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鋼琴飛翔的男人 BY 七優 (刺青大叔攻X翹家少年受)

謝謝 聃 推薦,雙面描寫,台灣作者
七優的書我第一次看,都市風的微虐
就是結果沒有在一起好像也沒關係那樣
畢竟小王子的玫瑰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如同當初那個喜歡上愛情又哭又笑的自己
雖然,變成大人以後反而更寂寞了啊~
PS遠距離愛情痛苦死了,完全不會想談第二次
PPS翹家只會遇到變態,遇到真愛比被雷劈到還難


攻:野貓 受:阿廣 1V1 現代 都市 未成年 冤家 圈養 短文 大叔攻

文案:
關於一隻野貓以及流浪貓。
無論如何都想得到幸福,大約是這樣的故事。

  01

  野貓有時候也會想,如果他那天不想吃宵夜,又或者他騎車繞到遠一點的鹹酥雞攤,那大概他就不會遇見他了。也不至於會體驗到一些他不喜歡的感覺,像是寂寞啦,軟弱什麼鬼的負面情緒。

  那偶爾會讓他感覺到劇烈的疼痛。

  疼痛到總會讓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有一天離開他了,搞不好他就會死了。

  野貓是一名刺青師,而刺青師的工作時間通常都不太一定。

  那天晚上他十一點半打烊關店,路上除了坐在角落抽煙大笑的不良少年外,已經看不太到那些正經過活的上班族或是學生。

  尋常的日子,這座城市大約以凌晨十二點為界線,劃分出兩種不同族群的活動時間,像是陰陽兩界那樣,只要不侵擾到對方,便能各自安穩生活。

  野貓就活在兩方交界的灰色地帶,人不人,鬼不鬼。

  因為這樣子,就算不是特別有興趣,還是會不可避免的聽見、看見或碰見一些事情。然而對他來說,沒有一件事情比今天更離奇。

  隨便在巷口的便利商店停好機車,跨進店裡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身後跟著一個人。他裝作不經意的回頭看,是個身材比自己要小上一號的少年,白皙清秀,大概是半夜肚子餓了,所以來這裡覓食。

  野貓收回目光,悠哉的走到冷藏櫃,從所剩無幾的便當種類裡隨意挑出一個,接著到櫃檯結帳。

  店員動作俐落的刷著便當盒上的條碼,他正從皮夾中翻出鈔票,突然另一個便當慢慢的被推進他的視線裡。

  「幫我付。」少年眼也不眨的直直盯著他。

  少年看起來就是少年的模樣。大概十六、七歲,帽T加上牛仔褲,沒有什麼肉的單薄身材,搞不好連下面的毛都還沒有長齊。

  應該是和家裡賭氣,所以離家出走吧?

  不過那也和他無關。

  「滾開。」他不耐煩的按了喇叭,不在乎大響的喇叭聲在黑夜中聽起來有多刺耳,少年倔強的緊緊抿起嘴唇。

  「幫我付。」他擋在車前,伸手牢牢的抓著車握把。

  店員從透明的窗內窺探,彷彿想伺機打電話報警。

  野貓冷冷的勾起嘴角,突然踩下油門。

  機車往前暴衝半公尺,措手不及的少年被撞得往後一摔,等到勉強爬起來的時候,機車已經騎出一段距離了。

  ◇

  像少年這樣的人,野貓看過太多了。

  無論是身邊的朋友、店裡的學徒或客人,還是偶爾擦肩而過的路人,這種人出現的頻率已經高到讓他懶得計算,所以他知道短暫的收留或者溫暖,根本就只是變相的加害。

  對於這樣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不如乾脆讓他認認真真的餓過一兩頓,他就會死心的乖乖回家,回去過他的正常人生。

  但是野貓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情形。

  不知道坐在機車旁邊多久的少年,抬頭惡狠狠的瞪視他,那台陪他征戰四方多年的125前後兩個輪胎都被人放光了氣。

  ……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野貓皺眉,偏頭不耐煩的回瞪著他。

  「滾開。」他沉聲。

  少年一動也不動,像隻警戒到全身豎毛的小動物,野貓覺得自己倒楣透頂。

  「媽的。」他不爽的重踹車身,忽然踢出的腳距離少年的臉只有十公分,少年防衛性的猛然縮起身體。

  看他那樣,野貓的拳頭怎麼樣也打不下去,只好宣洩的再踹一記車體,改搭公車趕去開店。

  後來的一整天,野貓多多少少都會想到那個少年。

  想著他到底滾開了沒,該不會還像個白痴那樣,在那裡又等他一天?

  只是等到打烊後回到家,少年已經不在了。

  明明覺得無所謂,野貓的心卻控制不住的沉了沉。

  隨意坐在被放了氣的機車上,他將裝了兩個便當的塑膠袋在握手上掛好,慢慢的點起一根菸。

  等到菸快要抽到一半的時候,他從後照鏡裡看見了少年的身影。

  02

  少年低頭吃便當的背影,像一隻被牛奶收買的年幼棄貓。

  還濕著的髮尾貼著異常白皙的後頸,間歇性的水珠誘惑似的流進寬大的T恤衣領裡。坐在他身後的野貓淡淡的看著,然後滅掉了菸。

  殘留著尼古丁味道的手指,順著水跡一路蜿蜒,探進了衣服裡面。

  少年像是觸電一樣的直起身,明明身體這麼僵硬,卻沒有要反抗的意思,野貓有趣的揚起嘴角。

  修長的手指更放肆的鑽進了棉褲的褲頭,少年跌落了手裡的筷子。溫熱的指尖一下就停在緊縮的入口,毫不留情的想擠進乾澀的甬道。

  直到這個時候少年好像才反應過來,半轉過身狠狠的把野貓揮開。即使早有防備,但在這麼近的距離還是躲不開他的手肘,野貓有些吃痛的撫摸下巴。

  「我以為你跟著我,是為了這個。」

  他看著少年,少年卻只是低下頭,躲開了他的目光。野貓嘲諷一笑。

  「明天早上不要讓我看到你。」他最後說。

  ◇

  有些人是這樣,想要玩,卻又玩不起,於是連累人也覺得掃興。

  那一夜野貓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睡不著,於是坐在床邊抽菸,掉得床單上都是菸灰。

  那個說好早上就要離開的少年,一直到了將近中午還是一動也不動。終於野貓不耐煩的伸腳踢了踢睡在地板上的他,他卻像是死了一樣的沒有動靜。

  「喂。」野貓姿態粗魯的蹲在他身邊。

  少年看起來還是那麼蒼白,但是兩頰上卻有著不自然的紅暈。野貓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高得驚人,他咒罵了一聲。

  ◇

  簡直像是收養流浪貓,除了供吃供住之外,還要打疫苗除跳蚤。

  野貓看著安靜躺在床上的少年,忍不住這樣想。

  打過一針之後,他看起來更縮小了一號,說不定年紀比他想得還小。

  野貓將菸夾在唇間點火,慢慢的抽一口。四散的菸味大概燻到少年,他彷彿覺得不舒服的小聲咳嗽起來,野貓頓時覺得很麻煩的皺眉。

  等到他醒了,他一定要馬上把他趕出去。

  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熄掉了菸。

  ◇

  然而從此少年卻在這裡住了下來。

  說是住下來,就真的只是住下來。頂多野貓每天晚上會提前一點下班,繞到還開著的店買了兩份可以稱作宵夜的晚餐,然後兩個人坐在狹小的房間裡一起吃著餐點,讓開著的電視補滿他們之間的空白沉默。

  偶爾的偶爾,他們也會有那麼一點多餘的互動。

  淋浴著的少年聽見門被拉開的聲音,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個男人正靠門框看著他。像是野獸般侵略性的視線巡視著他的身體,儘管沖著熱水,少年仍感覺發冷,卻又有種奇異的躁熱從體內的深處一點一點冒出來。

  「今天上床跟我睡。」

  男人冷淡的嗓音讓他忍不住的起了顫慄。在男人的腳步聲離去之後,明明門並沒有關上,他卻迫不及待的摸向腿間硬挺的器官,急切的套弄起來。

  「你就這麼等不及嗎?」

  走出浴室之後,知道他在裡面做了什麼的男人嘲諷的說。明亮的日光燈下,男人毫無遮掩的赤裸身體簡直粗魯得無禮,卻又有種淫靡的美感。

  圍在腰間的浴巾被用力的扯掉,自己終於也像男人一樣的完全裸露。

  男人靠了過來,視線審視般的看著萎縮的那處。似乎比正常尺寸還要小上一號的性器此時正平靜的伏睡著,因為被熱水仔細沖洗過的關係,所以讓偏白的皮膚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色。

  好像就算勃起了,也有一種奇異的純情意味。

  野貓莫名的想著,接著用乾燥的手指用力撥弄著他的頂端,少年微微縮起身體,有點痛苦的模樣,下半身卻誠實的硬直起來。

  即使已經有反應了,少年性器的前端卻還是沒有展露出來。野貓不耐煩的拉扯著他過長的包皮,然後聽見他吃痛的抽了一口氣。

  「有人碰過這裡嗎?」野貓問他,他用力的抿著嘴唇,所以野貓就知道了答案。

  他野蠻的將少年推倒在床上,毫不客氣的把輕微顫動的陰莖含入口腔。或許因為他沒有過經驗,所以性器的味道並不強烈,就連分泌出的些許體液也只有青澀的苦味。

  野貓強硬的把多餘的皮膚往後退,少年劇烈的抖動著,但下半身卻被他死死的壓制住。被口腔包覆的器官緩緩的軟了下來,野貓的舌頭從好不容易露出一個小孔的內部擠了進去,舔著少年大概自己也沒有碰觸過的鈴口。

  不過就只是用舌尖隨意的掃弄,少年的身體就控制不住的抽搐著。他很故意的將舌頭更用力擠壓進肉孔內,少年的膝蓋反射性的夾住了他的頭,不會說謊的性器彈動著,野貓毫不在意的吞入他射出的體液。

  應該要學會習慣了,少年卻還是尷尬的緊緊閉著眼睛,任由野貓拖抱起他的雙腿,將硬燙的器官插卡入他緊闔的腿間。

  「爽嗎?」

  男人低俗的問句讓他想轉過頭,下顎卻被牢牢鉗制住。

  可能看著他的表情,會讓男人更興奮吧?

  他才剛這麼想著,就感覺到男人抽動起夾在他大腿縫隙間的陰莖,下流的模仿著性交的動作,完全退開來之後再完全的衝入,每一次都狠狠的頂壓著自己的囊袋。

  明明感覺並不舒服,自己卻又因為這樣淫亂的氣氛而再次勃起。男人粗野的將半罐潤滑液盡數擠在他的腿間,冰冷的濕滑感覺讓他皺起眉,張開眼睛看了一眼,男人性器的顏色被自己白皙的腿襯得更加明顯,他趕緊閉上了眼睛。

  只是閉上了眼睛,身體的感官知覺反而被放大。

  他感覺到男人勃發的陰莖挾著冰滑的潤滑液體衝刺著自己緊閉的腿間,一下又一下的摩擦著自己興奮起來的器官。其實並沒有進入,但是男人那種掠奪般的壓迫感卻讓他有種彷彿女人被侵犯的錯覺,這種違和的羞恥感讓他連眼瞼的內側都在發燙,下身卻硬挺到只是曝露在空氣中都覺得疼痛。

  不過只是交房租而已。

  他在心底重複著,不過就只是交房租而已。

  射精之後,空氣中總會有一種奇怪的氣味。

  野貓微皺著眉坐在被弄得濕答答的床單上抽菸,無聊的看著少年拿著衛生紙擦著身上的體液。

  「喂,小鬼,」他斜眼看他,「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只是瞄他一眼,然後不高興的把衛生紙丟進垃圾桶。野貓猜測他大概在氣他突然無預警的全部射到他身上吧。

  「關你屁事,碰吉。」少年冷淡的丟下這一句話,接著把自己關進浴室。

  這句話成功的讓野貓愣了三秒。

  ……誰是碰吉?

  03

  少年和其他的少年其實沒有兩樣。

  野貓以前也曾經短暫收留過幾個少年,他們清秀可愛,逃學翹家,站在人生的分岔點。在初見他們的第一眼,野貓其實就知道了他們的結局,但是他無意多說什麼,冷眼旁觀是局外人特有的權利。

  他們通常都很慷慨。用身體回報住宿費用,偶爾也用愛情。

  他們是野貓覺得孤單時的玩具。他喜歡具有時限性的遊戲,因為不必太費心,遊戲也總會在快要玩膩的時候恰巧的結束。

  大約一個禮拜,總是不超過半個月。想回家或是找到下一個落腳點的少年總會像空氣一樣的消失不見,帶走野貓故意藏在抽屜底下的一筆錢,留下工作結束後回家的野貓,以及多餘的兩個便當。

  這樣的過程已經變得像是某種儀式,所以當少年在這裡停留超過了三個禮拜,野貓反而覺得渾身的不自在。

  「所以你在趕我走嗎?」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

  野貓只是彈了彈菸灰。「你到底幾歲了?十五?十六?」

  「我已經十九歲了。」少年有些不滿。

  野貓卻不相信,「那給我看你的身分證。」

  少年笑起來,「你只是想看我的名字吧?碰吉。」

  「到底誰是碰吉?」野貓猙獰的皺起眉。

  不回答他的少年只是一直在笑。

  那天之後,莫名的少年開始稱呼野貓碰吉,野貓也禮尚往來的把他從「喂」提升到「小鬼」。

  這樣的情況實在很不妙。有時候野貓也難免會這樣想。

  越來越想要知道他的名字,越來越覺得其實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也無所謂。

  「為什麼你這裡的皮可以這麼輕鬆的就往下拉?」

  某次在要上床之前,少年趴在他的腿間觀察著,遲疑著觸摸完全顯露出來的光滑前端。

  「你多打幾次手槍就會變成這樣了。」野貓隨口說著,接著不耐煩的拉扯他的頭髮,於是少年就乖順的把他納入口中。

  看著少年已經毫不排斥男人性器的舉動,野貓的心底湧生出一陣惡意,故意的把自己更頂入他的喉頭,引來少年反射性的嘔吐聲。

  「不過看你這麼喜歡男人,有沒有包莖也沒有關係吧?反正你那根也不能用。」他哼笑著,果然少年馬上變了臉色。

  儘管如此,當他用身體壓制住他的時候,少年還是一點反抗也沒有。

  野貓對此覺得無聊,卻又覺得捨不得放手。尤其當汗濕的少年沒有防備的靠在自己的身邊,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說話的時候。

  「碰吉,你在那個的時候為什麼一定要看著我的臉?」

  「因為看你好像很爽。」

  「難道你不爽嗎?」

  野貓嗤笑著,越過他去拿床頭櫃上的菸盒,下流的說:「下次你讓我真的插進去,搞不好我就會爽了。」

  少年如他預期般的沉默了。野貓噴出一口菸,然後聽見他說:「……如果是你的話。」

  如此沒頭沒尾的純情句子,大概只有處男才說得出來。

  他在心裡大肆嘲笑著,臉上卻沒辦法有任何表情。

  於是野貓想,也該是到了要趕走他的時候了。

  04

  會挑上那個男人,大概是因為他有一張自己喜歡的臉。

  在餓了兩天、受到好幾個變態大叔的騷擾搭訕之後,他所剩的唯一要求,只有至少找個可以接受的對象吧。

  但是他卻沒料到男人會那樣拒絕他。

  連個便當也不願意幫他付錢,甚至在他試圖攔下他的時候,還野蠻的騎車撞他。這樣的行為基本上已經超出他能夠理解的範圍,他除了感覺錯愕之外,還有深深的憤怒。

  所以他找到了他的機車,放光了輪胎的氣。

  也不是不會覺得害怕,只是犯罪的刺激感很快就壓過了那些懦弱的情緒。想著最慘也不過是被痛揍一場,這樣想著就不覺得有什麼讓人畏懼了。

  然而被挑釁的男人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樣放過了他。

  他在慶幸之餘也有種莫名的失望。這個世界上好像無論是誰都忽略他的存在,就算只是一個白眼也都不屑給他。

  雖然世界這麼大,可是一時之間,他卻無處可去。

  他在茫然的走了一天的路之後,最後還是又回到男人停放的機車。

  不知道何時回來的男人坐在車上,慢慢的抽著菸。

  明明是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但是在那一瞬間,竟讓他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

  後來他發現他喜歡男人下巴上的鬍渣。

  故意留的一層薄薄短鬚,在親吻他的背脊的時候總會像是刷子般掃過,些微的刺痛感反而有種不協調的溫柔,或許也像是他的人一樣。

  以為不會再有交集了,卻又為他買了便當。

  以為不做愛就會被趕出去了,卻又在自己發燒的時候寸步不離的照顧著。

  他記得小時候他在上下學的途中,總會遇到一隻短毛貓。

  那是一隻髒到連原本的花色都蒙上一層暗灰的野貓,總是不友善的對他弓著身體,不管他為牠買了多少次牛奶,只要他試圖想要觸碰牠,就會被不客氣的賞爪子。

  儘管如此,他還是喜歡那隻貓。他喜歡看牠一邊警戒的瞪著他,卻又一邊喝著牛奶的模樣。牠大概是全世界最需要他的生物。

  他幫牠取了一個名字,碰吉。從此以後牠就是他的貓。

  可是有一天碰吉卻不要他了。牠無故消失在那條街道,就算他每天在原處擺放牛奶,牠也不再回來。

  於是他知道,他被碰吉丟掉了。

  而現在的情況,就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碰吉,我們要去哪裡?」剛坐上機車後座時,他這樣問著男人,但是男人沒有回答,只是粗魯的把安全帽塞進他的懷裡。

  因此他就有了要被丟掉的預感。

  後座的風很強,但是他只要把自己縮小一點.男人寬大的背就能為他遮阻所有的寒冷。縱然溫暖這麼短暫。

  他想著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卻沒有一個答案。

  難道就是因為沒做錯什麼,所以才會被丟掉嗎?

  他慢慢的覺得很冷。他討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不知道騎了多久的機車終於停了下來,男人連轉過頭都沒有,只是冷著聲音叫他下車。

  他動作緩慢的從車上跨下來,交還安全帽。

  「碰吉,」他勉強裝出微笑,「今天晚上我想吃雞腿飯。」

  男人還是沒有說話,那雙墨黑色的眼睛隔著一層安全帽面罩,感覺變得十分遙遠。

  即使是謊言,也騙我一句吧。他看著男人,男人卻只是從頸項間取下圍巾,然後繞掛在他的脖子上。

  在男人離開之後,圍巾上殘留的體溫好像就逐漸消失了。

  只留下淡淡的菸味。

  他明明討厭菸味,卻忍不住的把臉藏進圍巾裡面。

  05

  他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才又回到男人家的樓下。

  這個碰吉和那個碰吉不一樣。他有一個住址,所以即使被丟掉了再多次,他也可以憑藉著記憶回到這裡。這個碰吉是丟不掉他的。

  這樣想了之後就覺得安心。他熟悉的爬上男人的機車,用隱約帶著菸味的圍巾在儀表板上做了一個窩,然後放心的睡著了。

  早上,準備去開店的野貓才一下樓,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以為被丟掉的少年彷彿迴力鏢般的又回到了這裡,他啞口無言,於是只好坐在他旁邊的機車上面抽菸。

  等到抽到了第二根,迴力鏢小鬼就醒了。

  聽到他微笑著叫著碰吉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野貓突然就好像有點喜歡這個鬼名字。

  ◇

  後來男人真的帶他去吃了遲到的雞腿飯。

  人群擁擠的中午用餐時間,男人風捲殘雲般的三兩下就將所有飯菜一掃而空,接著就溜到店門外抽菸。

  起初他還猜想著這該不會又是男人想要丟掉他的藉口吧,但是直到他吃完飯,男人都還是守信用的等在門口。

  「喂,小鬼,」男人很沒公德心的隨地亂丟菸蒂,「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那個很重要嗎?」

  「交換名字應該是陌生人的禮儀吧?」

  這個在初次見面就用機車撞他的男人,現在居然毫不害臊的和他談論禮儀這兩個字,他忍不住的想要笑。

  「那你就叫我阿廣吧。」

  「這麼隨便,該不會是假名吧?」這麼問著的男人表情看起來卻很無所謂,好像得到了一個稱呼的代號就足夠了一樣。過了一會他才又聽見他說:「你可以叫我野貓。」

  「……我大概還是會叫你碰吉吧。」

  一這麼說完,就聽見男人沒有掩飾的嘖了一聲。

  ◇

  儘管已經忠實的表達出厭惡,但在聽見碰吉這兩個字的時候,野貓還是會不自覺的回應。

  這不是一個太好的習慣,他其實也知道,只是就是控制不了。

  「今天又這麼早回家,該不會是家裡養了小女友吧?」

  正在客人身上打著繁複巴洛克風格圖案外廓的店長,用一種獨特的裝模做樣的語氣消遣他,讓他有點窘的壓低了帽沿。

  「……最近剛好在路上撿到一隻貓。」他含糊的說。

  「什麼品種的?」店長一邊優雅的操縱著針尖,一邊好興致的和他聊天。

  「……雜種。」

  「這樣啊,」店長回頭對他笑瞇了招牌桃花眼,「如果決定要養,就要對人家負責任啊。」

  其實是沒有什麼的話,但卻像是加入酵母的麵團,隔了一段時間就突然自己膨脹起來。

  野貓盯著坐在前方看電視的少年的背脊,然後喂了一聲。

  少年回過頭,「幹嘛?」

  「你什麼時候要滾?」

  「滾去哪?」

  少年迷惑的臉在他的眼底看來,裝傻大過於不懂的成分。

  那讓野貓覺得很煩躁,所以扯著他的衣領用力的拖到自己身邊。

  「你一直跟著我幹嘛?難道我有奶給你喝嗎?」他明明擺出了惡狠狠的姿態,懷中的少年卻不賞臉的笑起來。

  「說不定有喔。」才剛這樣說完的少年,就被毫不客氣的用力翻過了身。

  「你真的以為我不敢上你嗎?」他用身體壓制著少年,故意加大了拉下牛仔褲拉鍊的動作,少年果然如預期般的掙扎起來。

  「……那讓我看著你的臉。」

  不過就那麼一瞬間,野貓覺得自己像是被抽光了氣,連半勃起的性器都不知所措的軟了下來。

  少年卻恍若無知的爬了起來,很認真的,「我想看你爽的樣子。」

  「你有病啊?」野貓煩躁的去摸桌上的菸。

  少年並沒有否認,只是慢慢的微笑起來。

  06

  儘管已經給了他一個名字,但是男人依舊不客氣的滿口小鬼小鬼的喊他,偶爾也會讓阿廣覺得困惑。既然是這樣,當初又幹嘛那麼執著想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他真的這樣問了,男人大概會露出麻煩的表情,然後粗魯的說著「你管個屁啊」這樣沒禮貌的話吧?

  一想到這裡,阿廣忍不住就想笑。

  該說男人是坦率得彆扭,或是彆扭得坦率呢?

  無論是哪種說法,都和「坦率」這個形容詞有關。那總讓阿廣覺得羨慕。因為他知道自己彆扭有餘,卻又完全稱不上坦率。

  「小孩子就應該坦率一點,這樣比較可愛啊。」

  喜歡著的那個人曾經在一個溫暖的午後這樣笑著說。他微涼而修長的手指溫柔的輕撫過他的臉頰,不過只是這樣,就讓他有了自慰的理由。

  不過那個人的手指上,從來沒有過尼古丁的味道。

  「看你舔得這麼賣力,感覺真的很糟糕啊。」被自己暱稱為碰吉的男人嘖嘖的搖頭,明明正被人努力的口交,卻一點尊重也不給的自顧自抽著菸。

  這是阿廣不喜歡的地方。

  也不是沒有感覺,不然正在自己嘴裡的器官不可能會漲大到這種程度。可是碰吉就是可以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不管是被口交或是被夾在自己的大腿間,最多只有在射精的時候,他才會聽見他短促的一聲喘息。

  這對阿廣來說根本一點也不夠。

  想聽見他舒服的聲音,想看見他爽的表情。就算只是被當作洩慾的對象,也渴望著自己被人強烈的需要。

  除了徹底的交出身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

  「喂。」趴在腿間的少年突然坐到自己的腿上,這樣大動作的換姿勢讓野貓嚇了一跳,怕他燙到的趕緊把手上的菸給熄滅。

  只是忽然坐到身上的小鬼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中邪一樣的胡亂用身體摩蹭著自己,讓野貓苦笑著又喂了一聲。

  「就算你屁股癢,也不需要這樣子吧?」

  他挖苦的話語讓阿廣一下子像爆炸似的臉紅起來。

  「我、我……」大約重複了十幾次的我之後,阿廣才能完整的說出「我想做」。

  原本以為男人會迫不及待的進入自己的身體,然而阿廣卻沒料到自己會被冷淡的推開。他愣愣的又坐在一邊看著男人又點起了一根菸。

  「不行。」

  「為、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看過你的身分證。」

  板起臉孔的男人說出一個爛得要死的藉口,阿廣皺起眉毛,「這跟那個有什麼關係?你一開始邀我來你家的時候,也沒說過要看身分證啊。」

  「你一開始來我家的時候,也沒真的想過要用後面和我做愛吧?」

  男人冷淡卻又低俗的反駁著。阿廣彷彿被踩到尾巴似的一下子跳起來,惡狠狠的把枕頭砸上他的臉。

  07

  再怎麼樣,把話說到那種地步實在太過分了。

  一直到了隔天晚上,阿廣還是忿忿不平,所以決定將被窩從地板搬上床,任由男人再怎麼試圖拔他,他就是死死的黏貼在牆壁和床鋪構成的直角裡。

  「到底在生什麼氣啊,臭小鬼?」男人困惑的問,他卻一個字也不想解釋。

  讓你想破頭好了,笨蛋碰吉。

  才在心裡這麼咒罵著,他卻聽見男人打開電視,轉到自己每晚必看的那個綜藝節目,接著不在意的跟著罐頭笑聲笑起來。

  明明知道對方故意在氣自己,阿廣還是控制不住的一肚子大便。

  那天晚上,野貓比平常多抽了兩根菸。

  要睡覺之前,他看了正在生悶氣的小鬼一眼,用很特意的音量詢問著「真的這麼想做嗎」,接著就看見小鬼不想聽的更縮進了牆角,他才滿意的關上了燈。

  晚上的氣溫還是有點冷,野貓屬於不怕冷的體質,因此從來不在乎被子厚薄程度,可是小鬼就不一樣了。

  冷一點的時候,小鬼會在不夠暖的被子裡發抖,熱一點的時候,他又會不自覺的踢被子。野貓每次總會不耐煩的想,把他趕出去就沒那麼多事了。

  然而卻又會放不下的伸手探過去,然後在嘆一口氣之後,無奈的把正在發抖的小鬼抱進懷裡。

  明明撿的是雜種貓,怎麼會這麼嬌貴?

  他由衷覺得麻煩,所以恨恨在小鬼柔軟的性器上捏了一把,直到聽見他吃痛的哼聲才感覺氣消。

  「欸,碰吉。」大概被自己從睡夢中狠狠捏醒,小鬼的聲音聽起來柔軟的甜膩,莫名的讓他想到小時候常吃的棉花糖,「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不想聽。」野貓直覺沒有好事。

  小鬼卻不理他的更往他的懷裡縮了點。

  「我趁你在洗澡的時候偷用了你的手機。」

  喔,這種事情。野貓想著也沒有怎麼樣嘛,卻聽見他繼續說:「我換上了我的SIM卡。我想我消失這麼久了,總會有一些人在找我吧?可是我聽了留言,只有我爸叫我快點回去。」

  懷裡的身體慢慢的不發抖了,好像很平靜的樣子。

  野貓思考著他話中的意思,思考著是否要說些安慰的什麼。但是怎麼想,他大概也只會說「是喔,那你就回去吧」這樣的話。所以他選擇保持沉默。

  「……我明明消失了一個月,可是卻好像沒有消失一樣。」小鬼接著說。

  這麼饒舌的句子野貓其實沒有聽懂。不過就算聽懂了,他或許也只會嗤笑一聲,然後不屑的說「果然是小鬼」。

  野貓從來不懂太過複雜的情感。那些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

  「如果我消失了,大概也不會有誰發現吧。」野貓無所謂的說:「只是店長大概會生氣吧?畢竟我們店裡沒有比我更早起的人了。」

  ……什麼啊。懷裡那個自稱阿廣的小鬼埋怨的笑起來。

  然而野貓真的是這麼想的。

  可是一旦店長找到了更早起的、手藝比他更好的刺青師,那麼就算他有一天突然消失也沒有關係了。他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不能被替代的。

  只是小鬼阿廣卻說:「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幹嘛找我?」

  「因為你是碰吉啊,」他說:「就算要消失,也要我們兩個人一起消失。」

  野貓還是沒有聽懂這麼饒舌的句子。

  不過那天晚上,當小鬼睡熟在他的臂彎,他突然覺得把他留下來,好像也還不錯。

  08

  在過了一個月類似軟禁的日子之後,那個叫做野貓的男人好像就在他的生命裡生了根。

  什麼鬼啊。

  如果把剛剛閃過心頭的句子告訴他,男人大概會露出麻煩的表情這麼說吧?

  像這樣開始用男人的方式來思考事情,而且對猜測他可能會有的反應感到有趣,這種情況其實對阿廣並不陌生。

  或者說只要有過喜歡的經驗,就會了解現在的心情代表什麼了吧?

  對於原本只被歸於交房租的行為慢慢感覺渴望,喜歡他的親吻和擁抱。

  自己本來就是喜歡男人的人,也知道同性之間的性行為會怎麼發生,只是阿廣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變得這麼甘願,甚至可以稱得上積極或是主動。

  下午三點。因為肚子餓所以醒來的阿廣,在桌上找到了野貓留給他的食物。

  自從那天以後,他就不在地板上打地舖了。發現他的意圖的男人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偶爾還是會裝出不耐煩的表情。

  最近的天氣還是有點冷,明明聽說已經是春天了。然而這樣的氣溫對碰吉來說卻太熱了,他已經連著好幾個晚上都打赤膊睡覺。

  阿廣喜歡碰吉赤裸的身體。

  漂亮而寬闊的肩線,從喉結到鎖骨到肩胛都很美。

  「你身上沒有刺青可以嗎?」

  「誰規定刺青師一定要有刺青的?」

  某一個晚上,當碰吉這樣反問他的時候,阿廣就唔唔唔的說不出話。

  「對我來說,每一個刺青都是有生命的。如果不是覺得有意義,我不會在身上刺青。」碰吉認真的說。

  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刺青,大概就說不出那樣的話吧。

  真心喜歡一樣東西,並且以此為職業,光是想像就讓人憧憬。

  「小鬼。」當自己把這樣的想法告訴碰吉,他只是皺眉哼了一聲。

  接著抱他更緊一點。

  喜歡著的胸膛有著不可思議的高溫,儘管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肌膚的觸感。光只是擁抱就泉湧出性慾。只是這幾天的碰吉卻安分到不像碰吉,連接吻也僅止於嘴唇的碰觸。

  阿廣將手探到因為飢渴而抬頭的下身,想著碰吉的體溫而射了兩次。

  就算射精了也覺得還不夠。空虛像是破掉的洞永遠無法填滿。

  他寂寞的用衛生紙擦拭疲軟的性器。在地上躺了一會,接著爬起來穿上了碰吉的外套。

  09

  穿上碰吉的外套之後,感覺就像變成大人一樣。

  阿廣從櫥窗的反射看見自己的樣子,然後把臉埋進碰吉的黑色圍巾裡。

  好像這樣就能學會碰吉毫不在乎的表情。

  他裝作無所謂站在放了保險套的櫥櫃前,比較著價錢和性能,最後買了最薄的兩盒和一條KY,用抽屜底下碰吉的錢付了費用。

  走出商店,迎面的冷風吹著火辣辣的臉,一下子就讓他的害羞冷卻下來。

  讓人臉紅的東西被裝在不透明的紙袋裡,因此可以大方的拎在手上。他慢慢的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接著在熟悉的轉角停了下來。

  櫥窗裡面展示的東西還是一樣,數年如一日的電子琴和一堆獎盃獎狀。他盯著其中一張寫上他的名字的獎狀很久很久。

  「阿廣。」

  透明的櫥窗逐漸反射出身後男人的臉。那張臉也是數年如一日。

  ◇

  當晚野貓回家,迎接他的只有一室漆黑。

  儘管沒有關闔上的門像是預告著隨時會回來,但是無論被子、座椅甚至於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沒有殘留下任何溫度。

  他點了一根菸,拉開抽屜。抽屜底下的那疊錢還在,只是仔細一數,又少了幾張。就連自己常穿的外套和圍巾,也都跟著消失不見。

  走了吧?

  他咬著菸嘴,菸的味道好像有點變質。他熄滅了菸。但是過沒多久又點燃了另外一根。

  他想著他昨晚的一切,怎麼樣都想不出可疑的地方。

  結束親吻時眷戀的表情以及懷裡彷彿還餘留著的體溫,距離現在也不過是十幾個小時前的事情。沒想到十幾個小時後,什麼都像夢一樣,一睜開眼睛就不見,連趁熱買回來的宵夜也像嘲笑他似的慢慢變冷。

  野貓不耐煩的又點亮了一根菸。

  直到把菸送到唇邊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嘴上已經咬了一根菸。

  ◇

  野貓最後還是決定出門。

  只是才一下樓,就看見那個小鬼像是棄貓一樣的縮在他的機車上面。

  ……被丟掉的應該是我吧?

  那一瞬間野貓忍不住這樣想。原來思考的方式也會透過相處而傳染。

  「……嗨,碰吉。」

  從後照鏡發現他的小鬼笑著回頭。

  不過只是一個微笑就讓野貓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

  「等、等……痛!」

  嚷嚷著的小鬼實在很吵,所以他用力的把他翻轉過身,不顧他的推阻,一下子就把他的牛仔褲扯下來。

  「碰吉……不要!」

  掙扎著的少年被他死死壓進床裡面。他隨意舔濕了手指,蠻橫的擠入尚未打開的那處,接著聽見少年吃痛的抽氣聲。

  明明知道他是因為疼痛而喘息,野貓卻無法控制的因為他的聲音而興奮起來。他試圖將勃起的性器推入他的體內,但是那裡卻像是牢鎖的大門,怎麼樣也無法順利頂入。

  「放鬆。」他不耐煩的拍了少年的臀部一記,身下的小鬼像是壞掉的玩具全身劇烈顫抖著,他在進入前端的時候聽見他哭泣的聲音。

  他愣了愣。

  把臉埋在枕頭裡的少年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像豁出去似的放聲大哭,這次輪到野貓不知所措了。

  「喂……」

  悶在枕頭裡的哭聲像是隨時會窒息死掉。他想將少年的臉扳轉過來,可是卻被少年不爽的狠狠咬住手指不肯放開。他沒辦法,所以把嘴唇湊過去,轉移目標的少年很快的就咬上他的唇瓣,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口齒間泛開,被攻擊的野貓不爽的用力將他抱起來,離開枕頭的小鬼哭聲更加宏亮。

  「幹嘛啊?你不是也很想做嗎?」被哭得心煩意亂的野貓又不耐煩又心虛,所以胡亂推卸責任。

  知道自己說不過他的阿廣也不辯駁,只是張嘴兇猛的在野貓身上亂咬,不過總算是不哭了。野貓鬆了一口氣。

  「喂,小鬼,我的肉不能吃啊。」他無奈的說,而小鬼只是把臉更深的埋進他的頸間。

  莫名其妙的他們就這樣抱著睡了一夜。

  等到下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野貓才發現自己睡著了。身上的小鬼放鬆了牙關,毫不客氣的把口水流了他一身,傻氣的樣子卻讓野貓覺得可愛。

  他一手抱著小鬼,一手伸過去拿菸。

  最近的天亮得越來越早,大概已經走過冬天。

  迷迷糊糊醒過來的阿廣揉著眼睛,眼皮腫脹還有腰酸背痛的感覺都很難受,他過了幾秒之後才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知道現在裝睡還有沒有用?他有些尷尬的把圍在身上的被子拉高了點。

  可是碰吉卻早先一步發現他的動作,扳著他的下巴往上抬,完全不留情的把一口菸完整的灌進他的口中。

  「咳咳、咳、咳咳咳……」他狼狽的咳嗽起來,碰吉卻很可惡的笑了。

  「欸,小鬼,」他用一種悠哉的語氣說:「下次如果你真的要走,記得把燈打開。」

  這句話讓阿廣想了整整兩天才明白。

  明白之後於是有一點想哭的心疼,從此以後他總會在天黑之前趕回家裡,在溫暖的燈光裡等著碰吉回來。

  10

  「你好像瘦了。」

  那天,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的男人微笑著坐在自己面前,修長的手指握著小湯匙,動作優雅的攪拌著杯裡的咖啡。

  明明沒有做錯事情,阿廣卻不自覺的低下頭,「有嗎?」

  「沒有的話,為什麼不敢看我呢?」

  男人帶笑的嗓音彷彿被敲擊的低音琴鍵。即使這麼久不見面,身體還是被制約般的覺得發麻。阿廣的頭越來越低了。

  「聽說你現在休學,是正在為出國做準備嗎?」男人放過他的轉移了話題,但是接下來的話依舊讓他無法回答,只能曖昧的嗯了一聲。

  於是沉默像是蝸牛似的在他們之間緩慢爬過,遺留下一道名為尷尬的黏液。

  阿廣開始想念他們以前自在相處的時候。在什麼都還沒有萌生之前,他們還會在眼神交會時微笑,他還會用他的眼睛蒐集他的一舉一動。

  當時明明覺得那麼難熬,但是現在卻只剩下懷念。

  「……阿廣。」男人嘆息般的叫著他的名字。

  就像那個時候。

  在他顫抖著說著喜歡的時候,男人只是無可奈何的看著他,接著用相同的語氣叫著他的名字。

  ……對他的那些,真的只剩下懷念嗎?

  「老師,我不會再彈鋼琴了。」他堅定的說,手指卻持續的發抖。

  而男人只是盯著他,小聲的說著「是嗎」。

  到最後除了「再見」之外,男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

  回去的時候,碰吉的機車已經停在樓下。不知道為什麼阿廣突然不太想見到碰吉,所以選擇坐在機車上。

  再次看到那個男人,還是覺得喜歡,喜歡到心臟像是缺氧般的發痛。他也喜歡碰吉,只是這兩種喜歡卻又不太一樣。碰吉不會讓他疼痛。

  他分不清楚這兩種喜歡誰好誰壞,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兩種喜歡。

  或許身體會帶著他找到答案吧。

  是不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這麼執著的想和碰吉做愛?想確定什麼才是真正的喜歡,想知道對一個人的情感能不能因為另外一個人而被取代。

  只是當碰吉真的對他那樣做了,他又因為害怕而退縮。

  像是強暴一樣的侵略,明明自己也是男人,卻完全無法抵抗。

  幸好碰吉最後停了下來。

  一方面的自己這樣想著,但是另一方面的自己卻又期盼著繼續。

  在碰吉狂暴的動作中,他感覺到自己被強烈的需要著。如果是碰吉需要的話,自己就算真的被強暴也沒關係。

  他真正害怕的,搞不好是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和碰吉做愛。

  11

  距此兩天之後的晚上,小鬼早早就縮進被窩。野貓甩著頭髮上的水珠從浴室裡踏出來,接著就在矮桌上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兩盒保險套、一條KY、一張學生證。

  野貓邊擦著頭髮邊盯著學生證上的大頭照看了一會。然後關上了燈。

  阿廣在黑暗中突然張開眼睛。

  從被窩另一端侵入的野貓彷彿獵人,毫不費力的就在狹小的空間裡尋找到了獵物。他逗弄的將好像弱小動物的器官啣在嘴上,牙齒威脅般的刮過敏感的表皮。

  阿廣全身顫抖起來,可是卻又表示容許的閉上眼睛。

  「你等了多久?為什麼這裡濕成這樣?」

  低沉的嗓音從私處附近傳來,吐出的氣息本身就是惡意的撩撥。

  阿廣沒有回答。然而因為男人的舔弄而滲出體液的器官卻無法說謊。

  不再多說什麼的野貓將身下小鬼的長褲完全褪下。下一瞬間阿廣感覺自己的下半身以羞恥的角度被高高舉起,大量冰涼的液體被塗在隱密的入口。

  儘管閉緊了眼睛不去看,但是男人手指的動作卻越發明顯。先是指尖,再來是節骨分明的指節,男人在探入了半截手指後發出疑惑的輕哼。

  「你自己弄過了?」野貓疑問。

  不回答的小鬼只是將手臂橫擋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野貓愉快的微笑起來,埋探進的手指更深入了變得柔軟的入口。

  「明明是未成年的小鬼,這麼色可以嗎?」他故意問,小鬼終於睜開眼睛。

  「閉嘴,色老頭……呃……」阿廣全身縮了起來。

  野貓笑著更揉壓在小鬼體內最有感覺的那塊地方。

  「剛剛自己弄的時候也會這樣嗎?」

  「哪、哪會……」

  自己在處理的時候,根本害怕得要死。

  光是強迫自己將水柱灌入體內他就開始發抖,更別說這樣的動作要重複好幾次,到最後他的雙腳發軟得幾乎站不起來。

  不過關於這一點,阿廣絕對不可能說。

  「……喂。」

  男人在探入了第二根手指之後,又放進了第三根。阿廣像是離開水面的魚,不自覺的張開嘴巴呼吸。原本緊闔著的那處在手指的抽動之下慢慢打開,冰涼的黏稠液體也漸漸溫熱起來,流進自己的肚子裡面。

  「我要進去了。」撤出手指後,野貓像是客人造訪般有禮貌的預告。

  不過阿廣卻沒辦法分神嘲笑。下一剎那男人慢慢逼進他的體內,龐大的壓力讓他只能深深吐氣,跟隨著男人的動作而調整呼吸。

  「……痛的話可以咬我。」野貓說。

  於是阿廣就不客氣的咬上他的肩膀,隨著起伏的頻率而加深牙齒的力道。

  死小鬼。野貓忍不住苦笑,改用嘴唇換取肩膀。

  這個吻似乎比以前的那些都還要來得情色。或許因為身體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況,所以當舌頭舔吻過口腔,就會帶來令人顫慄的發麻。

  阿廣緊皺眉頭,當疼痛過去之後就是奇怪的異物感。他伸手壓著肚子,好像就能隔著肚皮感覺到碰吉勃發的性器,一這樣想著就有一種快要射精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做愛。

  透過這樣的動作讓另外一個人完全進駐到自己裡面,用最脆弱的地方感覺著彼此的親密,然後得到快樂。

  「嗯、呃……」野貓在接吻的時候發出短促的喘息。

  那樣的喘息帶動了阿廣的性慾,他不自覺的在手裡抽動起自己的陰莖,接著將野貓的臉推得遠一些。

  「我想看你的臉。」他要求著,野貓只是瞇著眼睛。

  但在最高潮的時候,野貓卻犯規的把臉埋進他的頸間。他還來不及抗議,兩人就在喘息間射精。

  ◇

  「……有這麼痛嗎?」事後,野貓邊抽著菸邊困惑的問。

  阿廣知道他的疑惑來自他肩膀有些見血的咬痕,所以沒有說話的又往被窩裡縮了一點。

  「如果只看這張照片,我還以為你連打手槍都不會。」野貓靠著床頭,拿出那張高中學生證仔細看著。

  阿廣反射性的翻起身,「還我。」

  野貓先他一步的把學生證收進皮夾。

  「既然你要住在這裡,總要有些抵押吧?」野貓說,「我這裡又不是賓館,可以讓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縱然他的語調這麼平淡,阿廣還是聽出他語氣中多出的那些。

  大概因為這樣,所以他沒有說那張學生證其實已經失效了,那反正也不重要。他已經決定要留在碰吉身邊。

  12

  原本因為老師產生的動搖,似乎就在和碰吉的身體磨合裡消失。

  他的身體像是一個貪婪的洞,被打開了之後渴望就以倍速增加著。在學會用後面得到高潮之後,因為自慰而得到的快感就不算什麼了。阿廣想著自己大概是回不去了,不過自己從來也沒有想回去的想法。

  每一天碰吉都一樣的忙碌。快中午出門,然後到深夜才能回家。

  「讓我在你工作的地方打工嘛。」

  有那麼一天阿廣提出要求,野貓只是皺眉:「為什麼?」

  「因為我很無聊啊。」

  「既然這麼無聊就回家啊。」

  野貓無所謂的語氣讓阿廣皺起了眉頭,「你就不怕我去找別人嗎?」

  這句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是野貓還是沒有表情。大概他就算真的和別人怎麼樣了,他也沒差吧?

  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沮喪。

  和碰吉的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如果只是床伴,那麼強烈的獨占慾又是從何而來?什麼樣的位置會比床伴更深一點,但是比戀人更淺一些?

  這些問題他都沒有答案。

  或許因為呼應自己的心情,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場大雨。

  他還睡得迷迷糊糊,卻被野貓毫不客氣的用力推醒。他不開心的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野貓手忙腳亂的在屋子裡放置水桶。

  「快去拿抹布。」野貓轉過臉命令。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雨從屋頂滲流進來,滴了一地板的水。

  當阿廣笨手笨腳的好不容易把地板擦乾,漏水的部分早就都被野貓順利的用水桶和鍋子承接起來。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兩個人終於可以並肩坐在唯一沒有被波及到的床上,看這一室的雨。

  「沒想到房子裡面也會下雨。」阿廣有些驚奇。

  野貓咬菸悶哼一聲,「反正我就是窮。」

  他那樣彆扭的模樣莫名讓阿廣覺得可愛。他慢慢向他靠過去,野貓盯著他看了一會,沒辦法的把菸拿下來,兩個人短暫的接吻著。

  「我也想抽抽看。」可能因為習慣了菸味,阿廣不再覺得反感,反而還有些躍躍欲試,可是野貓卻小氣的把菸盒收起來。

  「小鬼學人家抽什麼菸。」

  「囉唆死了。」阿廣有些惱羞成怒,所以往野貓撲了過去。

  兩個人很快的滾成一團,玩鬧的啃咬漸漸轉為急切的撫摸,喘息和呻吟跟滴個不停的水聲混在一起。射精之後,連情慾的味道都是潮濕的。

  「喂,碰吉,你把我的學生證藏在哪裡?」

  窗外的雨差不多停了。阿廣趴在野貓身上,突然問。

  野貓半瞇著眼睛,「你要幹嘛?」

  「就是想知道啊。」

  「喔。」

  這次阿廣發現不對勁了。他固定住野貓的下巴,然後盯著他的瞳孔看了好久,被野貓一下子不耐煩的揮開。

  「你幹嘛啊?」

  阿廣卻嘿嘿笑了起來,「碰吉,你不想讓我走吧?」

  「什麼鬼啊?」野貓的表情有著些微扭曲,想坐起來,卻難得的被壓制住。

  「那你要把學生證藏好,不要被我發現,不然我就……噢!」

  下一瞬間阿廣馬上就被野貓不留情面的推到牆角。

  「吵死人了。」野貓微妙的維持臉上不屑的神情,卻逃避似的迅速跨下床。

  好不容易抓到他小辮子的阿廣,自然不肯放過他的從後撲上來。兩個人彷彿戲鬧的貓在地上重新滾在一起,一路踢倒好幾個水桶。

  「……喂,碰吉,其實我是騙你的。」

  躺在滿地的雨水裡面,阿廣忽然說。他溫柔的語氣讓野貓暫停了侵入的動作,只是將性器頂在入口。

  「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離開。」阿廣說。

  而野貓只是看著他很久,接著哼了一聲。

  13

  對野貓而言,小鬼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纏的生物。

  嬌貴得要命、容易移情別戀、會用認真的語氣說謊……

  根本不用細想,腦袋裡就能自動列出一堆缺點。他明明知道。

  「碰吉,要出來了……」

  背對著自己的小鬼連聲音都在顫抖,野貓將他更壓入床單。

  明明陰莖已經這麼深入他的體內,卻還是覺得不夠。他在劇烈的擺動之中狠狠咬住他的後頸,然後在小鬼分不出吃痛還是舒服的呻吟裡射精。

  即使已經這樣了,還是覺得不夠。

  「幹、幹嘛啊……」

  因為高潮而明顯脫力的小鬼無法抵抗,只能任由他粗魯的高舉他的雙腳。

  剛剛被人用力擴開過的入口,由於被擺出羞恥的M字腿所以完全的展露在野貓面前。他用手掌壓著小鬼的腹部,於是深埋在體內的體液就流了出來,淫靡的流到了床單上面。

  到底為什麼,會覺得不夠呢?

  野貓不解的把手指伸進小鬼的體內,試圖塞住不停流出的液體。

  「喂……」不過只是旋轉指尖而已,小鬼虛弱的聲音就開始有些變調。

  野貓看著就在眼前慢慢又半硬起來的性器。像這樣對性完全沒有抵抗力,輕易撩撥就會勃起,也只有小鬼才會這樣。

  因為沒有經驗,所以經過三兩下的撫摸就會像是早洩一樣的高潮。對於愛情大概也是這樣。口中說著喜歡喜歡,可是那樣的心情很快就會像失去氣泡的汽水,變成早洩一樣的糖水。

  野貓明明看過了這麼多。

  「碰吉,等一下一起去買床單吧。」小鬼攤開剛洗乾淨的濕答答床單,仔細的夾在衣架上面,然後像隻被餵飽的幼貓似的微笑。

  「幹嘛要買?」

  「因為不夠用了。」小鬼對陽台上已經客滿的被單皺眉。

  「那就不要用床單了啊。」

  「可是直接沾到床墊會更麻煩。」未成年的小鬼一本正經的說。

  那莫名的讓野貓覺得煩躁。

  他的人就在眼前,想要做愛的話,把褲子脫下來就可以了。

  野貓不懂自己到底覺得什麼不夠。不滿足的飢渴像是疾病一樣。

  然而他卻不知道什麼是可以痊癒的藥。

  ◇

  這是第一次,兩個人肩並肩的一起到街上買東西。

  「欸,那裡的被單有特價。」不曉得在興奮什麼的小鬼拉著他到處亂跑,讓他連站在店外點一根菸的餘力也沒有,只能跟在背後付錢。

  除了被單之外,還買了雜七雜八的枕頭套、沐浴乳、刮鬍刀……

  他轉過眼睛,看著正在挑選桌布花樣的小鬼。

  尺寸不合的寬大上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瘦弱,露出的白皙脖子上有數點毫不客氣的紅色吻痕。

  也不知道當事人是不曉得還是不在乎,總之是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樣子。

  野貓忽然扯過他的手,一下子就把他拉到廁所裡面。

  「你幹嘛啊?」

  被匆忙拉到殘障間的小鬼不明白的問。而野貓只是說:「我想射在你裡面。」

  大概被他的直接嚇了一跳。窘到耳根發紅的小鬼愣了一會,才憋憋的問,「要在這裡嗎?」

  14

  跟條發春的狗一樣,想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專屬的氣味。

  這股衝動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也強烈得讓野貓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簡直像是沒有藥的病。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卻又說不出具體的症狀。

  從廁所裡走出來之後,小鬼走路的姿勢就非常彆扭。

  野貓忍不住皺眉,「不是已經都幫你摳出來了嗎?」

  以為會頂嘴的小鬼,最後只是瞪了他一眼,接著脹紅了臉。

  「……還在流啊。」

  他的回應比蚊子的叫聲還要小,但是聽懂的野貓卻莫名的心情好轉。

  「回去再幫你洗乾淨。」他不自覺的揚起嘴角,阿廣卻困窘到連白皙的後頸都泛開一片紅。

  在回家之前,野貓先繞去買了晚餐。

  因為身體的關係,所以阿廣被放在機車上等待。原本這也沒有什麼,只是在看清楚附近的環境之後,他突然就變得緊張起來。

  熟悉的街角就在眼前。還有那一間自己從小學琴的鋼琴教室。

  才剛這麼意識到,改成店面的自動門就打開了。

  阿廣反射性的在心裡祈禱,可是在還沒決定想看見或是不看見的時候,那個男人就從裡面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副溫柔的模樣。和學生道別的時候眼睛總會溫和的微瞇,說再見的聲音也親切得恰到好處。

  阿廣不意外的看見那兩個和他對話的高中女生,像是戀愛一樣的雙頰泛紅。

  不久之前的自己,也像她們一樣吧?

  又或者說,現在的自己,搞不好也還停留在那樣的心情裡。

  溫柔的男人收回了目送女生們的視線。在和他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間,阿廣在耳膜上就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到底還要重複幾次,身體才會厭倦這樣的反應呢?到底現在的激動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斷不了的喜歡?

  「你認識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碰吉就站在身邊。他銳利的眼光掃過他,阿廣反射性的搖頭,「……不認識。」

  沒有再多說什麼的野貓發動起機車。

  在騎過街角的時候,機車的後照鏡裡反射出站在店前、男人不再溫柔的臉。

  15

  粗略來說,野貓的客人裡有一半刺青是為了流行,有一半是為了紀念。

  紀念又分為很多種,有的為了親情,有的為了友情,也有的為了讓自己更加勇敢,能夠繼續朝目標前進。但是最多的,還是為了愛情。

  在野貓還是學徒的時候,曾經遇過一個客人。

  那是一個大概二十出頭的男人,年輕而好看。

  客人自己帶來圖案,大約一隻手掌的大小,要求刺在左邊的胸口。野貓至今印象還很深刻,那是兩隻惡鬼交媾的圖案,色彩鮮豔,醜陋的惡鬼面孔栩栩如生,顯出奇異的美感。

  儘管圖案面積不大,但是因為線條複雜,從割線到打霧共花費了四個小時,不過也因為作工精細,成品猶如藝術,似乎還會呼吸。

  只是那都不是野貓記得這位客人的主因。

  開放空間的店裡,在為客人刺青的時候最多只拉起布簾,而野貓就從布簾之間約兩掌大小的縫隙裡,看見那幅畫面。

  躺在床墊上的客人張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淚不停的流滲入躺枕。

  後來他才聽說那位客人的刺青,是為了紀念戀人。

  是什麼樣的感情,會讓人心甘情願的貢獻出自己的皮膚,用另外一種方式,將離去的戀人永遠留在自己身上?

  他曾想過自己大概永遠不會理解那樣的情感。不過那也只是大概。

  ◇

  隔天野貓比平常更早起了一點。

  離開房間的時候小鬼還在睡。他坐在床邊看他一會,然後把窗簾拉得更密一些。

  街角的那間鋼琴店剛剛才開門,他在櫥窗展示的各種獎狀裡找到好幾個小鬼的名字,心裡大致上也有了底。

  踏進店裡的時候,昨天在後照鏡裡看到的那個男人就坐在櫃檯。野貓從壓低的帽沿下看了他一眼,接著參觀起店裡的鋼琴。

  一樓的店面並不算大,整齊的排了好幾架鋼琴。野貓雖然不懂如何辨別鋼琴的好壞,但至少可以從昂貴的價錢裡,看出這家店走高級的販賣路線。

  在樓梯附近,貼了好幾張招生的海報。野貓靜靜的看著,猜測二樓大概是以青少年為主的鋼琴補習班。小鬼以前搞不好就在那裡打混。

  一這樣想著心裡就感覺不痛快起來。

  「……你好。」

  野貓回過頭,出聲打招呼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後。

  「你是阿廣的朋友吧?」男人微瞇著眼睛笑著,明明是溫和的表情,野貓卻覺得那麼表面。

  「你認識他?」野貓問,男人朝他遞出了似乎早就準備好的名片。

  「我是他的鋼琴老師,從他小學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野貓分不清楚男人語氣中的情緒,只是低頭把名片胡亂塞進口袋。

  「我可以怎麼稱呼你呢?」男人的微笑依舊很客氣,然而那樣的客氣讓野貓覺得很厭煩。

  「隨便。」

  粗魯的態度讓男人稍微皺眉,不過那樣的表情一閃而過。

  「我連絡過阿廣的父親了,他很急切的想要知道阿廣目前的情形。或許你不知道,阿廣離家出走了一個月,他的家人們都很擔心,希望你可以把阿廣的聯絡方法告訴我,我可以親自過去接他。」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男人的誠懇都無可挑剔,只是對照現實,那樣的誠懇就顯得破綻百出。

  擔心嗎?野貓哼了一聲,稍微點頭之後就往店外走。

  「先生,我想你大概不太清楚現在的情形。」

  野貓回過頭,男人溫柔的笑容依然無懈可擊。

  「阿廣目前還是未成年,無論是誰收留他,都有吃上官司的可能。你應該不希望我報警吧?」

  16

  小鬼另一個麻煩之處,就在於未成年。

  明明不管是身體或長相,都已經和大人沒有區別,但是卻被無聊的法律綁住,甚至明令發洩性慾只能透過雙手。

  可是只有雙手,哪能滿足貪得無饜的小鬼?

  野貓瞇著眼睛看著身下的阿廣,因為高潮將臨所以一臉的潮紅,也會因為忍耐不住而誠實的說著想要。

  接吻的時候會乖順的張開嘴巴、也懂得夾緊臀部的肌肉得到快感。諸如此類的小習慣是他教給他的,慢慢的這些習慣將會像是與生俱來的天性,牢刻在基因裡的那樣,成長成自己的同類。

  雖然陌生,但是野貓喜歡這樣的感覺。或許因為這樣越來越不想要放手。

  「喂,你幹嘛要離家出走?」

  射精之後的疲憊感讓兩個人都不想動。野貓稍微撥弄小鬼汗濕的頭髮,而小鬼更往他的胸口貼緊一點。

  「因為很無聊啊。」

  「為什麼會很無聊?」

  「就是很無聊啊。」小鬼在他懷裡動了動,調整到舒服的姿勢。「上學很無聊、大人很無聊、彈鋼琴也慢慢變得無聊……」

  「你會彈鋼琴?」

  「我從四歲就開始學了。」小鬼微笑,「然後五歲就開始得獎。我家裡有一個房間,是專門空出來擺我的獎盃的,算一算大概有二、三十個吧。」

  「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嗯,我也這樣覺得。不過從我十六歲一直到現在,我就沒有再得過前三名的獎了。大概是因為沒有天份的關係,所以慢慢的也覺得彈鋼琴很無聊。」

  他這些話雖然聽起來輕描淡寫,但是語氣卻很寂寞。

  野貓拿了一根菸叼在嘴上,想了想,還是沒有點燃。

  「那你喜歡彈鋼琴嗎?」

  小鬼偏頭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應該比較喜歡和碰吉做愛。」

  在說完這樣的話之後,果然就被碰吉狠狠的拍了一下頭。

  ◇

  在這樣對話的幾天之後,就是週末。

  對阿廣來說,週末和其他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頂多就是電視節目的內容有所更換。但是這個週末似乎和平常的週末不一樣。

  「去換衣服。」和平常時間一樣回到家的碰吉,劈頭就是這句話。

  儘管一肚子疑問,阿廣還是乖乖換好衣服,坐上碰吉的機車。

  大約二十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阿廣還有點不可置信。

  是一家看起來很有氣氛的酒吧,碰吉不知道運用了什麼管道讓自己順利通過門口的身分證檢查,熟門熟路的帶著自己直接衝向吧檯。

  「來兩杯你的招牌。」碰吉熟稔的和酒保點酒。

  阿廣好奇的望向舞台,穿著正式的男人在聚光燈下彈著鋼琴。

  「喂,快喝。」碰吉把送上的酒推到他面前。

  調酒的顏色相當漂亮,入口的感覺像是果汁加汽水,幾乎沒什麼酒精的味道。對酒類一竅不通的阿廣喝不出來究竟是什麼調酒,只是覺得好喝。

  「你覺得他彈得怎麼樣?」

  等到一杯酒喝完,碰吉馬上這樣問他。他想了想後回答,「不錯啊。」

  「再來一杯。」對這個答案似乎不滿意的碰吉繼續追酒。

  如此的問答重複了幾次之後,阿廣已經被酒灌得頭昏眼花。

  「你覺得他彈得怎麼樣?」

  已經算不出來這是第幾次碰吉這樣問他。阿廣暈暈的攤在椅子上,聽了鋼琴獨奏一會,傻傻的笑起來,「難聽死了。」

  「所以你彈得贏他嗎?」

  「廢話。」

  說出這句話之後,碰吉瞇著眼睛靜靜的看著他幾秒,然後抓著他站起來。

  「那走吧。」

  「什麼?」

  還搞不清楚情況的阿廣,一路被碰吉拉著走向台前,迷迷糊糊的聽著碰吉和男人之間的交涉,接著慢慢的張大了眼睛。

  「小鬼,這是樂譜,其他你自己看著辦。」交涉完畢的碰吉轉頭和他交代,一瞬間阿廣的酒都醒了。

  「我不……」

  「如果你不彈的話,我就把你丟在這裡。」碰吉冷淡的說。

  聽到他那樣的語氣,阿廣知道他是認真的。不想被丟下的心情戰勝了膽怯,他抖著手指在舞台上閱讀琴譜,短暫的空白讓喝酒的客人們不停的望向舞台。

  指尖接觸琴鍵的觸感非常陌生,明明是不停碰觸了十幾年的東西,但是在一段時間的停擺之後,曾經的那些回憶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阿廣感覺到自己的掌心輕微的出汗,彈出的琴音笨拙而生疏,因為不熟悉所以斷斷續續。舞台下觀眾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彷彿浪潮一樣的壓了過來,就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阿廣收住了手指。

  只是碰吉還站在台邊,執著的望著他。

  腦中一片空白的阿廣只覺得自己什麼動作都沒有辦法做了,像是被石化的那樣,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隱約之間好像聽見碰吉的嘆氣。他走過來,溫暖的手包覆住他的,把這個迷路的小鬼從舞台上帶下來。

  17

  後知後覺的沮喪像是瀑布,迎頭沖得腦門都痛。

  「喂,你幹嘛哭啊?」

  正在騎車的野貓,聲音聽起來非常的一頭霧水。坐在後座的阿廣大概因為酒精正在發作,一頭栽進他的後背嚎啕大哭,嚇得野貓車頭一扭。

  為了保護兩個人的生命,野貓後來決定將車停在公園附近。

  「……因為很丟臉。」好不容易情緒冷靜下來的阿廣,用著濃厚的鼻音說。

  野貓還是覺得不懂,「為什麼丟臉?又沒人認識你。」

  「話哪能這麼說。」阿廣有些發火,「你根本就是想看我丟臉。」

  「是你自己跟我說你會贏他的啊。」野貓淡淡的語氣無疑是火上加油,但是又有種奇怪的邏輯在。最後阿廣只能自己生悶氣。

  兩個人沉默並肩坐了一會,野貓突然站起來,害怕被丟下的阿廣連忙跟在他身後。

  野貓的目的地是便利商店。阿廣像是小媳婦一樣的跟著他,愣愣的看他買了兩瓶礦泉水,再愣愣的跟著他走出店外。野貓將其中一瓶水丟給他。

  或許因為渴了,沒有什麼味道的水在此刻特別好喝,阿廣一灌就是半瓶。

  「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裡吧。」不知道為什麼野貓突然敘舊起來,「你那時候還想擋在我的機車前面,真的有夠白爛。」

  阿廣不爽的皺起臉,野貓笑著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

  「但是那時候的我想,他媽的這個小鬼真有勇氣。」野貓說,「這麼有勇氣的小鬼不會輸給別人,只會輸給自己。」

  在短暫的怔愣之後,阿廣慢慢低下了頭。

  沒有意料到的話殺傷力無比巨大,讓他又有一點想要哭。

  「可是碰吉,你的臉好不適合說這種話。」

  「……閉上你的嘴!」

  ◇

  沮喪的背後,佔去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不甘心吧?

  「為什麼不甘心?」野貓問他。

  他想了想後回答,「因為覺得可以做得更好。」

  覺得自己可以彈得更好,覺得自己的天分不像他們說的,僅此而已。不知道自己的自信心從何而來,想著這麼說出口了,應該會被碰吉嗤之以鼻吧?但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卻很認真的問他,現在想彈鋼琴嗎?

  「……嗯。」想彈得不得了。

  「那就走吧。」

  機車騎了很久,然後騎到了一家有點偏僻的鋼琴店。阿廣目瞪口呆的看著野貓熟練的撬開鐵捲門,像貓一樣的鑽了進去。

  「這家店的老闆是我朋友,沒必要半夜把人家叫起來開門。」野貓輕描淡寫的解釋。

  這家店只有一樓的店面,看起來老闆也不住在這裡。對野貓說法相當存疑的阿廣,多多少少因此而鬆了一口氣。

  試翻了好幾個鋼琴琴蓋,總算找到一台沒有上鎖的。阿廣看了野貓一眼,他就隨便坐在一台鋼琴上抽菸,似乎對他目前的舉動沒有什麼興趣。不知道為什麼阿廣反而覺得輕鬆。

  調整到最佳狀況的琴鍵準確的反應音階,儘管手指的感覺還是找不回來,但是彷彿已經刻在骨頭裡面的樂譜卻不停的透過指尖被演奏出來。

  明明對這曲子這麼熟練,已經到了就算閉上眼睛,也能精準的彈出來的地步,可是在那個舞台上,他甚至連一個音符都想不起來。

  「在比賽的前一天,我偷聽到了我爸跟別人的談話,大概是評審委員之類的人吧。總之那場比賽我是內定的冠軍,只要我順利比完比賽。」阿廣笑了一下,「可是後來我上台,明明已經彈到一半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後面的樂譜我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像是所有的記憶都被抽空的,那一刻。他連怎麼走下舞台都忘了。

  「我一直在想,搞不好我以前得過的那些獎也都是買來的。既然是這樣的話,我又是為了什麼學鋼琴?我又為什麼每天要花八個小時在練習?」

  一邊笑著這樣說的阿廣,一邊慢慢的把身體縮起來。

  野貓吐出一口菸,「如果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彈了啊。」

  「可是不彈鋼琴的話,就沒有人要我了啊。」阿廣有些困擾的,「我跟我爸這樣講了之後,他就不管我了。老師也是……」

  意識到自己說溜嘴的阿廣忽然住口,然而野貓卻像是毫無所覺得搔搔頭。

  「所以說小鬼就是愛自找麻煩。」

  「……什麼啊?」

  「沒人要你又怎麼樣?你會因此而死掉嗎?當初你強迫我跟你做愛的時候,拿出的毅力可不只是這樣。」

  「誰、誰強迫你跟我做愛……」

  「喂,小鬼,我告訴你,我曾經因為和人打賭輸了,所以全身光溜溜的走過三條街,後來還被抓回警局。」

  這、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得意的?

  阿廣瞠目結舌的模樣讓野貓笑起來,他故意將一口菸噴在他臉上,「比較起來,你覺得是你在比賽時那樣比較丟臉,還是我那樣比較丟臉?」

  哪能這樣比較啊?在心裡這樣想著的阿廣,卻又忍不住笑起來,「怪老頭。」

  「喂。」揍了小鬼一拳,野貓站起來,「走吧,待在這裡太久,被警察抓到就不好了。」

  「……咦?」

  ◇

  當天晚上,睡不著的阿廣拚命想擠進野貓的懷裡,卻又因為被野貓嫌會流汗而再三被推出去。到最後阿廣連四肢都用上了,死命攀在野貓身上。

  「碰吉,我好喜歡你。」

  「……你在發什麼春?」絲毫不領情的野貓煩躁的把他的臉推開。

  阿廣再接再厲的靠回來,「真的很喜歡啊,喜歡到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種話你再過一個禮拜就會忘記了。」

  「才不會。」阿廣皺起臉。

  「口說無憑啊,不然拿這個來抵押好了。」

  「欸,不可以摸那裡……啊……」

  「……我應該摸的是你的頭髮吧?」

  阿廣嘿嘿的傻笑起來,「情趣嘛。」接著又被野貓揍了一下。

  兩個人難得不帶色情動作的彼此擁抱一會。黑暗之中,阿廣突然聽見野貓說,「喂,小鬼。」

  「幹嘛?」

  「你不要常講那種話,我會當真。」

  不過一句話就讓阿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好把臉更埋進野貓的頸間。

  18

  阿廣想,碰吉大概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他總是在說謊,像是年齡,像是說著不離開。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的,只是在某個方面,他也是認真的認為自己可以永遠留下來。那一刻的心情對他而言,並不是謊言。

  這或許也是自己稱不上坦率的地方吧,如果碰吉不要因此討厭他就好了。

  大概因為懷抱著這樣愧疚的心,所以在床上的時候阿廣總是百般討好。

  「小鬼,夠了。」野貓捏著吸吮著自己性器的小鬼下巴,想要將他拉開,小鬼卻繼續伸長舌頭舔著性器的前端。

  「就算射在我的嘴巴裡也沒有關係啊。」阿廣委屈的抱怨。

  「那我還寧願射在這裡。」

  當修長的手指深入體內,阿廣於是張開雙腿。

  如果不是碰吉,他可能不會覺得做愛會這麼舒服。可以大聲的喘息、可以大聲的呻吟,因為想要得到高潮所以擺出各種淫蕩的姿勢,就算再渴望性愛都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碰吉教給了他這樣做愛的習慣,一想到以後或許還有別人也可能學會,就覺得難過。

  「如果我可以懷孕就好了。」射精之後,阿廣擦著從腿間流出來的體液,忍不住這樣說。

  但是野貓卻很不捧場,「我對卵子可沒有興趣。」

  阿廣很有經驗的裝作沒聽見,逕自嘿嘿的笑,「我們的小孩應該會很可愛。」

  「如果像你就麻煩了。」野貓接著說。

  其實這句話也沒有什麼,但是一瞬間兩個人都覺得有些複雜的甜蜜。野貓彷彿掩飾什麼的抽了一根菸,阿廣像貓一樣的趴在他的膝頭。

  「下下禮拜六是我的生日。如果你送我蛋糕的話,我就讓你射在裡面十次。」

  「不用送你蛋糕,我也照樣可以射啊。」

  膝蓋上的小貓恨恨的咬了他一口。

  隔天趁著上班的空檔,野貓借了同事的筆電瀏覽了幾家名店蛋糕型錄。店裡的女孩子吱吱喳喳的提供意見,讓習慣安靜的野貓有點頭痛。

  因為臨時有客人取消預約,所以野貓比較早下班。想著總算有一天可以不必吃便當,野貓在心裡計畫著乾脆帶小鬼去吃夜市吧,上次的水煎包大受小鬼好評,附近的鴛鴦奶茶也還算道地。

  開始這樣思考了,腳步也不禁加快,感覺樓梯好像比平時更長一點。

  好不容易到達門口,小鬼卻不像平常一樣的來應門。野貓稍微用力的甩了一下鑰匙,串在一起的鑰匙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拉開門,門內一個人也沒有。

  野貓忘了自己是在第幾次繞過房間之後,才確定阿廣已經走了的。

  他走得那麼簡單,就像他來的時候。他帶走了他的牛仔褲和帽T,疊好了昨天才洗的床單,倒了今天的垃圾。

  只留下一室的燈。

  19

  離開的這一個半月像是一個漫長又短暫的旅程。只是旅程總會結束,總有一天,他還是會回家的。

  知道自己回來的父親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在深夜的時候,把自己叫起來吃一碗他親手泡的麵。其實一點都不好吃,麵條又硬又沒煮熟,只有買回來的豬腳勉強可以入口,但即使如此,阿廣還是慢慢的把它吃完了。

  燈光下的父親看起來似乎比印象中更老了一點。

  吃完了那碗麵之後,日子好像又回復到了原本的那樣,只是因為休學的關係,因此阿廣多了很多時間和鋼琴相處。

  親愛的琴鍵像是鬧彆扭的情人,因為離開了一陣子所以對自己相當冷淡,可是一旦投入了感情安撫,彼此的關係又回到原先的那樣。那總讓他想到碰吉。

  阿廣還是會不時的想到碰吉。早上醒來,想著現在碰吉已經出門了吧;中午的時候,想著碰吉有沒有吃飯;晚上睡覺,想著碰吉會不會又帶了其他人回來?

  那一個半月原本只是自己平常生活的一個小出軌,阿廣很清楚的知道,如果在那樣的出軌裡沉溺太久,就會毀掉自己未來的人生,所以在一開始那樣的出走就是有期限的。但是他卻沒有想到會遇到碰吉。

  他確實想要留下來,也確實不能留下來。

  「如果那天我沒找到你,搞不好我真的會報警。」

  被自己稱作老師的男人站在鋼琴旁邊微笑著,表情和那天一模一樣。

  那天下午,原本以為只是裝飾品的門鈴響了起來,他打開門,男人就站在門外,微笑著說要帶他回家。

  這樣說起來真的很卑鄙,可是那一瞬間,他想的並不是要怎麼反抗男人,而是鬆了一口氣,自己總算可以回家。搞不好他一直在等待的,只是一個可以回家的台階。這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可是男人卻那麼清楚。

  他總是那麼懂他。

  「可是老師,如果你真的想找我回來,你應該在我們在咖啡廳見面的那一次就這麼做了吧?」阿廣放下琴蓋,抬頭看著男人。

  「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你離家出走啊。」男人吐出的話語永遠進退得宜。

  是這樣啊,阿廣瞇著眼睛想了一下。

  「老師,你應該沒有做過什麼丟臉的事情吧?」

  男人有些困惑的歪著頭,還是溫柔的微笑著:「應該沒有吧。」

  「可是我常常做。」阿廣笑起來,「像是和老師告白被拒絕的時候,還是呆在台上的那時候,真的都丟臉得要命。可是居然有人問我,到底是那樣比較丟臉,還是在街上裸奔比較丟臉?」

  男人不解的皺起眉,阿廣只是認真看著他。

  「老師,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你,喜歡到一想到你心臟就會發痛的那種程度,可是那個人不一樣。每一次我想到他,我就想要笑。」

  因為他知道碰吉不會讓他疼痛。

  碰吉像是一張網,當他跌落的時候,他知道他就等在下方,於是他就有了勇氣再往上爬。

  「我想變得像他那樣的大人。」阿廣說,「我喜歡他。」

  ◇

  在說出那樣的話之後,想念就無可救藥了。他摸出那張貼身攜帶、每天總要看上五回的小紙條,上面寫著偷偷抄下來的碰吉的手機。

  『誰?』電話接通之後,話筒彼端傳來像是一輩子沒聽見了的聲音。

  他笑了一下,「嘿,碰吉,明天是我生日。」

  彼端的碰吉沉默了一陣子。就在他以為碰吉會說些什麼的時候,話筒裡只傳來嘟嘟嘟的通話結束聲。

  ◇

  可惡的小鬼總是擁有全世界中心以自己為運轉的自以為是。

  更可惡的,是明明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卻還是忍不住動搖的自己。

  野貓煩躁的用指節敲著展示蛋糕的玻璃櫥櫃,惡聲惡氣的要店員拿出最便宜的蛋糕。

  早知道就不要收留他了,又或者應該在他自己跑回來的那一次,徹底的對他置之不理。不管是哪一種都好過自己現在的情形,媽的小鬼真的是全世界最該滅絕的生物。

  野貓不爽的拎起裝了蛋糕的盒子,朝機車走去。

  自從小鬼離開之後,每天晚上,他總會像是被惡靈附體似的坐在停在樓下的機車上等待。

  他忘了是從哪裡聽到的說法,花了多少時間養成的習慣,總要用雙倍的時間遺忘。然而就在他遺忘了六分之一的時候,任性的小鬼又想要來介入他的生活。

  ……而他竟然因此覺得有點高興。

  機車駛入巷口,停在熟悉的停車位。野貓跨下車,不知道坐在大門口前多久的小鬼,馬上像是忠犬般的向前迎接。

  「嗨,碰吉。」

  當小鬼有點可愛的朝他縮著脖子笑,野貓頓時不曉得應該先把蛋糕往他臉上砸,還是先把人拉進懷裡強吻一番。

  ◇

  結果當然是後者。

  黑暗之中,突然燃起一點火光,接著火光變成了兩點,燃燒著的數字蠟燭映亮了小鬼開心的臉。

  野貓把打火機放到一旁,坐在自己雙腿之間的赤裸小鬼輕微側頭,馬上就被他扳著下巴堵上嘴唇。但是小鬼卻有些反抗的掙扎起來,野貓對此不太高興。

  「喂,你還欠我七次。」

  聽懂了他的話的小鬼一下子臉脹得通紅,然後抗議:「先幫我唱生日快樂歌啦。」

  或許因為太久沒見,也或許因為其他原因,總之原本拒絕唱歌的野貓最後還是敗給小鬼的哀求,心不甘情不願的半唱半唸完生日快樂歌,然後聽著小鬼快樂的許願。

  老實說,那些願望都很無聊,無非是希望認識的人都能夠健康快樂、世界能夠永遠和平這種常常出現的老話。但是當小鬼閉上眼睛許著第三個願望時,那種認真又虔誠的神情忽然勾起野貓的好奇心。

  「小鬼,你的第三個願望是什麼?」

  「你不能問啦,願望說出來就不會實現了啊。」

  「可是你還不是說了前兩個願望?」

  阿廣被這句話堵得有點傷腦筋,於是沒辦法的皺著眉頭笑。

  蠟燭熄滅了以後,燈就打開了。從今天開始自己就是十八歲了,就算離家出走或是和碰吉上床,也都是法律管不到的事情了,想到這裡就覺得開心。

  瞇著眼睛笑的阿廣一下子被野貓推倒在地,還來不及掙扎,身上就被抹上了蛋糕上的奶油。一開始阿廣還有辦法斥責野貓很浪費,但在他的舌頭順勢舔食了奶油之後,再多的話語也都變成喉間的呻吟。

  ◇

  性慾被滿足了之後,肉體的疲憊感就會油然而生。阿廣正想著果然人的體力都是有極限的,就聽見幫自己洗頭的野貓毫不掩飾的打了一個哈欠。

  「只欠你五次了喔。」阿廣說,然後就被野貓粗魯的淋了一頭水。

  「吵死了,小鬼。」野貓沖著阿廣頭髮上的泡沫,接著仔細的摸著他的頭髮,確認奶油是不是都被沖洗乾淨。

  阿廣笑著閉緊了眼睛,野貓帶著薄繭的指尖溫柔的按摩著自己的頭皮。

  該怎麼說呢,是幸福到快要睡著的感覺。

  而他確實也真的睡著了,直到下次睜開眼睛,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坐在床上,背靠著自己最喜歡的那個胸膛。

  「醒了嗎?」

  野貓的聲音夾雜在特意調到最小風量的吹風機聲裡面,像是錯覺般的溫柔。

  那樣的溫柔突然讓阿廣產生像是被針戳到心口般的疼痛。

  「欸,碰吉,謝謝。」

  「……幹嘛啊?」野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為情。

  所以阿廣笑了,「因為你讓我發現我很喜歡鋼琴啊。」

  吹風機的風量突然被調大了,像是要掩去某人的不好意思似的。阿廣心裡像是流過熱流般的溫暖。

  「嘿,碰吉,等到下次我生日,你就送我鋼琴吧。不管是什麼樣子的都好,那這樣我就會永遠記得你。」

  在髮間揉撥的手指忽然不動了。阿廣微笑著轉過頭。

  「碰吉,我要去英國了。」

  20

  對小鬼來說,時間的長短其實不太具有意義。

  野貓自己也經歷過小鬼的時期,所以他很清楚的知道,就算和阿廣相處了一個半月,也不過就只是一個半月而已。才剛剛滿十八歲的小鬼,未來的日子裡將會有數以百計的一個半月,他將會遇到更多的人,發生更多的故事。

  那些未來的人事物將會夾著時間,將他和他的這段壓縮得比紙還要薄,說不定也就這樣風化在回憶之中,這些野貓其實也都知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會覺得疼痛。

  這些日子小鬼偶爾會來夜宿,已經懶得理他的野貓取消他睡在床上的特權,彷彿自知理虧的小鬼也不多說什麼,乖乖的在地上做了一個窩。

  有那麼幾天的晚上,野貓也會看著他的睡臉勃起。自從那天之後,他們就不再上床了,所有的關係似乎在那一瞬間遭到冷凍。

  可是那樣的冷凍只是結在表面的冰。

  那晚野貓回家,小鬼抱著膝蓋睡在門口,直到聽見他的鑰匙聲才清醒過來。

  他冷著臉轉開門,最近變得沉默的小鬼突然從背後抱上來。野貓聽著他說:「碰吉,再兩天我就要走了。」

  ◇

  那一句話是解禁的鑰匙,在離別之前,所有的賭氣都變得卑微。

  野貓啃咬著他的嘴唇,他的喉結,他的頸間,他的鎖骨,他的肩膀,他的乳尖,他的腹側,他的性器,他的大腿,他的指尖。他咬得那麼用力,以致於那些原本該溫柔的親吻都變成一種折磨,然而唯有折磨,才能留下一些什麼。

  阿廣在他進入他的時候哭了,野貓溫熱的舌頭舔過他的眼角。

  只是就算在高潮時射精,那些彷彿永遠無法癒合的渴望仍叫囂著疼痛,原來太過渴望也是一種劇烈的疼痛。野貓不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情,那些陌生的情緒又該怎麼分析?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夠抵擋,也從來沒有人教過他。

  「嘿,碰吉,我沒有說謊。」小鬼說。不知道是因為哭泣還是喘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到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野貓沉默著,然後說:「這種話你再過一個禮拜就會忘記了。」

  「才不會。」小鬼說。

  野貓安靜的看著他的眼睛,那一瞬間他突然就懂了一點什麼。

  原來他竟然渴望著永遠。

  平靜的永遠,長久的永遠,兩個人的永遠。

  可惜小鬼的永遠和大人的永遠總是有著兩種不一樣的意義。

  小鬼的永遠是一個形容詞,期限大約一個禮拜,甚至只有十分鐘。然而大人的永遠卻是一個動詞,搞不好必須要花上一萬個十分鐘的時間,才能夠學會諒解那個像是家家酒的承諾。

  一直到這個時候野貓才突然發現他已經離小鬼很遠了。

  他已經長大到會懂得寂寞和軟弱的歲數,並且開始畏懼分別。

  ◇

  阿廣把倒數第二天的日子留給父親,但把最後一天留給他的碰吉。

  那一天碰吉難得為他請了一整天的假。他們約在百貨公司前面,當碰吉踏著陽光走到他的面前,阿廣忍不住就小鹿亂撞到滿臉通紅。

  那一整天他們都牽著手,像是一對真正的情侶那樣,縱然阿廣還是有些迷惑他們關係的定位,然而那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快要夏天的陽光很燦爛,灑在野貓好看的側臉上,空氣中有一種乾燥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阿廣想著英國的陽光一定沒有這麼溫暖,英國的男人也不會像他身邊的這位這麼帥。

  路邊的街頭藝人彈奏著電子琴,他們混在人群中站著聽了一會,忽然阿廣就笑了。

  野貓看著他鬆開自己的手,朝著街頭藝人走去,小聲的不知道說了什麼,接著兩人就換手。

  彈奏之前小鬼對著他笑了一下,然後手指就在琴鍵上飛舞起來。這首曲子非常熟悉,就算野貓不懂鋼琴,也能夠說出這首樂曲的名字,但是曲調輕快可愛,似乎又和印象中的有一段差距。

  周圍的人群慢慢聚集,被拱在中心的小鬼一下子變得有些陌生。

  儘管如此,野貓還是站在台邊,執著的看著他。

  在手指劃下了最後一個音符之後,小鬼裝模作樣的對觀眾笑著說:「我把這首曲子,獻給我的愛麗絲。」

  因為這樣,當他笑著走向野貓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們就發出了了然的聲音。那樣的情景讓那位宣稱裸奔過三條街的男人,也不自覺的耳根發紅。

  「碰吉,你知道這首歌吧?」阿廣笑著問。

  野貓卻故意說:「知道啊,收垃圾的音樂嘛。」

  「對啊,所以以後你聽到這首歌,你就會想起我了吧?」阿廣笑得眼睛更瞇,「那這樣的話,你至少每天都會想起我一次。」

  可能因為他笑得那麼開心,因此原本想要糗他的野貓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重新握緊他遞過來的手。

  ◇

  接下來的過程,就像最普通的情侶約會那樣,吃晚餐、散步、回家、做愛。

  在急切撫摸彼此身體的時候,阿廣突然觸摸到奇怪的東西,所以啪一聲的按開燈,忽來的光線讓野貓反射性的瞇眼。

  「這是什麼?」阿廣疑惑的按著野貓背後那塊不像是皮膚的東西,而野貓只是抿直著嘴唇不說話,所以阿廣只好繞到他身後。

  是約兩個手掌橫放大小的人工皮,完整的遮蓋了底下的什麼。阿廣輕聲問著可以撕嗎,然後在看到野貓不甘不願的點頭之後,小心翼翼的將人工皮撕下來。

  於是隱藏在底下的圖案就完全的顯露出來。

  那是從左肩胛橫過右胸側的一排黑白琴鍵,明明是簡單的流線型圖案卻看起來相當優雅。

  阿廣傻傻的看著那個圖案,然後聽著那個不刺青的男人難得困窘的說,本來想等到情況好一點再給你看的。

  ……可是那個時候我就在英國了啊。想這麼說的阿廣卻完全無法發聲。

  野貓轉過頭,靜靜的看了他一會,然後抬起他的臉接吻著。

  21

  那是阿廣第一次知道,原來離別遠比想像中的還要悲傷。

  因為原本擁有的那些東西,都將隨著離別慢慢的遞減,或者磨滅。

  下次回來,碰吉是否還會記得他的小鬼?他的床上是否還會為他保留一個空位?還有誰會陪他看屋裡漏水的雨天?

  原本那些橫衝直撞的勇氣突然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害怕。

  四年之後,他們之間將會剩下什麼?一枚褪色的刺青或者不再熟悉的習慣?阿廣不想要他們只有這樣。

  他想要獨占野貓身邊的位置。他想要毫無顧忌的撒嬌。他想要對野貓說著喜歡喜歡喜歡煩得他受不了。他想要每天彈奏野貓背後的琴鍵,他想要每天晚上為他開燈,他想要實踐他說的永遠。

  他不想走了。

  「欸,碰吉,你會哭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是大人。」

  哭得鼻頭發紅的小鬼沉默著,接著鼻音濃重的說:「我想變成你這樣的大人。」

  「我這樣的大人沒有什麼好的。」野貓說。

  儘管那一瞬間,阿廣已經想出了一百個理由要反駁,但是當觸碰到野貓嘴唇的時候,所有的語言都變得不重要了。

  那一晚,野貓沒有再進入他的身體。他只是趴在他的腿間,不停的吸吮他的性器,直到疲軟的器官連勃起都覺得無法忍受的疼痛。

  「如果可以把他吸乾就好了。」野貓小聲的說。

  阿廣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代表他不希望他和別人上床。如果是就好了。

  「碰吉,我會永遠記得你。」他說。

  但野貓只是苦笑著,「又在說謊了。」

  才不是。他是認真的。

  就算全世界有無數隻野貓,但是只有一隻是他的碰吉。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誰可以代替。

  「碰吉,你是丟不掉我的。」阿廣說,「我喜歡你。」

  野貓看著他的眼睛。那麼一剎那阿廣以為會聽見回應的字眼,然而到最後,野貓也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一點。

  ◇

  那一晚他們都沒有睡。

  天亮的時候野貓騎車送他到家門口,然後把他的學生證遞還給他,但是阿廣卻不敢伸手接。

  會不會接過了之後,他們就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他害怕那樣,所以只是笑著說:「就先放在你那裡吧,等我回台灣再拿。」

  而野貓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

  到達機場的時候,他接到了老師的電話。

  電話中老師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叮嚀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瑣事,像是真正的親人那樣關懷。阿廣想,對老師來說,他大概也僅止於一個弟弟的情分吧?

  只是這一次,他已經不再覺得難過。

  『阿廣,你比我坦率很多。』掛上電話之前,老師最後說。

  他沒有再去猜測那句話背後的內容。

  坐在身邊的野貓牽著他的手,他慢慢的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你一個人到英國還可以吧?」野貓問。

  「嗯,我爸和公司請假,後天就會來陪我了。」阿廣說:「到那裡大概會很忙吧,忙著辦入學、住宿、買日常用品……光是想就覺得頭大。」

  野貓靜靜的聽著,下意識的摸著菸盒,然後慢半拍的想起這裡不能抽菸。

  和小鬼牽握著的手被拉扯了一下,他轉過頭,聽著靠著肩頭的小鬼說:「碰吉,我想再看一次我的鋼琴。」

  ◇

  上一次和小鬼共處一間廁所,大概是在百貨公司的那個時候。

  明明是兩個禮拜之前的事情,想起來卻像是遙遠的回憶。大概就像和小鬼相處的時間一樣,明明才將近兩個月,卻像是過了好幾年。這樣的情況讓野貓有些苦惱,那他到底要花多少的時間,才能讓那些關於小鬼的記憶淡一點?

  野貓又想抽菸了。

  背後傳來微涼的觸感,是小鬼的手指。只是這樣的觸摸就讓他勃起。

  「碰吉,你下次也幫我刺青吧?」小鬼微笑著,拉著他的手指探入褲頭的深處,「就刺在這裡,只有你看得到的地方。」

  「那刺在這裡好了。」野貓反手握住那個也抬頭的器官。

  而小鬼點火般的湊過嘴唇。

  忽來的情慾像是野火,燃燒在狹窄的空間。他們藉由啃咬堵住彼此的呻吟,然後親暱的在對方手裡射精。高潮之後的脫力像是所有相處僅剩的灰燼,然而當時間再走得久一點,搞不好連一粒灰塵也都看不見了。

  野貓坐在拉下的馬桶蓋上,阿廣就跨坐在他的身上,頭靠在他的頸肩。

  「好奇怪,明明還沒走,可是就開始覺得寂寞了。」小鬼嘟囔著。

  野貓只是靜靜的抱著他,聽著他瑣碎的抱怨。兩個人擁抱一陣,他又聽見小鬼說:「喂,碰吉,你想要我留下來吧?」

  野貓看著地面。

  「如果你說好的話,我就為你留下來。」

  後面的話,其實已經聽不太到了。野貓感覺著衣服的肩膀處一點一點的滲入灼熱的液體,像是那天屋頂的漏水,只是這次沒有任何鍋盆可以承接。

  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離開。當時的小鬼說。

  在無法實現之後,所有的承諾都變成謊言,每一想起,就會帶來割傷般的刺痛。如果飛機也可以把那些全都帶走就好了。

  ◇

  調整好情緒的阿廣一如平常那樣,甚至更加開朗。

  「碰吉,我要走了。」即將步入登機門的時候,他還這樣笑著說,只有還微微腫著的眼皮勉強可以看出一點痕跡。

  野貓稍微點頭,說了再見,小鬼也適時的露出燦爛笑容回應。

  只是那樣的表情,在快要轉過身的時候就看不見了。簡直就像是最彆腳的演員,但是卻讓野貓心裡覺得非常難受。

  「欸,小鬼。」大概因為這樣,他才會出口叫他,回過頭的小鬼臉上彷彿有著期待,野貓憋了憋,說:「你還欠我五次。」

  小鬼笑了,可是又笑著哭了。野貓一邊想著怎麼會有人又笑又哭得這麼忙碌,一邊卻忍不住的抱住了他。

  然後在他耳邊留下了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話。

  ◇

  野貓大概不會想到,那句話陪阿廣走過很多艱難的時候。

  多年之後,在維也納的一次國際鋼琴比賽中,來自台灣的記者採訪這位同樣來自台灣的冠軍,並在雜誌上作了將近六頁的專訪。

  專訪的其中幾段是這麼寫著的:

  這位被音樂界譽為「以鋼琴飛翔的男人」即將回台演出。他透露將在演奏會上彈奏音樂大師貝多芬的「給愛麗絲」一曲,並以個人風格重新詮釋。

  「這首曲子對我和我的貓都相當重要。」他微笑表示,這隻名叫碰吉的野貓是他在十七歲最低潮那一年收養的。牠背上的花色彷彿黑白雙色琴鍵,在當時帶給他很大的鼓勵,「牠讓我重新愛上鋼琴,並且有了勇敢飛翔的勇氣。」

  據了解……

  ◇

  「誰是你的貓?」電話這頭的男人冷冷哼著。

  電話那頭的男人不知道說了什麼,讓這端的男人總算開始微笑。

  溫暖的春陽從大敞的窗戶間灑了進來,映亮一室的光。掛上電話的男人懶洋洋的站起來,一手繞到赤裸的背後,抓撓著那枚黑白刺青。

  接著在掛在牆上的月曆上面,用原子筆圈出一個剛剛在電話裡得到的日期。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現代 都市 未成年 冤家 圈養 短文 大叔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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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涼的,很溫馨

No title

感人的小短篇,最後能再相見真是太好了TT

好看的一篇短文
有點現實有點不美好但是讓人印象深刻

喜歡

太好看了嗷嗷嗷
文風簡潔清晰
好喜歡
好喜歡小鬼野貓的感情糾葛
也喜歡偏現實的無奈和期許
還好最後是HE
好喜歡阿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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