”似是已忘了昨夜不快。
  張致背上那木桌走了兩步,道:“這木頭輕得很,不很重。西市又不很遠,我自己背過去,不妨事。”
  張泰道:“你昨日是空手走著過去的,覺著不遠。今日背著東西,只怕走不到一半就累了。我跟你過去看看,半路你要累了我幫你背。”
  張致知張泰是不放心自己,當下也不說什麼了,兩人關好鋪子門便出來。此時天色漸白,街上行人稀少,還未到熱鬧時。張致與張泰兩人默默沿著街道行走,相對無言。
  沿路走過,接連有各式鋪子開門做生意。夥計們開了店門,灑掃門庭,掛出招牌,開張吆喝。有包子鋪、糕點鋪、布莊、茶店,經過糕點鋪時,那新鮮糕點香氣飄散而出,張致不由多聞了幾下。
  走不到一半,果然,張致雙肩便有些隱隱作疼了。他忍著不說,又走了一大段。過了一半路,張泰問他:“重不,我幫你背。”張致搖頭。張泰瞧他神色,硬是伸手解下他擔子,自己背了過去。
  張致道:“我沒背過東西,一時不習慣也是自然的,這有什麼。我自己停下,休息一刻再走就是了。總不能日日你跟我出來,幫我背這玩意吧。你鐵鋪裡的生意也要做。”
  張泰埋頭只是走,良久才說一句:“就背這幾日,等你習慣了。”
  
  到得西市,已是人聲鼎沸,來往商人,絡繹不絕。此處是安城與外地往來生意之所,所有本地要運往外地的貨物都在此處買賣交易,而外地客商也雲集此處,販賣外地的藥材、布匹、各色珍奇玩物。貨物小到繡花針、大到馬匹牛羊,普通如碗筷、珍奇如虎皮熊掌都可在西市搜羅買賣。
  此處是整個安城外地人最多的所在,因此在這裡擺個讀信寫信的攤子,生意必不會差。果然,張致攤子剛擺好、筆墨紙張剛一一擺放整齊,就有人走過來問是否寫信的。張致答是,那人立即坐下,要張致寫封信。
  張致舒展紙張,埋頭一一照寫。待他寫完一封信,再抬起頭來,張泰已不見了。張致只道他回去了,不甚在意。他將信紙折好,放進信封,照來人的吩咐寫上姓名,交給客人,收下兩文錢。
  張致把這兩文錢反復摩挲,仔仔細細放進錢袋子裡。
  空癟的錢袋也有了兩枚銅板了。
  不多時,又來了一個要讀信的。張致慢悠悠讀完信,收了一文錢,就見一個小紙包放在了他的小桌子上。他正要開口道“讀信一文錢,寫信兩文錢”,抬頭卻是張泰。
  張泰見他手裡拿著一文錢,微微笑道:“生意不錯。我怕你肚餓,買了些吃的。你中午在這等著,我給你送飯來。”
  張致忙說道:“不用不用,我買個饅頭吃了就是,不必再大老遠送過來。”
  張泰只道了一句“你等著”,轉身就走了。
  張致無奈,忽聞一陣香味,低頭看見張泰拿過來的小紙包。解開一看,裡頭是新鮮熱呼呼的桂花糕、綠豆酥。
  桂花糕雪白噴香,綠豆酥淡綠可愛。
  到了午間,張泰果然給他送飯來了。來了也不多說什麼,就站在攤子旁邊看看,周圍走走,等著張致吃好飯了,收拾了碗筷就走了。
  旁邊擺著小攤子賣香包脂粉的小哥一邊啃著饅頭一邊說:“這是你大哥吧,哎呀,有人送口熱飯吃真是頂大的福氣!你看我這老婆,連個飯也不來送,冷天啃個冷饅頭,冷嗖嗖真要命!”
  張致只笑笑,也不說話。
  到了傍晚,張泰又雷打不動地來了,要幫張致背擔子。張致不肯,兩人便仍如早上來時一般,一人背一半路。
  夜裡,兩人吃完飯便一夜無話。張泰收拾好了就去旁屋睡下,張致不甚在意。沒料到,再隔日也是如此,如此連續十來天,張泰皆不再碰他。
  張致這才曉得,張泰還在惱怒哩!
  張致想了想,這一日早早收了攤子,拿自己掙的錢買了一壺酒、一隻燒雞、一包牛雜碎並滷菜等物,整辦了一桌酒菜給張泰賠不是。
  席間,他給自己跟張泰倒滿了酒,捧了酒杯,起身道:“張大哥,我給你賠個不是,望你大人大量。”說著給張泰做了個揖,自己一飲而盡。
  張泰卻道:“不知你賠什麼不是?你並無過錯。”
  張致今日是特意要討好張泰,也不惱,笑嘻嘻道:“你生我的氣,已十來天了,我還不知嗎?就為我那天瞎叫喚氣的,我賠不是,並不是故意敷衍。我也不怕你笑話,實話說,我折騰這麼些年,下頭這根東西已是不大行了,有時就是不起,我也毫無辦法。卻不是心裡不願意,你是我的恩人,你對我怎樣,我都是樂意的。”
  張泰聽了,只顧喝悶酒。
  張致給他夾菜、斟酒,見他只不開口,又道:“張大哥何以如此在意我那不爭氣的東西?我願意伺候你,你快活了就行。難不成為了這事還去看大夫?我反正不男不女,這輩子不想、也不能娶妻生子了,咱們又走的後路,管前頭這東西幹什麼。”
  張泰一聽,忽地把手裡的酒杯重重一放,震得桌子晃動,好半天才開口道:“是我錯了,我是個沒腦子的,只想著把你贖出來,並沒問過你是否樂意跟我過。你在南館裡那麼多年,過得苦,自是不願意再做此事。”
  張致聽了,反倒黑了臉,道:“你要贖我身,早先問過我,我是答應了的。客人給男倌贖身,要做什麼還用說嗎?你花了幾十兩銀子,拿了我的賣身契,自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樂意不樂意的,說白了,我是贖出來的婊子,讓你肏是應該的。你肏就肏,爽了便好,哪裡來的這些囉嗦言語!”
  張致把話說白了糙了,反倒讓張泰一聲言語也無了。他如今總算明白張致的心思了,張致是把他當贖身的恩客,要報恩盡責,並不為的別的什麼。張泰如今心裡,可真說不清什麼滋味。像是大夢一場,夢裡美滋滋暈頭轉向,兜頭被一桶冷水澆醒了,他還生氣呢,卻發現原來是夢。
  兩人這酒席吃得不歡而散。
  
  次日一早,張致早早起來,卻見張泰竟似一夜未睡,雙眼滿布血絲。張致唬了一跳,先說道:“如何就氣成這樣了,竟一夜未睡?”
  張泰把桌上一張紙遞過去,示意張致拿了,道:“我想了一夜,你走吧。”
  張致拿起一看,竟是他的賣身契,驚道:“你這是為何?”
  張泰道:“我雖愚笨,也懂強扭的瓜不甜。說出來要惹你笑話,我不喜婆娘,從未想過娶妻生子。到遇見你了,總想見你,跟你相處。把你贖出來一半是不忍看你受苦,一半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想日日與你作伴。”
  張致道:“我這不是日日與你作伴?”
  張泰搖頭:“我並不是要你把我當主子一般伺候,哎,多說無益,你拿了這走吧。”
  張致拿著自己的賣身契,從頭看到尾,神色陰晴不定,最後把那賣身契狠狠拍在桌上道:“這可是七十五兩銀子!”他見張泰仍不做聲,憤憤道:“我是在南館待久了沒錯,可也知道七十五兩銀子是多少錢!我一日給人寫信,就是從早寫到晚,也不過幾十文錢!你這七十五兩銀子存了多久?能眼也不眨地扔了?”
  說著張致把那賣身契狠狠揉成一團,打開張泰房裡的櫃子,把那一團紙團扔進櫃子,道:“我雖下賤,也懂道理!這七十五兩銀子,我必一文不少還你,一日還不清我一日是你奴才!”

  第十章
  
  張泰沒料到張致竟這樣倔,鐵了心要把那七十五兩銀子還他。那日爭吵過後,張致還寫了張單子,算了自己一月的伙食並各項雜用,告訴張泰,自己總有一日還清這錢。他若還不清,張泰嫌他伺候不好,盡可以任意處置他。
  從此,張致每日越發早出晚歸,背著擔子拼命賺錢。可惜讀信寫信並不能賺什麼大錢,每日裡幾十文錢,吃飯是夠了,可到何年才能存到那一大筆銀錢。
  張泰猜不出張致心思,卻看得出張致日日神色陰沉,心情煩悶。他與張致說了幾次,道是自己沒想清楚就把張致拉回家了,張致若是想走,儘管走,便是銀子也不急著還,以後賺著了,再還就是。
  他好心問張致,家人現在何處,何不去投奔親人,若是不知親人去處,他可托衙門裡的陳大哥打聽打聽。
  張泰不問還好,這一問把張致惹得臉更黑了。張泰一看不好,訥訥地,不敢再問。
  
  一日,張致貪著多掙幾文錢,給一位邊塞小城來的客商寫了封長長的家信。客商從邊塞到京城,又到安城,這一離家便是半年,心中掛念家裡,不知不覺話就多了。待張致寫完信,天色已暗。
  自與張泰爭吵那日起,張致心中置氣,不願張泰來接他送他、幫他背擔子,都是自己一人獨來獨往。此刻見天色已黑,收拾了攤子起身回去。不料走到半路便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待張致走到家,已是一身濕透了,連同擔子裡的紙張、書本,俱是毀了。
  張泰拿著雨蓑正要出門,見張致一身濕透,急忙拉他進屋,幫他卸下擔子,道:“我在後面煮飯,沒聽見雨聲,早知下雨,趕緊拿了雨蓑過去,你也免淋得這一身。”又趕緊讓張致把濕衣換下,自己進廚房煮了一碗熱薑湯,端給張致,道:“快喝了,熱燙燙把寒氣給驅了。”
  張致只覺手腳冰冷,渾身發起抖來,也顧不得還在與張泰彆扭,把一碗薑湯全喝下去。到吃了晚飯,張致只覺還是發冷,濕漉漉的擔子也來不及收拾就鑽進被子裡,盼著暖和起來。
  張泰見他臉色發青,曉得他凍著了。這天一日冷過一日,被冷雨澆了一身的滋味可不好受。張泰也不吵他,默默擦了擔子,又燒了熱熱的一盆水,端過來給張致洗臉洗腳。熱巾子一敷,張致舒服了許多,昏昏然睡了過去。
  次日,張致一早便醒了,只覺頭暈沉沉的,四肢沉重,懶得動彈。可是一想到欠張泰的錢,不願懶躺著,爬了起來。
  張泰見他臉色不好,早飯又只喝了半碗粥便喝不下,道:“今日不要出門了,你恐怕病了,去看看大夫。”
  張致還不聽,背起擔子硬要出門,讓張泰攔下了,只道:“昨日大雨,紙張筆墨都叫雨淋濕了,你今日出去也做不得生意,還是在家休息一日。”
  張致道:“此刻出門往鋪子買就是了,有些不舒服是常事,些許頭疼就要休息,又不是富貴人家!”
  張泰見他臉色發白、嘴唇發青,摸他額頭,有些發熱。如此這般,還要出門做那幾十文錢的生意,不由得火氣上來,道:“你就是急著還我錢,也得愛惜自己。此刻不過受了寒,趕緊吃帖藥就好了,硬要拖著出門吹風做那幾十文錢的生意,若是重了,還不得多花藥錢,只怕幾十文都不夠貼它,何苦來哉!”
  張致被他說得惱了,但要駁他話,只覺眼前陣陣發黑,愈不好了。只得依張泰話,卸了擔子,回房躺著歇息。
  張泰鋪子也不開了,到房裡看著張致。不時摸摸他額頭,只覺越來越熱,忙燒了熱水,絞了熱巾子敷在他額頭上,道:“你再忍忍,待藥鋪開門了,我帶你看大夫去。”
  張致只道:“不過就淋了雨,有些不舒服,你開你的鋪子去,看什麼大夫。”
  張泰只當沒聽見,好容易熬到日上三竿,趕緊拿棉衣裹了張致,扶他起來。不料此時張致已是燒得燙手了,眼前直發黑,站起就軟倒,根本走不得路。張泰急了,趕緊背起他,快步走到藥鋪。
  一到藥鋪,張泰急忙道:“大夫,我這弟弟昨日淋了一場雨,早晨起來就發熱,不一會就燒得厲害,您給瞧瞧。”說著把張致放到凳子上,扶他坐好了。
  大夫一診脈,再看張致生得白皙清秀,尋思良久,問道:“你這弟弟,做的何營生?”
  張泰道:“在西市擺個攤子給人讀信寫信。”
  大夫只當張泰有意不說,也不再追問,只道:“發熱是受了寒,吃幾帖藥就好了,不是大事。倒是你這弟弟,早年只怕日夜顛倒,加之舊疾,心裡又鬱結,滯澀了氣血,須得好好調理。”
  原來這張致在南館待了多年,期間日夜顛倒不說,加之有時被客人折磨,身上有傷是經常的;若是沒服侍好客人,被鴇子餓幾頓飯、打罵也是常有的;有時客人嫌他呆悶,硬逼他吃了春藥服侍,那是什麼好東西,吃了哪有不傷身的;加之他心裡煩悶鬱結,無處疏導,久而久之,身體越來越差,這才淋了一場雨,就病來如山倒。
  張泰聽了,忙道:“有勞大夫,藥只管開,該怎麼調理就怎麼調理。”
  大夫道:“現下先吃幾帖藥,待這風寒發熱之症好了,再慢慢調理不急。”
  張致話聽得明白,待要推拒,人難受得很,倒說不出話來。
  張泰拿了藥,又背起張致回家。張致昏昏沉沉的,恰似在夢裡一般,只覺張泰的舊棉衣把他裹得嚴嚴的,一絲風也吹不進來。
  張泰生得健壯,背著一個成年男子也不吃力,腳步沉穩有力,似泰山一般。不由讓張致想起,小時趴在父親背上也是這般。從那時起到現在,已不知過了多長歲月了,他竟又忽然想起。
  到家了張泰趕緊煎了藥給張致吃。良藥苦口,張泰竟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包金絲棗,待張致喝了藥,拿一顆金絲棗放他嘴裡,把他當小孩一般。
  張致喝了藥,也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待醒過來天已黑了。張泰見他醒了,忙問他好些沒。張致只覺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雖還發著熱,腦袋不那麼沉了,只是渾身酸軟,還下不了床。
  張泰忙端一碗稀粥過來,道:“趁粥還熱著,你吃點,等下再喝藥。我蒸了個蛋,又有你平時愛吃的五香醬瓜。”就如哄小孩一般,倒讓張致哭笑不得。
  張致道:“你端來,我自己吃了,我又不是小孩,要你這般哄。”
  張泰見他說話了,知道他好點了,傻笑起來。
  張泰就在一旁看著張致吃了粥,趕緊把藥端上來,並一顆金絲棗。張致飯吃了,藥也喝了,張泰又忙著燒熱水,給他洗臉洗腳,讓他舒服些。都忙完了,自己才把桌上只餘一絲熱氣的剩飯兩口並三口倒進肚裡。
  張致躺床上看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不一時索性拉了被子把自己蒙住,躲進黑裡去。

  第十一章
  
  張致這一病,直吃了好幾帖藥、過得兩三天才好些,不發熱了,能下床走動,就是沒什麼力氣。張泰勸他多歇息,他還想去西市擺攤,只是擔子剛背起,步子就踉踉蹌蹌的。
  張泰道:“你手腳還軟著,沒力氣,哪裡能走到西市。這幾日一天冷過一天,風又大,你剛好一些,別又出去吹寒風。”
  張致苦笑:“才賺得幾文錢,吃藥又吃沒了。”
  張泰見他心裡不好,便也有些悶悶的,好半天才說道:“我又不催著你要錢,你何苦這樣早出晚歸的只顧賺錢,倒把自己弄得病了。我、我……”他吞吞吐吐地,後面的話半天說不出來。
  張致知他想說什麼,心裡不禁沉了沉。他不是木頭,自然知道張泰喜歡他,所以才把他贖出來,才對他這般好。
  他雖對張泰無斷袖之情,可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這幾日又見張泰忙上忙下,對他如此悉心照顧,心裡免不了感慨良多。只是他雖想報恩,卻渾身上下一文不名,拿何報恩;像先前以歡愛之事報答,又惹得張泰生氣。張泰要的是相伴相惜之情,他本沒有,如何拿得出來。
  張泰不知他心裡所想,把剛煎好的藥端上來,又拿上一包桂花糕,道:“今日沒買到金絲棗,這桂花糕香得很,你吃看看。”
  張致一口把藥喝了,又拿起桂花糕,吃了一口。桂花糕香甜可口,軟糯綿膩,味道是極好的,卻噎得張致咽不下去。
  張泰不知所以,拿起一個桂花糕,吃了口道:“挺好吃的啊,怎麼,你不喜歡?那我明天還買金絲棗去。”
  張致搖頭,道:“不,這桂花糕很好。”
  張泰見張致喜歡,便不好意思似的笑兩聲,又收拾了藥碗下去。過一會又搬出張致的擔子,那日被雨淋了,張泰怕木頭發霉,這兩日都放日頭下曬。
  他見張致今日精神好了許多,拿出幾本書,道:“我看你那些書本紙張都淋濕了,今天出門照著那幾本書新買的,你看看是不是這幾本書?你在家歇息兩天,看看書也挺好的。”原來這張致每日擺著攤子,時有空閒,便買了從前小時讀書的諸般啟蒙書本,想著雖不能成大家,好歹也多點學問。
  張致接過書本,見張泰如此細心,心底實在難言,不由開口道:“多謝。”說罷,臉上流下兩行淚。
  這可把張泰弄傻了,急道:“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如何哭了?”
  張致也有些呆了,抬手一擦,自己竟不知何時流下淚來,有些羞慚,不願回答。
  張泰這段時日被張致的壞脾氣給折磨習慣了,此刻見他又是道謝、又是流淚,如何不驚慌。就是他把張致從南館贖出之時,張致也未曾掉淚。
  張致見張泰堂堂八尺男兒,生得健壯孔武,此刻卻一臉窩囊,在一旁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開口欲說,卻欲言又止。心底十分愧疚,突地開口道:“是我對不起你。”
  似張致這般好面子、又倔的人,怎的會突然開口賠不是,一下就把張泰驚住了。
  許是病了後,人較軟弱,張致道:“你是好人,贖我出來,不是為把我當玩物,我心底知道,十分感激你。”張泰連忙擺手,張致不容他說,又繼續說道:“我本不相信,男子之間會有夫妻之情。這些年在南館,見過無數客人,不過都是把男倌當成玩物,圖個歡樂而已。我且不說,館裡的紅倌也是如此。就是有一兩個被贖出去的,不過是被有錢人養著好玩,年老色衰,也有被逐出的。但你是至誠之人,把我當人看,盡心盡力,又為我費盡家財。我不是不知感恩的狼心狗肺之輩。只是我被賣入南館,本不是自願,被迫接客,恥辱難言,對此事只有憎惡,毫無喜歡。”說著,張致歇了口氣。張泰不是無知小兒,如何不知南館裡的齷蹉骯髒,心裡只覺絞痛。
  “對你這恩,我感懷,卻報答不了。不說你是男的,就是你是女的,我也無法報答你這情分了。我這輩子,已不再盼著娶妻生子,不過是苟活而已。不瞞你說,我在這世上,早已無親人。當年我家也是個小富之家,只是我爹聽信小人話語,與人合了五千兩銀子上京販賣藥材。販賣無門,五千兩銀子打了水漂,還欠下許多債務。債主催逼,我家祖上基業全還了債。我爹不堪忍受,上吊自盡。我娘本就體弱,禁此一事,病倒不起,不久就去了。闔家上下,只剩了我一人。那債主還不肯甘休,告了官,只道父債子償,我便被賣入南館。”
  張泰聽到此處,不由怒目圓睜,道:“豈有此理,這人如何催逼這般緊了,幾十兩銀子也貪得無厭!”
  張致不氣不怒,搖頭道:“此乃天道輪回,報應到我頭上了。你卻道為何,從前我家有錢時,人家欠了我爹債,我爹也是如此這般催逼,讓人賣兒賣女。”
  張泰聽得愕然。
  張致見他神色,倒覺好笑,道:“這都過去的事了,我也早不再想,只是告訴你知,我雖命歹,卻是報應。只是不知為何,過了幾年,竟遇上了你,我也未曾做善事,哪裡來的福報?”
  張泰聞言,把一張黑臉給紅了,訥訥道:“這、這……”
  張致卻又歎氣:“於我是好事,於你卻是壞事。你把我贖出來,費盡家財,卻得了什麼好處?我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願欠人家情,你想要相伴相惜之人,我卻不是良人。當日厚著臉皮,讓你贖了我出來,如今一無是處,倒讓你費了許多銀子。”
  張泰聽不得此話,道:“你如何一無是處,你會讀書,會寫字,厲害得很。”
  “於你,就是一無是處。床上無用,活計也賺不了多少銀子,有何用處?只是我這般沒用,心裡卻老想賴活著。”
  張泰急了:“你如何老說這話,我贖你出來,並不為的什麼!不過是幾十兩銀子,稀罕什麼,再賺就有!”
  張致搖頭:“我耽誤你了。你拿著這幾十兩銀子,好好娶妻生子,享齊人之福,多好。”
  張泰道:“我並沒想到什麼娶妻生子,我說的是實話。從前我爹娘在世時,家裡有個使喚的丫頭。我娘去世時,教我收了那丫頭,好好做夫妻。可是我並不喜歡那丫頭,我就不喜婆娘!不怕你笑我,我對著婆娘,我幹不了那事!我就是喜歡男子,就想找一個男子相伴一世。我早把那丫頭打發出去了,就想著萬幸以後找一個心儀之人,就是找不到,我寧可自己一人過清靜日子。”
  張致沉默半晌,才開口:“你是至誠之人,我不想白受你許多好處,卻報答不了你這情。”
  張致這段時日的煩躁,可不就是為的心裡這事。張泰對他太好了,好得他良心不安。
  張泰聽了,也默了。心儀之人對他說報不了他這份情,如何不叫人心傷。
  兩人默默對坐了半晌,各有心事,愁懷滿腹。
  半天,張泰開口道:“我堂堂八尺男兒,難道竟會糾結此等兒女之情嗎?你不願與我夫妻作伴,我也不會讓你為難。你若覺白受我許多好處,何不拜我做大哥,你我兄弟相稱?”
  
  第十二章
  
  張泰此言一出,張致就吃了一驚,連連擺手。天底下可有與睡過的男倌做兄弟的,豈不惹人恥笑?
  張泰道:“可是嫌我粗人,大字不識幾個?”
  張致搖頭:“我知你是好意。我與你兄弟相稱,豈不辱沒你門庭?”
  張泰聞言,大掌一拍,震得桌子響動,道:“我們老張家不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小門小戶,哪來的什麼門庭?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我張泰是粗人,可也是個堂堂的男兒,你既如此說了,我絕不再強人所難。從前既往,一筆勾銷,誰也不許再提。”
  張泰就這麼大掌一拍,諸事皆定,容不得張致多說一個不字。到張致病好透了,張泰又張羅著上街買了酒菜並香燭等物,拉著張致結拜、跪謝天地。張致拗不過他,只說嘴上兄弟相稱便可,何苦如此麻煩。
  張泰道:“既要做兄弟,當然要稟告天地。”又找出張致那皺巴巴的賣身契,當場燒了,道:“這物事我早看著煩,如今把它燒了,你也把從前忘了,自自在在過日子罷。”
  張致攔張泰不住,見那紙燒成灰燼,心中難言,突地雙膝跪地,對著張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張泰忙要扶他起來,道:“你做什麼,我受不得你這禮。”
  張致抬起頭來,只見他額頭都磕破了皮,一字一句道:“大哥恩情,此生難忘。”
  
  兩人既做了兄弟,從此相處便真似兄弟。張致仍舊背了擔子給人寫信讀信,張泰也仍舊打他的鐵。
  那王榮陳傑李貴三人本因勸張泰不動,有些惱張泰的不知輕重,不是有錢人家,學人贖什麼小倌!這三人便不大與張泰走動了。
  但茶館就在打鐵鋪子不遠,三人時常在茶館裡閒坐聊天,有時便會看見張致背著個擔子回來。看樣子,這張致竟出門討生活。三人不由驚訝,這小倌還會什麼手藝不成?
  一日,三人仍在茶館裡閒坐。張泰從街上買了綠豆糕回來,瞧見他們臨街而坐,便問候道:“三位大哥,多時未見。”說著,就過去了。
  三人見張泰和氣,也不惱了。彼此道:“還是我們把他領到那勾欄之地,害了他。此刻少不得去他家坐坐,看看那小倌每日裡忙些什麼。”說著,三人上街買了酒菜,提著就往張泰家來。
  打鐵鋪子門掩著,三人便往後門來,進了門就見張泰正蹲在院子井旁提水洗菜。李貴道:“張老弟,你怎地家裡有使喚的,還自己在這做此雜役?”
  張泰見三人來,趕緊起身擦乾手,笑道:“我哪有什麼使喚的。”
  李貴道:“那院裡贖出來的人,不叫他做事,難道要奉為上賓?”
  張泰也不回,笑呵呵進屋擦了桌子椅子,請三人坐下。
  四人便吃起酒來。酒到半酣,那王榮問道:“你家那小倌,整日背著個擔子出去作甚?他還會什麼手藝不成?”
  張泰照實說了:“他每日裡去西市擺攤,給人讀信寫信,一日裡也能賺個幾十文錢。有時遇上有錢的客商,一高興還能賞一、二錢銀子。”
  三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
  王榮問道:“他從勾欄院裡出來的人,你讓他抛頭露面,不怕遇上從前的客人,攪纏不清?”
  張泰給問住了,他倒沒想過這些。
  李貴道:“是啊,你把他留在家裡做些雜役便好,何苦教他出去?可不怕他結識外地商人,倒跟著人跑了。”
  張泰見兩人說這話,一五一十便把他與張致已結拜做了兄弟的事說了,又讓知張致底細的三人不要再提從前事。張泰不提這事還好,一說,三人臉色皆變了。
  王榮道:“張老弟,你這腦袋裡想的什麼,你老哥我可猜不透了。你、你、你這……”
  “你這是天大的笑話!”一直飲酒不語的陳傑突然拍桌而起,怒斥道:“我們三人稱你一聲張老弟,你叫我們一聲老哥哥。如今你與那男倌結拜做兄弟,那我們豈不也跟那下賤東西稱兄道弟了?!”
  張泰見陳傑說的難聽,沉了臉道:“陳大哥,天地萬物,眾生平等,豈有誰下賤,誰不下賤之分?他也是家中有難,才被迫賣身進南館。若家中無事,他現在不定還是少爺一個。你我皆粗人,也輪不到與他稱兄道弟。”
  陳傑一聽,更加怒了,一把掀了桌子,氣衝衝走了。
  王榮李貴在旁,見兩人吵成這般,不知如何勸住,只向張泰道:“你從來是個老實人,如何今日這般糊塗!”
  四人這頓酒,吃得不歡而散。
  不料四人在裡面爭吵,張致在外頭鋪子裡,聽得一清二楚。原來這日天刮寒風,張致早早收了攤子回來。剛進門就聽得裡面說話聲,有人在說他,便放輕了腳步,躲在鋪子裡。把張泰維護他的言談,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更加感懷不提。
  從此張致也安心與張泰做了兄弟,每日裡早出晚歸,只盼多賺些銀錢,貼補張泰。他每日裡賺的銀錢,一文不留,悉數交給張泰。只道每日裡這些米錢菜錢油錢,樣樣也該算他一份。張泰推卻不過,收了,回頭又花在張致身上。這過冬的棉衣,調理身體的藥材,滋補的雞鴨魚肉,樣樣不少。
  張致道自己又不是什麼富貴人,何須常吃這些有的沒的調理身體,放著不管,它漸漸就好了。但又拗不過張泰,因此每日裡只想著如何多賺些錢。他在西市常幫商人寫信,有時也見有些商人算不過帳目,四處找帳房先生算帳。便想,他何不學學算學?也許能做個帳房先生。
  張致便買了諸般算學書本,什麼《算學啟蒙》、《九章算術》、《日用演算法》,每日裡埋頭算算寫寫。又買了算籌,撥弄得劈啪作響。
  張泰打鐵鋪子裡,整日火爐燒得旺旺的。有時寒風大了,張致早早回家,便搬張矮凳,坐在火爐邊,暖暖和和讀書。張泰打鐵叮噹作響,也吵不到他。兩人安安心心,各自做事。
  怎奈世事無常,安分守已過日子,麻煩也會惹上身。
  
  第十三章
  
  這一日,張致如往常一樣背了擔子出門。到了西市,見天冷風大,找了一處擋風的就擺下攤子。不多時便來了位老伯,托張致幫忙寫封家信給京城的兒子,問兒子一家今年過年可要回來。
  張致鋪開紙張,照著老伯所說,一字一句正寫著。突地有人一腳踹在他擔子上,毛筆一歪,拉出一道墨痕。張致抬起頭來,道是誰人這麼莽撞。不料這一抬頭,吃了一驚。
  只見來人五短身材、肥頭大耳、面相兇惡,穿的一身錦衣華服,身後還跟著兩個賊眉鼠眼的小廝。
  來人盯著張致看了好一會,張嘴噴出一股酒肉臭氣,醺得張致臉都變了,道:“你這後生,爺在哪裡見過你來著?好面熟!”那兩個小廝,上躥下跳的,也湊近了看,被來人一腳踢翻在地,罵道:“滾你娘的!你們也認得這後生不,擠什麼!”
  張致怎的不認得這人,這人原來是南館裡的常客黃光!此人專好結交不肖子弟、地痞流氓,成日在勾欄院裡飲酒作樂。尤其男女通吃,葷素不忌。床上如惡霸一般,折磨人得很。又愛打人咬人,什麼蠟燭皮鞭子,此人最是愛用。
  黃光一進館裡,倌人們避之唯恐不及,哪個沒受他折磨過。黃光姐姐是縣令的三房姨娘,黃光又有祖上留下的許多銀錢,使之不盡。鴇子只怕惹怒了他,賺不得銀子,哪裡管小倌們死活。
  從前張致還在南館,少不得也被這黃光折磨過多次。此時一見了他,後背一片冷汗,忙強笑道:“大官人說笑了,在下一個窮酸破落戶,哪裡能結識大官人這樣的貴人。許是我在這擺攤久了,大官人來來往往,瞥見過幾次。”
  那黃光一身酒氣,聞言“嗯嗯”了幾聲,一招手,那兩小廝趕忙上前扶著他。黃光大聲道:“回家回家!我腦袋漲的疼,回家回家!”
  原來這黃光早晨剛從勾欄之地出來,酒氣未散,嫌自己騎的馬矮小孱弱,定要到西市來買匹高頭大馬。這才遇上了張致。
  張致見黃光沒認出他,鬆了口氣,只道有驚無險。要是被這黃光認出,不定要被他如何羞辱一番才罷。
  
  這黃光回到家,整睡了一日才醒來。醒來又是要水喝,又是要吃飯,屋子裡亂了好一會。到飯菜端上了,黃光又說怎麼沒酒,把那服侍的丫頭罵了一陣,待酒端上了,才安穩吃飯。
  正吃著,常跟著他的隨從又進來稟告,說已在西市尋下幾匹好馬,牙口好,長得也漂亮,就等黃光去看了。黃光想起自己早上說要換馬,便點了點頭。
  那跟著他的小廝又說:“早上在西市,您老人家還碰見個眼熟的書生,就是想不起來。您還記得嗎?”
  黃光一想,好像是有此事,有個挺白皙斯文的後生,覺著在哪看過,就是想不起來。
  小廝討好地笑,道:“過後我和四貴就想著,這後生確實面熟,在哪裡見過。剛可叫我給想起來了,您說,那後生,可不跟南館那個叫景華的,十分相像嗎?”
  黃光一拍桌:“可不就是他!”
  小廝道:“兩人長得那個像!真要認成一個了!”
  黃光被這麼一提,又起了心思,匆匆吃過飯,就令往南館去。
  
  這可不就是張致倒楣嗎?要是這賊眉鼠眼的小廝沒想起來,張致就逃過這一劫了。偏巧這小廝從小跟著黃光,各處勾欄院都去過,裡頭的鴇子龜公倌人,沒一個不認得。這在黃光面前這麼一提,黃光想起來往南館去。
  待到了南館,又問那景華,這才知道景華已被贖出去了。本來景華也不是南館裡的紅倌人,黃光就是睡過他,也不怎麼記住他。長得不是頂好,床上又不會伺候人。但景華出去了,在西市擺個攤子賺錢,這可新鮮了。
  黃光就留了意,隔幾日到西市看了馬,忽地想起景華了,便向小廝道:“去見見那個滑頭的小倌,那日我問他,竟還誆我!”
  這邊張致正給人寫信,那黃光到了就是一陣亂。那兩個小廝,一個三平,一個四貴,先踹了擔子,把客人嚇得信也不要了。又地痞一樣圍住張致擔子,惡狠狠道:“你這賊小廝!那日我們大官人問你話,你如何只胡亂糊弄!要不是你三平爺爺記性好,想起你就是那南館裡的妓子,可真叫你給誆了!”
  張致怎料得到黃光去而複返,忙起身道:“大官人是貴人,結交的是公子老爺,每日裡事務繁雜,哪裡記得住我這小人,因此小人不敢報上姓名。”
  黃光繞著他擔子轉,上下眼地打量他。見張致比在南館,多有不同。此刻一身布衣,倒有些秀才相,面皮白淨,斯文秀氣。黃光最好長相嬌媚的小倌,因此對景華,也不甚上心。但他這人,堪稱可惡。他明明不好張致這皮相,眼見人家從南館出來了,好好過著日子,就非得上去逗弄逗弄。別人氣不順了,他才開懷。
  在勾欄院裡他也是這般,歡愛之事,本是為著開懷。他卻是為了折磨人,將人折磨得慘兮兮,他才樂意。張致是見識過他手段,哪裡不曉得此人的為人。深怕觸怒了他,說話愈加小心。
  黃光問道:“我昨日去南館,聽鴇子說,有人贖你出來了。這贖你的恩客是誰?怎的讓你這好好的人兒在此擺攤吹風受苦,實在可惡啊。看看,吹得這面皮都紅了,哎。”說著就伸手就捏張致面皮。
  張致氣惱,扭過臉去,躲開黃光手。
  那黃光見張致這般,冷笑道:“好大的脾氣,怎麼,我還摸不得你?你這賊小廝的後門,我肏都肏過了,還摸不得你這臉!”
  旁邊的小販聽了,皆是目瞪口呆,怎料得到每日與他們一起擺攤的張致,原來是個小倌!這黃光,是誠心不讓別人安心過日子。
  張致怎敢回他,只盼他戲耍夠了,快快走了。不料黃光卻扯過凳子,一把坐下,道:“來來來,今日既見了你,別說我黃爺沒照拂你,你來給我寫封信。”
  這黃光哪是要寫什麼信,不過又是戲耍張致罷了。他只說要寫給一個親親人兒,他念著,張致來寫。言語極盡下流,盡是些被翻紅浪的閨中秘事。張致忍氣吞聲,一一照寫。
  黃光看著那信,哈哈大笑扔下一兩銀子道:“你黃大官人還來照拂你生意。”說罷,終於走了。
  張致氣得是一魂升天二魂出竅,直呆坐半晌,才收拾了攤子回去。
  
  第十四章
  
  自那日後,張致再去西市,便有些心驚膽跳了。整日驚惶,就怕那黃光又冒出來,糾纏不休。直過得七八日,也不見那黃光來,張致稍稍有些安心。
  這幾日,張致旁邊那些小販們,看張致的眼光便有些打量窺探。有一兩個不老實的,還說些輕浮言語,皆被張致當頭罵回去了。
  卻說那黃光家裡娶著三妻四妾,勾欄院裡又包著粉頭、小倌,整日花天酒地,把個小小的張致拋在腦後。
  忽有一日,院裡的粉頭向他討要頭面首飾,黃光不允。那粉頭就散亂了髮髻,哭天搶地,倒把黃光給惹惱了,仰面扇了兩個大巴掌,把嬌滴滴的粉頭打得昏倒在地,臉上紅腫可怖。黃光被這粉頭一掃興,揮袖而出,騎著匹高頭大馬,與兩個小廝在街上橫行無阻。
  那黃光向兩個小廝道:“這賊娼婦,只管張口要東西,不允便撒潑打滾,實在可惡。又不是家裡正經的娘子,每月還給她幾十兩銀子,還這般沒臉沒皮。如今卻往哪裡去?”
  小廝見黃光問,連說了數個地方,黃光皆搖頭,連聲道:“無聊,無聊!”
  忽地,黃光想起景華,出了南館,倒把自己穿的正正經經,還像個讀過書的人哩。黃光想著便覺有趣,打馬便往西市去。
  到了西市,黃光先找了家酒樓,要了個雅間,整治了一桌酒菜。隨後吩咐小廝,把張致帶過來。那兩個小廝,到了西市,兇神惡煞的,先踹了張致的擔子,又說黃大官人找他寫信,讓他速速過去。
  張致不願惹麻煩,又想著在酒樓裡,光天化日,諒黃光也不敢太囂張,便忍氣吞聲,收拾了擔子跟著小廝去了。
  黃光見張致 ,雖不似院裡男倌那般風情萬種,卻也眉清目秀,倒有些似戲本裡唱的書生公子,登時有些心癢癢,道:“你黃大官人我,找你寫封信,給個妙人兒。你寫,還是不寫?”
  張致如何敢說不寫,明知黃光是故意逗弄他,也只得點頭應道:“當然要寫,定幫大官人寫得齊整漂亮。”
  黃光便道:“那我念著,你來寫。”
  張致便展開紙張,研好墨。
  黃光一開口,果然又是些淫詞浪語,且越說越過分,把那妙人兒描述得跟張致分毫不差。張致如何聽不出來,只氣得頭頂生煙,可又如之奈何!只盼寫完這信,咽下這口氣,忍過這時。
  好不容易寫完那信,黃光拿過來看了一遍,哈哈大笑,甚為得意,問道:“我這信寫得怎麼樣?”
  張致忍住怒氣道:“自然很好。”
  黃光把信拍到桌上,道:“來,你給我念一遍,我聽聽怎麼樣。”
  張致如何念得出口!這信裡盡是些“玉莖”、“熱穴”、“紅乳”、“巨杵”,仿若豔本。
  黃光見張致不動,道:“怎麼?你不想念?”
  張致道:“我已是按黃大官人念的,一一照寫,絕無錯漏,大官人也看過一遍了,何須我再念。”
  那黃光道:“哎,看的,與你念出來給我聽,又怎麼能一樣?怎麼,你不願給我念?來,你念了,我高興了,這銀子便是你的。”說著,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少說也有十兩,拍在桌子上。
  張致氣得臉紫漲。他原就脾氣不好,忍氣吞聲到此刻已是不易,如何肯再做這般羞辱之事。
  那黃光本不是好人,加上吃了許多酒,此時酒氣上湧,登時怒道:“你是要給臉不要臉嗎!”
  張致氣急,三兩下收了自己東西。
  黃光道:“你這賊小倌,出了南館便囂張了?從前被我這寶貝弄得哭天喊地的時候還記得嗎?你以為你出了南館的門就了不得了?真以為自己是書生,你是個婊子,出了這門還是個被人肏的婊子!識相的你就伺候好黃爺我,我高興了賞你點銀子,你還有口飯吃。就你寫這幾個字,能賺幾個破錢!”
  張致聽見黃光提起從前,直氣得渾身發抖。黃光是勾欄地的常客,張致初進南館還小時,就伺候過黃光。黃光那是什麼手段,他那時小,自是嚇得直哭。張致最不願回想從前的事,只道從前種種皆噩夢一場,過了便好。黃光在他面前提這些,無異於揭開他傷口還往上撒鹽。
  張致忿恨不過,怒道:“從前是從前,我如今贖了身,再不是男倌,我不賺你這銀子怎麼了!你這般貴客,金子打的雞巴,還是回家肏你家貴夫人去吧!”說罷,背上擔子,急急衝出雅間。
  那黃光氣壞了,直喊小廝抓住張致。那兩個小廝正在樓下吃酒吃得歡,待聽到黃光叫喚,張致已是一陣煙跑掉了,哪裡還有影子!
  
  張致逞一時口舌之快,說了這許多不該說的。待回了家,也是害怕。黃光不是好人,這事定不會這麼算了。次日,張致也不敢往西市去了。張泰問他,張致只說身體不適。接連數日,皆待家裡看書。
  張泰奇怪,張致瞞不過,只好如實說了。張泰聽了,如何不氣憤。
  張致歎氣道:“我這脾氣是改不了了,總要吃虧。如今也不敢再往那西市去,且等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張泰雖氣憤,卻也知黃光這等人惹不得,道:“冬天風冷,客也少。你在家待著也好,過了年再說吧。”
  張致道:“只怕給大哥惹麻煩。”
  張泰道:“你這說的什麼話,倒叫我羞愧!我是大哥,你在外受了欺辱,沒本事給你撐腰,也只能叫你在家躲著。我雖只是個鐵匠,好歹不是個膽小如鼠的,若這黃光再欺辱你,我定叫他嘗嘗我這拳頭的厲害。”
  張致聽了,不甚感懷。須知他們不過是普通百姓,這黃光有錢有勢,又能奈他怎樣。張泰有護著他的心,他已是十分感激,只道:“這話就說說罷,咱們過個安生日子,不惹什麼麻煩最好。只怪我今日沒忍住,且在家躲過去吧。”
  這日起,張致果不再出門。每日讀讀書,算算帳,幫張泰做些輕簡活計。天一日冷似一日,待過了年,開春了,西市熱鬧起來,料想黃光也該忘記這事了。
  
  第十五章
  
  卻說張致這麼一鬧,惹得黃光暴跳如雷。那日萬幸張致溜得快,沒被那兩個喝得暈頭轉向的小廝抓住,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因兩個小廝吃酒吃得忘形,又沒抓住張致,回去後叫氣衝衝的黃光各抽了十幾鞭子,抽得鬼哭狼嚎。
  那黃光抽完了鞭子,道:“把那臭婊子給我找到了,好好教訓他一頓!”
  這兩小廝被主子抽了這麼一頓,對張致倒是懷上恨了,只道這麼一個不入流的小倌,這般不識好歹,惹得大官人生氣,叫他們兩個倒楣挨了一頓抽。
  第二日,兩人便去西市,惡煞煞地要給張致好看。不料在那裡蹲守了半日,只不見張致。此後數天,皆不見張致。問左右小販,無一個知道張致消息的。兩人只得回去稟告,道這個賊小倌知道不好,不敢出來了。
  黃光道:“你們給我用心找著,找著了有賞。找不著,還有鞭子等著你們!”因此這兩小廝出門上街時,便都留心注意尋找。只是這張致已閉門不出,兩人如何能找尋得到。
  一日,也是張致合該倒楣。這兩小廝其中一個,叫四貴的,拿著一包銀子走到鐵鋪子門外,瞧見了張致在裡頭擦洗。
  原來這黃光在對街開了一家綢緞鋪子,好大的生意。每年都得下南邊販買布匹綢緞,貨物都堆放在鋪子後面的倉庫裡。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倉庫不夠放,便在對街又買了兩間屋子,專放這些布匹貨物。
  這日叫四貴拿著銀子來付給屋主,催促他們早早搬出。天下竟有這般巧的事,這兩間屋子正鄰著鐵鋪子。這四貴瞧見了張致,記在心上。回去稟告時,就如此這般告訴了黃光。
  黃光一聽,得意道:“敢情這賊小倌就在咱們家眼皮底下,哪天我們去瞧瞧倉庫,順便收拾收拾這個賊小倌。”
  待得黃家那兩間倉庫收拾好了,黃光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兩個小廝,大搖大擺來了。倉庫看了一圈,煞是滿意,出門便往鐵鋪子來。
  一進門,那小廝便兇神惡煞地胡亂叫喊,只道:“黃大官人來了,這鋪子裡有沒有個正經人招呼啊!”
  張泰一聽,心道不好,開口問道:“我這小鋪子,只打些尋常菜刀、斧頭,不知大官人要些什麼?”
  那名喚四貴的小廝雙眼梭巡,搬了張椅子,擦了又擦,請黃光坐下。
  黃光仿若在家,自自在在坐下了,開口道:“你開的是鐵鋪?”
  張泰不知其意,他這是鐵鋪,不是明擺著的嗎。
  黃光又道:“我聽人說,你這鐵匠,還兼著鴇子的生意哩。”那兩小廝聽了,在旁擠眉弄眼地笑。
  張泰一聽這話,臉立刻黑了,硬邦邦道:“大官人走錯地方了,不送!”
  黃光聽了也不惱,伸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銀子,道:“這幾兩銀子給你,去整治一桌酒菜來。後頭打掃出一間乾淨屋子,把你家小倌叫出來吃酒。”
  張泰鐵青著臉,也不去接那銀子,道:“我就再說一次,你們走錯地方了,快快出去,別惹我這粗人不痛快!”
  黃光滿以為明晃晃的銀子一拿出來,這窮鐵匠就該興高采烈收了,不料這鐵匠不接銀子,還給他臉色瞧,如何能忍!這黃光話還沒出口,剛張張嘴巴,那兩小廝就跳起來,一面呼喝著“你這狗奴才,給臉不要臉”,一面握起拳頭,要給張泰好看。
  張泰人高馬大,一身力氣,怎會懼怕這兩個狗奴才。兩個小廝剛近身,就被他一手一個捏住脖子,抓起扔到門外。
  那兩個奴才被他一把扔到地上,扔得暈頭轉向。黃光一看,這鐵匠竟是力大無比,隨隨便便一伸手,竟把兩個男子就這樣扔到門外,嚇白了一張臉,只道:“你這鐵匠,不識好歹。婊子就是婊子,贖出來就變清白了?好好的銀子你不賺,倒要惹事端!”
  張泰如何能忍,一手揪住黃光衣領,一把把他拖到門外去。黃光胖大的身子,被拖得腳步踉蹌,竟掙不開張泰一隻手。只覺張泰五指如鐵鑄般,紋絲不動。
  張泰把黃光一把推出門外,大喝一聲:“滾!”三人只覺聲如洪鐘,震得兩耳嗡嗡,不由駭然。
  三人見打不過張泰,只好灰頭土臉回去了。
  張泰被黃光這麼一氣,活都做不下去了。只覺怒不可遏。張致在後面屋子裡早聽到動靜,出來一看是黃光,駭得躲在後面,只怕出去給張泰惹麻煩。到得後面聽見黃光要他吃酒,不由驚惶,這黃光是如何得知他住處?又聽見黃光百般辱駡,張泰硬生生趕走他們一行三人,更加不安。
  忍不住出來道:“這黃光如何得知我所在?”
  張泰見是他,怒火稍降,道:“怕是叫那兩個狗奴才給打聽出來的,你不必驚慌,我已把他們趕走。”
  張致知黃光這惡人必是不會善罷甘休,擔憂道:“還是連累了大哥,無端惹事上身。”
  張泰被黃光氣狠了,因他有錢有勢,不敢肆意打了出氣,心裡也是氣悶得緊,半天才道:“我們小門小戶,也不開店做大生意,怕他怎的。”
  話雖如此,可怎敵得過黃光這等小人。過不得數日,鐵鋪子裡忽地來了幾個衙役,呼喝打罵,說張泰犯了事,硬是押他走了。
  到得衙門,也不升堂,也不問供,先打了張泰十幾板子,打得他後背青青紫紫。領頭的衙役這才拿出狀子,裝模作樣說道:“你這刁民,為何占著黃大官人的地?”
  原來這黃光那日被張泰趕回去後,懷恨在心,想了這麼一個奸計出來。謊稱張泰那鐵鋪子多占了幾尺他的地,一狀告到衙門裡。
  他是縣官的小舅子,這些衙役如何不聽他使喚?尋著這麼一個由頭,就將張泰抓起來,打幾板子出氣,不怕他不屈服。待張泰屈打成招,教他在牢裡待幾天,再拆了他那破鐵鋪子,以解心頭之恨。這黃光就是這麼一個心狠手辣的,些微小事,便要弄得人淒淒慘慘。
  張泰氣極,與那衙役對罵半日,不肯認這誣告的罪。那一幫衙役見他嘴硬,又是幾大板子下去,打得張泰後背滲血。饒是如此,張泰仍是咬緊了牙,不肯鬆口。若是就此下去,只怕張泰要被活活打殘!正在這關頭,陳傑聞訊而來。
  原來是衙門裡幾個與陳傑相熟的,知他與張泰交好,趕忙去告知了他。陳傑一來,先塞了幾錢銀子到領頭衙役手中,道:“這幾個錢給大家吃酒。”
  他是衙門裡的捕快,這些衙役自然要賣他一個面子,收了酒錢就笑嘻嘻走了。只是臨走時跟陳傑說了,這是黃大官人要整治張泰,讓陳傑勸勸張泰,鬆嘴認了這事,吃吃虧,得罪了黃大官人,那還有什麼法子呢。
  陳傑問道:“你這愣子,是如何惹上黃光的?這也是你能惹的嗎?!”
  張泰不言語,只道:“陳大哥,今日多謝你。”
  陳傑道:“你別謝我。我也只能救你這次,這事還沒完。這黃光是惹不得的,他如此這般寫個狀子就把看不順眼的人弄到衙門裡整治,已不是第一次了。我一個小小捕快,也無力幫你。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忍了這次,不吃眼前虧!”
  張泰從未如此氣悶過,只氣得雙眼冒火。若他孤家寡人一個,少不得提著兩個硬拳頭,教那黃光嘗嘗鼻青臉腫的滋味,吃吃苦頭。泄了心頭怒火,就離了這安城,去哪不好!可如今還有個張致,他卻不能如此隨意了。

第十六章

  那陳傑見問不出張泰話來,也不知他如何惹上黃光,又見他後背流血,忙令他快快回去擦藥,叮囑了他一番不可再惹事,那黃光誣告他占了地,也別再與他糾纏,就認了這個虧。
  張泰惦記著張致還在家,胡亂應了陳傑,忙匆匆往回趕。他被衙役抓來時,張致本要跟來,被他止住了。張致跟來了也無用,就怕遇上黃光,沒的惹麻煩。
  從官府到家中,也就是一盞茶功夫。這一路,張泰只覺背上腫痛,心內慌慌。他這輩子,還未遇過如此氣悶之事,只恨不得把那黃光狠力踢上幾腳出氣。他若是孤身一人,拼上一間屋子與那幾個銀錢不要,也得出出這口惡氣;只是如今他身邊還有個張致,如之奈何!
  張泰心裡氣苦,卻也明白自己怕是得要咽下這口氣,賣了如今這所屋子,往別處再典所新房,離這黃光遠遠的。
  張泰這般想著,不覺到了自家門前,只見鐵鋪大門緊閉,推之不開。料是張致怕黃光上門,早早關了門,張泰便轉往後門。
  那後門開在後面院子,平日少有人走,白日裡只是掩著,並不緊鎖。張泰推開後門,只見院子裡橫七豎八。竹竿上的衣服散落在地,被踩得汙黑,水桶橫倒在地,幾盆花草砸得稀爛。
  張泰心道不好,幾步進來,只見三四個隨從正在他家房檐下席地而坐,地上擺著酒菜,顯是吃了有一會酒了。
  張泰一見此景,只覺血沖腦門,雙眼怒睜。那幾人抬頭見張泰來了,還吃吃地笑,為首一人道:“你這狗奴才,如何回得這般早?衙門裡苦頭沒吃夠?你安分點,不吵到大官人快活,還可賞你口酒吃。”
  張泰一聽,如墜冰窟。
  那隨從酒正吃得歡,見張泰僵立不動,以為他嚇住了,對著張泰擠眉弄眼的,低聲道:“你這狗奴才,別吵到大官人,待會自有你的好處。”
  張泰手腳冰涼,卻有一團怒火立時由心頭燒起,天殺的王八蛋,仗著幾分權勢,肆意欺人!張泰幾步上前,一腳踹翻那吃酒的隨從,一手提拎起另一個,一個鐵拳,好大氣力,打得那隨從立即暈死過去。
  另外幾個見勢不好,喊著“賊王八!好大的膽”撲向張泰,可是一個個酒囊飯袋,哪裡是張泰的對手,張泰幾下子便把這幾個隨從打翻在地,一個個鼻青臉腫,起不來身。
  張泰也不去管這一地狼藉,一腳踹開房門,眼前所見,肝膽俱裂!但見黃光上身只著褻衣,光著兩隻毛腿,胯間挺著那話,骯髒齷蹉,嘴裡不乾不淨罵著,手裡握著不知什麼物事,正往張致後穴狠狠抽插!
  張泰怒吼一聲,已是怒不可遏!
  這一聲怒吼,聲如洪鐘,震得黃光吃了一驚,轉過身來見是張泰,也不驚懼,反罵道:“你這狗奴才,衙門裡的板子還吃不夠?識相的,滾出門去,讓黃爺我爽快爽快,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識相,就叫你嘗嘗衙門裡嚴刑拷打的滋味!”
  黃光身子一轉過來,張泰這才看見張致。張致衣不蔽體,渾身皆是青青紫紫,雙手雙腳被縛在床,絲毫不得動彈,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原來這黃光使了個調虎離山之計,趁著張泰被衙役拘走,帶著隨從跑到鐵鋪子來,欲對張致不軌。張致向來不是個聽話的主,自是不肯順從,奮力掙扎。黃光便叫隨從們制住他,將他手腳皆縛了,肆意打罵欺淩。
  張致被打得渾身青青紫紫,又似是被打了許多個耳刮子,臉頰紅腫,嘴角帶血。最觸目驚心的,是張致後穴裡插著的那物事,竟是平日裡他慣用的毛筆!張致看向張泰的眼裡,滿是驚惶不安。
  張泰不看則罷,一看如何還能忍!他平生從未如此狂怒,先前顧忌黃光有權有勢,不敢如何,只得忍氣吞聲,只盼能有安生日子過。如今張致在他面前被欺辱成這模樣,他這大哥還算什麼大哥!
  他上前對著黃光就是一拳!這一拳頭打得黃光慘叫一聲,半邊臉登時腫了起來,殺豬般嚷叫外間的隨從。他不知那些酒囊飯袋早被張泰收拾了,此時還一個個躺在地上起不來,如何聽他使喚。
  張泰提起凳子,攔腰一砸,黃光立即倒地,哀叫不已。張泰狠踢了幾腳,顧不得發洩心中怒氣,忙奔向張致,瞧看他的傷勢。
  他小心翼翼解了繩子,見張致手腕處紅痕錯綜交雜,還有血絲滲出,知是他掙扎得厲害,繩子磨傷了手腳,不由心疼極了。張致雙手鬆綁,自己一把將插在後穴裡的毛筆拔出,扔在被單上,濺出一串血點子。
  張泰怒極,張致尚未開口,他便抓起那一把毛筆,逕自走向黃光。黃光見他臉色不好,心中已是懼怕,嘴裡仍罵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敢對你黃爺如此,你黃爺必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張泰理也不理他,又是幾腳踹在他身上,翻過他胖大身子,將那一把毛筆狠插進黃光後穴!那黃光何曾吃過這般苦頭,殺豬般叫喚起來,胯間骯髒物事已是軟垂。
  張泰狠道:“今日拼上這條命,我張泰也要出這口氣!”說罷,越發瞧著黃光那噁心物事礙眼,幾腳上去,踢得黃光斷子絕孫,哭喊求饒。
  張泰哪裡聽得進去求饒,提拎起拳頭猛砸,打得黃光青青紫紫,鮮血淋漓,不一會,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大哥!快快住手!”張致不知何時已從床上起來,拉住張泰的手勸道,“大哥,大哥,你今日為我出頭,我心中實是感懷。但萬萬不可再打了,這黃光有錢有勢,咱們惹不得!萬一他有個好歹,他家裡豈肯善罷甘休!”
  張泰見張致一身傷痕,還只顧勸他,心中悲痛,道:“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今日就把他打死了又如何,我賠上這條命,也不能看你白白受他欺辱!”
  
  第十七章

  張致心裡著實恨這黃光,但他也知由不得隨性洩憤。張泰一身打鐵的力氣,拳頭可不比黃光隨從那些花拳繡腿,一拳拳砸在黃光身上,都是實打實的力氣。張致瞧那黃光,癱倒在地,如爛泥一般,口鼻流血,也不知還有口氣在嗎。
  張致身上疼得緊,思想起前一刻被黃光肆意欺辱,只覺仿若死過一次。他拉住張泰,定定神,心裡已有了計較。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黃光鼻息,道:“萬幸,還有口氣在。”說罷起身時咳了幾聲,伸手撫著胸口,似是疼得厲害。
  張泰拉開他手一瞧,青了一片,顯是被狠踢了一腳,張泰氣急:“該一拳打死這個混蛋才是!”
  張致擺手,緩緩道:“大哥,如今且聽我一言,此事本因我而起,也該我擔責。黃光吃了這一頓打,去了半條命,必不會善了。到時若告到官府,只說是我打的他,我橫豎脫不了干係,別連累了你。”
  張泰聽了,如何肯,急道:“你好糊塗!這黃光眼睜睜瞧著我打的他,如何推到你身上?你是受折磨的苦主,再怎麼樣這打人的事也輪不到你頭上!我既打了他,就不怕吃官司!”
  張致點頭道:“說得是,這黃光眼睜睜看你打的他,你如何能脫得了干係?且這黃光被你這一頓猛踢,命根子怕是已廢了,他如何肯了?只怕你我二人,都要為此送命。”
  張泰聽了,想起自己倒是解氣,可又連累了張致,懊悔道:“是我連累了你。”
  張致瞧著人高馬大的張泰如幼兒一般垂頭喪氣,眼眶一熱,心道:好個呆子,他是為救我,情急之下只好如此,怎的倒把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
  想罷,開口道:“為今之計,只有大哥你先出外避避風頭,我在此間,待這事過了,你再回來。大哥不必擔憂我,如若你也在此,黃光知你為救我,勢必要對付你我二人。你走了,我只推說與我無關,我不過是被你贖出南館,其餘皆不知。我是個受欺淩的苦主,黃光又能拿我如何?”
  張泰聽了,如何肯。他人雖老實,並不愚笨。張致尚未觸怒黃光,黃光便能欺淩他至此,如今黃光被他打得已是不好了,還能放過張致?他正待開口,卻聽房外有人急急說道:“你們已大禍臨頭,還有心思在這裡牽扯不清!”
  張泰聞言一驚,抬頭一看,竟是陳傑。
  原來這陳傑送張泰離去後,轉身回了衙門,與那些衙役聚在一處閒聊,想打聽出張泰如何惹了黃光這等要命的人物。不料這邊張泰猛打黃光之際,有名隨從昏頭昏腦醒了過來,見張泰肌肉虯結,不敢上前,偷跑出去,到衙門如此這般鬼哭狼嚎了一番。衙役們吃了一驚,立時要過來捉住張泰!待他們走了,陳傑一路急跑,抄著近路過來告知張泰。
  陳傑進來已看見黃光血肉模糊的樣,又見那小倌渾身是傷,立時便明白張泰這是為何惹上黃光了,不由心裡歎氣,但也顧不上跟張泰說什麼道理了,只急道:“此時什麼話也別說了,拿上銀錢,立即走!”說罷在死了一般的黃光身上翻找出一個錢袋,拉著張泰道:“走!走了再說!”
  張泰二話不說,不顧張致反對,背起他就快步從後門離開。
  陳傑帶著張泰二人,在巷弄中穿梭,不多時,便快到城門處。陳傑找了個僻靜處停下,掏出黃光的錢袋看了看,道:“還好,這裡頭還有一二十兩銀子,盡夠一路用了。弟弟,你如何這般傻!如今,只有離去一路可走了。你拿上這銀子,到徐城李記皮貨鋪找一個名喚李青的掌櫃,你告訴他,是我陳傑讓你去找他的。請他幫忙,將你帶得遠遠,離了這是非地。這李青早年與我相交,甚是談得來。這匕首是他送與我的,你只需將這匕首與他一看,他即明白了。”說罷,陳傑果從腰間解下一把匕首。
  這匕首是陳傑的心愛之物,鋒利十分,是塞外之物,向來不離陳傑身。
  張泰接過匕首,十分感激,道:“大哥此等恩情,小弟如何報答!只是我若走了,只怕連累大哥你。”
  陳傑道:“這有何要緊,我這時便轉身回去,跟著他們,前後腳到你那住處,你已跑了,他們疑心誰都不會疑心到我身上。”
  陳傑說罷,見到了此刻,張泰仍扶著那小倌,生怕他摔了,心下已明瞭張泰這呆子是動了情了,此時再說什麼,都已來不及,只叮囑道:“快些走吧,這一路不要從官道走,不可用原本姓名。如若李青能想法子帶你到邊塞去,那是最好,他時常去邊塞做些販賣皮毛的生意,一年也去個兩三回。到了邊塞,那裡龍蛇混雜,是藏身的好所在。”
  張泰點頭,一一銘記。
  這頭張致默默聽了,待張泰跟陳傑道了謝,他便開口道:“大哥,便照我先前所說,你一人走吧。”這張致是怕自己一身傷,兼之體弱,這一趕路,免不得要拖累張泰,只怕誤了張泰逃走。
  張泰如何不曉得張致的心思,決計是不肯的。他是木頭腦袋,一根筋道:“如今你不走,我便不走!”
  陳傑見他兩人如此,真不知是喜是悲,呵斥道:“你們兩人是昏了腦袋嗎!再這般拖拉下去,待衙門裡的人得知消息,關了城門,誰也走不得,誰都沒好下場!你這小倌,到如今還不曉得張泰這木頭一般的腦袋嗎!走吧,走吧,都走吧!你不走,他是決計不肯走的。”
  張致無奈,心道:如今我暫且跟著,若是半路實是走不動了,再哄大哥留下我,自己一人先走。想罷,點頭應允了。
  張泰如何能知張致心裡所想,見張致答應同走,立時背起他,向陳傑道了別,拋下一間打鐵鋪子與幾分家業,空手出了安城。
  
  第十八章
  
  且說張泰與張致出了安城,連夜奔走了幾十里路,所經村鎮,皆不敢停留。夜半時分,到得一半山腰上的破落山神廟,才敢稍作休息。
  這一路,多是張泰背著張致過來的,張泰卻不喊累。進了廟裡,打掃除塵生火,一刻不停,又將自己外衣解下鋪在地上,好讓張致坐下。
  張致道:“夜裡涼得很,大哥快把衣服穿上,我又不是什麼講究人,還怕弄髒這一身粗布衣服不成?”
  張泰道:“地上涼,鋪個衣服,躺下不冷。你身體不好,又挨了打,此時又不好去看大夫,自是要小心些,萬一著了涼,更加不好了。我身強體壯,這般天氣,並不覺如何冷,走了這一路,熱烘烘地,只冒汗。”
  張致推卻不過,只得坐下了。
  張泰撿來一堆乾柴,將火燒得旺旺的,生怕張致冷了。雖已過早春,但這天還涼著,這般時刻,若張致真著了涼,病了,確實麻煩。
  張泰掏出幾個路上買的冷饅頭,套在樹枝上,在火上烤著,道:“明日你先在這廟裡躲著,我來時見山下不遠處有個鎮子,只不敢進去。明早我一人到鎮裡看看,買點乾糧,到藥鋪裡給你買點藥丸子吃。你胸口青了好大一片,萬一有瘀血滯塞就不好了,好歹吃點藥丸子。”
  張致並不覺身上如何疼了,從前他在南館,是慣受挨打的,早已忍慣了,便道:“這傷只是看著厲害,其實並不怎麼疼,別去藥鋪了。這時節去鎮上,難保不出事。”
  張泰將饅頭遞給張致,道:“乾糧總是要買的,咱們不能走官路,這一路上更不能住店,吃食都成個問題,總不能日日吃這硬饅頭,你受不住的。”
  張致聽張泰句句不離他,句句擔憂他,不由黯然道:“是我拖累了大哥。”
  張泰急道:“如何到現在還說這話?不說這事本是因我逞一時之快,重傷了黃光,致使有家歸不得。便是為你打了他又怎地?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兄弟,你受人欺辱,我豈能一忍再忍,忍成王八!”
  張致默默咬著饅頭,不再做聲。
  次日,張泰果一早起來,下山到鎮子裡去了。不多時便回,買了一應物事,什麼鐵鍋子、水囊、米糧、藥丸子藥膏,都買了,拎著一個包袱,背在身上。
  張泰想著,這一路不能雇車騎馬,不能走寬敞官道,只能從偏僻山路、小道走,靠著兩隻腳,要到徐城也需十來天,這一應物事需得採買齊全了才好。
  張致貼了藥膏,服了藥丸子,便不肯再讓張泰背,只說自己無事,下來走路,快過張泰背他。張泰無奈,只得背著包袱,攜著張致,一早趕路。
  這一連幾日趕路,張致身上還疼著,腳程便不大快,好歹比張泰背著他時好點。一路辛苦自是不用說,累得張致人都消瘦了一圈。
  
  這日行經一村落,張泰想著連日諸多辛苦,張致瘦了許多,這一路並未見官府追趕,不如在村頭的酒家投宿,吃上一頓好飯菜;兼之張致胸口瘀青不見好,他雖嘴上說無事,張泰總不放心,想著還是找個大夫,抓帖藥吃的好。
  當下與張致商量了,便進了酒家,只說是兩兄弟出外探親,貪趕路錯過了宿頭,還望主人收拾出一間房間,不論好壞,能住人就好。
  那酒家主人見張泰老實,也未多想,當即吩咐夥計收拾了間房。張泰兩人又叫了幾個熱飯菜,吃得精光。
  張泰吩咐張致在房裡別要出來,自己去跟酒家主人打聽何處有好郎中。萬幸不遠處即有一個,張泰急忙去請了來,郎中號完脈,只說張致體虛,須得好好調理,又開了藥。
  張泰拿著藥,跟酒家借了個小爐子,蹲在後院煎藥。那藥正咕嘟著,突聽前邊有動靜。張泰留著個心,悄悄走近後門聽覷。原來卻是個衙役,正拿著畫像向酒家主人打聽,這是從安城逃出的兩個歹人,犯下如此如此事,可曾見過?
  那酒家主人聽了,立即道:“今日來了兩位客人,一個魁梧,一個瘦弱似書生,倒是與這畫像一致。只是那兩人看著挺和善,不似歹人。”
  衙役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定是這兩人沒錯,只是那鐵匠十分兇狠,我一人怕是抓不住,你在此間看住,我回衙門稟報,速速就來!”
  張泰聽了,渾身冷汗如漿,嚇得手腳冰涼。待那衙役一走,他立即偷偷從後門進了,走到房裡告知張致。兩人慌慌張張,從窗戶裡爬出,連夜奔走了幾十里,直至天色漸白,見無人追趕,才敢稍作休息。
  經這一嚇,張致心慌慌奔走這一夜,出了一身冷汗,夜風一吹,著了涼,當夜就發了熱。他善忍,難受得緊也不說,只怕拖了張泰後腿。
  到得天明,張泰才發覺他兩頰燒得通紅,人已是快暈了,一摸額頭,燒得燙手,已是了不得了!縱使身後有千軍萬馬,張泰如何還能繼續走。他懊悔得很,只怪自己不該貪圖熱飯,去酒家投宿。
  張泰背起張致,在山間找尋,好容易找著個能擋風的山洞,趕緊進去生了火,拿出鐵鍋子燒熱水與張致喝。
  張致燒得糊糊塗塗的,還直說:“大哥,走,走,走。”
  張泰束手無策,只好將清熱解毒的藥丸子都餵給張致吃了。張致這一發熱,直至入夜了,人才漸漸醒轉過來。
  張泰守著他一天了,見他醒過來,忙問:“可好些了?頭暈嗎?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餓嗎?我去外頭胡亂摘了些認得的野菜、蘑菇,味道不好,你好歹將就吃一些。”說罷,將那煨在火堆上的鐵鍋子拿了過來,裡頭一鍋熬得稀稀爛的野菜粥。
  張致見他急得雙眼通紅,心裡一酸,道:“大哥,你且聽我一言。我這身子病病歪歪,你我二人一起走,我沒的耽誤你。不如你一人先走,去找那李青,待得你安定了,我再過去。你我二人一同上路,未免惹眼,官府一問皆知。不若你我分頭走,官府只知抓捕兄弟兩人,你我分開,皆孤身一人,誰還會起疑心?”
  
  第十九章

  張泰不作聲,沉默半晌,才道:“把粥吃了。”張致又要開口勸他,被張泰打斷,“弟弟,別說了,大哥不傻。我先走了,那李青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倘若尋著了,他還不知怎麼安排我,豈有留在徐城的道理?你到時上哪裡尋我去?你未出過遠門,這裡到徐城的路你可曉得怎麼走?”
  張致被問住了,啞口無言。
  張泰又道:“我知曉你的心思,可這話你休要再提。”說罷,又將那鍋粥端到張致面前,盯著他一口口吃了。飯畢,張泰自去收拾,也不言語,留下張致一人滿腹心事,昏昏沉沉。
  是夜,張致睡得甚是不安穩。張泰撿了許多乾柴枯葉,燒了火堆,但張致腦袋發著熱,身子仍冷得直打哆嗦。
  到了半夜,兩頰又燒得通紅,張泰醒來察看,摸他額頭,又燒起來了。山裡半夜冷得很,張泰解下外衣,披蓋在張致身上,也沒點用。張泰看看實在不行了,便躺在張致身邊,一把將他裹在懷裡。
  張泰身強體壯,便是只著單衣,身上也是熱氣騰騰。張致恍惚中夢見冰天雪地裡有人突地往他懷裡塞了個火爐,熱呼呼舒適得很,他便如八爪魚般,纏了上去,抱著那火爐,恨不得緊貼一體。
  這下可苦了張泰,他抱著張致,皮肉隔著一層單衣緊貼,胯下那話兒,不由蠢蠢欲動。
  原來他嘴上說著要與張致結拜當兄弟,不過是為了安張致的心。他曉得張致心高氣傲,不肯白白受他恩惠,卻又無處可去,便想出這麼一個法子,好讓張致安心待著。
  只是他心裡對張致有情,不是一兩日可抹去的,平日裡面上總裝若無其事,將張致當弟弟一般對待,只想著待以後張致成親了,他便可安安心心當一輩子的兄長,若張致不成親,日子久了,他對張致的心思也該淡了,也可安安心心當一輩子的兄長,不使張致為難。
  只是此刻,再怎麼藏著心思,胯下之物也不聽使喚。偏這張致發熱怕冷,與他手腳交纏,一絲縫隙也無。張泰終不是柳下惠,對著張致的臉,唇齒幾乎相依,哪能忍得住,他恐怕張致醒來發覺,便將張致輕輕翻過身,背對自己。
  張致夢中只覺冷,背後有個暖烘烘的火爐,便盡力往後縮,將背靠在那火爐上。不料,背後似有什麼硬物,擠得難受。昏沉沉間,張致醒了過來,只覺後腰屁股處,確有一物硬得很。
  張致不敢動,心裡已大概明白那是何物,也發覺自己冷得直打哆嗦,張泰正抱著自己,他不敢睜眼不敢動,張泰還不知他已醒了,自己一人備受煎熬,正緩緩將下身挪開。張致閉著眼,只覺張泰一下下喘著粗氣,熱燙燙打在他脖頸處。他本就發熱,這下更暈得厲害。
  到了此時此刻,他如何能不明白張泰的心?先前張泰說要結拜當兄弟,他還存著些疑慮,畢竟他與張泰已是睡過了,如何還能以兄弟相稱?但一段時日下來,張泰確實毫無二心,相處間自自然然,就如普通兄弟一般。慢慢他也打消了疑慮,只以為張泰早就淡了心思。
  可是這幾日下來,張泰待他的種種,他都看在眼裡,心裡隱隱覺得不好。今日這番景況,如若張泰真把他當兄弟,胯下之物如何會硬邦邦似棒槌!
  張致也不生氣,只是心裡酸澀難當。他有何處好,值得張泰如此待他?他把張泰害到這般地步,拋下家業,戴罪潛逃,一路惶惶如喪家之犬,官路不敢走,客棧不敢住,露宿野外,吃盡苦頭,張泰卻還待他如此好,並無一絲怨言。他張致,何德何能?又如何能報得張泰這一腔真情?
  這一夜,兩人各懷心事,盡皆難眠。
  
  次日起來,張致退了熱,身體好了許多,兩人便即刻趕路。這一路再不敢僥倖,途徑客棧小店,皆不再投宿,只往那偏僻無人的小路行走。一連趕了二十多天路,兩人都累得消瘦了,終於到了徐城。
  進了徐城,兩人不敢歇一歇喝口熱茶吃口熱飯,打聽到李記皮貨鋪所在,便直直來尋李青。
  那李記皮貨鋪,果然是好一間鋪子,四間門面,甚是氣派,裡頭客人往來不絕,請著四五個夥計收銀子、發賣貨物。張泰兩人進了鋪子,便有夥計上前招呼。張泰只說自己受朋友所托,來尋李青掌櫃。
  夥計往櫃上一喊:“李掌櫃,有人找。”
  這李掌櫃年紀約莫四十,看著十分和氣,見張泰找他,便問是何人。
  張泰拿出匕首,道:“是陳傑大哥囑咐我兩人來尋李掌櫃,望李掌櫃幫幫我兩人。”
  李掌櫃見張泰二人風塵僕僕,神色憂慮,知不是一般人,便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且進後頭屋子裡說吧。”說著,將兩人領進後頭屋子裡。
  張泰一五一十,將自己所犯之事說明了,又道:“我兩人已是回不去安城了,這一路官府通緝,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來煩擾李掌櫃,若是難辦,好歹想個法子,將我這弟弟送走。我身強體壯,倒不怕官兵追捕。”
  張致聽了如何不急,他還未來得及開口,李掌櫃便擺手道:“這說的是什麼話。我與陳傑交好,早年是過命的交情,他既讓你來尋我,是看得起我,我怎能不辦好這事?這事也不難,既然你們被官府通緝,此地是待不下去的,可願到邊塞去?”
  張泰只道:“但求平安無事,哪裡不能去!”
  李掌櫃道:“如此甚好,我有個法子。我這皮貨鋪,往來發賣的都是毛皮貨物,毛皮貨當屬塞外的最好。從徐城到安城,再往南,不少人都是從我這辦置皮貨,因此一年間我也得往來塞外幾次。恰巧過幾日我便要走,辦置了幾車茶葉、綢緞布匹,都是邊塞沒有的貨物,去到那邊發賣,換了錢再買賣皮貨回來,因此須得幾個夥計同去。去時,你們如此這般藏在貨物裡,到了邊塞,我自有相熟的縣吏,到時便說我這一路舟車勞頓,路途坎坷,不小心丟了你兩的身份文牒,請他通融通融,替你們再造兩張文牒。到時有我擔保,再加幾塊銀子,不怕他不辦。如此你們便可在邊塞小城改名換姓,任誰也不知你們原來何名何姓了。”
  張泰聽了喜不自勝,與張致兩人如何不同意,當下連連點頭,就照李掌櫃的法子辦。
  
  第二十章

  這李掌櫃見張泰二人同意,便將二人安置在鋪子後面歇息,每日湯飯盡讓夥計送進去。過了幾日,貨物馬車都安排好了,李掌櫃買了雞鴨魚肉並點心瓜果,請了一同出行的三位夥計並張泰二人吃酒。
  席上,李掌櫃只說張泰二人是他遠房的親朋,老家發大水,疫病四起,官府不許百姓出城,二人趁亂逃出城來,如今身無分文,無處可去,想去塞外謀份生活,只是二人逃出城來,沒有身份文牒,一路上不免麻煩,還望眾位夥計幫忙遮掩一二。
  三位夥計不知就裡,連連應是。
  張泰替自己與張致改了名,借了張致的本姓,只說二人是兄弟,自己叫陳平,弟弟叫陳安。說罷敬了幾位夥計與李掌櫃幾大杯酒,他素來性格豪爽,眾位夥計與他談得甚來,又見他忠厚老實,哪裡會起疑心!
  第二日,六人便上了路,由官道直走,徑向邊塞去。
  白日裡趕路,張泰二人也如眾人一般,並不躲藏,也幫忙趕車,照顧牲口。到了夜裡住店,這官道上的客棧不好糊弄,兩人沒有身份文牒,免不了麻煩,便不進店,只偷偷在馬廄裡將就著。
  馬廄是什麼乾淨地!裡頭盡是草料、雜草、馬糞味,睡也只能睡在稻草堆裡。越往邊塞走,這天越與安城不同,白日裡大太陽曬,熱得人汗流浹背,夜裡倒涼得直打哆嗦。馬廄裡也沒個被褥,張泰又怕張致著涼發熱,夜裡緊靠著他睡覺。有時張致醒早了,說不得後處總有個硬邦邦的傢伙頂著,他也只當不知。
  這日,天熱難耐,一行人剛破曉就離了客棧,走到晌午,熱辣辣日頭照著,人受不住,馬也憊懶。
  李掌櫃道:“暑熱將至,這天越發熱了,不說人,把馬熱壞了也不好。我曉得前面有片林子,好不陰涼,咱們過去歇息,待日頭下去些了再走,也不礙趕路,天黑前能到下一個驛站便好。”
  眾人巴不得他這句話,緊趕慢趕,走了幾里地,果然有一片好樹蔭。
  李掌櫃對張泰道:“你們兩人夜裡只能在馬廄裡將就,又沒個梳洗的地方,這林子東邊往前走一段,有個清清的潭子,你二人可過去清洗一番,免得身上骯髒難受。”
  張泰謝了李掌櫃,與張致兩人拿了衣物,往林子東邊走了一會,果見有一處水潭,十分乾淨。
  張致這幾日身上流汗,又兼在馬廄裡待著,好不難受,這時見這水清可見底,十分高興,自顧自脫了外衣,卻見張泰在旁呆愣愣站著,手搭在腰帶上,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張致心思通透,一下就明瞭張泰為何猶豫躊躇,突地就起了逗弄之心,故意道:“大哥,這潭子深不深?我不會游水,有些不敢下去。”
  張泰是老實人,立刻道:“你先別下來,我下去試試水深。”說罷便脫了外衣褻褲,往潭子裡走去,小心翼翼試了試深淺,才道:“水不深,只到胸口,你小心些下來,不妨事,只不要往前再走了,這水是越往前走越深。”
  張致也脫了外衣褻褲,赤裸裸進了水,張泰把臉漲紅了,眼睛看也不敢看張致,只轉過身去。
  張致又道:“大哥,你別走遠,我不會游水,心中有些怕。”
  張泰便不敢走遠,也不敢背過身去,只把眼不時瞄一下張致,真怕他不會游水出了事。
  張致散了頭髮梳洗,半天見張泰仍呆愣愣浸在水潭裡,走過去道:“大哥,為何不把頭髮散了洗洗,也清爽。”說著便靠過去,將張泰頭髮解了,十指插入發中,替他搓揉起來。
  張泰動也不敢動,張致眼見著他連後背都通紅起來,不覺好笑,又故意繞到張泰面前,從水裡站起,露出白花花一片胸膛,兩點紅在張泰眼前晃啊晃。張泰如何受得了這撩撥,連氣都變粗了。
  張致道:“大哥可真是體熱,似個火爐一般,連這涼水都溫溫地熱起來了。”說罷兩手繞到張泰背後,去搓揉他頭皮,就猶如將張泰抱在懷裡似的,張泰一張臉快要貼上他胸口。
  張泰哪裡還能鎮定,慌也似站起來,說道:“我好了,岸上等你。”便逃也似上了岸。
  張致只覺好玩,自從出了安城,一路奔走逃竄,倒許久沒似今日這般心情愉悅了。
  張致又洗了一會,等他上岸,發現張泰正在岸邊搓洗換下的衣物,連同張致的褻衣褻褲,洗得甚是認真。他見張致上來,道:“這裡日頭大,你往蔭涼處去,等等便好。”自己倒不懼這大日頭的,只埋頭洗。
  張致見張泰好一個大塊頭,魁梧健壯,卻縮在岸邊洗他的褻衣,剛剛的好興致不由沒了,只覺自己太過分。
  張泰為了他淪落到如此境地,為了他埋下內心的情意,只要當兄弟,他如何沒事又去欺負他。不與人做夫妻的是他,此時又要戲弄人的也是他,他可真是沒心沒肺,沒皮沒臉。
  張致自己覺得愧疚,不由開口軟軟叫了一聲大哥。
  張泰應了,抬頭看他,道:“在大太陽底下待著做什麼,快往蔭涼處去,我一會便好。”
  張致不肯,拿起外衣,雙手撐著遮在張泰頭頂上。
  張泰笑道:“這是作甚?我還怕這日頭不成,你身子不好,不要熱壞了。”
  張致鼻酸酸的,不去應他,心中只想對張泰好一些,再好一些。
  
  第二十一章

  閒話休提,只說一行人走了月餘,途徑一小城,城雖小,但往來人群絡繹不絕,十分熱鬧。
  李掌櫃道:“過了此城,便到邊塞了。城裡我有一相熟的縣吏,入城後我去尋他,央他幫忙,替你二人再寫個身份文牒,只以陳平陳安為姓名。此地離安城已有三千餘里,除了我,哪裡再尋個知曉你們底細的,你二人也不必再驚慌,儘管放下這顆心。”
  張泰二人聞言不甚歡喜,李掌櫃便在離城偏僻處停下貨車,讓他二人藏匿在貨物堆裡,趕著車進了城。
  進城後,張泰與張致一商量,將身上僅剩的五兩整塊銀子拿了出來,遞與李掌櫃。
  李掌櫃只顧推辭不收,張泰道:“李掌櫃,你好歹收下這銀子。我二人已是煩擾了你一路,你此去托人辦事,總要提些果子、好酒上門,難不成我二人只當不知,花你的銀子辦事?你且收下,不收我們心不安。”
  好說歹說,李掌櫃總算收下那五兩銀子,做了個封筒封了,又自己拿出五錢銀子,買了一壺好酒、兩隻燒鴨、一隻豬蹄膀並許多瓜果點心,提了上那縣吏家裡拜訪。
  縣吏見他提著這許多東西,便知有事來央求。
  李掌櫃將先前商量好的說辭說了一遍,只說自己舟車勞頓,偶遇大雨滂沱,路途泥濘,貨車翻倒,慌亂中將兩位夥計的身份文牒遺失,此刻離家已千餘里,哪裡還能回去?且這許多貨物,還需夥計幫忙發賣,這二人還需到邊塞去,一時短了人手都不成,無奈之下,還請縣吏通融通融,與他們再寫張身份文牒。
  李掌櫃說罷,將一封銀子遞上。
  這小縣吏見了許多禮品並一封銀子,已是眉開眼笑,且李掌櫃是他多年熟識, 他也不起疑心,立時便答應了此事。第二日到衙門,便將兩張身份文牒辦好,送到李掌櫃落腳處。
  李掌櫃將那兩張身份文牒交予張泰,道:“如今你們可安心了,從此改名換姓,到了邊塞,好好過安生日子吧!”
  當下張泰二人喜不自禁,如同拿了定心符一般,總算安了心。

  李掌櫃在小城發賣了幾日貨物,便繼續前行,走了五六日,便到了邊塞。這邊塞小城名叫振東城,約只安城一半大,但往來人群絡繹不絕,熱鬧非凡,比上個小城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泰二人堂堂正正駕著貨車進了城,見城中店鋪招牌、行人衣著與安城大大不同,城中道路狹窄,但人流湧動,更有許多塞外胡人面孔。
  這邊塞小城靠近塞外,常與塞外胡人做買賣交易,南來北往的商人小販與做生意的胡人都居住在此地,民風彪悍,大街上更有女子嬉笑打鬧而過,引得其他三個夥計兩眼看得直直的。
  李掌櫃在振東城內有所小鋪子發賣貨物,一行人將貨車趕到鋪子處,張泰幫忙著將貨物卸好,待李掌櫃得了空,才道:“李掌櫃,多謝這一路相助,若無你的仗義相助,我兄弟二人此時已不知流落何方,如何是好!只是慚愧得很,還有一事萬望李掌櫃再幫我們一把。我二人初到此地,袋裡還剩幾分零碎銀子,想賃所房屋居住,無奈此地一人不識,還望李掌櫃幫忙打聽一二。”
  李掌櫃道:“此事不難,待我這幾日幫你打聽打聽。”說罷,張泰謝了李掌櫃,便告辭要走。李掌櫃問道:“你二人此去可有地方落腳?”
  張泰點頭道:“便去客棧裡歇幾天,不妨事。我明日上街去打聽打聽,我為人粗笨,只有這一身氣力,想來總能找到些活計。”
  李掌櫃聽了,點頭應好。這一路得他相助,張泰二人頗為感恩,見李掌櫃鋪內狹小,知他們四五個人已是擠得很,不好意思再留下。
  辭了李掌櫃,張泰二人來到大街上,張致頗有些無所適從。大街上熙熙攘攘,他渾不知東西南北,不知哪頭有客棧,哪頭有活計,不知往前還是往後。他與張泰二人說是有剩銀子,其實也只有兩三分碎銀了,加上一人一件換洗的破布衣裳,除外已是身無分文。
  天色漸晚,張致擔憂道:“大哥,我們要去何處?今晚莫不睡在大街上?”
  張泰笑道:“如今可不比野外露宿,振東城好歹是個城,入夜怕有官兵巡視,如何睡在大街上?還是得尋個睡覺的地方,只是我們統共就剩這幾個錢,還得留著賃所屋子,不能亂花,也花不起,夜裡要將就將就,找個大通鋪睡覺。”
  張致從未出過遠門,不知何為大通鋪。張泰只說到了你便知,一路問著路人打聽過去,天還未黑便尋到了一處客店。
  客店裡人聲嘈雜,隨處可聽鄉村粗語、高聲大罵。兩人進店先點了兩碗熱湯麵加幾個燒餅,湯麵一股怪味,燒餅也硬得硌牙,張致幾乎無法吞咽。
  張泰見狀,又點了兩個包子,將那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都放到張致面前,接過他手裡啃了幾口的硬燒餅,道:“你吃不慣這個,吃包子吧。”
  張致不肯:“你也吃一個包子,這燒餅硬得難吃。”
  張泰卻道:“燒餅硬,啃著香哩,我就好吃燒餅,你快吃,莫等包子涼了。”
  張致吃著那包子,只覺食之無味,心不在焉。
  兩人吃完飯,跟小二說要住店,小二將二人領至後房。
  張致此時一見,才知何為大通鋪。原來這大通鋪不似客棧裡一間一間客房,而是一間大房間,密密麻麻擺著一二十張狹小板床,一人一個位子。一二十個人擠一處,自然便宜,一晚也就幾文錢。
  張泰挑了個角落,向張致道:“這幾日先將就著吧,只怕你住不慣這裡,你睡裡面去,這裡的住客都是粗人,莫要嚇著你。”
  張泰怕張致住不慣這裡,又怕別的房客擾著他,便挑了個靠牆的床鋪,張致睡裡頭,他睡外頭。
  是夜,一二十個房客,打呼的、罵人的、喝酒的、說下流笑話的,各樣的人都有。張致本就難入睡,此時更是不堪其擾。客店的被褥久未清洗,房客積存下的汗臭味,棉絮發霉的味道,臭不可聞。
  張泰恐委屈著他,將自己的外衣鋪在床上,又將自己褻衣蓋在張致身上後才披上被褥,道:“我知你一向愛潔淨,好歹將就這幾日。過了明日,我後日便去問問李掌櫃,屋子可有消息。”
  張致知此時萬事不易,只好拉了拉張泰褻衣,將自己臉全遮住,聞著張泰衣服上熟悉的味道,好不容易睡了過去。
  
  第二十二章
  
  次日,張泰一早醒來,便去向店裡的小二跟住客打聽哪裡有活計。這客店裡南來北往,大部分人都跟張泰一樣,背井離鄉,身無分文,只能找些出氣力的活做。因此張泰一打聽,輕易便知道這振東城內該往哪裡去尋活計。
  張泰領著張致到客店外的豆漿攤上吃早點,對張致道:“這振東城裡有個集市極其熱鬧,邊關內外的買賣都在這集市裡做。據說每日裡從京城一路過來的貨車絡繹不絕,要往塞外不知多遠的番邦去發賣;由番邦過來的貨車,載著各式稀奇玩意,也要由此處過。集市裡每日都有商人雇人搬運貨物,聽他們說,身強體壯的,一日多的可掙七八十文錢。我如今先去那集市上尋活計,你身子弱,又沒粗壯氣力,是做不來這活的,你不要跟去,這貨物少說也有百十斤重,傷了筋骨反不好。”
  張致也知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做不來這活,只道:“大哥你放心去吧,我去街上逛逛,也看看可有我能做的。只是你去搬運貨物,千萬小心,不可逞強負重。”
  張泰笑道:“這有什麼,我從前打鐵,是最耗氣力的。”
  張致當然曉得打鐵辛苦,張泰那一點家當也不知辛苦了多久才存下的,如今卻都留在了安城,一分一厘也沒剩。
  張泰吃完早點便走了,張致自己一人在振東城內逛了半天。這振東城果然熱鬧非凡,一大清早起便人流湧動,數不清的人絡繹不絕進城來,又出城去。張致看了一圈,心中打定主意,還是幹他的舊營生,振東城內來來去去都是異鄉商販,找個進出城必經的路口擺個寫字攤子,料想生意該不會差。
  這日午時張泰並未回客店,張致自己一人胡亂吃了些東西,在城內走了一天,到了天黑時分才回客店。張泰回來得更晚,回來時渾身大汗,肩膀處的衣裳已磨得稀爛。
  張致一瞧便知這活定是辛苦極了,不由拉過他,去看他肩膀處,果然紅腫一片,甚是嚇人。
  張致急道:“搬的是什麼貨物,如何腫得這般厲害?”
  張泰不以為意,只說道:“沒什麼,不過是磨破些皮,第一天嘛,往後就好了。如今且先做著,雖有些耗力氣,但我從前打鐵慣了,還忍得。”張泰邊說著邊掏出個錢袋遞給張致,道:“這是今日的錢,你先收著。”
  張致打開錢袋數了數,也有六七十文錢。這一日下來,張泰賺得不少,也不知扛了多少貨物,才能掙這麼多。
  兩人吃過飯後,張致將自己打算繼續擺寫字攤的事說了,張泰自然同意。
  飯後無事,張泰向小二討了針線,自己脫下破衣修補。他光著上身,肩膀兩處紅腫更為可怖。張致出去買了瓶跌打油,倒在手心裡搓熱了,往張泰肩膀上抹。張泰嘴上說著沒事,其實全身酸痛得很,跌打油一抹,熱烘烘的,倒覺爽快了點。
  昏昏燈火照著,兩人一個補衣裳,一個按捏另一個的肩膀,此情此景,倒有些像夫妻一般。旁邊躺在床上剔牙閒瞪眼的住客見了,嘻嘻笑起來。
  這住客是個地痞無賴,不知從哪縣哪城犯了事逃出來,來到振東城,整日廝混,沒錢了就找點零工做,有錢了就喝酒賭牌逛窯子,深諳男歡女愛。
  這住客見張泰張致二人神情異樣,便笑嘻嘻道:“哎呦,好一個兄弟情深,那一個白臉的弟弟,也來給哥哥我按捏按捏身子如何?”
  張致從前聽慣了這等調笑,如何聽不出來這住客的無賴之意?但出門在外,他不想無端生是非,便止住了張泰跳起,搖頭低聲道:“別理他。”
  那無賴見張致二人無動於衷,愈加囂張,道:“弟弟啊,哥哥我今夜睡你旁邊如何?我可比這呆頭呆腦的莽夫有錢多了,你來把我伺候舒爽了,有的是錢賞你。”說罷,真個掏出一錠銀子,拿在手裡晃啊晃的。
  張泰聽了這話,如何不怒,暴跳而起,怒喝道:“你這無賴,住口!再講這無理歪話,別怪我打得你滿地找牙!”說罷一拳重重砸在木板床上,真個把床鋪給砸出了個坑!
  那無賴見張泰力大無比,有些畏懼,爬起來走出房間,嘴裡還不清不楚地罵:“大爺我肏爛你個賊小廝的屁股!哪裡來的狗奴才,就許你肏賊小廝的屁股,不許別人肏!不要臉的強人,明面上扮兄弟,背地裡屁股都肏爛了,到明日爛掉你一根不得好死的雞巴……”
  若不是張致再三壓住張泰,只怕張泰真要追出去打他個不得好死。張泰氣得紫漲了臉皮,張致安慰他道:“大哥何須為這些小人氣惱,出門在外,本就是三教九流都有,哪能回回為他生氣。”
  張泰道:“在這裡住著不是辦法,明日我就去問問李掌櫃,賃房子的事可有消息了。”
  張致道:“要我說,這房子也不需打聽到多好的房子,咱們現在沒錢,賃個還過得去的、能遮風擋雨的便可,長此以往,總不是個辦法。還是得積存些銀子,買間正經的鋪面才好。”
  張泰點頭:“是啊,我也想把我的打鐵鋪子再開起來,總歸是門手藝,比搬運貨物強多了。”
  兩人便這般說著這些瑣事說了半天,直到張致把手心裡的跌打油都揉散了、揉化了,只覺手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熱烘烘的。張致又倒了些跌打油,將張泰背後些微紅腫的也抹了。這一抹,只覺張泰一身的精壯肌肉,後背更是硬邦邦,入手堅實。
  張致揉著揉著,想起那無賴剛剛的言語,不由想:總歸是我們二人誰露了端倪,才引得他說些混帳話,只不知是我,還是大哥?
  他低頭去看張泰,只見張泰從肩膀到脖子處一片通紅,不知是被他按捏得紅了,還是情動羞澀。
  
  第二十三章
  
  隔日下午,張泰早早收了工,拿了工錢,買了一壺酒跟兩盒瓜果點心,提著去找李掌櫃。李掌櫃正在鋪子裡忙著點貨算帳,張泰不好打擾的,便說“你忙,你忙”,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在旁耐心等候。
  直到日落時分,李掌櫃這才得以歇口氣,問張泰:“可找到活計做了?”
  張泰道:“我皮糙肉厚,在集市裡與人搬運貨物;小弟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如今預備擺個攤子與人寫信,好歹賺幾文錢吃喝。”
  李掌櫃點頭:“甚好,甚好。你前日托我那事,我已叫本地相熟的一個朋友去打聽了,人家典屋賃房做買賣都愛找他,這振東城內上下事,沒有他不曉得的。他今早已來回話,問說你們要賃所什麼樣的房子?他如今打聽出來兩所,我聽著還可以。一所是小些,只一廳一房,久未住人,一月二百文錢;另一所就大些,有院子,一廳二房,前段日子還住著人,乾淨齊整,只是一月要五錢銀子。你聽著如何?若是不滿意,他說再去打聽打聽。”
  張泰自是不考慮那五錢銀子的,只是另一所只有一間房,他猶豫了一會道:“我聽著那一月二百文錢的還可以,如今萬事艱難,我們二人也賃不起好房子。只是這房子如何,總要去看一眼,若好了,便這所吧。”
  李掌櫃點頭:“正是應當去瞧一眼,你明日一早過來,我與你一同去尋他。”
  張泰道了謝,回來客店後與張致說了。他心裡惴惴的,怕張致介意只一間房。但張致聽了只說甚好,其餘再未多說什麼。
  翌日二人一同去看了房,房子雖小,倒也不算破舊,只是久未住人,看起來難免有些塵灰。二人一合計,都覺可以,當下便拿定了主意,與房主商量好,立即便可搬來。
  張泰二人身無長物,也沒甚可搬的,拎著兩個破包袱就住進去了。一進門,張泰便挽起袖子,將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連床板都搬出來擦洗曬日頭,上上下下擦洗得乾乾淨淨。
  張致在一旁插不上手,就是做些打打水、擰擰布的小事。他見張泰忙裡忙外的,便說要去街上買些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張泰道:“屋子不大,我一會就好,還是我去吧。廚房裡要用些什麼,你可清楚?”
  張致不服氣:“不就是鍋碗瓢盆,這有何難?”
  張泰難得見他神情這般靈動,不由笑道:“你可知買多大的?除了鍋碗,還需買鍋鏟、菜刀、案板,這你可都曉得?除了廚房裡用的,咱們還得添置枕頭、棉被、油燈,這窗紙也都破了,需糊新的,你曉得去哪買嗎?”
  張致被問住了,有些訕訕的。他雖從南館出來了好些日子,但這些家務雜事一向是張泰辦的,仔細想想,他除了筆墨紙張書本,竟是從未買過這些個雜貨。
  待得張泰收拾好了屋子,便帶上張致,二人一同上街去添置東西。一路下來,也買了不少,一人拎不過來,須得兩人。
  張致歎道:“我還以為買些鍋碗瓢盆即可,沒想到要添置如此多的東西,枕頭、棉被、水桶、油燈,想想竟是一樣也缺不得。”
  張泰笑呵呵道:“屋子再小,過日子也得需這些物事,缺一樣也不可。”
  張致聽了“過日子”三字,心中不免一動。
  到了家,張泰收拾好買來的東西,又將窗紙糊好後已是日落時分,忙進了廚房做飯。今日二人也算喬遷,終於從那龍蛇混雜的客店搬了出來,如今房子雖小,好歹也算有了一個落腳處,張泰心裡高興,買了麵粉做麵條吃。
  自己擀的麵條當然與客店裡沒點油星的伙食不同,又香又勁道,麵條上又攤了一個煎得金黃的雞蛋,撒上翠綠蔥花,饞得張致口涎直流。
  並非張致嘴饞,實在是從安城出來後,這一路躲藏奔逃,吃的多是乾糧野菜;進了振東城,也沒吃上幾頓好的,外面的東西哪裡比得上自家做的香。張致正待吃,卻瞥見張泰那碗只有白花花的麵條與蔥花,並無雞蛋。
  張致心裡一軟,問道:“大哥,怎的只有我這碗有雞蛋?”
  張泰不以為意道:“你這一路瘦得厲害,該補補,我身強體壯的,哪裡差一顆雞蛋。”
  張致立時便明白了,他二人囊中羞澀,今日付了房錢,又添置了這許多東西,哪裡還有剩幾個錢,張泰自己連雞蛋也捨不得吃,只給他煎了這麼一個。
  張致用筷子將那煎蛋分為兩半,夾了一半到張泰碗裡,張泰待要躲閃,張致說:“一人一半,大哥你不吃我也不吃。”硬是將雞蛋夾到張泰碗裡,盯著他吃下了,才吃自己那一半。那雞蛋煎得金黃噴香,竟是張致從未吃過的美味。
  飯後,張致搶著洗好碗。張泰在房裡忙活著什麼,等張致收拾好進房一看,才知張泰在房裡又搭了張床,兩條凳子,撐著塊床板。張致心知張泰是不敢與他同床睡,以免尷尬。但這床板破破爛爛的,搭在兩條凳子上,萬一倒了怎麼辦?

  張致不捨他八尺的大個子蜷縮在這麼一塊小床板上,且他如今心裡不知為何,一點不介意與張泰同床睡,便道:“大哥,你搭這個幹嗎?我們睡一張床便好,這床板如此窄小,你哪能睡得好。”
  張泰聞言一愣,訥訥道:“床小,我擠著你不好。這床板也不窄,我自己睡著自在。”
  張致瞧不見他表情,又說道:“這凳子歪歪斜斜的,你翻個身倒了怎麼辦?這床不小,我睡覺向來老實,不會擠著的,你別睡這裡了,睡不好的。”
  張泰只是反復道不妨事,硬是不鬆口。
  張致莫名煩躁起來,一聲不吭走到床前。床是屋主留下的舊床,不是什麼好木頭,雕工也粗糙得很,依稀看得出來床欄上雕著鴛鴦戲水,想是婚床。既是婚床,自然可容兩人歇息,張泰不過是借著擠做藉口,張致豈能不知。
  房裡安靜下來,張泰一人抖著棉被。燈火昏暗,但張致仍能瞧出他那床棉被與自己這床不同。如今雖是入夏天氣,但邊塞與安城不同,白日裡日頭曬得人流汗,夜裡卻涼得很,得蓋薄被。
  張致摸摸自己這床棉被,蓬鬆柔軟,是新打的棉花。又起身去摸張泰那床,心裡立即了然張泰那床棉被怕是人家當的便宜舊棉被。
  張致心裡又氣又急,又酸又軟,真不知拿張泰如何是好了。
    
  第二十四章
  
  自從賃了房,似乎事事都順心起來。張致在商販往來必經之地擺了個寫字攤子,一日下來也有幾十文錢,張泰仍是到集市去給人卸貨裝貨賣力氣。兩人也不敢大手大腳,通把這些錢存下來,只盼典所帶鋪面的屋子,好重開打鐵鋪子。
  張致更是絞盡腦汁,每日苦苦思索,想尋些賺錢的法子。他總想著張泰從前那屋子跟鐵鋪,盼著早早能給他再置辦起這份家業。張泰去給人搬運貨物,每日裡有貨沒貨說不準,有時早早就回來,有時天黑漆漆了還不見他身影。
  從前在安城一日三餐這些雜事都是張泰打理的,如今張致也不能坐等著張泰回來再做飯。正經燒一頓飯他不會,做些粥麵倒還可以。張泰若是遲回來,通常都餓得狠了,話也不說,呼哧呼哧兩大碗熱粥如茶水一般就灌進肚裡。
  張致不由說:“以後若是遲回來,在外面先買個包子、燒餅頂頂餓。”
  張泰笑笑道:“這都要回家吃飯了,浪費那個錢做什麼。”
  張致心知他捨不得花那幾個錢,也不多說,以後就買幾個肉餅、包子在灶上熱著,等張泰回來了,給他填肚子。
  張泰捨不得給自己花錢,倒捨得給張致花錢。他自己兩件舊衣服,破了補,補了破,補丁打了三四層,他也無所謂,反倒給張致買了身新衣裳。說是張致是寫字先生,須得穿長衫才好,自己拿了張致的舊衣裳剪成一塊塊布,在油燈下修補自己那件破衣。
  張致走過去,坐在那看他補衣服。張泰粗大手指捏著根縫衣針,手法甚是熟練。張致看他縫了一會,那補丁層層疊疊,都數不出來有幾層了。
  張致道:“大哥,你這衣服都破成這樣了,你不給自己買件新的,給我買做什麼?我每日裡就只是坐著,又不勞動。”
  張泰回道:“我買衣服做什麼?我這衣服三天就得磨破,把這肩膀補得厚厚的便可。你那衣服都洗得發白,快破了。一個寫字先生,穿得寒寒磣磣的,誰願意找你寫信?穿件長衫,也有個秀才模樣,我看見穿長衫的,就覺得肚子裡學問多。”
  張致嘟噥:“我又不是秀才……”
  昏暗燈火下,張泰埋頭縫補衣物。二人不再言語,一室寂靜。天色已黑,四周巷弄寂靜,偶爾孩童哭啼、犬吠,隨之又歸於平靜。
  張致忽覺得,若有一人待自己如此之好,又何必管他是男是女、是貧是富。從前種種,皆已過往,如今他只想對張泰好一點,張泰若歡喜,他也歡喜。
  張致想著想著,不覺心神激蕩,只定定望著張泰。可惜張泰這榆木疙瘩渾然不覺,修補好衣裳後,見張致仍盯著他,便道:“怎的?你還有衣裳要修補?”
  張致搖頭,脫口叫道:“大哥,你——”話一出口,張致自己反倒愣住,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如何說出話。
  “我如何了?”張泰問。
  張致搖頭,道:“無事,歇息吧。”
  張致有些發愁。從前他不假辭色推拒掉張泰,斬釘截鐵說了絕無可能,此時如何回過頭去跟張泰說自己心意已變?且不說張泰信不信,他自己都說不出求歡一般的話。
  待要不說,就如兄弟一般過日子,張致又按耐不住。他眼睜睜瞧著張泰隱藏心意,呆子一般一心一意對他好,就想去撩撥張泰。他也不知為何,見張泰明明對他還有情、卻還按著兄弟相處來待他、自己苦苦忍耐,心裡便隱隱地高興。
  為了瞧張泰的窘態,他忽地多了許多心眼。他與張泰每日洗身都是日落後在院子裡打井水沖涼,他洗身時,張泰總是偷偷躲開,他就故意忘拿東西,光著身子喊張泰給他拿乾布巾。張泰窘得滿臉通紅,一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瞧好,遞了布巾,便趕緊走了。
  張致沖完涼,見張泰已把鍋爐灶台都擦洗得乾乾淨淨,急道:“你又擦那爐灶做甚,日頭落了,這黑漆漆的能看見髒處嗎?你等我白日裡沒事,慢慢擦洗就是了。你搬了一天東西,本就全身酸疼,還去弄這些做什麼。”
  張泰白日裡搬貨,肩膀處總是壓得一片紅腫酸疼,張致夜裡總要幫他擦點藥酒揉一揉。
  張泰笑道:“你也是忙了一天了,哪能事事累你,都讓你做了?”
  張致被他說得沒脾氣。張泰每日早早起來,煮粥洗衣,屋裡屋外打掃乾淨才出門,還能剩下什麼事給他做?
  張致隨手披上褻衣,讓張泰房裡坐了,拿出藥酒按捏他肩膀。
  張泰道:“我又不是什麼金貴人,哪裡需要天天擦藥酒的。”
  張致邊捏他肩膀邊道:“你每日扛一二百斤的貨物,來來回回不知幾十幾百次,現在不覺得如何,久了恐落下什麼酸痛病根。”
  擦藥酒時,張致又起了壞心,故意裝作失手倒得多了些。那藥酒順著張泰脖頸處往下流,流得厚實的胸膛上都是。張致急忙忙地用手去抹,又拿乾布巾在張泰胸口處亂擦。
  張泰結結巴巴道:“我、我自己來便好……”
  張致哪裡聽他的,手下仍是不停。他洗完澡,褻衣隨手披的,故意不繫好衣帶,鬆鬆垮垮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膚。一雙手又在張泰胸膛上似有若無亂摸,張泰果然窘得耳根通紅,好半晌才伸出手,拉住張致褻衣衣帶。
  張致只覺胸口處心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喉頭跳出來。
  “弟弟、你——”張泰結結巴巴道。
  一瞬間,張致只覺一陣火辣辣的慾望從胸口處燒上來,直燒到他臉上,燒到耳根處。
  “——你把衣服穿好了,莫著涼了。”張泰邊說著,邊把張致衣帶細細繫好,“這裡跟安城可不同,白日裡熱得厲害,晚上涼得很。”
  “……”

  第二十五章

  張致日日看著張泰,有時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幾口出氣。張致藏了許多心眼,假做了許多舉動,都敵不過張泰這個實心眼,恰似小石子投入湖裡,一絲動靜也無。思想來思想去,怕只有當面對著張泰那呆子說清了。
  但張致一見到張泰,說些別的還好,若要說這事,一張嘴猶如被漿糊粘住了,通說不出一個字來。如此拖拖拉拉,不覺也過了一兩月,轉眼便是七夕節。
  七夕節多是家中有女子的才過這節,張泰張致兩個大男人,倒也不相干。但張致著急了這麼幾個月,無法可想,這一日走在街上,見行人們皆提著各色果子麵點,準備拜祭月娘,忽的心中有了個計劃。
  他何不借著拜祭月娘,準備一桌酒菜,一是自己可借酒壯膽,今日好不好都把心裡想的告知張泰;二是若張泰一時不信他,便將張泰灌個酩酊大醉,趁醉拉上床。
  
  七夕當日,張泰忙了一天,渾不知今日是七夕。晚夕到家,見張致擺了一桌酒菜,整治了一隻燒鵝、一尾鮮魚並各色果子點心,正等著他。
  張泰詫異:“今天是什麼日子?怎的有酒菜?”
  張致答:“你日子都過糊塗了,今日已是七夕,今年已過了一半。咱們二人今年前半年日子不好過,如今好了,安定了,恰巧今日過節,我拜了月娘,咱們也擺一席酒吃。”
  他說什麼張泰都好,當下二人坐定了。
  張致給張泰盛了碗麵,道:“你先吃點麵條,填填肚子,別只吃酒,傷了胃。”
  張泰笑呵呵接了,兩三口就吃淨了。
  張致便開始尋著由頭勸張泰喝酒,一會說今日過節,該給大哥敬酒;一會說他張致有今日,該感謝大哥,又敬酒。如此連吃了一二十杯,張泰吃得臉都紅了,張致臉倒還白白的。
  張泰擺手道:“不可再吃了,明日還得早起做事。”
  張致道:“明日就歇息他一日又如何?從到了這振東城,也有兩三個月了,大哥你沒一日休息的。說到底,還是我對不起你,連累你這般辛苦。”說罷,垂眼不作聲了。
  張泰見他這樣,急了,道:“好好的,怎麼又扯到這上頭去了?歇息就歇息,再不要說對不起誰這話了。”
  張致抬眼道:“怎的不能說?本就是事實。你原本好好一份家當,有鋪子有錢財,吃我連累,都拋撒得乾乾淨淨。這等恩情,我時時刻刻記在心裡不敢忘。自我離了家,再沒人對我這般好過了。”
  張泰道:“你我是結拜兄弟,本該如此。”
  張致故意道:“便是兄弟,也沒見有大哥你待我如此好的。”說罷,又勸起張泰酒來。
  張泰被他說得心慌慌,一杯接一杯,不覺將一壺酒都吃光了,直吃得暈暈然。
  張致見張泰已有八分醉意,拿了燈盞低聲道:“大哥,到屋裡去,我幫你捏捏肩膀。”
  張致這一晚也吃了許多酒,雙頰微紅,熒熒燈火下,眉目如畫,直把張泰看得都癡了。張致看他表情,便知他心事,心裡不由一軟,拉起張泰手,將他牽入房中到自己床上坐好。
  張致心中打鼓也似,脫了張泰上衣,倒了點藥油在自己手心裡,搓熱了,再按捏張泰肩膀。觸手只覺張泰渾身火燒似的熱,忙問道:“大哥,你如何身上火燒也似?”再去看張泰,只見張泰緊抿著嘴,不發一語。
  張致心中霎時明瞭,知張泰恐怕已是情潮湧動。若不是心中對他有意,哪裡會這般容易動了欲念。饒是如此,張泰平日裡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絕不洩露半點心思。張致思及此,心中不由軟熱一片。
  張致一雙手由張泰肩膀揉捏到他胸前,只覺掌下一顆心跳得厲害。張致盯著張泰雙眼,低聲道:“大哥……我心裡,已是不想與你做兄弟了,你可知?”
  張泰腦袋已是醉得糊塗了,聽了張致這話,昏昏然分不出是真是假,是夢是醒,只以為自己醉了酒,正做夢,哪裡敢應。張致好不容易借酒壯膽說出這頂要緊的一句話,張泰卻沒半點回應,張致一惱,索性將張泰推倒在床,扒了他衣服褲子。
  張泰這一倒,有些迷糊。只是他嘴上雖不應,扒了褲子後,胯間那話兒直挺挺硬邦邦,已是把主人心思洩露得一乾二淨。
  張致見張泰睜著眼盯著他瞧,又羞又惱,拿衣物扔在他臉上,嚷道:“不許瞧!”說罷,雙手握住張泰那話兒,埋頭吞進口中。
  張泰雙眼看不見,黑漆漆中只覺胯下之物進了一個又熱又軟又濕的所在。他哪能不知那是何處,霎時間打了個激靈,只覺銷魂不可言,胯下物立時又暴脹了幾分,撐得張致口涎直流。
  張致只覺那話頂到了他嗓子眼,幾乎要哽住,百般艱難下仍吐著舌頭,沿著那巨物舔舐。當下張致蹲在床上,來回吞吐舔舐了也有半柱香時間,直弄得張泰連呼帶喘、爽快難言。
  張致口舌酸痛難當,吐出嘴裡東西,道:“好哥哥,你怎的不泄?”
  那張泰只當是在夢裡,聽了這話哪裡還能忍得住,兩手抓住張致肩膀,將那話捅進張致嘴裡,肏弄了百十下,才射出濃濃一股精水,把好乾淨一床棉被都弄濕了。
  張致也不知怎的,從前最嫌惡這等骯髒事,如今見張泰一臉爽快,自己心裡隱隱高興得很,連那一向軟綿綿的東西,也半軟不硬起來。
  張泰見了,翻身將張致壓在身下,一張口就把張致那東西吞了進去。他沒做過幾次這事,但那話兒天生就好濕熱緊致處,張泰一條熱燙舌頭又來來回回舔舐,直弄得張致腰也軟了,口裡直呼好哥哥饒了我。
  不多時,張致只覺渾身一激靈,腰間一酸,泄了出來。張泰來不及吐出,倒被他弄了一臉,卻還湊上來要與張致親嘴。
  張致被他親得暈暈頭轉向,從他懂事被賣進南館裡,他心裡厭惡這歡愛之事,從來只覺疼痛恥辱,從未如今日這般舒爽過,只覺當下美不可言,莫怪世人皆易沉迷於此。
  原來這張致從前胯下之物不能起,自己已當它是死了。卻是因為他胸中鬱悶,滯澀難舒,漸漸阻了氣血,連帶得身子也不好了。這半年離了安城,一路上他被張泰悉心照料,一顆心漸漸沉淪,從前厭惡男男之事,如今卻漸漸看開,反倒好了。
  好半會張致才緩過神來,扯過身旁衣物擦拭張泰臉上物事,笑道:“這不乾淨的東西,頂著它在臉上,也不擦一擦。”
  張致性子冷淡,尋常不笑出聲來,如今一張笑臉在張泰眼前晃,晃得張泰心神難安,胯下之物又挺立起來。
  張致察覺,抬起腰來,輕聲道:“你可慢些。”
  張泰得不的這一聲,那話兒立時堅硬如棒槌。饒是酒醉,他也還記得不可直接進去,怕傷了張致。只伸手抹了張致精水,塗在他後處,粗大手指極盡耐心,慢慢研磨。直磨得張致腿軟腰軟,後處濕軟一片,才提起胯下棒槌,緩緩插了進去。他那話兒上盡是張致舔舐的口涎與精水,濕滑滑就進去了,只覺裡頭軟熱難當,說不出的銷魂。
  張致兩腳勾在他腰上,喘息連連,再說不出一句勾人的話,只伸手攬住他肩膀。張泰當下激動難耐,進進出出,肏弄了幾百下,把後穴肏弄得濕泥一般。張致受不住,一隻腳滑落下來,張泰便換了姿勢,抬著他一隻腳,另一隻壓在身下,斜著肏弄,直把張致弄得連呼“好大哥,慢些吧”。
  如此被翻紅浪,直到燈油燒盡,張泰才泄出精來。張致已是睜不開眼,張泰將他摟在懷裡,兩人沉沉睡去。
  
  第二十六章

  次日一早,這張泰未醒還好,醒來只覺懷裡一個熱呼呼的人兒,昨夜之事立時在腦袋裡過了一遍,恰似一桶冰雪往天靈蓋直澆下來,渾身都涼了。他一動,張致便醒了,見張泰呆愣愣坐在床上,半句不言語,便起身叫了一聲“大哥”。
  張泰扭頭去看他,只見他身上紅痕遍佈,不由白了臉,顫聲道:“我……昨夜……”
  張致見他臉色不好,問:“昨夜我說的話你可還記得?”
  張泰哪裡還記得清楚,腦子裡亂糟糟只記得昨夜自己忍耐不住撲倒了張致、一夜顛鸞倒鳳。
  張致昨夜有意灌了他許多酒,心知張泰怕是酒後不記得那許多,待要把他昨夜話再講一遍,他又說不出口,吞吞吐吐了半晌只說:“我自是願意的。”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張泰就想起從前在安城時,他為了報恩假意逢迎自己的事,張泰臉色更不好了。待要質問張致這是為何,又覺自己心虛。
  昨夜他雖醉了,但還迷迷糊糊記得張致一碰他,他就按耐不住,最後握著張致的一隻腳,幹得天翻地覆。此時還如何理直氣壯說“咱們兩人是結拜兄弟,行此事於理不通”?
  張致半天沒聽到張泰應答,又見他眉頭緊鎖,知張泰心有疑慮,怕是還擔憂自己不是真情實意而是為了報恩。
  張致本想說些好聽話來撫慰張泰,脫口卻道:“你不願意?”
  這叫張泰如何回答?待要說不願意,實不是他心中所想;待要說願意,他二人早已說好只當兄弟,如何突然之間,又變這樣了?若要說實話,張泰心裡自然是願意與張致不當兄弟當夫妻。
  他鍾情張致,為了張致拋棄家業,為了張致戴罪奔逃,若能得張致一點回應,只怕他要欣喜若狂。只是,張致心裡所思所想為何?是還想著報恩嗎?
  張泰閉了嘴不說話,張致有些惱了。他已做到這地步,還說了他願意,張泰怎的還似根木頭,腦袋裡不知在瞎想什麼!
  張致見講的沒用,還不如做,當下一把將已經起身坐著的張泰又推倒在床,扯去他身上被子,果見他下身豎得直直的。張致話也不多說,往前就坐了下去。他後處昨夜本就被張泰弄得濕滑一片,精水都還未擦拭,此刻毫不費力便吞進了張泰那偌大物事。
  這等姿勢,那硬物自是進得更深,張致倒抽了口氣,就上下動了起來。張泰還來不及回神,只覺那物事進了一濕暖之處,胯下立時又硬了幾分。
  他還殘存幾分神志,問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張致動了幾下就沒了力氣,畢竟昨晚折騰得厲害了,趴在張泰胸膛上,道:“我這是做什麼,你看不出?只顧問原因?從前種種皆過往了,如今我是自己願意的,你還只顧著問!”
  張泰再傻再呆,也是個血氣沸騰的男子,此刻如何還能再思再想,腦子裡那根弦繃不緊了,心心念念的人赤身裸體跨坐在自己身上,哪裡還把持得住!張泰兩隻大手一抓,鐵鑄一般牢牢包住張致屁股,托著他一上一下,不斷吞吐那硬物。
  張致兩手撐在張泰胸膛上,被肏弄得半句話也說不出,前邊顫顫巍巍,半軟不硬起來,顯是也嘗了好處。張泰迷迷糊糊只記得昨夜張致似乎也泄了精,但畢竟記不清楚,此時見張致那處硬了起來,知他也舒爽,心裡猶如那饑渴的人得了水,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肏弄了百十回,張泰方泄了精,張致那處仍硬著。張泰拔出那話兒,將張致放倒在床,立即蹲下用口舌含住張致那處,極盡之能舔舐起來,直弄了半柱香時間,張致才泄了出來。張泰躲閃不及,都泄在了他嘴裡。
  張致嫌那東西骯髒,急急道:“快吐了!”張泰一抬頭,卻都吞了下去。張致驚呼:“你——!”
  張泰不甚在意:“沒甚味道,你放心。”說罷張泰心裡也納悶:怎麼就如著魔了一般,竟覺泄在嘴裡也不要緊,吞進去了也不要緊。
  二人已是狂了一夜,大清早又肏弄了一回,張致累得又睡了過去。張泰見弄得他身上、床上皆是亂糟糟一片,不由紅了臉,自己去打水,仔細擦洗了張致一身汗水精水。
  將張致後穴精水掏弄出來時,張泰見他後處已是紅腫一片,便如熟透的蜜桃一般,連那白屁股也被自己抓得盡是紅腫指痕,心內不由慚愧。張致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張泰自是守著他,又將一床上東西都慢慢收拾了一遍不提。
  
  且說從這日起,張泰二人面上還是兄弟,暗裡倒當起了夫妻。二人仍是早出晚歸,無甚不同,夜裡便歇臥在一處。只是這日子過起來,總與從前不同了,若要說有何不同,二人倒也說不出來,只覺心內更為歡喜了。
  一日,也是湊巧。張致晚夕歸來,遇見間壁居住的吳婆在門口看熱鬧。
  這吳婆叫住張致,道:“陳兄弟,你家老鼠好不厲害,昨個半夜,咬得木頭咯吱咯吱響。你須養隻大貓,好抓老鼠。”
  張致聽了納悶,哪裡有什麼老鼠?這吳婆六十幾歲年紀,老眼昏花,耳朵莫不也半聾,聽岔了?張致嘴上只應是,不曾與她多說。待得進了家門,忽地醒悟過來,哪裡是什麼老鼠咬木頭,分明他與張泰夜裡顛鸞倒鳳,弄得床板咯吱響,吳婆年老聽不清,誤當作是老鼠咬木頭。
  當下張致臊紅了臉,又不好意思與張泰說。夜裡張泰再要做那事,他便咬住了牙,不敢再隨意叫喊。
  張泰稍一用力,床鋪一響,他便慌說:“輕點!”
  一場折騰下來,弄得張泰渾身是汗仍不得盡興。張泰只覺不對,一再追問,張致只得說了吳婆這般如此說道。
  張泰聽了,摟著張致歎道:“還是自己典所屋子才好。”
  他們當初圖便宜,賃的這一所舊屋子,牆壁薄,時不時便能聽見間壁的動靜;下雨天,屋頂還漏雨。且這條巷子各色人等都有,常有人過來打聽兩兄弟的事,還有要說親的。長此以往,總不是個事。可要典所房子,又談何容易。二人來到振東城幾個月,早出晚歸,辛辛苦苦,到如今還存不了幾兩銀子。
  張致捏捏張泰手掌,輕聲道:“總會存夠錢的。”
  
  第二十七章

  閒話休提,卻說自二人來到振東城安家,倏忽已過數月,不覺年關將至。入冬下起大雪後,商路濕滑難行,商人們大多回鄉過年,白日裡少了許多生意,張致便收拾來家,與張泰二人關著門烤火。
  屋裡籠著盆炭火,燒得熱熱的。張致上身趴伏在床,兩隻腳還站在地上,棉衣都未脫,只扒了褲子,露出一個白嫩屁股,正被張泰幹得紅透。寒屋冬冷,張泰怕張致著涼,也不脫他衣服,就只這樣肏弄。
  張致趴在床上,被肏弄得說不出話來,又記掛著間壁有人,不敢叫喊,床板一響,他便要叮囑張泰小點聲。
  張泰那話硬得疼,只恨不能盡力肏弄一回,這樣縮手縮腳,哪裡能盡興,索性將張泰抱起,使他兩手撐在牆上,道:“好弟弟,你就這樣站著,可不怕床板響了。”
  兩人那處還粘連著,張致只覺站著與躺著不同,後處被撐得火辣辣的。他兩手撐在牆上,羞得連耳朵尖都紅了,只覺實是荒淫。待要叫停,又想著這段時日二人皆不敢盡興,張泰皆順他意,他說小聲便小聲,他要停便停。他實是不忍見張泰憋著,便忍住了,只說:“你動吧。”
  張泰得不的這一聲,立時動了起來。他小心翼翼了這段時日,此刻哪能忍得住,挺胯肏弄,搧打得張致屁股連連作響,滿室回蕩。
  也不知是怎的了,張致只覺今日十分地奇怪,許是第一次站著肏弄,後處夾得緊緊的,張泰舒爽得粗喘連連,低頭靠在張致肩膀上,熱氣噴得張致耳朵都麻了。張泰又忽地伸出舌頭舔弄張致耳朵跟脖子,惹得張致麻了半身,低聲叫道:“別……”
  張泰就喜歡聽他這樣輕聲喘息著說話,重重頂了他好幾下。張致只覺後處一股酸麻,腿軟得不行。張泰大手一撈,托住他腰,下力氣連連肏弄,頂得張致連連討饒,一炷香後才泄了精。
  張泰將張致抱到床上,燒了熱水,細細幫他擦拭了一遍,上床暖暖和和地抱著他,兩人靠著說話。
  天冷沒生意,兩人整日沒事做,關著門在家就想做這事,這幾日實在把張致累壞了,張致道:“整日胡來,事也不做,這幾日來沒一個錢進來,只花出去的份。天還一日冷似一日,燒的炭都不知多少了。”張泰只是笑,張致又道:“你別只是笑,我想著總擺攤子寫字不是長遠之計。我既學了算數,又識字,總能找個事做吧?不知過完年後,有哪家鋪子要請人?”
  張泰聽了,道:“若能這樣也好,在鋪子裡做事,強如在外面風吹日曬的。要不我出去打聽打聽?”
  張致笑道:“哪裡要你去外面打聽了,前日李掌櫃的朋友、幫我們賃房的那人,人稱他王經紀的,還記得嗎?我們明日買上一盒點心,到他家坐坐,央他打聽打聽豈不更好?他是經紀行中人,消息必定靈通。且一同央他也幫你打聽打聽有甚活計,搬運貨物雖賺錢多,可太累人了。一二百斤的貨,一日裡來回幾十趟上百趟的,長久下去,再強健的身子也受不住。”
  張泰聽他說,心裡慰貼,只笑笑不說話。累於他是無所謂的,他只想趕緊存夠錢典所屋子,讓張致住得舒心。
  翌日,張泰張致二人買了些果子點心與一壺酒,到王經紀家拜訪,謝他前日幫忙賃房一事,又央他幫忙打聽活計。
  這王經紀一見滿滿一盒酥皮餡餅、一盒果子蜜餞、一壺好酒,喜笑顏開,道:“你我相熟,何須送這些禮來,我定是不收的,快拿回去。”彼此推辭了一番,張致再三央求,這王經紀才叫家裡小廝收下禮去,道:“你會算數,又識字,在鋪子裡做個帳房先生或主管都是極好的,年後我自掛在心上,慢慢幫你打聽。你大哥這事呢,倒恰巧有個極好的活計,銀錢多,就是累點。”
  張泰一聽錢多,立即說道:“我是個粗人,哪裡怕什麼累不累的,只是不知是什麼活計?”
  王經紀叫小廝泡上熱茶來,道:“你們也曉得,這振東城裡最多的就是商販,商人們從中原來,途徑振東城,往西域去販賣貨物。近的也要去到大宛、安息、月氏國,遠的更遠了,去到波斯、羅馬,少則半年,多則一年。路途遙遠,難免有強盜匪賊,商販們往西域去都是成群結隊,還要找些身強力壯的夥計隨行。剛好有個要往西域的布販托我幫忙找三四個身強力壯、最好會些拳腳功夫的夥計,幫忙趕車運貨、餵馬做飯、盜賊來了能護主的。”
  張致一聽愣住,剛要說太遠了,張泰便開口問:“不知來回一趟銀錢多少?何時出發?”
  王經紀回道:“來回一趟四十兩銀子,來年二月初走,怎麼樣?四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咱們等閒做點小生意,兩三年也賺不了這麼多的。錢雖多,人卻不好找,要吃得了苦,又要人品端正,危難時不會拋下商主自行逃命的。我看你這體魄,定是沒問題的,人又忠厚老實。我在商主面前舉薦你,管保能上。”
  張泰道:“聽著挺好,我回去思量思量,過幾日來回覆。”
  說罷二人拜謝了王經紀,辭別回家。
  剛出門,張致便急急說道:“大哥,可不能去!西域路途遙遠,這一路來回要一年,路上辛苦不說,又有強盜匪賊,咱不賺這個錢也罷。”
  張泰沉吟半晌,只說知道了,並不再開口。張致心裡突突跳,知曉張泰個性,定是在思量去不去。
  果然到了夜間,兩人窩在棉被裡,張泰伸手輕輕撫著他頭髮時,突然說道:“我明日便去回王經紀。”
  張致立即道:“明早就去回絕了他。”張泰不說話了,張致急道:“難不成你還真的想去?”
  張泰低聲哄勸他:“一年四十兩銀子,為何不去賺這個錢?快的話,不定半年就回來了。一路來回能有多累,能有日日搬運貨物累嗎?”
  張致氣道:“你沒聽那王經紀說的,路上有強盜匪賊!那多危險,咱們在家好好的,安心日子不過,去過那提心吊膽的日子幹嗎!”
  張泰輕撫他臉頰,道:“不去就不去,好好的急什麼?”
  張致聽了他說不去,才略覺安心,又叮囑道:“典屋子的銀子,早晚能賺到的,你心裡不要急。”張泰點頭應是,張致才安心睡了。
  
  第二十八章

  自那日張致否了張泰外出,一連幾日張泰也不再提起這事,只在家安心待著躲避風雪。眼看著年關將至,二人又是掃塵,又是做臘肉。除夕那天,張泰包餃子,張致打下手,圍著爐火過了一個暖暖和和的年。
  守歲時張致說:“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雖是賺錢慢點,倒安安心心的。”張泰只是夾餃子放他碗裡,笑笑不作聲。
  閒話休提,轉眼到了元宵十五,雪早停了,天也晴了。二人睡到日頭掛天上了才起來,出門去逛廟會。廟會上人聲鼎沸,熱鬧極了。二人年紀雖不小了,逛起這邊塞的廟會也覺十分新鮮,倒有不少胡人小販兜售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狼皮狼牙、骨頭做的小刀、色彩斑斕的珠子等等。
  二人買了許多甜糕、點心蜜餞,直逛到天黑,各家門前掛起許多燈籠,熒熒如白晝。振東城內的花燈雖不如安城的精緻華麗,倒也小巧有趣。二人在大街上看燈,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張泰怕二人被擠散了,緊抓住張致手,牽著他往前走。
  走了一陣,順著人流也不知道被擠到哪裡了,許是哪一戶有錢人家大門口,紮了好幾架煙火,正放著玩耍。人群擠得不行,都圍成個圈在看煙火。
  張泰拉著張致的手,找了個角落,將他拉過來抱在懷裡,兩隻手環住他,深怕他被擠到。那煙火果然好看,瑰麗漂亮,映得張致臉紅紅的。
  元宵過了,這年也就過完了。商販們陸續又打振東城來了,城裡漸漸熱鬧起來。張泰兄弟二人又將從前的活計做起。只是年後人還不多,兩人有時早早就回來了。
  這一日,張泰閒不住,爬上屋頂,修葺破瓦破磚。張致在底下正瞧著呢,間壁的吳婆子過來了,道:“哥兩個忙著呢。”
  張致將她請進裡屋坐了,拿上茶來,吳婆子卻說要與張泰說話。這吳婆子常與人買丫頭、說親事,張致見她要與張泰說話,猜到了八九分,說道:“有事與我說也是一樣的,我大哥還不知忙到什麼時候。房頂上高,不好叫他上上下下的。”
  吳婆子道:“那我先與你透個底,你兄弟二人,也有好大年紀了,還不想講門親事,討個老婆過門?”
  張致將老早想好的說辭搬出來:“我兄弟二人剛到振東城,自己的屋子也沒一間,家徒四壁,哪裡討得起老婆?且我大哥從前與我大嫂極為恩愛,不幸家裡發大水,疫病四起,我大嫂染了病,就去了。我大哥傷心到如今,哪裡有討老婆的心思。”
  吳婆子聽了歎道:“可憐你大哥,也是癡情的漢子。只是你大哥念著你大嫂不娶,你就這麼打著光棍?如今你聽我說,天大的一樁好姻緣掉在你的頭上了,管保你聽了歡喜。城東開著胭脂鋪子的林員外,夫妻倆隻生了個女兒。這林小姐端的是如花似玉、弱柳扶風,林員外夫妻只這個女兒,疼在心尖尖上的,從小養在深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今林家只要招贅一個女婿,這一分家業都與他哩。”
  張致聽到這裡,擺手就要婉拒,吳婆子不容他開口,道:“你且聽我說完,你是天大的好運氣!這林小姐去年也不知什麼時候坐轎子打從街上過,見了你在街上擺攤子,從此念念不忘。回家就病倒了,不好了一段日子,她爹娘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讓貼身丫頭去打聽了許久,這林小姐才又羞又愧說出口。若不是這一段姻緣,這林家要招贅女婿也輪不到你這窮書生身上。怎麼樣?你若答應,我立時就去回覆林家。”
  張致擺手:“您老去回絕了林家,只說我不願與人入贅,且大哥未娶,我身為弟弟,怎能先談親事。”
  吳婆子聽了,跌腳道:“好糊塗的人!人家要你入贅,不要你一分聘禮一分錢財,你進了他們家,你大哥也可謀個差事做,強如給人搬貨!到時,你給你大哥典所房子,還怕他討不到老婆嗎!”
  這吳婆子好說歹說,張致一口咬定不願給人入贅,吳婆子見他說不動,只好恨恨走了。
  夜裡張致便告訴張泰,今日吳婆子要來給張泰說親事,被他回絕了。還笑嘻嘻道:“若是大哥後悔了,想討老婆,我就去把吳婆子叫回來。”
  這張泰聽了卻不發一語,好半會才道:“林家的親事……你真不再想想?”原來張致以為張泰不知這事,卻不知張泰修葺完房頂,走來窗下,將吳婆子所言都聽去了。
  張致聽了張泰的話,立時黑了臉,問:“你是什麼意思?”
  張泰卻又閉了嘴,不作聲。
  他不說話,張致越覺心裡堵得很,冷聲道:“若是你厭煩了我,說一聲便是了,我自走開。”
  張泰歎氣:“你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張致面朝裡躺下,不理會張泰。一夜無話。
  
  張致生了一夜悶氣,早上起來,張泰早早煮好熱粥,又已洗好衣服,凍得一雙手通紅。張致見了,心裡不覺也消氣了。喝完粥,到街上擺攤時,張致思想著,張泰怕是昨日聽了吳婆子的話,覺著自己拖累了他,聽見人家家裡家財萬貫的,替他可惜。張致想想,決定不與張泰計較。
  不料這日下午,他正擺攤,大街上王經紀家的小廝走來對他說:“我爹說,明日商主要來家裡看人,請陳平明日一早緊去家裡等著,成了的話,再三日,二月初一就走,家裡早打點好行裝。”
  張致不聽則罷,一聽坐在椅子上,半日不言語。那小廝還等著他回話,張致半天才悶聲道:“知道了。”
  夜裡張泰到家,家裡黑燈瞎火,冷鍋冷灶,飯還沒煮上。張泰點起油燈,才發覺張致在屋裡坐著,黑著個臉。張泰以為他人不舒服,走過去要摸他臉,張致一扭頭避開他手,冷聲道:“王經紀讓你明早去他家。”
  張泰一聽,便知張致為何生氣了。他也不言語,自去灶下燒火做飯。做好飯後,他端來與張致吃,道:“再生氣也得先把飯吃了,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可是四十兩的銀子,做什麼不去賺它?商人們往西域都是成群結隊,不是三三兩兩,王經紀說了,常有百人以上結伴而行。百人以上的商隊,就算遇上強盜也是不怕的。且我練過拳腳功夫,一身力氣,自可保得自己平安。這樣容易的銀子,為何不去?有了這四十兩銀子,來年咱們就能典所屋子住了。一日日搬貨,搬到哪年才能住上所好房子。”
  張致冷笑道:“你自是個有主意的人,既有自己的主意,要去就去,何必與我費這些口舌。”
  張泰本就不擅言辭,這時見張致生氣,也不知如何勸慰才好,只木頭一樣捧著飯碗在一旁等著,張致不吃,他也不吃。他幹了一天的力氣活,哪裡抵得住。張致見他這呆樣,氣得不知如何是好,恨恨接過飯來吃了,這張泰才跟著吃飯。
  
  第二十九章

  第二日,張泰一早起來,果往王經紀家去了。張致心裡牽掛著,便沒出去擺攤。快到晌午時分,張泰才回來。回來後,張致也不理他,張泰自己湊上前,說道:“都說好了,大後天便要走了。”
  張致一顆心如浸在冰水裡,說不出一個字來。張泰見他這樣,心裡也難受,沒有法子,自己自去收拾行裝。
  一連兩日,張致都不理會張泰,白日裡照常出去擺攤,回來就睡下。張泰這兩日倒不出去了,在家收拾行裝,看看大門圍牆、桌椅板凳,哪有壞的,敲敲打打修整好。
  張致見他這副樣子便生氣,別看張泰平日裡老實聽話,一到大事上就倔,自己認准了就根本不聽旁人的意思。張致何嘗不知道那四十兩銀子多,但這一走就是大半年甚至一年,路途遙遠,張泰去到西域,話也不會說,不曉得要吃多少苦。
  晚上,張泰做了頓餃子。
  張致擺攤回來,見張泰一個人包了許多餃子,說道:“今日又不過節,包餃子做什麼。”
  張泰道:“我明日就走了,你愛吃餃子,又不會做,再給你做一頓。”
  張致一聽,不言語了。
  張泰蒸好餃子,熱氣騰騰端來給張致吃。張致睜眼瞧著,就不動。張泰知他還惱著,低聲哄勸道:“趁熱吃了吧,全都是肉餡,你愛吃的。明日我走了,你要想吃,買點豬肉、麵粉,托隔壁吳婆子幫你解解饞。”
  張致回他:“莫不我就貪饞死了,為了一頓餃子還特地托人整治。”
  張泰道:“這有什麼,雞鴨魚你都不會弄,要麼街上買人家弄好的燒鴨燒雞,要麼托吳婆子幫你弄。我不在家,你也不能平日裡只吃些青菜米飯。”說罷,張泰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一堆,又道:“這一走,少則半年回來,多則一年。入了冬,天氣冷了,你自己要曉得買些木炭來烤火。萬不要省這個錢,把身子凍壞了。”
  張致見他只顧嘮叨,一口餃子都沒吃,不耐煩道:“好了,好了,吃你的餃子吧。”說罷夾了個餃子吃了,也不知張泰怎麼拌的餡擀的皮,他包的餃子就是香得很。
  張泰見他一口一個,心下歡喜,掏出一包銀子道:“這是商隊掌櫃先給的一半銀子,你收著花用,倘若有短缺的,就去買,別省這幾錢銀子。”張致斜著眼看他,接過銀子放在一邊。張泰這才笑開了,也吃起餃子來。
  二人飯畢,張致打開張泰行裝瞧了一遍,見他帶的都是薄衣裳,說道:“怎的不帶件厚棉衣?這早晚天還冷著,萬一回來得遲了,都入冬了。”
  張泰道:“我身上穿著件厚的就夠了,路途遙遠,哪裡帶那麼多東西,真冷了我路上買件就行了。”
  張致又翻了翻,兩人絮絮叨叨說了一會話。張致問:“你身上可帶銀錢了?”
  張泰道:“吃住都在商隊,帶銀錢做甚。”
  張致把那包銀子又遞給張泰,道:“去這麼久,路又遠,說不定就有要花錢的時候。”
  張泰將二人存錢的瓦罐從床底下拿出來,掏出裡頭的銀子,也有七八兩,只拿了二三兩碎銀子,說道:“這些夠了,帶那麼多銀子,沒有地方收,遭人偷去了或丟了就不好了。我真缺錢了,找掌櫃的拿就行,我還二十兩銀子在他那呢。”
  張致見他說的有理,就把那包銀子收好了。兩人亂了這一陣,也晚了,約有一更時分。
  張泰道:“明早雞叫就得起來,歇息吧。”
  張致乾躺著,偏偏睡不著。黑漆漆的,身邊張泰突地歎口氣,道:“我這一去,最放心不下你。你一人在家,也不要累著了,家裡沒人,你每日裡擺攤便晚些出去,早些回來,不差那幾個錢。”
  張致聽了,心裡似堵著一般,故意道:“真不差那幾個錢,跟人家去什麼爪哇國的西域。”
  張泰靜了會,又道:“前日我已托了王經紀,我不在家,好歹看顧你些。你若有難處,便去找他,不要強撐著。”
  張致道:“莫不我離了你就不會過日子了,還得你這托那托,被人笑掉大牙。”
  張泰轉過身來,將張致攬在懷裡,張致待要掙開,張泰雙手如鐵箍也似,白掙不開。張泰道:“我知你惱我,我明早就走了,好長時日看不見你,你好歹這晚別與我賭氣了,叫我出門在外,心上也牽掛著你。”
  張致不聽則罷,聽了不覺紅了眼,也不掙扎了。張泰抱著他,二人滿腹心事,躺了一夜,誰也沒睡好。
  翌日雞叫頭一遍,張致就起來燒火做飯,伺候著張泰吃了飯。張泰背著行裝要出門,兩人就對望著,說不出一個字來。看看天色發白了,張泰不得不走了,張致才開口道:“大哥,你好歹看顧好自己。路上能捎信回來就捎信,沒有捎個話也好。”
  張泰一時情難自禁,摟著張致親了親,只親了親,便鬆開了手出門去。張致立在門口,直望得他遠遠地出了巷子,天光大亮,才轉身回屋。
  
  且說張泰自離了振東城,一路往西,途徑大宛、安息、月氏國等諸多小國。路途辛苦不必說,西域諸國,國風民情與中原大不相同,張泰著實開了番眼界。商販們在外辛苦,途經某城,不免飲酒解乏,又叫許多胡人舞女甚或舞男。
  那胡人長得自與漢人不同,白膚酥乳,棕髮碧眼,風情嫋娜。諸夥計中只張泰一個不曾叫娼妓,眾人不由調笑他害怕家裡的婆娘。張泰由他們去說,也不分辯,日日只想著張致。若是路上遇見往回走的商販們,眾夥計便會請人寫封信捎回家。
  張泰想張致想得緊,有滿腹的話語,提筆卻只報了平安跟讓張致好好照顧自己。路途遙遠,信也無法時時寫,出門在外,張泰統共也只捎了一封信回去,想收到家裡的回信卻是不能夠的。
  這一走,從春走到夏。張泰這一隊商隊,運的是絲綢、彩錦,預計行到羅馬去販賣。不料行到中途,在波斯就遇上了大買主,且波斯的香料極好。商主便把貨物都發賣了,換成香料運回中原。這一倒一賣,賺了大價錢,立即便往回程走,這一走,從夏又走到秋。等張泰再回到振東城,中秋已過,已是九月時分,自他離家,已過了七個多月。
  張泰自入了振東城,便激動難耐,恨不能立即回家去。商主給眾人分發了銀子,道:“大傢伙辛苦了,都回家歇息吧。前幾日已捎話給各家人,咱們這幾日就回來。這時家裡都在等著你們,都回家去吧。”
  眾人歡天喜地拿著銀子就散了。張泰更是兩步並一步走,恨不能插翅飛回家。
  此時天還早著,張泰想著張致在外擺攤,定不在家,便先往張致從前擺攤的大街上去。不料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卻沒了張致身影。張泰又想,定是先前到的人捎了話,說自己今日回來,張致在家等著,便又興沖沖往家去。
  推開院門時,張泰滿心以為張致會走出來,笑嘻嘻迎接他,然而卻是滿院寂靜,房門關著。張泰上前一推,推不開,上了門閂。
  門閂的鑰匙他們都藏在外間廚房的鍋灶裡,張泰進了廚房去尋鑰匙,心裡已覺不對。灶臺上一層厚厚的灰,鍋碗瓢盆都沒了,只剩下幾個破鍋跟冷灶,似乎許久不曾燒火做飯了。
  鑰匙倒還在,張泰卻有些手抖了。他開了門,愣在原地。屋子裡地上、桌上、椅子上厚厚一層灰,牆角還有蛛網,一副不再有人住的樣子。
  張泰衝進裡屋,裡頭只剩下原先屋主的一架舊床,整間屋子空空蕩蕩,從前張泰買的那些油燈、棉被、枕頭都沒了。
  再怎麼傻怎麼憨厚老實的人也看得出來,這裡已許久未住人了。
  張致走了。
  張泰在外行走了七個月,從未覺得疲累,此時兩條腿卻都軟了,一絲力氣也沒了。他癱坐在屋裡的破凳子上,也顧不上凳子上的灰了。
  他腦子裡亂紛紛的,一時想,許是張致賃了別的好房子住;一時又想,此刻便到大街上去尋張致,他不在從前的街口擺攤,必是換了地方,出去找尋即可。
  然而他又想起,當初就是為了省錢才賃的這所舊房子,張致好端端的,不可能換地方,且這屋子還空著,更不能夠是屋主另有所用讓張致搬走。此時便是衝到大街上尋到張致又如何,他要走,張泰還能留他嗎?
  張泰想起初見張致的時候,想起給他贖身的時候,想起張致以身報恩的時候,想起他撕了張致的賣身契、口口聲聲說只和張致做兄弟的時候,又想起他禁不住這一腔情濃、終是與張致又行夫妻之事的時候……
  從前他心裡打定主意,要對張致好,只以兄弟之禮待張致,若是張致想走,他必不阻擋。及至到了振東城,他按耐不住自己,越了界線。張致卻不再似從前那般推拒他,反說不想與他做兄弟了。
  他心裡狂喜,卻仍想著,若有一天張致要離開他,要走或要尋一位普通女子成親,他也必不阻擋,他仍要當張致的大哥,護張致一生。
  如今張致走了,或許是過了七個多月,他忽地醒悟與張泰同為男子,這樣混在一起,不夫不妻,不像個樣子;又或許是吳婆子說動了他,他給那位小姐做了上門姑爺。不論是哪樣,只要他願意,張泰便不會阻他,這是張泰早就想好的了。
  只是到了此時此刻,張泰才曉得厲害。他渾身都沒了力氣,不想站起,不想言語,也不知今後如何是好。他心裡想著,該起來掃掃屋子擦擦灰,不然晚上如何睡下,身子卻不動,仍癱坐著。
  行裝扔在地上,也不想去收拾,裡頭都是給張致帶的東西,什麼波斯織毯、香料、玉石,路上見了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他就想著給張致帶,鼓鼓囊囊的一包,都是給張致的東西。
  張泰想,總歸還在振東城內吧?若是他還在,這包東西還是要帶給他,哥哥給弟弟一點東西,總不需要避嫌。若是張致不想認他了……
  他便離了這振東城,去哪都可。
  
  第三十章

  張泰如此這般,思緒萬千,在沒人住的破屋子裡癱坐著,竟從白日坐到黑夜。他兩頓沒吃,也不覺餓,只覺心灰意冷,毫無盼望了。
  黑漆漆中,院門響了一聲,有人走了進來。張泰神思恍惚,哪裡能聽到。來人打著燈籠,進了屋後,提著燈籠照了照張泰。張泰不知來人是誰,也懶得理會,來人卻冷冷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這一聲有如晴天響雷,一下炸醒了張泰。張泰抬起頭來,提著燈籠的不是張致是誰!張泰一時說不出話來,待要問他搬哪裡去了,又不敢開口問。
  兩人半日不言語,許久張致才開口:“你找不著我,這屋子又沒人住,你就不曉得找吳婆子打聽打聽?不曉得找王經紀打聽打聽?就這麼傻坐了半日,心裡只認定我捲了你的銀子跑了。”
  張泰搖頭:“我、我……”卻說不出口,他不是以為張致捲了他的銀子,他只是以為張致走了,或許成親了,或許不願再與他不清不楚過下去了。
  張致說不出自己是氣憤,還是委屈,只覺心底涼涼的,一個字也不想多說,拔腳就往外走。
  張泰見他要走,趕緊問道:“你去哪?”張致不理他,張泰背上行裝,緊跟在張致身後,又問道:“你去哪?你搬走了?我給你帶了好多東西,我、我幫你背過去……”說到最後一字,已是聲如蚊訥,只怕張致嫌棄他,不讓他跟過去。
  張致停住了腳步,氣得直發抖,待要開口,又覺徒勞,仍繼續大步往前。張泰見他並未開口攔阻,趕緊跟上去。
  
  張致奔走了一日。先是大清早就醒了,急急吃了飯便把屋子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想著張泰見著乾乾淨淨的新屋子該高興極了。他們兩個日思夜想,無非就是典所屋子住,如今有了自己的屋子,張泰不曉得該高興成什麼樣。
  緊跟著又上街去買菜買肉,回來燒了熱水,把一隻碩大的豬腿拔毛洗涮乾淨,加了八角大料,燒柴火在灶上燉著。又處理了一尾鮮魚,做了碗鮮鮮的魚湯,並一碟子青菜,擀了麵條,單等著張泰回來。
  只是左等右等,白等不來,一桌酒菜都涼了,看看天都快黑了,便出門到商鋪裡去打聽,人家都說商隊早早就到了,眾夥計領了銀子,早就歸家去了。
  張致心裡著急,怕張泰回去自己不在,又趕回去,仍是沒人。他又往王經紀家去打聽,張泰也不在那,且王經紀說了,同行的夥計老早就到了家,還上門與他說話了來著。張致心裡想,張泰本就老實,有時還犯傻,不會還在舊屋子那裡等著他吧?
  原來自從張泰離了振東城後,張致照常在街上擺著寫字攤子,私下仍托王經紀幫忙打聽,王經紀果打聽到有鋪子要招會寫字會算帳的先生,說是城內一家布鋪帳房先生老了,眼花手抖,便要找人來幫著算帳記帳。
  王經紀舉薦了張致,與人說好一月一兩五錢銀子,張致便當起了帳房先生,不再擺寫字攤子。待得到五月,有戶人家隨親戚上京城裡做生意,要將振東城內的房子賣了,找上王經紀。屋主著急動身啟程,三間屋子帶鋪面只要六十兩銀子。
  張致得知了,咬咬牙,想著有張泰留下的二十兩銀子,又再三央求布鋪掌櫃,先支取了十五兩銀子,又找保人跟王經紀借了二十兩,加上積存的銀子,硬是湊夠了六十兩,典下了這所房屋。
  他將身上所有錢都花了,又將布鋪的月銀支取了近一年,身上是一個錢也沒了。每日裡吃的喝的,還要花銷。張致無法,想想自己也只會寫幾個字畫點畫,萬般無奈下便想出個法子。
  因這振東城地處偏遠,極少有精緻扇子,張致便買了許多摺扇、團扇,寫上字,畫上美人或花鳥,拿到鋪子裡去問人家要不要。果然有鋪子要,如此也可賺幾錢銀子。
  張致又想著要給張泰開起鐵鋪,裡頭置辦吃飯的傢伙還得要銀子,跟王經紀借的銀子也要還利息錢,便想著多賺幾個錢。因此暑熱天氣時,一日也畫幾十把扇子。每日裡從鋪子回來,便點著油燈,直畫到半夜,盼著多存幾個錢。
  如此這般勞累,箇中辛苦,自不必說。張致只想著,待張泰回來,不曉得多歡喜,便覺再辛苦也能撐下去。
  張致見白等不來張泰,心裡猶疑著往舊住處去。他早已告知吳婆子,若是張泰回來了,打聽他往哪裡去了,便跟他說已搬到了新住處。他想著張泰回去若見舊屋早已無人居住,定會找吳婆子打聽的,再不濟,也該去問問王經紀。不料他白等了一日,張泰毫無消息。
  待他到了舊住處,果在一片漆黑中尋到了張泰。那張泰頹然坐在屋中,一言不發,燈也不點,行裝還扔在地上。
  張致提起燈籠看他神情,立時便知道張泰心中所想,不由又是怒火騰騰,又是委屈。氣的是張泰榆木腦袋,委屈的是他一片真心對張泰,張泰竟還以為他是那等沒心沒肺拋棄他的人。
  他這幾個月每日裡大清早出門去鋪子,晚夕回來便點著燈畫扇子,一日不停,人都清瘦了許多,這般辛苦就為了張泰回來見有了自家房子能歡喜。卻沒料到張泰竟找也不找他,一心認定他早已捲了銀子跑了。
  張致只覺心裡發涼,恨不得拔腳就走,真將張泰扔在這空無一人的破屋裡。可是他見張泰風塵僕僕,一臉小心翼翼看著他,又狠不下心來,便提著燈籠,領著張泰走到新屋來。
  張泰抬頭只見好一所屋子,臨街帶一個鋪面,後頭還有屋子,瞧著十分寬敞。張致提著燈籠,領他進了鋪子,鋪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張致待要往後走,張泰停住了腳步,一時有些發怯。他不知後屋可有別人,萬一有別人,他該如何是好……
  他待要開口詢問,卻被張致呵斥道:“不進來,還幹什麼!”
  張泰只好抬起腳,跟著他到後頭,原來後面還有三間屋子,一個寬敞後院,十分齊整。
  張致領著他進了當中一間屋子,點上油燈,裡頭牆壁糊得雪白,門窗桌椅,皆是嶄新新的。當中擺著張桌子,一桌的酒菜,都涼了。張致也不言語,自去廚下,把酒菜都熱好了重新端上。只見當中一大碗熱騰騰的燉豬腳,擱著八角大料,燉得爛脫了骨頭,撲鼻香。
  張致又端上一碗麵條,一盤鮮魚,一碟子青菜,一壺酒,道:“不餓嗎?吃吧。”
  張泰雲裡霧裡,問道:“這屋子是?”
  張致憤憤道:“你先吃飯,我自告訴你!”
  張泰本以為張致離他而去,心灰意冷下也不覺餓,此時緩過勁來了,只覺肚中饑餓難耐,且見屋裡並無別人,放下心來,頓時狼吞虎嚥,一碗麵條與幾碟菜,兩三口就下了肚。
  張致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將自己典屋子一事道來。
  張泰聽完,才知自己想岔了,不由又是慚愧又是狂喜,開口道:“我、我只以為你或是與哪家小娘子成了親……”
  張致不聽則罷,一聽更是氣得狠了,也不應他,只冷冷道:“如今你回來了,先把跟王經紀借的銀子還上。”
  張泰掏出銀子,道:“二十兩銀子,加路上商主賞的碎銀,七七八八加起來也有幾兩。”說罷遞給張致,想了一會,又問:“你把錢都拿去典了屋子,平日裡吃什麼喝什麼,哪裡還有錢度日?”
  張致只吃自己的飯,一句也不應他。張泰也不敢再開口,只抬頭四處看,此時才留意到,屋裡案桌上擺著許多扇子,有摺扇有團扇,又有許多畫筆彩墨。張泰放下碗,上前細看,扇子上都畫著花鳥、美人,便知張致定是畫扇子賺辛苦錢,如今天涼了,還需畫這許多,不知暑熱天氣時,又要畫多少。
  張泰越發愧疚,張致如此辛苦,又心心念著他才咬牙典了房子,沒想到他這木頭腦袋,一下就想岔了,訥訥道:“是我不對,錯想你了。”
  張致冷冷道:“我咬牙典了這所屋子,盼你回來高興,不料你倒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張泰通分辯不出一句來,只捧著個碗呆坐著。昏昏燈火下他細看張致,清瘦了許多,便知他這幾個月不知辛苦成什麼樣了,都是為了自己,不禁心裡一熱,眼不錯地盯著張致。
  張致還氣著,憤憤道:“看什麼看!”
  張泰脫口道:“看你好看。”
  張致一聽,飛紅了臉。張泰也不覺不好意思,此時他滿心滿眼裡只有張致。鬧了這麼一日,到這時他才能夠細細看著張致。他們可是七個多月沒見了。張泰看看張致,又看看這糊得雪白的屋子,曉得張致必是費了一番氣力整理。
  張致被他看得惱了,起身道:“不吃了就起身,我要洗碗。”

  張泰心裡熱燙,恨不得將張致緊緊抱個滿懷,他心裡這麼想著,手上便這麼做了,起身一把抱住了張致。
  張致吃了一驚,道:“做什麼!”
  張泰見他羞惱得連耳朵都紅了,可憐可愛,忍不住親上他耳朵,又親他嘴,將一條熱燙的舌頭伸進張致嘴裡,纏卷住張致舌頭不放,盡力親了一回。
  待他放開,張致已是憋紅了臉,罵道:“不知羞恥的傢伙,別人還惱著你,你不管不顧抱過來做什麼,趁早與我放開手。”
  張泰仍不撒手,道:“親親,是我錯了,錯想了你。你知我愚笨,饒了我這遭。”
  張致聽他喊親親,羞得都不行了,罵道:“放手!別他娘的胡亂叫!誰是你親親,我這等捲了人家銀錢的騙子,哪裡是你什麼親親!”
  張泰見他神情,分明是又羞又惱,心裡更愛了。他與張致已七個多月沒見,在外面他潔身自好,也從未與娼妓過夜,一個精壯的漢子,憋了七個多月,此時心上的人兒在懷裡,哪裡還能忍得住,胯下一根早已硬如棒槌。
  張致與他緊貼著,自是察覺腿上抵著個硬邦邦的行貨,不由喝罵道:“賊不知羞恥的。”
  張泰一聽,道:“也只是對著你不知羞恥。”說罷,一把抱起張致,雙手托起他屁股,將他放到案桌上。
  張致忙喊:“扇子!”
  張泰大手一揮,將那些扇子全都掃到一邊,接著雙手撕開張致衣服,埋頭在他胸前啃噬,咬住乳頭,舌頭上下舔弄,舔得雙乳紅通通似抹了胭脂,又一路向下,扒開張致褻褲,一口含住張致胯下物事。
  只一會,張致就衣物四散,赤裸裸坐在案桌上,雙腳更是分開搭在張泰肩上。張致又是羞恥又是氣憤,他還惱著張泰錯想了他,怎肯一下就讓張泰得逞、任張泰唇舌舔弄他的子孫根。
  張致定定神,雙手狠揪了一下張泰耳朵,又用腳踢他胸口,罵道:“快放開我去,你既要我去娶親,我便去娶親,娶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比你這不知羞恥的粗漢好不知多少。”
  張泰鬆開口,悶哼了一聲,捂著胸口,滿臉痛苦,倒把張致嚇了一跳。
  張致道:“怎的了?你少裝模作樣嚇唬我,我一腳的氣力,還能把你鐵桶般的身子踢傷了不成?”
  饒是嘴上這般說著,張致仍慌忙撥開張泰手,解開他衣裳看。張泰躲閃不及,讓張致解開了衣裳,只見他胸膛一處好不猙獰的傷疤,皮肉翻起,煞是可怖,從肩膀處直斜過胸口,似是被什麼物事劃傷。
  張致一時呆住了,抖著聲問:“這是怎麼了?遇上強盜了?你怎的一聲也不言語!我把你弄傷了怎辦!怎麼不擦藥呢?!”
  張泰趕忙拉上衣服,遮住那傷疤,道:“早就好透了,不是遇上什麼強盜。此是回來的路上,有日沙漠裡忽起狂風,一車的貨物險被吹翻,我去扶馬車,車上的貨物箱子掉下來,箱子的四角鑄鐵,正好被劃傷了,早就好了。”
  張致知他是說假話,回程才多久,這麼大這麼深的傷疤,豈是一兩個月能好透的?張致撥開他手,又解開衣裳細細看了一遍,問道:“血可流得多?”
  張泰握住他手,放到嘴邊親了親,柔聲道:“並沒流多少血。”
  張致怒道:“還哄我哩!我是三歲小孩不成!”張泰只是笑,張致道:“還只顧笑!”
  張致摸著那凹凸不平的傷疤,便知這一路上張泰不知吃了多少苦,七個多月,在外風餐露宿,還有狂風暴雨、強盜匪賊之患。不也是為了典所房子,兩個人有個棲身之地麼。
  張致歎道:“罷了,我也不與你這呆子生這無謂的氣了。我待你的心,同你待我的心是一樣的,你難道就不曉得?非要說些什麼成親不成親的胡話來氣我,還叫我娶那什麼小娘子。”
  張泰聽了這話,傻傻的看著張致,看得張致都惱了,道:“傻子!”
  張泰說不出話來,只覺平生未曾如此歡喜過,只恨不得傾盡自己所有給面前的人,恨不得緊抱著他一生一世才好。
  張致哪裡曉得張泰心中所想,只道:“身上可還有別的傷?你脫下衣裳來我瞧瞧。”
  張泰道:“沒有了。”說罷果聽話地脫下身上衣裳,露出一身精壯肌肉,跟一根直挺挺的物事。
  張致見他身上並無其他傷口,這才放了心,罵道:“好不好我將這行貨給揪下來,不知羞恥。”
  張泰笑道:“你快碰碰它,揪下來也好,省的整日地只想著你。”
  張致飛紅了臉,被張泰又含住了胯下物事,吮咂起來。這般弄了一盞茶時間,張致喘息連連,泄了精。張泰大手包住他胯下,將那精水都包在手裡,往張致後處塗抹。借著滑膩膩的精水,張泰先是一根手指,接著兩根手指,在張致後穴進進出出。
  他手指本就粗糙,後穴細膩,不一時就磨得紅豔豔的,張致只覺後處酸麻難當,道:“你進來吧。”
  那張泰胯下已是硬得不行,得不的這一聲,立時將那硬邦邦的物事挺進張致後穴。張致後穴軟膩溫熱,說不盡的銷魂,心上的人兒又與自己一個心思,情熱交融,張泰只覺舒爽難言,不覺挺動胯下,將張致兩腿分開搭在自己肩膀上,盡力抽插起來。
  如此肏弄了百十回,張泰只覺暢美不已,一腔濃精都泄在張致後穴裡。那邊廂張致也是泄了精,喊得嗓子都啞了。如此這般,張泰還覺不夠,立時又硬了,情動下又將張致抱下來,翻過身使他趴在案桌上,露出一個大白屁股,插著那愣頭愣腦的硬梆梆行貨,將那後穴弄得紅豔豔腫脹,說不出的淫靡。
  張致喊道:“可夠了吧,杯盞都未收,如何在堂屋裡就這般荒唐起來。”
  張泰哪裡聽得進去,只道:“親親,我心裡說不出的愛你,這行貨只要你。”
  張致從前在南館裡,不知聽了多少淫詞豔語,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從未聽進去半句。此刻聽著張泰說的話,雖比不上那些勾欄院裡常行走的浪蕩子,不知為何,卻讓他心裡撲騰騰亂跳,羞恥得緊,連帶得胯下物事,竟也顫微微立起。
  張泰俯身在他後背,從肩上往下不住親,又親著他後脊樑骨,邊親邊又動起腰來,道:“親親,我只願與你這樣過一輩子。”
  張致羞得眼眶也紅了,後處酸麻難當,竟讓他滾下淚來,哽咽道:“你、你、你這木頭……”
  當下張泰激動難耐,挺動腰身,盡力抽插。張致被他弄得兩條腿也軟了,若不是張泰大手托著,早已滑下桌去了。嗓子也是喊啞了,後穴酸麻難當,暢美難言,被張泰肏弄了百來回,前面竟自己泄了精。張泰那根卻還硬梆梆,仍是不泄。
  這張致已是熬不住,連連喊:“好哥哥,親親的哥哥,饒了我吧。”
  他越喊,張泰越是激動難耐,如此這般,直把張致折騰得不行了,張泰才泄了第二回。張致只當完事了,讓張泰把那物事拔出去。
  張泰果聽話拔了出去,下一刻卻抱起張致往裡屋走,張致問道:“你做什麼?杯盞還沒收拾哩!”
  張泰道:“管他什麼杯盞!親親,我如今一心只想要你!”
  這句話把張致驚得白了臉,伸手一摸,那張泰胯下竟又挺立起來了!
  張泰將張致放倒在床,道:“今日只當你我的洞房之日,如今我們有了自己的屋子,你待我如我待你,我再也不提叫你成親的胡話了,我們就做一對生生世世的夫妻。”
  張致見他神情堅毅認真,哪裡有個不感懷的,低聲道:“只你是個傻木頭,從半年前,我說了不願與你做兄弟時,我便是這樣的心。”
  張泰聽了,恨不得把張致揉進自己懷裡,他只傻愣愣地盯著張致看,半晌,幾滴熱淚落在張致臉上,與張致的一起,匯成一道細細的水流,由眼角流下。
  張泰那驢大的行貨,早已把張致後處肏得紅腫,但張致心裡只想與張泰親親熱熱緊緊密密在一起,便把雙腿又勾到張泰腰上,輕輕用胯下去撞他那物事。只一會,張泰就不行了,低吼一聲,插進張致後穴,肏弄起來。
  床帳輕搖,長夜漫漫,喁喁情話,情到深處,心折不已。

番外·夏

  入夏後,天氣越發熱了。邊塞的天氣不比中原,冬日裡風雪似刀子,刮得人臉疼,夏日裡日頭似大火,烤得人發焦。張致不耐熱,一入夏就熱汗直流,每日下了鋪子到家,後背衣裳皆濕。
  這日入了三伏,更是燥熱難當。到了晌午,看看眾人熱得無精打采,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被日頭曬得皮都焦了一般,垂著個脖子,哪有人上門買布。管事的便關了鋪子,讓眾人回家避暑去。
  張致回到家中,便看到張泰鐵鋪裡爐火未熄,還在叮叮噹噹打著鐵。張致一走進,便被熱氣噴了個滿頭,熱得滿臉漲紅,汗出如漿。
  張致道:“這般熱的天,你大中午的還打什麼鐵,中了暑氣怎辦?”
  張泰抬頭見是他,停下手裡活,問:“今日怎的這般早回來?”
  張致道:“天氣熱得人發昏,一早上通沒一個人上門,掌櫃的看看大家伙熱得要昏過去,關了鋪子讓我們回來了。”
  張泰笑道:“今日是挺熱的。”
  張致瞪他一眼,道:“我竟不知皮厚的人,耐冷也耐熱。今日都熱得要發昏了,你還悶在這鋪子做什麼?急什麼?好歹等到日頭下去點,你再來做,成日待這爐火旁,不把你熱昏過去。”
  張泰確是耐熱,他上身脫得赤裸裸,只剩一條布褲。渾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滿身汗水,被爐火映得發亮。他只埋頭打鐵,渾然忘我,也不知熱不熱了,只想著多做點,多賺兩個錢。
  張致見他胸膛硬邦邦,褐色乳頭挺立著,忍不住揪了一把,道:“光天化日之下,衣裳不整,勾引誰家小娘子呢?”說的卻是振東城女子大膽,偶有胡女路過見張泰身強力壯,打鐵打得一身腱子肉硬邦邦,便不由多看幾眼。
  張泰隨手拿起一旁的上衣,擦了擦汗,笑道:“快往後面去吧,別把你熱壞了。我井裡冰著個酸梅湯,這便盛了給你吃,降降暑氣。”說著抓住張致使壞的手,親了親才放開。
  兩人旋往後面來,張致進屋換了貼身單衣單褲,涼快多了,出來時張泰已盛好酸梅湯。原來張致怕熱,張泰日日便煮了酸梅湯、綠豆湯等,用個木桶吊在井裡冰著,等張致下了鋪子回來,盛給他吃,降降暑氣。
  張致接過酸梅湯,兩人坐在瓜架下的竹躺椅上吃酸梅湯,張致一下喝了一大半,才緩緩吐口氣道:“可算活過來了。”
  張泰笑:“不知人家有錢人家,有個冰窖子,日日吃著冰湃的果子、酸梅湯又是如何快活。”
  張致斜他一眼,道:“我便有個井窖子和個傻憨憨的大奴才也夠了。”
  張泰仰頭喝光自己那碗酸梅湯,湊上來跟張致親了個嘴,只是傻呵呵地笑。
  大晌午的,屋子裡反倒悶熱,院子裡的瓜架下涼爽多了。張泰去年就搭了這瓜架,今年長得繁茂,倒成了一個乘涼的好所在。他本來還要養幾隻雞鴨,張致嫌棄雞鴨將院子弄得又髒又臭,便算了。只一個瓜架,反倒添了些趣味,張致又弄了竹椅竹桌在瓜架下,夏夜乘涼,無比愜意。
  張致懶洋洋躺竹椅上,道:“你且躺下歇息會,不忙打鐵,日頭下去了,涼快多了再去。”
  張泰應好,拿了把蒲扇,坐在張致旁邊給他扇風,恐張致熱了。
  張致見他扇得認真,戲道:“我兒精乖,又是酸梅湯又是扇風,貼身丫頭都比不得你乖順。”
  張泰見他眉眼靈動,說不出的可憐可愛,捏捏他鼻尖道:“睡吧。”
  午後睏倦,不出一會兒,張致便睡得迷迷的了。雖有張泰給他扇風,仍是熱得流汗,髮縷微濕,兩頰熱得紅紅的。他只著一件貼身薄紗單衣,出了些汗,衣裳便有些微微透出胸前兩點紅。
  張泰見著如此情狀,不覺意亂情迷,俯下身親了親他嘴。張致迷迷迷糊糊的,熱得扯了扯衣領,露出胸前一塊白皙肌膚,惹得張泰伸出舌尖,輕輕舔弄著他脖頸。
  張致迷迷糊糊,只說:“別鬧……”
  張泰再忍不住,隔著薄紗,含住了張致胸前茱萸,用著舌頭來回捲弄起來。張致只覺胸前酥麻,睡夢中知是張泰,也不推拒,反倒伸出手去抱住張泰腦袋。
  張泰將薄紗衣裳舔得濕透了,按捺不住,解了張致衣帶,把薄紗衣裳撥開了,露出胸前兩顆被舔弄得挺立的乳頭,湊上去吮砸了半日,一雙手往下梭巡,將張致單褲往下一拉,露出胯下物事來,已是微微挺立。
  到了此時,睡得再死張致也醒了,驚道:“你這蠻人又要做甚,大白日的,這可是在院子裡!”
  張泰立即低頭堵住他嘴,一條舌頭在張致嘴裡來回捲弄,纏得張致說不出話來,口涎順著嘴角往下流。張泰親了一會,將張致親得氣喘吁吁,便將他按在躺椅上,俯身含住他胯下之物,砸砸有聲,百般舔弄起來。
  這張泰越發不像樣了,不知從哪學來的花樣,將一根紅通通的硬物含進含出,又抓著用熱燙舌頭從根尾舔至龜頭,一雙眼睛熱辣辣只盯著張致看。
  張致胸前衣裳敞開,兩顆乳頭被舔得嫣紅,下身褲子被扒,說不出的淫穢,羞得臉通紅,閉上了眼罵道:“不知羞恥。”
  這張泰被罵得興起,一隻手抓著硬物舔弄,一隻手揉捏著張致乳粒,直把張致弄得眼角泛淚,汗水漣漣,不一會兒,泄了精。張泰大手一包,將張致精水都往後處抹去,三根粗大手指在嫣紅穴裡來回揉弄,把後處揉捏得軟泥一般,張致止不住地低吟出聲。
  張泰胯下之物早已硬如棒槌,再忍耐不住,扯了張致單褲,隨手扔在地上,將張致兩條白腿架在自己肩上,孽根盡入,來回抽送起來。
  這院子一牆之外便是街道巷弄,晌午時雖無人,但也有幾個小童在外玩耍,隱隱聽得見笑語聲。張致被頂得下身酥麻,不住低吟出聲,又怕外頭行人聽見,盡力忍住了。不料張泰見他不出聲,衝撞得更為凶猛,處處頂著要緊的地方來,頂得張致下身抽搐,哀哀呻吟。
  “你、你這狗奴才,可慢些,外頭、外頭有人經過怎辦?”張致呻吟道。
  張泰哪裡還顧得上,只胡亂道:“放心,無人。”下身仍是不停,撞得一張竹椅子吱吱歪歪。
  過得一會,似有小童路過,有個聲音脆生生道:“哪裡來的聲響?可是貓兒在打架?”
  另一人道:“是椅子在吱吱歪歪叫哩,好怪的椅子。”
  一群小童說著笑嘻嘻跑開了。張致在牆裡頭聽得分明,羞得不行了。此時若是有個小童攀上牆來,便能看到他兩腳大開,跨在一大漢肩上,白屁股中間一根紫紅孽根,來回抽送。
  張致一想,心內慌張,不由夾緊了後處,把張泰夾得低吼一聲,精水盡泄其中。一張竹椅子,弄得濕黏黏的。
  這日下午,張泰便蹲在院子裡,擦了半天的椅子跟地。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溫馨 寵愛 圈養 兄弟 種田 攻寵受 強攻 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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