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飛湮滅+番外 BY 古玉聞香 (霸道將軍攻X深情穿越受)

好久沒看到這麼實在的文案。
明風篇的蘇儀X宣明太感人了(捧心)

And if God had gifted me with some beauty, and much wealth.
I should have made it as hard for you to leave me, as it is now for me to leave you.
- Jane Eyre by Charlotte Brontë (Published on 1847)
如果上帝賦予我美貌和財富。
我會讓你無法離開我,就像我現在無法離開你一樣。
——《簡·愛》作者:夏綠蒂·勃朗特 (西元1847年出版)


攻:賀衍 受:莫清(洛謙) 1V1 穿越 前世今生 玄幻 古風 宮廷 冤家 寵愛 主僕

文案:
把它當成肉文來看,你會覺得劇情不錯;把它當成劇情文看,你會覺得肉不錯。

1

男人看起來大約二十四五歲,鉗著莫清的手腕,細長的鳳目微垂。瞳似潭水,幽深難懂,目光裡不知道是什麼情緒。
他只穿了一條白色褻褲,上半身的身材很好,肌肉勻稱,肩寬腰窄,前胸後背深淺不一的傷痕交錯,似乎是個身經百戰的練家子。莫清掙扎著從他懷裡逃出來,倉皇地抹了抹發腫的嘴唇,一臉戒備地抵在牆角。男人望著莫清沒有說話,迅速欺身上來,大手探向他的腳踝一拉。
莫清輕叫了聲,退無可退,膝蓋被男人拉著強制打開,小穴一張一合伸縮個不停。他心裡只想著:「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時間很快就要到了。」咬住嘴唇不說話,惱怒不已,腰腹不停地掙扎扭動。
身體傳來熟悉的漂浮感,虛虛沉沉得有些不真實,莫清立刻興奮得面色通紅。
男人目光含冰,似乎在笑,語氣裡卻是嘲諷:「過不了幾夜又會回來,高興什麼?」
身體沉重地壓上來,莫清要喊又喊不出聲,只能忍著。混亂間,眼前突然間變黑。
下一刻,他粗粗喘息著從床上猛然間坐起來。
滴答,滴答,滴答……
耳邊傳來熟悉的鬧鐘聲,四周像平常一樣黑暗靜謐,一點別的聲響也沒有,正是萬籟俱寂的半夜。莫清精神錯亂似的抓著自己的頭髮,呼吸停滯了好半天,才低低罵了出來。

2

偌大的講堂裡,莫清的頭埋在手臂裡,發出或長或短的輕微的鼾聲,雖然不高,卻引來周圍人的輕笑和側目。
坐在他旁邊的方燁推了他的手臂一把:「你幹嗎?昨晚又沒睡?」
莫清的鼾聲頓停,眼窩下像是抹了淡青色眼影:「下課了?」
方燁看了一眼講台上慢條斯理講課的老教授:「才到一半,老頭剛說完家裡的故事,正要開始正式講課。」
莫清的頭垂下來:「那我繼續睡,下課了叫我起來。」
方燁打從前些日子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莫清以前從不這樣,最近卻每隔幾天就像是折騰了一宿似的沒精神。
他摸了一下莫清的手臂上出現的古怪黑色符號:「這是什麼啊?什麼時候去刺青的?」
莫清看起來有些心煩:「不是刺青,上個月突然而然出現的。你有見過這種符號嗎?」
「沒,怎麼出現的?」
那符號不像是漢字,十幾個歪歪曲曲的字符組成一個古色古香的菱形,長寬大約三公分。
這符號的出現有些古怪,兩個星期前的二十歲生日,莫清清早惺忪醒來,發現了身體上這個古怪符號,怎麼洗也洗不掉。他一邊納悶一邊拍照留念,準備把它歸類為今年發生在自己身上最不可思議的事。
沒想到,當晚發生了一件更古怪的事。
睡到半夜,他突然有種身體急速墜落的失重感,跌落在一個男人的身上。這男人穿著古代的衣服,床鋪寬大,房間裡檀香陣陣。男人似乎以為有刺客來襲,迅速起身,當即從床邊抽出一柄長劍抵在他的喉嚨上。
莫清正以為自己死定了,那男人卻突然間把劍收了起來,只是低頭看著他。莫清傻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半天才問了一句「我在哪裡」,卻不曉得這句話怎麼觸動了那男人的興致,被他壓著親吻起來。
同樣的事,到現在已經發生了三次。
每次去到那男人身邊的時間都不長,大約只有十幾二十分鐘,那男人廢話也少,言語鋒利,見了他就是接吻脫衣服,一副要幹死他的架勢。
所以他到現在連那男人的名字還不曉得。
方燁挑了挑眉,怪異地說:「身上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符號,還這麼像刺青……不是胎記吧?」
「我20年前就從娘肚子裡出來了,胎記現在才跑出來?」莫清越說心裡越苦惱,突然心思一轉,揚眉道,「你妹妹不是歷史系的高才生嗎?讓她幫我查兩樣圖案行不行?」
「什麼圖案?」
莫清在紙上畫:「其中一個是一塊玉珮,雕刻著一棵樹和兩個字,那兩個字我不太認識,彎彎曲曲的似乎是這麼寫的。另外一個圖案就是我手臂上的古怪符號。」
方燁為難地看著紙上的鬼畫符:「就你這畫畫的水準,我連它是塊玉珮都看不出來。我妹妹能根據這查出來,差不多就能當教授了。能再清楚點嗎?什麼朝代?什麼家族的玉珮?有什麼別的線索?」
莫清苦惱道:「沒了……你讓你妹妹試試看吧,能查到就查到。」又指了指手臂上的符號:「這個可是清晰得很,說不定查到了這符號的出處,玉珮也就有下落了。」
玉珮是男人身上戴的,青白色,玉質偏涼,與那男人的感覺一樣冷。兩人肌膚相接的時候,玉珮時不時落在莫清的身上,那男人喜歡用玉珮在莫清的身上遊走,涼意透骨,絲毫不能被身體捂熱。
兩人低聲說著話,好不容易挨到下課。
方燁問道:「一起去吃飯?」
莫清收拾東西背起背包:「我還要去練跆拳道,先走了。」說完就按壓著桌面縱身一跳。
他從小就愛練武,學過柔道、泰拳,但是最愛的還是跆拳道。從小學到大學一路走來,莫清在跆拳道上獲獎無數,名次在全省能排得上前二十。可惜直到兩個星期前的半夜,莫清才知道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這點功夫,根本翻不出那男人的五指山。

3

莫清托方燁妹妹查的事情,第三天就有了點眉目。
「嗯對,你那鬼畫符上的兩個字錯了幾道比劃,她研究了很久才糾正過來,應該是篆體的『青寧』二字。」
「青寧?那是什麼意思?刻在玉珮上做什麼?」
方燁皺眉:「不知道,也許與玉珮上的那棵樹那棵樹有關。但我妹妹根本看不出你到底畫了些什麼,無從猜起。」
莫清從小所有其他科目的分數加起來也比不上體育這一科,美術作品跟用腳趾頭畫出來的差不多,連他自己也看不懂,更不用說別人。
他笑了笑:「辛苦你妹妹,改天我請她吃飯。」
方燁說:「你少來,我妹妹有男朋友。」
莫清聞言皺了眉,幾次三番跟那古代男人做那種事,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直不直了。
他一直沒覺得自己的性向有問題,青少年期看到長腿的漂亮女生都會多看幾眼,說不出口的不道德想法也有。
對男生,他一向有哥們般的感情,偶爾有些長得特別不錯的也會覺得好看,但他那時候想的是各種體育比賽,不但練跆拳道和柔道,也是學校籃球校隊的主力,幾乎每天都沉浸在訓練之中,根本沒想過交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練拳、玩遊戲、洗澡、睡覺、吃飯,這就是他的日常。
短短的兩個星期之間,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赤裸相對,就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中發生了,還是被人按著頭強迫的。照這速度發展下去,第一次性關係只怕離不遠了。
作為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存有法制觀念的青年,莫清想到這就有點坐立難安。
那男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發生間歇性的穿越?為什麼一穿越就是去他身邊?還是,這都是他在做夢?
莫清覺得自己在做夢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夢是慾望的延伸,能做出被一個男人強迫的夢,說明莫清的精神不太正常。而且,那種混亂又痛苦的感覺太真實,像是嵌在莫清的身體和腦子裡,經久不息,絲毫沒有淡化的跡象。
莫清又問道:「我手臂上的符號呢?你妹妹說什麼?」
方燁說:「我妹妹認不出來,把符號交給了她的導師。那老教授喃喃自語地不知道咕噥了些什麼,把符號帶回家研究去了,至今還沒有消息。」
莫清垂下頭說:「有了消息告訴我。」
「我知道。」方燁有些不解,「你到底遇到什麼麻煩了?我們兩個這麼好的關係,你都不能告訴我?」
莫清不知道怎麼向他解釋,只好敷衍說:「等我自己先找出一條線索來再說吧。」
間歇性穿越的頻率是三到七天一次,這天距離上一次穿越已經過了四天。
前天夜裡,莫清玩了一晚遊戲沒敢睡覺,這一夜卻挺不住了,不到晚上10點就靠著床頭昏昏欲睡。
「可別再睡著了,不然就要被人強姦了……」不知怎麼的,明明知道那男人對自己做的事很過分,他應該很厭惡,很噁心,卻就是沒有那種感覺,只是有種說不出來的羞恥。
終究敵不過席捲而來的疲憊,莫清的聲音越來越小,意識逐漸不清。
半睡半醒間,身體飄忽而起,浮浮沉沉間似乎無所依從,又像是失重一般從高空墜下。驟然間,他摔在一個算不上柔軟的身體之上,意識瞬間清醒,心中警鈴大作。
又來了!
男人像是條件反射一般翻身而起,似乎也在睡夢中被他驚醒,順手抄起床邊的長劍。莫清就算拳腳再厲害,速度也及不上這男人身手速度的一半,啞著嗓子喊道:「是我!別殺人!」
男人看清楚是他,目光中現出一絲說不出是什麼的情緒,長劍入鞘:「沒用的東西。」
莫清生氣地想:他才不想回來,但他說了不算!
男人順勢把他往懷中一抱,右手不客氣地把他身上的睡褲拉下來。莫清的手腕被他鉗得緊緊的,咬著牙跪在床上沒出聲,胯下一陣涼意,性器被人握著撫摸起來。
不多時,他輕輕低頭喘息著,自己那東西已經硬得像鐵一樣。他沒辦法反抗,卻忍著不肯主動挺腰,也不肯發出羞恥的聲音。
那男人的技巧極好,沿著他的青筋自下而上,力氣不大不小地摸著他的雙丸和硬物,低聲道:「這次能待多久?」
莫清沒有說話。他現在一出聲便是呻吟。
男人的手摸向莫清的脖子,用力掰過他的臉,舌頭探入口中,一邊接吻一邊撫著讓他抽動。莫清有些受不住,氣息頓時急促了些,那男人的手緊緊一握,向上摸著在龜頭上摳弄研磨。
須臾,莫清全身抖動,咬著牙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一道熱流噴射出來。
生平除了自慰之外的第一次射精,也是在這男人手裡發生的。

4

男人的手滿是黏稠的液體,隨意撿起件衣服擦了扔在一邊,推著莫清躺在床上。莫清驚魂未定,心中粗略算計一下,剛才這一發大約花了二十分鐘,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男人順手脫下他僅剩的上衣,畫風卻突然一轉,自上而下低頭吻他,動作溫柔了許多,甚至沒有多餘的舉動。
床幔將二人遮得一條縫也不留,莫清看不到外面房間的景物,只是燈燭朦朧,隱隱約約能看見男人還算不錯的上等容貌。
他鳳目長眉,薄唇如冰,雖然情況混亂得要命,而且燭光黯淡不能看清,卻儼然是個瀟灑世家公子的長相,只是眸子裡透出一抹陰冷肅殺之氣,叫人心中隱隱生懼。
隱約間床幔外遠處有人道:「啟稟將軍,周公公連夜派了小太監來報,有緊急要事相告。」
被人稱作「將軍」的男人微微抬頭,向著外面問:「什麼事?」
「明妃給皇上下咒之事敗露,皇上賜了明妃毒酒。」
男人面無表情地吩咐:「知道了,讓周公公靜觀其變。」
話剛說完,他又繼續低下頭親吻莫清,彷彿這才是最要緊之事。
時間逐漸流逝,男人吻著吻著似乎有些沉不住氣,語帶嘲諷地問道:「是不是又在盼著走?」
莫清被他鐵鉗似的手掐得生疼,又不敢亂搭腔,只是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男人的表情像是掉進冰窟裡一樣難看,把褻褲脫了扔在一邊,將莫清的身體翻過來,撐開他有力淡棕色的雙腿。
莫清經常運動,身材和膚質都是上等,腰腹上層次分明的肌肉隱約可見,極有彈性。此刻他的臉色一白,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兩人的私處便貼在一起。
莫清覺得要出事,心理壓根還沒準備好,慌張罵道:「你要做什麼?」
突然間,身體虛浮的感覺終於傳來,莫清著急得面頰發紅,掙脫著想要退開。
男人的臉色鐵青,緊緊鎖住他的腰:「去哪裡?」
「不關你的事!」
男人冷冷地看著他,身體突然間沉下去,那東西不偏不倚,狠狠地戳著莫清的小穴。
莫清慌得叫起來:「混賬!」
莫清沒有做過潤滑,又拚死扭著腰不讓男人得逞,一時半會兒自然頂不進去。男人越發生氣,順手把床邊兩條束髮絲帶撿起來,用力撐開莫青的雙腿,一條腿拴了一根帶子綁在床柱上。
莫清著急得渾身是汗,彷彿度秒如年,急聲道:「你別上我!」
男人冷笑:「我上不死你。」
眼看著他從床邊拿了一瓶精油塗在小穴上,莫清急得想哭,「操你祖宗」、「混蛋」、「該死」地大罵起來。
男人反被他氣笑了,一言不發地低著頭挺進。莫清的謾罵更加粗俗難聽,卻像是撞上了冷硬的石頭,無濟於事。
正在萬念俱灰之時,莫清突然眼前一陣發黑。瞬間,他的意識盡失,又墜入無邊的虛無之中。

5

一夜未眠,清晨上課時,莫清自然又愛睏的睜不開眼睛。
方燁早就習慣他現在這種隔三差五萎靡不振的樣子,隨口道:「實在太睏就請假別來了,你這樣還上什麼課?」
莫清悶著頭說:「這門課出勤率占20%的分數,我考試肯定不行,再不上課不就得0分了?」
方燁轉著筆輕聲道:「嗯,你要不是體育保送生,大概都上不了大學。就沒見過耍刀弄槍那麼積極,讀起書來就想睡覺的。等一下午飯一起吃?」
莫清突然抬起頭來接話:「你說什麼?」
方燁愣了一下:「等一下午飯一起吃?」
莫清苦惱地看著他。他指的是上一句,「就沒見過耍刀弄槍那麼積極,讀起書來就想睡覺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耳熟,似乎有人這麼說起過。
方燁又指著他的手臂輕聲道:「有件事差點忘記跟你說,你這符號有了點眉目,我妹妹的老教授查到了一些資料,不過想見你一面,親眼看看你這手臂上的符號。」
「真的?」
「我妹妹說有本古書上有點相關的記載,名字叫作《明風居士雜記》。但是她的教授不敢肯定,想親眼看看是不是刺青——總之就是想看看你這符號是不是冒牌貨。」方燁說著又有些好奇,「你這段時間的表現這麼奇怪,是不是跟這符號有關係?」
真是一言難盡。
間歇性穿越、做夢都能接受,莫清接受不了的是跟那個男人糾纏不清。
這些日子一想到那男人就心裡煩亂,莫名其妙地還有點說不盡理不清的情緒,又害怕又難受。動不動就要上他,一點鋪墊的過程都沒有,霸道又專制,這都什麼人啊?
方燁皺眉說:「有事記得說,別什麼都自己憋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莫清拍他的肩:「我知道。」
「我妹妹說齊教授通常下午才有空,你等一下可以去看看。」
「好。」
午飯過後,莫清獨自來到歷史部的大樓,乘著電梯直升六樓。
電梯門開,一排現代化的辦公室整齊明敞,清潔無塵,長廊間的牆上卻掛著古代聖賢人物的畫像、名句,古今交織,有種時光交錯的奇妙感覺。莫清逐個走過,在名牌為「齊天揚教授」的辦公室前停下來,輕輕敲了敲門。

6

老教授已近古稀之年,頭頂幾縷銀絲,面容清瘦,老花鏡晃著掛在鼻樑之上,渾身沾染書卷香味。他的房間不過十平米,牆上卻掛了好幾幅山水字畫,古色古香,盎然有致,叫人身心舒緩。
莫清客氣恭敬地站在門口:「齊教授好。」
老頭拉下老花鏡:「你是?」
莫清把袖子拉上來,露出手臂上黑色的印記:「我是來詢問《明風居士雜記》的,我身上長出了這個符號。」
說是長,真是一點也不冤枉它。這東西就是自己長出來的。
老教授的臉色微微一變,連忙放下手中的書本:「過來給我看看。」
莫清在老教授的辦公桌前坐下來,把手臂放在桌上,不敢亂說話。
老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大倍數的放大鏡,在那三公分的符號上慢慢移動,咕噥道:「就是這個,這花紋真是完美,會不會變色?」
「從沒變色。」
老教授「嗯」了一聲。
莫清問道:「老教授有什麼看法?」
老頭欣慰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好像真不是刺出來的。」說完,他從抽屜裡取出來一張影印紙:「我把《明風居士雜記》裡的一段話給你印出來了,你自己看看。」
莫清連忙道謝,小心恭敬地把影印紙拉到自己跟前,卻撓頭皺起了眉。
「怎麼了?」
莫清笑著指著影印紙上的符號:「教授,這符號就是我手臂上這個,我認出來了。但是其他的段落都是古文,我根本看不懂,您幫忙解釋一下行嗎?」
老教授笑著說:「這可都是高中水準的古文。」
莫清尷尬笑著:「謝謝教授。」
老教授將老花鏡推到鼻樑上:「西漢時王莽篡位、建立新朝之時,曾經暗中將劉家子孫迫害殆盡。後來劉玄成立了玄漢,號稱更始帝,率綠林軍攻入長安,王莽被殺,新朝亡。更始帝在位不過兩年,便被劉秀滅亡建立了東漢。這段歷史是國中學的,應該清楚吧?」
「有印象。」
老教授瞇起眼睛盯著桌上的紙:「這明風居士的身份已經不可考究,不過他不知道是從何處聽來的消息,記載了這麼一件無法查證的事。據說早在劉秀進入長安之前,更始帝便有些不太對勁,身體上生出了這麼一個符號花紋,被宮中太監記錄了下來。後來,那符號花紋也漸漸從黑色變成紅色,更始帝時不時感到身體疼痛難忍,從此無法處理政事,最終死在劉秀的手下。」
莫清整個人都處在疑惑狀態裡:「這說明了什麼?」
「史學家向來對更始帝的評價甚低,沉湎酒色,以至眾叛親離。如果這符號之事當真,那當時歷史也未必如書中記載……」老教授感慨地說,「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個不可考的傳說,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見到一模一樣的符號。只不過這其中代表的意思我卻不太清楚……」
莫清的腦中嗡嗡作響,輕聲道:「這符號莫不是一個咒語?」
老教授微微皺眉,不禁現出一絲擔憂之色:「我向來不信這些咒語神魔之類,只不過這事情似乎有點蹊蹺。如果你這符號變成紅色,那可是要千萬小心。」
莫清垂下眼睛點頭道:「多謝教授,至少現在大約的歷史朝代已經有點眉目。我自己再去查一查當年的事情。」
老教授頷首道:「你如果有什麼不懂不會的,盡可以來問我。」
「謝謝教授!」
莫清語罷而出,接下來的三天裡,他除了該有的訓練和生活作息,其餘的時間全都泡在了圖書館裡。

7

當年更始帝殿下的將軍眾多,歷史記載又艱澀難懂,莫清讀了很久,將能找到傳記的將軍一一列出來,按照年齡分門別類。
男人的年紀大約二十四五,而且似乎身居高位,連宮中都有眼線。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
找了幾日,將軍中年齡相符的地位卻低,地位高的卻都已過而立之年,怎麼也找不出與那男人的年齡、相貌、身份都吻合的人選。
只不過幾處史書記載中不約而同地記錄了這樣一句話。
軒北一箭,安平一算。
安平君是王莽國師的入室弟子,從小得了師父的真傳,新朝滅亡之後便效忠更始帝,擅卜卦、通陰陽,素有新朝神算之稱。這句話的意思是,軒北侯的箭術與安平君的卦算齊名,准之又准,是當時不能更服人心之物。
只是這軒北侯是什麼人?既然弓箭了得,說不定便是一位將領。
這人設儼然就是飛將軍李廣,風采盛極一時,怎麼也應該有些記載流傳下來。可惜莫清找了很久,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有關軒北侯的事跡。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不管怎麼說,黔驢技窮,他已無法從這些古書上找出什麼來了。

8

三日之期轉瞬即到,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慢慢向著凌晨5點靠攏。他連續兩宿沒有入睡,臉青唇白,已經到了撐不住的狀態。
莫清揉著發酸泛青的眼睛,雙眼皮卻又不自覺地半合起來,端著杯子喝了幾口咖啡,手指在滑鼠上機械性的點著,把所有的絕技都使了出來。
莫清是個隨處能睡的性情,覺永遠也睡不夠,從沒想過他也會整夜不休地玩遊戲,只為了別睡覺。而現在這種生活方式竟然已經成了習慣。
整件事都蹊蹺得很,莫清卻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切還有待他去那個男人查證。
終於,莫清緩緩站起來來到床邊,心想著他就躺一會兒,閉目養神休息一下,絕對不睡著。下一刻,他的面頰貼在鬆軟的枕頭上,雙目緊閉,不多時便發出輕微的酣睡聲。
睡夢中,身體的失重感和墜落感迅速傳來,莫清立刻清醒,卻控制不了自己身體的下落。猝不及防的,他以十分不雅的姿勢跌落在冷硬而熟悉的大床上,立刻翻身坐起來。
他卻愣了一下。
床鋪空空如也,那男人竟然不在。
莫清的心情突然間變得空空落落的,立刻打開窗幔。
房間寬敞空曠,面積大約在八九十平方米左右,一色的傢俱比古裝劇裡的描述更加大氣深沉。牆上掛著一張長弓,寶劍臨床而立,一株紅梅插在桌上的瓷瓶裡,散出淡淡清香。
這便是那個男人的臥室。
男人不在,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莫清立刻翻身下床,查找所有盡可能成為線索的東西。
高大的書櫥裡全都是劍譜、兵法、拳譜,也有些詩詞和史書,整齊地列成一排。莫清翻出幾本看了看,裡面的古文艱澀難懂,根本看不明白,隨即又放下了。
正在這時,門口輕輕一開,傳來兩個男孩說話的聲音,年紀不大,似乎都處在變聲期,有些稚嫩。
「昨夜將軍一宿沒有睡,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大清早就去練武了。」
「我昨天半夜進來送茶的時候,將軍——」
聲音嘎然而止。
莫清沒有躲避的地方,也不太懼怕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好抓住他們來問消息,就這樣站在書櫥前,同他們的目光對上。
兩個人都呆了一下。
莫清還沒有開口說話,其中一個卻顫著聲音大叫起來:「鬼!鬼啊!」
另外一個似乎膽小懦弱些,臉色也變得蒼白,喉嚨像是卡住了似的,連音調都變了:「鬼……真是鬼啊……」
兩人轉身就想擠著往外逃,但他們沒有學過功夫,身手自然比不上莫清敏捷。莫清對付這兩人卻綽綽有餘,一手一個地拉住兩人的領子:「什麼鬼?」
其中一個汗毛直豎著驚恐叫道:「你手好涼!鬼啊!」
這兩人咋咋呼呼的沒個停歇,再這麼下去就要引人過來了。莫清皺了皺眉,右手在那膽小點的脖子上狠狠一劈,那小廝頓時便眼前發黑暈過去了。
莫清關上門,指著第一個威脅道:「你給我安靜點。」
第一個小廝呼哧呼哧地喘粗氣,氣勢卻一點不落:「洛侍衛你幹什麼?死了就是死了,現在又回來嚇我們做什麼?」
莫清有些莫名其妙。
他拉著小廝來到窗邊,正要教訓他好好聽話,卻沒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經轉亮。一縷陽光從窗戶裡照射進來,落在莫清的側臉和手臂上。
頓時,他的臉上冒起了青煙,被陽光照到的肌膚像是被火燒一般疼痛。
「果然是鬼……見光則變成灰啊……」那小廝臉色變得慘白,恐慌著後退,趁機向外衝出去。
還沒走多久,卻見熟悉的男人提著那小廝走進來,有些不耐地把他摔在地上:「叫什麼?」
莫清站在陽光下昏昏沉沉,青煙直冒,只覺得身體被燙得疼痛難忍,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移不動腳步。男人咬著牙衝上來拉住他,聲音有一絲不清不楚的哽咽:「青寧……」

9

莫清被人拉著回到床上,層層床幔放下來,頓時把外面的陽光隔絕。他自然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個什麼體質,就只是疼,全身受不了的疼。
莫清的腦袋像是吊了塊鉛,昏沉中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似乎有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冒煙了?」
「嗯。」大手撫摸著莫清的額頭。
陌生男人說:「選日不如撞日,反正都冒煙了,不如讓他疼到底。」什麼?他都快燒焦了,這兩人還在商議著繼續讓他疼?
只聽那熟悉冰冷的聲音道:「動手吧。」
哎?這麼冷酷無情?
莫清急得要跳起來,卻被人摀住眼睛壓住身體,不但皮膚疼痛得要命,連動彈也動彈不得。不多時,一道白光突然在腦海中刺入,莫清的頭腦像是要裂開一樣,渾身的骨頭咯咯作響,立刻暈過去了。

10

天鳳元年,春。
西漢大司馬王莽稱帝,悠悠已過五個年頭。
王莽順應天象民心,勵精圖治推行新政。然而聽說新政推行之後,朝堂、邊境、民間都有些動盪,風雲暗湧,似有大事要發生,起義勢力如同冬日的草,只等天氣一暖,便要揭竿而起。
不過,這都不關洛謙的鳥事。
他現在睜著一雙大眼睛,心裡只有眼前這一位白衣冷淡的小公子。
家事國事天下事,他如今只想著怎麼吃飽飯。
「大公子,這就是前幾年將軍挑進府裡來的那個小叫花子,今年十二歲,根骨極好。將軍吩咐人教了他和另外幾個小孩子五年功夫,這個一直最用功努力,功夫也是最好的。將軍說,大公子要是喜歡他,可以收在身邊做貼身侍衛,陪著一起練功。」管家的聲音幹練,謹慎地對著洛謙使了個眼色。
洛謙連忙跪下說:「小的不怕吃苦,什麼苦也能吃。」
管家早就說了,一棵樹上飄下來幾片葉子,有的落在骯髒溝渠裡,有的落在深宅大院裡。
洛謙便是那片飄在骯髒溝渠裡的葉子,滾著泥巴長大,無人憐惜。
出身雖然不好,但卻無妨他的雄心大志,隱隱期望著也能像故事裡那些英雄似的,幹出點事業來。聽人說,大公子賀衍是朝廷裡難得的人才,小小年紀箭術便是一絕,連皇上都對他青眼有加。如果他能當大公子的貼身侍衛,這輩子定能叱吒風雲。
賀衍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表情像塊白板,突然伸腿踢向他的膝蓋。
洛謙小他一歲,又比他少練了兩年的功夫,危急中速度便有些不及,連忙屈膝抵擋。他的小腿頓時被踢中,倒在地上捂著不吱聲,臉色發白。
賀衍低著頭看著他沒說話,洛謙掙扎著站起來,疼得咬著牙:「謝公子指點!」
賀衍佇立著望了他一會兒,打量了很長時間,終於說:「試試看。」
管家連忙推著他小聲示意:「快磕頭!」
洛謙完全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忙不迭地跪下磕頭,抬頭時卻見那白衣少年已經走得遠了。

11

洛謙做了賀衍的侍衛和陪練,功夫又不到家,晨練時被這賀衍打得渾身是傷。
洛謙每天夜裡都蜷縮著小身子,摸著紫青傷痕自己上藥,自己雖不覺得如何,在莫清看來卻實在冷冷清清。
這樣過了三日,賀衍突然讓下人給洛謙送來了一瓶上等的療傷藥。洛謙感動得整夜都睡不好,抱著藥瓶子躺了一晚。
莫清已經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從來不相信前世今生,但那洛謙的模樣百分百是小時候的自己,而賀衍也只不過是那男人縮小後的版本。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莫清不清楚這些是不是他的記憶,如果是,那男人便是他過去的主子。如果真是這樣,他又為什麼會對自己做那種事?

捂著腦袋醒過來時,他忍著頭痛四處一望,桌椅、電腦都像沒人動過似的,房間裡溢滿咖啡的味道,遊戲的螢幕也定了格,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從此之後,他的頭痛一直在斷斷續續,夜裡時不時夢到兩人相處的光景。
賀衍曾在皇宮裡顯露過一次箭術,三十丈開外正中箭靶紅心。這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實屬難能可貴,眾人嘩然,名聲因此傳了開來。
可是洛謙與賀衍相處之後才知道,賀衍最喜歡的是劍法,卻不想讓人知道。兩人在一起對練時便是用劍法過招,一個月下來,洛謙傷痕遍佈,劍法卻精進不少。
過了幾天都沒再穿回去,莫清說不清楚是種什麼樣的心情。這天夜裡回家時,莫清走過一條黑暗安靜的長巷,忽然聽到背後有怪異的腳步聲。說那腳步聲怪異,是因為身後那人停停走走,似乎還有慌張和混亂。莫清走,那腳步聲便跟著他,莫清停下來,腳步聲也隨之停止。
莫清直覺得自己被人跟蹤了。
他是跆拳道的高手,就算遇上搶劫殺人也半點不怕,當即冷冷一笑地繼續向前。轉過一個角落,莫清卻沒有繼續前行,停下來藏在牆後。腳步聲噠噠噠地跟隨而來,莫清凝神等著,要等那人現身時將他一舉擒獲。
沒想到,就在那人離自己十幾步的時候,腳步聲卻突然停止,一片寂靜。
莫清等了一會兒還沒有動靜,探出腦袋望去,卻怪異地發現昏暗的路燈下什麼人也沒有,小巷很安靜。
這是搶劫的還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發現被人識破,不聲不響地逃走了?
莫清在小巷裡等了半天也沒發現異樣,丟過去不再想了。
腦中事多,也存不下這許多無關緊要的事。
這天晚上睡到半夜,莫清突然驚醒,渾身疼痛地撞在一個堅硬的身體上。他心慌抬頭,卻見那男人上半身精實的身體赤裸,左手提著長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12

莫清手一撐就要往床下跳,男人冷冷地說:「還想再化為青煙嗎?」
莫清的手停在床幔上不敢動了:「我現在真是個鬼?不能見陽光?」
男人發出一聲帶絲譏誚的「嗯」。
莫清有些遲疑了。那日灼燒的疼痛在心中烙下了恐懼,他忍了許久也不敢掀開床幔,垂著頭把手放了下來。
男人這次竟然沒像往常那樣著急逼迫,側著身子慢慢擦著自己的長劍,雙目半垂著。
莫清在床上坐了一會兒,他本就是個有些活潑的性格,終於試探著開口:「你的名字叫做賀衍?」
男人抬起雙眸冷冷看他一眼,卻沒有答話。
莫清心裡罵了一聲。他對這男人示好,他卻性格高傲得連名字也不肯說,又是這種冷戰的架勢,真是個難纏的人。
莫清蜷著雙膝往床的角落靠了靠,百無聊賴地摸著床上的被子,越摸手感越好。這才是真正的絲綢吧?現在市面上假貨那麼多,害得他從小沒有摸過軟滑到這樣地步的絲質,叫人愛不釋手。
男人的喉頭上下移動了一下,低聲說:「這不算最好的,家裡還有更好的。」
莫清「嗯」了一聲。
忽然傳來一聲金鳴之聲。
那聲音明明遠在天邊,莫清卻覺得像是從自己的腦子裡發出聲音來,頓時頭痛欲裂,臉色蒼白地叫道:「好痛!」
男人的身形迅速移上來,把莫清的手拉住。
聲音響了一下又消失不見,疼痛卻從腦部蔓延到身體的四肢百骸,像是奔騰的血液突然遇上寒冰,全身都發冷顫抖。
莫清忍著痛楚咬牙切齒地說:「又冷又痛!這又是怎麼回事?」
「不用管它。」男人把他拉到自己的懷裡,淡淡道,「更始帝想要捉鬼,在做些無用的掙扎。」
男人的身體溫暖,緊貼著的肌膚隱隱散發出一種自己急需的東西,莫清只覺得一種暖陽之氣滲入體內,頓時舒服了許多。
莫清顧不上面子地蹭著他:「這是你的妖法?」
男人聞言微帶了點惱意:「這是我的陽氣。」
莫清頓時想到聊齋上那些靠吸食男人陽氣來修煉的女鬼。
莫清緊緊抱著他,心裡也湧上一股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情緒,像是本能在驅使著,遲疑著拉近男人的下巴,艱難地舔著嘴唇。男人低頭看著他,緩緩撬開他的牙關,暖陽之氣立刻自男人的口中洶湧而來,酣暢淋漓。
親吻良久,男人初時冷漠,卻終於手一拉將他按壓在床上。兩人綿綿密密地含著對方的舌頭,下半身摩擦揉動,慾望升騰著一觸即發。
莫清有些不適,低聲道:「不能趁人之危上我。」
男人嘲諷似的冷冷道:「我要是鐵了心想上你,你以為能躲過第一次?」
話雖這麼說,手卻輕輕撫著他的脖子,將他的睡衣扯了下來。

13

兩人赤裸的肌膚緊密地貼著,莫清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環住他的脖子,渾身的顫抖漸漸停歇:「我告訴你,我現在跟你是權宜之策,你不要以為……」
男人打斷他的話,低頭望著:「好些了嗎?」
莫清住了嘴。這人的語氣這麼溫柔,莫清板不起臉來罵他。
「好些了,抱著就覺得沒事了。」莫清自知這樣子實在不好看,低著頭尷尬得要命,卻不敢放開手,「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好?」
「忍著等你回去就行了。」
前些日子還在劍拔弩張,現在卻幾乎赤裸著抱在一起,而且還是莫清離不開他。這人逼迫他的時候叫人生氣,現在不逼迫了,反倒比之前更加曖昧。
莫清覺得實在難受,又不自在地問道:「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男人轉頭望著他,深似潭水的目光裡有絲很淡的期待:「叫我顏溪,或者將軍。」
莫清輕輕笑了起來:「顏溪……真是個很……美的名字。」
美得有點像女人的名字。
男人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少拿它來開玩笑。」
莫清心中一驚,連忙乖乖地收斂了笑容。咦?他未卜先知嗎?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莫清裹在被子抱著賀衍,全身像是發燒一樣燥熱難耐,那東西不可避免地摩擦、變硬。莫清難堪地想要退開,身體卻冷痛得受不了,賀衍的頭壓下來,含住他的嘴唇。
莫清有些昏眩不適,無意識地恭維道:「將軍身體的陽氣充足,真是叫人敬佩。」
賀衍淡淡地斥責,彷彿已經習以為常:「胡說八道。」
莫清忍不住微微一愣,又笑了笑。
床幔層層,一陣風從窗戶裡吹進來,隱隱帶進來一絲涼氣,把燭火熄滅,房間裡更加幽深隱秘。
賀衍的技巧高超,幾根手指撫著莫清的陽根,莫清年輕沒有經驗,在情慾之中越陷越深,微微顫抖著呻吟出來。趁著房間裡黑成一片,賀衍從身後緊緊抱著他,兩人的私處相接,莫清被他勾得顧不得廉恥,控制不了似的彼此蹭著,輕聲喘息。
正難捨難分時,賀衍突然把他推開,莫清有點尷尬地半坐起來。身體慢慢傳來虛浮不實的感覺,卻又開始變冷生痛,臉色蒼白。這是要走了吧,感覺今天似乎過得特別快。
賀衍的聲音和緩了些:「又疼了?」
「嗯……」莫清望著他,「你怎麼了?」
賀衍垂目相望,嘴唇微微顫抖,突然冷冰冰地拉過他的頭親吻。
莫清被吻得發痛,低聲道:「你做什麼?」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卻毫無預兆地在床上消失。
賀衍的臉色逐漸暗淡,慢慢靠床柱坐著,像塊雕塑似的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
說,叫他怎麼說?幾年來的夜不能寐,思念糾纏,就算他能留下來整夜纏綿,也滿足不了一星一點?

14

劍光浮動,曉星殘月。
院子裡錚錚之聲不絕於耳。
十四五歲的少年往後一個空身翻,腳步不太穩地握著劍落在地上,精赤的上身泛著水光,滿身都是汗水。
他把劍往劍鞘裡一送,粗喘著擺手說:「公子,我不行了!我投降!」
比他年紀稍大的白衣少年將手中的劍插入劍鞘,往洛謙的手中一扔,一言不發地轉身要走。
洛謙知道他要沐浴,連忙捧著劍跟在他身後:「公子,我今天擋了你七十二多招,比上個月多了六招,你要不要獎賞我?」
白衣少年望他一眼:「上個月的字帖寫完了嗎?不如讓你去我書房看一天書,順便練字帖。」
洛謙聞言臉一青,連忙討好道:「公子可別,我臉皮厚欠抽,不敢討賞了。」
賀衍道:「你練帖的話,我親自給你研墨。」
洛謙不敢再多言。
賀衍言出必行,說了罰就是狠狠地罰,上次犯錯被他逼著練了一天的字帖,幾乎沒背過氣去。
洛謙笑著跟他走了幾步,心裡卻有絲不安:「公子,今天早上又是吳先生的課。」說著說著那聲音便有些恐懼起來。
白衣少年冷哼一聲:「上次他讓你背的書,背了沒有?」
洛謙小心地望著他:「前天晚上還想著要背書來著,沒想到睡著了。昨天陪著公子出門了一整天,昨晚回來累得沾了枕頭就睡,忘記背了。」
賀衍瞄他一眼:「昨天我出去打獵,你本來不必跟著的。」
洛謙吐舌頭道:「我不放心公子一個人出門。」
賀衍懶得拆穿他貪玩,只淡淡地說:「那就等著被吳先生罰吧,反正每次都要被罰。」
洛謙的心一抽一抽的。
吳先生一個瘦弱的乾巴老頭子,病若拂柳,弱不禁風,用戒尺打起人來卻當真兇狠。每次洛謙上他的課,手心都要破層皮,比跟賀衍練劍還要慘烈幾分。
洛謙覺得自己就是個當侍衛的材料,對自己要求不高,能識字能看書就算不錯了。可惜賀衍也不知道存了什麼心思,從兩年前開始就讓他跟著一些出身貧寒的族內子弟上課,如今不但把他當陪練,還要他當陪讀,將來還不知道又要他陪什麼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來到內院屋子裡的水缸旁邊。
洛謙先服侍著賀衍脫了衣服,自己也把汗水淋漓的褲子往下一拉,用水瓢舀了水說:「今天的水有點冷。」
說完便把水瓢放在賀衍的頭頂,慢慢把水澆了下來。
賀衍向來不喜歡光著身子被侍女們服侍,也不願意跟不熟悉的人說話,因此服侍沐浴的差事從兩年前就落在洛謙的身上。
其實賀衍這主子也省心得很,人前雖然把他當成貼身侍衛,背地裡無人時卻不太分主僕,用不著他伺候許多。每天晨練後兩人都滿身大汗,為了貪圖省事,從來只是用水瓢舀著冷水,互相為對方從頭到尾沖一把。
洛謙把皂角在賀衍身上塗了一遍,搓完了背,又蹲在地上給他搓大腿。賀衍洗得差不多了,順手接過皂角來也給他塗抹。
兩人摸著摸著卻有點不對勁,賀衍停下了手不說話,只從上往下地看著他。
洛謙臉紅道:「公子看著我做什麼?」
「你硬什麼?」
洛謙頓時惱羞成怒,卻不敢在賀衍面前發脾氣:「我都十四歲半了。」
賀衍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低著頭繼續給他揉搓身體,不在意地說:「什麼時候開始的?」
洛謙的身體本就有些淡褐色,現在更是褐紅褐紅的,結巴道:「三、三個月之前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發現褲子上黏糊糊的。」
「李成幾個人帶著你去過那種地方了嗎?」
洛謙呆了一下:「什麼地方?」
「妓院。」
「沒去。前年記得公子以前說那不是好地方,我回頭就去問了妓院是做什麼的,這輩子都不會去。」
主子這麼嚴格,他哪敢啊?
賀衍知道洛謙性子乖順,不在意地說:「嗯,沒去就好。你好好習武唸書,將來我帶著你征戰沙場立功封侯。不要玷污身份,去那種魚龍混雜之地。」
洛謙笑著說:「我小時候總想著怎麼叱吒風雲,長大了才知道不是將領的材料,立功封侯什麼的就算了。我就想一輩子跟在公子身邊做個侍衛,能練武能吃飽,生活還舒服。」
賀衍輕罵一聲:「沒出息的東西。」
洛謙這兩年生活在賀衍身邊,才知道什麼這世上真有文武雙全的人存在。賀衍的箭術揚名在外,劍法深藏不露,對兵法、歷史有研究,一手毛筆字也寫得極好。
洛謙相比起來就差遠了,再怎麼努力也讀不進兵書,只有劍法能與賀衍抗衡。
洛謙又小聲問道:「公子,我們來這蒲津關一年多,什麼時候回京城?」
賀衍淡淡地說:「近來朝野、民間、邊關都多事,回到京城更不不安穩,不如在這裡日子過得自在。你覺得苦了?」
洛謙笑著說:「沒有。老將軍把守著蒲津關,兵權在握,我們比在京城可舒心多了。」
「嗯,你知道就好。」

15

賀衍的父親賀章是新朝征西將軍,被王莽派去蒲津關,率了十萬大軍鎮守此地。這段時期政局動盪,邊關不穩,小股的起義接連不斷,卻沒什麼人能成氣候。
洛謙便追隨著賀衍在蒲津關住了好幾年。
洛謙小時候活潑好動,心地純善也用功努力,但骨子裡畢竟有階級意識,認為自己出身不好就是奴才。他感激賀衍把自己從泥沼裡拉出來,況且賀衍為人不壞,容貌好又文武雙全,洛謙內心便充滿崇拜之情。
賀衍似乎沒把他當成奴才,有提拔洛謙的意思,甚至請了先生教他讀書。
可是洛謙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都是個吊車尾,而且年紀又小,讀書的時候根本坐不住,讀著讀著就開始摸劍,緊接著就把書一丟,在院子裡耍刀弄槍。他比賀衍少練兩年武,卻仍然能抵擋住賀衍七八十招的劍法,細說起來,與賀衍在劍法上的造詣和潛力不相上下,甚至略微超過一點。
只不過箭術便差得遠了。
吳先生每個月給洛謙上課八次,洛謙每到那時候就苦不堪言。
這天夜裡賀衍剛要入睡,窗外傳來蛐蛐的鳴叫聲,一陣又一陣。
這時候已經快到初冬,冷得人打哆嗦,賀衍被氣笑了:「給我進來。」
窗戶立刻被人推開,一個人影利索得跳進來把窗戶一關,向著賀衍的床衝過來:「公子,吳先生明天就要來上課了,書本裡我有段不太懂。」
「不懂,還是忘了?」
洛謙誠惶誠恐:「上課的時候就沒怎麼聽懂。」
賀衍半坐在床上:「當時怎麼不問呢?」
「他不喜歡我開口問。」
「我平時還不喜歡你問這問那呢,怎麼在我面前那麼多話?」
洛謙說不過了,沒臉沒皮地討饒道:「公子幫幫我吧,不然明天又被打了。」賀衍望著他沒說話,洛謙又趕緊拉他的被子:「公子幫我,吳先生打人不留情的,上次的傷現在還沒好乾淨……」說著可憐巴巴地把左手心給他看,果然還沒有落痂,且有些青紫之色。
賀衍恨鐵不成鋼地望了他一會兒,把被子掀起來道:「進來吧,什麼地方不懂?」
洛謙趕緊鑽進去,把書拿到賀衍的眼皮子底下:「這段話……」
「這是《春秋》。」賀衍翻著看了幾頁,沉聲道,「這段話說的是弒君,不能斷章取義。前面的你都明白嗎?」
「不明白。」
賀衍閉上雙目青筋微跳,翻到文章的第一段,一句一句解釋給他聽。洛謙低頭專心看著,卻總被賀衍的頭髮騷得發癢,隨意伸手撩起來放在他的身後,腦袋輕靠在他的肩上。
兩人在一起生活了幾年,同一張被窩裡也睡過好幾次了,靠著看書算不上逾矩。賀衍解釋了小半個時辰,洛謙囫圇吞棗,總算結結巴巴地背得差不多,意思也理解得八九不離十。
賀衍略略做了個總結:「……以『書葬』來說,君死未必是弒君,不能代表『弒』的意義。」說著轉頭道:「懂了嗎?」
只見洛謙的眼皮上下打架,微靠在他的肩膀上似已入睡,卻還不忘輕聲道:「懂了……」
懂個屁!
賀衍被他氣得想發作。
他冷冷地盯著洛謙看一會兒,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終於忍著沒有出聲,慢慢將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下來翻身入睡。過了沒多久,賀衍身後探過來一雙手臂把他的腰抱住,身體又無意識地貼緊了些,像是在冬日裡尋找熱源的熊。
賀衍嘆口氣沒理他。
細想起來,洛謙小時候就是個沒什麼城府的傻白甜。主子對他好,他只要撒嬌賣乖、陪練陪讀就能存活下來。
他真正的蛻變,發生在十六歲的那一年。

16

冰雪葬天地,寒刀夜不眠。
這已經是洛謙在蒲津關的第三個年頭。
近年來長江下游地區出現了一個新興的起義勢力,雖然人數不多,卻神出鬼沒,行蹤不定,專門隱藏在深山老林裡,幾次打搶官府和有錢人家的糧倉、往來的貨物財寶,還殺了幾個名聲在外的奸商污吏。
這本是個小勢力,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地方官恐聖上怪罪,自己的官位不保,於是拚命遮掩,要把這些事壓下去自行解決。
想不到,剛過年不久京城就派了人來,官員帶了王莽的聖旨,讓鎮守蒲津關的賀章帶領五萬兵馬剿滅這一股勢力。
這道聖旨一來,所有人都呆了。
這種不過幾百人的流寇,就算再神出鬼沒,也需要正規五萬大軍去鎮壓?
一時間人人都摸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賀章和幾個將領軍師夜談許久也無濟於事,只得提兵點將準備出征。賀衍和洛謙的年紀都不小,已經過了十六歲,按照軍規可以上陣殺敵了,於是也加緊操練著準備入軍。
他們當時誰也沒料到,原來,這股流寇是被京城國師的一位弟子以卜卦之術算出來了。
國家動盪,大大小小的流寇怎麼說也有幾十股,這國師的弟子閒來無事,為什麼偏要算這股勢力呢?
說來話長。
王莽當年為得民心做了許多表面功夫,祈禱國運,救濟百姓,性情謙讓不敢受封,終於眾望所歸,與古代的大賢齊名。
後來讖緯禪讓之說盛行,各種符命祥瑞紛至沓來,紛紛請求王莽稱帝。
王莽暗暗的等不及了,終於露出真面目,逼迫西漢最後一個皇帝孺子嬰禪讓,改朝換代,成了新朝的皇帝。
世人卻不知道,王莽之所以能稱帝,除了欺世盜名之外,是身邊有一個能人所助。
這個能人名叫簡平,天生有些仙緣,體內有一道靈根奇脈,通曉五行道術,憑借占卜可知過去未來之事。
就是這個人,徹底地改變了王莽的命運。
這其中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西漢末年政治腐敗,朝廷奢華無度,民不聊生,然而氣數卻沒有全盡,本來還有五十年的國運。
簡平是西漢的司天監,算出國家氣數將近而愁得坐立難安。他是個忠君愛國的性情,終於不顧家人的反對上表朝廷,說出了「國運不過五十載」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當局者迷,天道有序,就算簡平善占卜,卻也不是什麼都能算盡,更無論如何也算不出自己的命。
可想而知,簡平此舉觸了皇太后王政君的逆鱗,雷霆大怒,當場便下令殺頭抄家。後來群臣上表,都說這簡平並沒有大逆不道之心,且祖上世代受朝廷俸祿,懇求念在忠心的份上饒他一次。皇太后的怒氣平息,終於留下了他一條命,只被除去官職,發配邊疆。
簡平一生才學未得西漢的重用,反落得如此下場,母親也經不住抄家的動盪而猝死,妻離子散。簡平心中淒淒慘慘,途中幾次都想自行了斷。
就在這個時候,王莽派人把他在半路上攔了下來,親自夜訪。
簡平本來心已經死了,卻經不住王莽三顧茅廬,情真意切,久而久之終於被打動。簡平從此改名換姓叫做王平,成為了王莽麾下的清客之一。
於是,簡平為了向西漢報仇雪恨,下定決心助王莽稱帝。他逆天行事,以畢生所學暗中幫著王莽改了命格。
就這樣,王莽才有了做皇帝的命。
後來讖圖層出不窮,都說王莽繼位稱帝是大勢所趨,西漢氣數已盡,歷史上一概都認為這是人為的,其實卻不然。
這裡面半真半假,如果王莽沒有皇帝的命格,那麼他是一輩子也沒辦法篡位成功的。
可惜改命格乃是天道大罪,簡平不顧一切地逆天改命,也不知道把多少人牽連其中,因此折損了自己三十年的壽命。
王莽念他有功,開國之後將簡平恢復姓氏,封了國師。
簡平自知道罪孽深重,受封國師之後不再多事,整日閉門不出。他的兒子當年死在發配途中,膝下寂寥,於是多處查訪,收了幾個天生有些仙緣的弟子在家中,教授先天占卜和星象之術,吃穿住用非常慷慨,權當兒子對待。
他的弟子中最為突出的又有兩個,一個叫做風揚,一個叫做宣明。
而用占卜之術算出長江下游這股小勢力的便是簡平的弟子,風揚。
這股勢力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風揚算出這股小勢力中有個男子隱藏其中,竟然有皇帝的命格,將來會取而代之。
王莽聞言大驚,又不能招顯此事,於是派風揚火速南下,又下令把守蒲津關的賀章帶領五萬兵馬剿滅這一股勢力。
這件事本來就該藏著掖著,不能讓人知道,因此誰也不知道風揚到底是做什麼來的。

17

大軍出發在即,賀衍這夜收拾停當,比平時早些上了床。
萬籟俱寂,靜夜涼寒,賀衍的心情也比平時舒緩許多,雙目緊閉,似要入眠。
不多時,窗外傳來一聲又一聲的蟬鳴。
賀衍皺著眉頭捂上耳朵,那蟬鳴聲卻沒有消失,反而在冬日的寒夜裡越發清晰,忽高忽低,還伴隨著一個人輕微的呼吸和牙齒的打顫。
賀衍終於咬了咬牙,掀被子坐起來:「給我進來。」
一個黑影立刻翻窗而入,笑著向床上衝過來,像是沒看到賀衍黑得像鍋底的臉色:「公子睡覺了嗎?」
賀衍冷冰冰地說:「找我做什麼?」
洛謙笑嘻嘻地坐在床沿,全身上下都帶了一股寒氣,身體也在冷得打顫:「公子,我得了本好東西跟你一起看。」
賀衍知道他在窗外雪地裡趴了半柱香的時間,身體快要凍僵了,不自覺地往床的內側挪了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什麼好東西?」
洛謙爬上床來縮在被窩裡,小心地從衣服裡掏出來一本有點古舊的書。藍皮封面上寫著《風華》二字,書頁的紙張質地都極好,邊緣微微泛黃,那樣子不是史書,就是不出世的劍譜、拳法。
賀衍低頭看著。
洛謙輕柔地把書本翻開來第一面,嘻嘻笑著把書送到賀衍的手中,輕聲道:「公子肯定從來沒看過。」
賀衍眼睛微瞇,上面卻是一男一女赤身裸體地交抱,姿勢淫穢。
竟然是一幅春宮。
賀衍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抽動。
洛謙又翻了幾頁,都是私密之極的閨房春宮,只是那畫工確實不錯,不是坊間做工粗鄙之物,應該出自名家畫手,是世家公子們私自流傳的珍品。
洛謙小聲笑著說:「公子,我好不容易得了這本春宮,翻了幾頁就想到你了。」
賀衍不動聲色地說:「你想到我做什麼?」
洛謙笑著說:「公子對我恩重如山,我有了好東西,當然想跟公子一起看。」
賀衍冷冷地看著他,翻身倒下去睡覺,一個字也不同他多說。
洛謙也不以為意,靠著床頭自己慢慢翻看,過不多久突然怪異道:「呃等等,怎麼這兩個人都有……」
賀衍的睫毛微微一動,身邊立刻有人推著他的肩膀,興奮道:「公子,公子快看,原來兩個男人也能做那種事呢。」
賀衍被他氣得胸口發疼,洛謙卻把書本放到他的面前,片刻不停地拉他的肩膀。賀衍咬牙忍了忍,心中也的確有點好奇,半睜開眼睛瞄了一眼。
果然見到兩個書生樣的男子互相摟著,一人在上,一人在下,身體以男根相連,姿勢曖昧。
洛謙已經在好奇地研究:「原來是從那裡進去,怪不得……可是那裡那麼小,怎麼……」說著掀開被子,手在被子裡劃著,不知道在摸些什麼。
賀衍頓時惱了,斥道:「去把這東西燒了,否則這輩子不讓你練武。」
洛謙微微一愣:「公子,這畫本早已經絕版,值好幾兩銀子呢。」
賀衍半坐起來望著他:「不燒就別跟著我去打仗。」
洛謙委屈得扁了嘴,悻悻捧著書來到桌前,心中終究不捨,又轉頭乞憐似的望著賀衍。賀衍的臉色越來越沉,幾欲發作,洛謙連忙把書的一角點了燭火。
火光微動,不多時就把那本書燒成灰燼。
洛謙情緒略低地爬上床來,賀衍早已經翻身向內而睡不理他。洛謙把兩人的被子蓋好,腦袋輕靠在賀衍的肩膀上:「公子,今晚我在這裡睡。」
只聽賀衍悶聲道:「那本書是誰給你的?」
洛謙聽賀衍的語氣就知道他要罰了,卻斷斷不敢出賣朋友,撒謊道:「我出門的時候買的。」
賀衍淡淡地說:「李成,是吧?」
洛謙在他背後吐舌頭,小聲道:「公子這事別追究了,否則今後我就沒朋友了。」
「不追究可以,以後不許看這種東西。」
「是。」
兩人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洛謙又皮笑著掰他的肩膀,小聲在他耳邊說:「公子,既然兩個男人也能做,那我們也能做呢。」
賀衍微微一愣,突然翻身而起,語氣嚴厲冰冷:「你胡說八道什麼?」
洛謙頓時愣住,臉上一點皮笑也沒有了,坐起來討饒道:「沒什麼!我知錯了,我就是隨便說說!公子息怒!」
賀衍胸口起伏地望著他。
洛謙惶恐萬分地求饒哄著:「公子……公子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別生氣,今後我斷斷不敢再說這種話……」
求饒再三,兩人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賀衍一言不發地側著身向床內而臥。
洛謙不敢再碰他,躺下來不安道:「公子,你還生氣嗎?」
許久沒有回音。
洛謙心中正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賀衍的語調放緩,低沉道:「不生氣了。」
洛謙剛才嚇得幾乎哭出來,此刻才驚魂甫定:「嚇死我了,還以為公子今後不要我在身邊伺候了。我真是該死、該死……今後再也不敢了……」
賀衍忍耐道:「睡吧,明早還要早起。」
兩人沒再說話,各自閉著眼睛入睡。過不多久,洛謙的神色舒緩,四肢伸展,呼吸也漸漸平靜。
賀衍的情緒終於放鬆下來,剛要翻個身調整姿勢,腰上卻突然纏上來一雙手臂,身後的身體貼緊。
不多時,一條腿也順勢盤了上來。
賀衍在黑暗裡蹙著眉,一動不動地緊閉著雙目。

18

翌日清晨提兵點將,五萬大軍分成兩路,浩浩蕩蕩向東而行。
洛謙因為前幾天把賀衍給惹惱了,老老實實地慇勤服侍左右,小心伺候。可是他天生是個坐不住的活潑個性,就算性情乖順,但是一想到出門打仗不必讀書,也不用挨戒尺,簡直如同把猴子放出了籠,暗中的興奮都寫在臉上。
賀衍這幾日倒是比平時更沉默了些,似乎有些心事,時不時蹙眉。
路上行了幾天,洛謙自然注意到了風揚。
風揚年紀十七八歲,氣質超然,風華絕色,一身白衣,長得有些仙風道骨。軍中都是粗野漢子,就連容貌好的比如賀衍,也是堂堂七尺男兒,渾身都是瀟灑利落的男人之氣,哪來這種氣質儒雅的公子?
洛謙騎著馬在賀衍身邊問道:「公子,那個長得有些陰柔的年輕人是誰?」
賀衍緩緩道:「京城簡國師的得意門生,風揚。」
「簡國師的門生跟著我們打仗做什麼?」
賀衍瞄了他一眼沒說話。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聽說國師善占卜、通陰陽,那麼他的門生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他這幾日來猜測,皇帝下旨五萬大軍追殺一小股流寇,又派這風揚前來督軍,說不定是因為風揚算出那股流寇裡面有什麼人不對勁。
而細細一想,皇帝如此緊張,不顧兵士們的辛苦派遣冬日出征,那股流寇何止不對勁,怕是裡面有什麼重要人物將來會威脅到皇帝。
賀衍知道事關重大,皺眉道:「你離這人遠一點,不要得罪他就好。」
「是,公子。」
「也不要言辭不敬,說他像個女人。」
洛謙吐舌頭,笑著說:「是。」
洛謙一路上陪賀衍說話,插科打諢逗著賀衍微笑,片刻不離左右。夜宿荒野時搭起臨時帳篷,洛謙就在賀衍的床邊打個地鋪。
二十幾天之後,前鋒軍隊的幾千人終於來到當陽的深山老林一帶。
這就是那股幾百人的小勢力的藏匿之處,名叫綠林山。
賀章下令,開灶紮營。
為了不打草驚蛇,賀章早就傳出消息,大軍此番出征是為了長江下游一股上萬人的起義勢力,並不是為了綠林山的這幾百人。
因此除了軍中的將領,大多數兵士都以為現在不過是路過此地,稍作調整休息。
剛剛紮營沒多久,探子來報:「十天前臨近小縣城的糧倉又被人打劫了,聽說已經發展到了一千人,但最近幾日沒有動靜。但是昨夜深山中仍有火光,說明這群人並沒有離開。」
賀章連忙召集將領們連夜部署。
現在天寒地凍,兵士們初來乍到水土不服,大軍先已經失了天時。
綠林山地勢幽深險峻,易守難攻,賀章剛來不久摸不清楚地形,這便是失了地利。
再者,綠林軍殺富濟貧,在附近非常得民心,反觀大軍兵士們,千里迢迢苦不堪言,心中有些怨氣,賀章又失了人和。
大家心裡都清楚,天時、地利、人和一概沒有,這仗可不太好打。況且賀章率領五萬大軍前來,如果不能迅速把綠林軍消滅,也會惹得皇帝不快。
一個將領道:「不如把綠林軍的糧倉給一把火燒了,五萬大軍把深山團團包圍。這時候天寒地凍、糧食難尋,他們又凍又餓,過不了幾天就會投降。」
其他人附議道:「只要抓住幾個綠林兵拷問出糧倉所在地,就能不費一兵一卒把這股勢力給滅個乾淨。」
誰都知道綠林軍神出鬼沒、武藝高強,又佔了天時、地利、人和,想要強硬攻破也要損失幾千人的兵力。賀章覺得這計策比反間、圍剿都要有效得多,便有採納之意。
可惜風揚卻不同意。
他說:「皇上下令,綠林軍中一個人也不能跑,全都要殺光。如果有人跑了該如何,誰來承擔責任?」
賀章心中不快,卻笑著說:「依照風學士的意思,該當如何?」
風揚說:「進入深山圍剿。」
聽了這話,帳中所有的人都靜默不語。
風揚的意思,便是要用兵士們的性命去換綠林軍的性命了。
他們不知道,其實風揚也有些難言之隱。
他此番而來,就是要殺了綠林軍中那個有皇帝命格的人。
有皇帝命格的人順應天意,有天道庇護,極容易逃出生天。現在有個大好機會將他殺了,這次不死,將來隱沒在人群之中,更加難以查找。
他手上有一柄下了咒語的劍,非得用這柄劍將那人穿心而過,否則殺不死他。
賀章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將,現在卻被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使喚,心中自然有氣。但是風揚是皇帝親自派來的,眾將領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其中必有隱情,於是誰也不敢亂說話。
賀章忍耐片刻,吩咐道:「先不做定論,明天隨我一起去探探地形再說。」
說完便讓眾人都散了。
晚上洛謙服侍賀衍沐浴睡覺,賀衍隨口問道:「明天我跟父親和將軍們去附近查探地形,你跟著吧。」
洛謙一聽高興道:「是!」
兩人當時都不知道,就因為查探這一趟地形,徹底改變了洛謙的命運。

19

山上的枯草夾雜著化不開的白雪,抬頭就是霧濛濛的灰色,一行二十幾個人騎著馬在山間緩緩而行。
兩個住在附近村莊的本地人在前面帶路。
其中一個道:「將軍,這裡放眼望過去都是荒草,視野開闊,翻過這座山就是我們經常砍柴打獵的地方,林多木雜。」
賀章往前指了指:「聽說這裡有道溪流,繼續往前走。」
風揚仍舊是一身白衣,騎馬行在賀章的身邊,走著走著突然道:「冬季乾燥,最容易起火。賀將軍,到時候一把火將這深山燒了也未嘗不可,看他們怎麼逃出去。」
這句話一出口,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一愣,連帶那兩個帶路的也腳步一頓。
洛謙心想這人還真是做事狠辣,就為這一千人的綠林軍,把這一片山野都給燒個精光,不說這滿山的獸類草木,周圍靠山吃山的村民又犯了什麼罪?大火蔓延,勢必傷及無辜,把沒關係的人不小心燒死該如何是好?
賀章心中怒意滔天,恨不得把這個只會壞事的風揚捅出個窟窿。但他就算氣得說不出話來,卻礙於這人的身份,表面一點神色也不能露。另外一個有點眼色的將軍趕緊開口:「風學士,這些事不如回兵營再商議。」
洛謙有點憐憫地看了看帶路的兩個村民。
這兩人知道了皇朝大軍的意圖,也知道了風揚有意燒山的舉動,賀章為了不打草驚蛇,勢必要把這兩人給關起來一陣子了,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被滅口。
翻過了眼前這個平緩的山頭,漸漸步入密林之處,溪流之聲潺潺。
洛謙行在隊伍的前面,本來在四處觀察身邊的景色地形,卻越看自己坐騎旁邊的帶路人越覺得奇怪。
他立刻轉回來戳賀衍的手臂,小聲道:「大冬天的,前面那個帶路的怎麼額頭上滲出細汗?」
賀衍心中早在擔心這裡的地形容易埋伏藏人,聞言頓時臉色鐵青,縱馬上前把其中一人提著領子拉起來,直盯著他的眼睛:「你緊張流汗做什麼?」
「我、我我……」那人結結巴巴地說不成溜,突然啞著嗓子大喊起來,「各位綠林英雄料得沒錯,皇朝大軍真的想放火燒山,趕快把他們殺了啊!」
密林中「嗖嗖」幾聲,十幾道利箭瞬間脫弦而來!
賀章手起刀落,立刻解決了其中一個帶路的,遠處卻有不知多少人影從林木間躍起,看不清晰。他怒喊道:「此處有綠林軍,撤!」
洛謙練武九載,卻從來未曾經歷這種真刀實槍的場面,身邊利箭夾帶風聲,戰馬嘶叫倒地,一時間情況混亂得讓他有些像在做夢一般。
突然眼前一晃,「錚」的一聲金屬撞擊之聲,洛謙低頭一看,卻是賀衍以長劍為他擋下飛來的一箭。
洛謙來不及羞愧,這才強制鎮定下來,咬牙道:「公子,我們走!」
定睛一看,幾匹駿馬受驚受傷,洛謙周圍頓時摔下了兩三個將領。剩下的二十多個人來不及多想,按照原來的路線飛馳返回。
身後的利箭卻不斷飛來,咄咄逼人。
一群人不多時就被追來的綠林軍衝散。
賀章是大軍的主將,身邊侍衛眾多,不得已被人護著衝向一條道路。他一臉著急惱怒,指著洛謙大喊道:「保護你公子衝出去,否則拿你是問!」
「是,將軍!」洛謙護著賀衍衝上另外一條小道,順手劈落一隻飛來的箭,策馬大喊。
護在賀衍身邊的除了洛謙,還有賀章的兩個侍衛和風揚。此刻風揚不必往日淡定,臉色鐵青慘白,白衣帶血,緊緊握著手中的長劍。
突然間,他在一個岔路口策馬停了下來,左手取出一個玉盤,右手取出三枚銅錢擲了上去。
賀衍等幾人也不得已停下來。
洛謙心中急得要命,喊道:「風學士,你在做什麼?」
現在這種情況還在算卦?
風揚不答話,右手反覆在玉盤中將銅錢擲了六次,玉盤收起,卻突然向著交叉路的一條羊腸小道而去。
洛謙平時最是記路的,大聲喊道:「風學士,那不是回去的路!」
風揚卻絲毫不理他。
賀衍冷冷盯著追上來的綠林兵,將身後的弓握在手中拉滿:「現在跑也來不及了,你去把風揚追回來,我們先抵擋一陣。」
洛謙心急火燎,心道管這只會壞事的東西做什麼,怒道:「公子,我得保護你!」
賀衍深吸一口氣:「他此番前來督軍必有目的,他要是死了,或者目的沒達到,我們都活不了。」
話畢,長箭離弦。
遠處追來的十幾人中其中一個慘叫一聲,立刻倒地。
洛謙知道賀衍的話有道理,蹙著眉狠狠把駿馬一夾,策馬跟著風揚上了羊腸小路:「公子小心!我即刻就回來!」

20

沿著小道追上去,洛謙不久就聽到了鏗鏘的劍擊聲。
一團白影正與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男人打鬥個不停。
那男人身材高大,面容俊秀,看招式似乎是練過的,只可惜背上插箭,似乎是剛剛受了重傷,因此就連風揚半生不熟的劍法也有些敵不過。
洛謙這與他距離四五十步,正要衝上去幫忙,林中卻突然傳來一個漢子粗獷的大叫:「慢著!」
一道勁風頓時朝著洛謙的臉上而來!
洛謙右手提劍一擋,想不到那勁風來勢洶洶,虎口當即被震得生疼。轉頭一看,那騎馬迎上來的漢子五大三粗,身材比洛謙要闊了五成,居高臨下。
原來是個力大無窮的主!
那漢子手持一柄長刀,沒頭沒腦地朝著洛謙又刺過來。
洛謙跟著賀衍練劍,一直走得都是劍招出神入化的路線,哪裡見過這種招數不怎麼樣,只憑蠻力與他對抗的?
一時間呆了,竟然被他打得有些招架不住。
這漢子的招數明明漏洞百出,偏偏有些吹枯拉朽之勢,洛謙每與他正面舉劍扛上,就能震得他整個手腕疼,連劍也握不太穩。
洛謙心中叫苦連天,心道這人怎麼不按照規矩來呢?
漢子的長刀在空中一停,突然帶著前所未有的風聲朝著他的頸項揮過來。
這人要砍他的頭!
洛謙心知不妙,這勁道要是揮劍抵擋,怕是會被長刀震得手腕骨斷裂。他畢竟跟著賀衍練了四五年,連兵法也被逼著讀了不少,最危急的時刻竟然冷靜下來。
用蠻力者,身法不快,必有疏漏。
他的身體向前一傾,緊緊趴伏在馬背上面,可惜畢竟慢了一點,右耳邊呼呼風聲而過,頓時有點痛楚,似乎耳尖被削破了一層皮。
漢子的吼聲震天,可惜揮力過猛之後不能立刻出招,整個身子都是歪的。洛謙看準這個空隙,蹬著馬背一個空翻,長劍直直刺向那漢子的心臟。
那漢子怒極側身,眼看就要避過,揮著長刀又要來砍他。
但是他在緊急時刻未能察覺這是洛謙的虛招,洛謙右手一翻,手中的長劍頓時改變了方向,用盡全力朝著漢子的咽喉刺來。
「砰」得一聲,漢子龐大的身軀掉落馬下,倒在地上。
洛謙呼呼喘氣,來不及仔細查看那漢子死沒死,朝著遠處的風揚而去。
玄衣男子本就受了重傷,此刻已經輸了,嘴角帶血倒在地上。
風揚手持長劍,即將要自上而下結果了他的性命。
就在這時,林中忽然衝出來一個人,兩手各持一柄鐵錘向著風揚撲過去,頓時就把他的劍打落在地。
玄衣男子連忙掙扎著站起來,腳步跌跌撞撞。
那持了鐵錘的漢子大叫:「劉秀兄弟你趕快去療傷!這裡有我頂著!」
說這便拉開架勢,雙錘生風,與風揚打鬥起來。
風揚急得要命,厲聲道:「劉秀是吧?你有種別走!」
那叫做劉秀的男子翻身上了馬,擦著嘴邊的血大叫道:「兄弟小心!」說完在馬屁股上狠狠刺了一下,那馬便瘋也似的跑了起來。
洛謙這時候與他們還有段距離,就算去追那叫做劉秀的男子也來不及,心裡又記得賀衍說的,保護風揚要緊,於是衝上前與風揚一起夾擊那持了鐵錘的漢子。
風揚急得要命:「你趕快去追殺那個劉秀!」
洛謙覺得莫名其妙,心道這風揚怎麼是這種個性,自己的命都要守不住了,還要殺劉秀?
這持著雙錘的男人力氣不如剛才的蠻漢,身法又比賀衍差得多,卻還是比風揚好了不知多少。洛謙不想再拖拖拉拉,一個飛身刺出一劍,直刺男人的咽喉。
這一劍本來應該一擊而中,不想卻出了一點差錯。
那男人情急之下躲避不及,拉著風揚的手腕拖拽而來,刀劍無眼,只聽風揚一聲淒厲的喊聲,持雙錘的男人卻也應聲倒地。
原來洛謙的劍竟然穿透了風揚的手臂。
之後其勢不減,劍還是刺入了那男人的咽喉之中。
洛謙緩緩把劍自風揚的手臂間抽出來,低聲道:「抱歉。」
他本來不想傷風揚的,但是作戰之中哪能顧及這許多,事已至此也無濟於事。
他低頭看了看風揚的傷勢,似乎沒有傷到筋骨,應該休養一段時間便好,便拉著風揚道:「風學士上馬先走!」
風揚的臉色卻是有些異樣的慘白,呆愣的握著自己不斷流血的右手臂,像是失了魂一樣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洛謙不知道他在糾結些什麼,焦急氣惱,咬牙用劍指著他道:「風學士趕快上馬離開這裡!我還要去救我家公子!」
風揚緩緩轉過頭來,胸口起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神裡似乎露出一絲恐懼,終於一言不發地上了馬。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在岔路口,卻見遠處的賀衍早已下馬,正與三個綠林軍人浴血奮戰。林間血腥味濃重,橫七豎八的身體倒在地上,死得只剩下他們四個人了。
洛謙急得如同火燒一般,狠狠拍了風揚的馬屁股一下:「你先行一步!」
風揚本來最不喜被人使喚,現在竟然一句話也沒說,垂著頭策馬走了。
洛謙趕緊駕馬朝著賀衍衝去。
賀衍渾身是血,身法比起平時來已經有些雜亂,氣力也有些不支。洛謙的馬方才中箭受了傷,現在也已經到了極限,越跑越慢。
洛謙急得受不了,翻身下馬朝著賀衍跑去。
離賀衍還有五六十步的時候,遠處的賀衍突然盯著洛謙,手上長劍狠狠一劈,頓時把其中一人的脖子斬斷,其他兩人也被凌厲的劍氣逼得不敢上前。
趁著這片刻的空襠,賀衍自身後拉過長弓和一隻箭,朝著洛謙對準。
這一切都發得極為迅速,洛謙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他立刻轉頭,卻原來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綠林軍人,手持弓箭似要射他,卻還沒來得及出手,便被賀衍的箭正中眉心。
如果不是賀衍,洛謙此刻怕是性命都沒了。
可是就是這一箭,這救他的一剎那,賀衍卻也將週身的弱點暴露無遺。他來不及收起弓箭,便被其中一人砍了右肩一劍,鮮血迸流。
賀衍的右手下垂不能握劍,頓時陷入劣勢。
洛謙心中焦急痛楚,拉過背後的弓箭朝著兩人瞄準。
「嗖」得一聲箭離弦,卻沒有射中。
再一箭,仍然沒中。
洛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箭術,也沒有像現在這麼無助。
他只覺得一切都像是慢動作似的,兩柄劍同時沒入賀衍的體中,一柄插在腰腹,一柄刺進大腿。
洛謙瘋也似的衝了過去。
之後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洛謙失了魂似的亂砍亂殺,抱起昏迷不醒的賀衍上了馬,披頭散髮地衝著回到軍營之中。
情況混亂得要命,他什麼也記不清楚,只恍惚記得賀章紅著眼睛,拿鞭子對著洛謙狠狠抽著,破口大罵:「你這個沒用的奴才,養著你做什麼!你公子要是死了,我讓你陪葬!」
後背發出「啪啪啪」的聲音,每一鞭都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洛謙卻像是入了魔似的渾然不覺。
沒錯,公子這些年來何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何曾對他打罵過一句?養著他究竟有什麼用!
洛謙全身上下都在淌血,直傻傻的跪在賀衍的帳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21

莫清做夢都是斷斷續續的,有時候的夢境只是一些片段,甚至記不太清楚。
然而賀衍重傷將死的那一段卻讓他身臨其境,醒來之後竟然滿身大汗,連身上的鞭傷都火辣辣得痛,可見這一切在洛謙的心中到底留下了怎樣的痕跡。
為了保護洛謙,賀衍竟然不顧自己的安危。
就算是生長在現代社會,莫清也覺得這件事說不過去。洛謙欠了他,就連莫清也有些愧疚起來。愧疚中,又莫名帶了點其它的情緒。
這天他從學校回家,又路過那條黑黝黝的小巷。
莫名其妙的,身後突然又傳來輕之又輕的腳步聲,有些雜亂,伴隨著一個人有些慌張的呼吸。
莫清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腳步放慢下來。身後那人的腳步聲也隨之減緩,在他身後二十步左右停了下來,呼吸仍舊急促緊張。
又是那個上次跟著自己的人。
莫清對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突然轉身進了一條小巷。
腳步聲噠噠噠地跟上來。
莫清躲在牆後屏息等著,輕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按捺住自己有點激動的心情,就在那聲音逼近小巷時突然跳出去,抓著那人喊道:「你是誰?為什麼跟著我?」
出乎意料的,他看到了一張與自己酷似的面孔。
那人身穿一身明黃色的褻衣,長髮披散,一臉的驚懼慌張。兩人的面孔大約有七八分相似,在昏暗的燈光下互相呆愣的看著,有種處在夢境的不真實感,都是一樣的難以置信。
突然間,那人的面孔露出猙獰恐懼之色,甩開莫清的手向後退:「鬼!有鬼!」邊喊邊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莫清的嘴唇也有些發抖。
這身穿黃衣、披頭散髮的古人才是鬼吧!
他穿越去古代被人叫做鬼,難道在現代也是個鬼嗎?
莫清雖然武力值高,卻生來有些害怕這種鬼怪之物,不敢追上去抓他了。
只不過這跟自己長得這麼像的人到底是誰?
這天夜裡,莫清在浴缸裡泡著熱水澡,舒服得昏昏欲睡。腦子裡不斷迴旋著賀衍、洛謙、風揚,又忽然像是混成了一片,朦朧中變成那個黃衣人來到他的面前。
突然間,他的身體急速下墜。
莫清心想壞事了,立刻驚魂不定地睜開眼睛,身體瞬間被摔得像是散了架子,跌落在男人滿是傷痕的胸膛上。
兩人都因眼前的景像有些怔愣。
莫清的身上什麼也沒穿,渾身是水,濕嗒嗒的頭髮黏住男人的頸項。
他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楚。
怎嗎?剛才泡澡泡到睡著了嗎!
男人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知道要來見我,特地沒穿衣服嗎?」
莫清惱恨地啞著嗓子:「胡說八道!」
正在這時,遠處天邊的金鳴聲像是鼓點般不絕於耳,比上次又更猛烈幾分。
莫清渾身發冷生痛,像是進了修羅地獄一般,難受卻強硬地望著男人。
賀衍抬起頭來含住他的嘴唇,莫清失控吸吮著,男人抱著他翻了個身,把他塞進被子裡壓住。

22

賀衍的手環在莫清的腰上,右手沿著背脊慢慢滑動,落在他的後頸。兩人的唇舌曖昧地交纏,口中酥酥麻麻地顫慄。
莫清只覺得身體越來越熱。
這種淪陷失控的感覺太陌生,也太叫人恐懼,彷彿繼續這麼下去就會迷失一樣。莫清猛地把嘴唇抽離,瞪著賀衍輕輕喘息:「我們之前究竟是什麼關係?」
賀衍低頭望著他:「沒想起來嗎?」
「沒。」
「現在記起了什麼?」
莫清輕聲道:「綠林山中,你為了救我而受了重傷,我在你帳前跪了三天三夜。」
賀衍細長的眼睛望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幾不可見的顫動:「你覺得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心中有些許的疼痛,莫清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不可能吧?
古代的階級制度那麼嚴格,他就是一個小侍衛,怎麼可能跟賀衍有那種關係?就算和他有那層關係,也肯定不能平起平坐。
聽說以前貴族公子也會跟身邊的俊俏小廝發生關係,權當是找個陪床的。
小廝、侍衛似乎地位都差不多,那他以前就是個給賀衍暖床的?
莫清皺著眉不肯說話,一副受了打擊難以接受的樣子。
賀衍的臉色漸漸有些不太好看,開始時忍了忍沒出口,卻終於低著頭譏誚道:「現在又接受不了嗎?」
他突然把莫清拉在懷裡壓住,毫不憐惜地含著他的嘴唇一陣啃咬,似乎要故意把他弄痛。
莫清疼得大叫:「你做什麼!」
賀衍卻緩緩坐了起來:「你現在住的那個地方,很好嗎?」
莫清驚魂甫定,抹著嘴唇道:「還可以。」
「比這裡好?」
這叫他怎麼說呢?
有抽水馬桶,有淋浴,出門可以坐車,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比這落後的古代社會不知道方便了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他在那裡是個不受任何階級壓迫的、自由自在的人。
莫清輕輕點了點頭:「總的來說,好一點。」
賀衍輕聲道:「父母健在?」
「嗯。」
「朋友多嗎?」
莫清的身體又開始顫抖發疼,小心抱住賀衍的腰,陽氣滲入肌膚之中,頓時好了許多。
他緩了口氣說:「有幾個從小玩到大的好哥們。」賀衍垂頭望著他,莫清心中一驚,連忙尷尬地解釋:「就只是……像是李成那樣的朋友,沒有特殊的關係。」
「李成?」賀衍微微皺眉,「那樣的朋友離他們遠一點。」
莫清有點忍俊不禁。
在賀衍的眼裡,李成是把洛謙「教壞」的罪魁禍首,直到現在,對他的印象都極為差勁。
賀衍把莫清攬在懷裡。
莫清安靜地靠著他,輕聲道:「將軍,我剛才在那邊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跟我長得很相似的人。」
賀衍微微揚眉,盯著他道:「他做什麼了?」

23

莫清把黑巷裡遇到「鬼」的事情說了一遍。
賀衍蹙眉沉吟片刻:「既然他現在認為你是個鬼,你不要跟他過多接觸,繼續嚇他,讓他以為你是鬼就是了。」
「他是誰?」
賀衍淡淡地笑了笑,嘴角勾著,眼睛裡卻絲毫沒有一絲笑意,反而迸出絲絲寒光:「那是更始帝。」
莫清愣了一下:「為什麼他會出現?」
賀衍垂目望著他,很久才輕聲道:「你自己會想起來,我不告訴你了。只要記得一件事,他是害死你的仇人。」
莫清沉默了片刻,又問道:「我幾次三番穿來這裡,是你做了手腳?」
「嗯。」
莫清終於問出那件很久之前就想問的事:「我將來會怎麼樣?永遠這麼時不時穿來這裡嗎?」
賀衍低頭看著他,終於道:「將來的事我不清楚,先別想那些。」
莫清「嗯」了一聲,靜靜地靠賀衍的肩膀上,誰也沒有說話。
不多時,身體虛浮的感覺升起,莫清低聲道了句「我該走了」,就這麼在賀衍的眼前消失。消失前,腰上的手把他鎖得死緊,連賀衍吹在他耳邊的呼吸都異常清晰。

24

莫清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更始帝身上。
那人是個皇帝,自己只是個小侍衛,究竟為什麼要把自己殺了呢?難道他當年得罪了這位不過在位兩年的皇帝?
更始帝雖然在位歷史短,圖書館裡的資料文獻也夠讓莫清研究上一天。更何況,那都是用漢朝的古文所寫,艱澀難懂,莫清的眉毛擰成了一股繩,幾乎把自己的腦袋燒出個窟窿。
兩個小時過後,他終於棄甲投降,打算向齊教授求救了。
客氣的電話剛剛撥過去,卻聽到齊教授有些興奮的聲音:「莫清是嗎?我正巧也要找你,你手臂上的符號有點著落了。你什麼時候能過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莫清微愣,忙道:「謝謝齊教授!我現在就過去!」
就這樣,半個小時後,莫清輕輕敲響了齊教授辦公室的木門。
齊教授蒼老的臉上有絲紅潤,看起來讓他顯得年輕有活力。那是一種難以解釋的情緒,只有當你對一樣東西有著深入靈魂的狂熱時,才會不由自主流露在臉上。
「你看看這個符號。」
齊教授在整潔的木桌上攤開一份影印的文獻,那是一張被火燒後留下的殘本,上面所畫的符號已經被燒了一小半,卻隱約可見是個菱形,餘下的細節不甚清晰,卻與莫清手臂上的符號相差無幾。
莫清仔細對照了一下,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聲音都有點變調了:「這符號是什麼意思?」
齊教授指著文獻上的幾個字型優美的古漢字:「在這裡寫著呢。」
莫清微張了嘴啞口無言,又笑著說:「齊教授,其實大多數人都看不懂篆體。」
齊教授也沒在意,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此長彼消,魂飛湮——」
此長彼消,魂飛湮滅!
莫清忙道:「這又是什麼意思?」
齊教授遺憾地搖著頭:「剩下的都被燒掉了,無從得知。你可知道這是這個符號是怎麼找到的嗎?」
「從哪裡找到的?」莫清有點焦急。
齊教授摘了自己的老花鏡,笑瞇瞇地說:「我有個同事特別喜歡研究古代的符菉、占卜,我把這符號交給他看了,他說似曾相識,私底下找了很久。終於,他從西漢末年的一個殘本中找到了十分類似的符號,便影印了一份給我看。」
「這個殘本裡面記載的都是上古時留下來的符咒,由新朝王莽年間一位叫做簡平的國師編錄,可惜年代久遠,原本應該記載了三十餘種符咒,可惜被燒得只剩下斷簡殘篇,能辨認出來的只有七八種了。」
原來是簡平編錄!
這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
齊教授把兩張影印的文件推給他:「這是其中兩頁保存的比較全的。」
莫清低頭看著,每張都歪歪曲曲的畫了一個符號,或是圓形,或是方形,下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篆體的註解。
齊教授翻譯道:「這個圓形的符號名叫『今世福澤』。這種符咒可以把來世的福澤移來用在今世,這一世大富大貴,福壽延綿,可惜來生卻淒淒慘慘。」
他又指著另外一個:「這個方形的符號叫做『兩體一命』,就是說一個人可以借用另外一人的命格,之後卻要還回去,還會折損壽命。」
莫清抬頭問道:「齊教授信這些嗎?」
齊教授笑著說:「我是唯物論者,當然不信。古代這類文獻多,近代慢慢少了,都是因為我們戰勝了大自然,科學逐漸發展的緣故。」
莫清低著頭呆愣的不語。
齊教授的話鋒一轉,嘆道:「可是我近年來漸漸力不從心,竟然也有了些人爭不過命的心情。哎,不說這些,我現在找到的這些東西,對你有沒有幫助?」
莫清忙道:「多謝齊教授,都是有幫助的。」
齊教授笑著說:「我很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你還需要些什麼幫助,可以儘管告訴我。」
莫清心裡巴不得他說這句話,連忙道:「不知道齊教授能不能給我指條明路,如果想調查新朝年間簡平、風揚、賀衍這三個人的生平,該從哪裡著手?」
齊教授皺眉把三個人的名字默念一遍:「簡平、風揚都曾經聽過,我今晚就可以把資料發給你。但是賀衍這個人卻不太耳熟,我得研究研究。」
「謝謝齊教授!」
莫清千恩萬謝地走了。
他站在門口挽起袖子,不由自主地看著手臂上的黑色符號。
此長彼消,魂飛湮滅。這符咒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天下午還有跆拳道的訓練,莫清急匆匆地吃了午飯就來到校隊的訓練場。
訓練場是各個社團共用的,剛才武術隊的訓練剛剛結束,場地裡還瀰漫著一陣淡淡的汗臭味。
他來得有點早,場地上空無一人。莫清像往常一樣進入換衣間換衣服,剛要坐下來,卻冷不防地看到地上有一柄武術隊的隊員留下來的長劍。
那是一柄普通的劍,半新不舊,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莫清的腳步卻突然停住,目光落在長劍之上,手心有些微微的發癢。
不知道把劍拿在手中,是一種什麼滋味呢?

25

身體像被控制似的,莫清拔劍在手,劍譜竟然自動自發,翩然躍於腦上。他渾然不覺地來到場地上,身體隨之而動。通體舒暢,漸漸竟至渾然忘我之境。
等他清醒過來時,周圍早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竊竊私語。
其中一個正是武術隊的學生,看樣子就是他把劍忘記帶走了,嘴巴已經合不攏了:「你是誰啊?國家武術隊的嗎?」
莫清低著頭說不出話來。
他練習跆拳道十年,也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痛快過。
其他跆拳道的隊友哄堂大笑:「他是我們跆拳道的!我們隨便出個人就能把你們狂掃!」
武術隊的學生生氣道:「你們騙誰啊?這練劍的底子至少有十幾二十年,我看國家隊的也未必能比得上他呢。」
說完就從莫清手裡奪了劍,走了。
莫清一整晚都有些神不守舍。
半夜三更的,他給自己的母親大人打了一個電話:「媽——」
他的母親大人平時是個樂觀豁達的人,說道:「幹嘛?我正要睡覺呢。」
「想你,媽。」莫清肉麻兮兮的。
那邊靜了一會兒,說道:「沒錢了?」
莫清無語,笑著說:「有錢,不過你要是再給我點,我也不會推辭。」
母親大人威脅道:「到底什麼事快說,我就不信你這小兔崽子會良心發現,半夜三更主動給我打電話。」
莫清的情緒有點低落:「媽,我就是挺想你的。」
母親大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展露出難得一見的溫柔:「遇到挫折了?」
「不是。」
莫清不知道怎麼開口。
剛才練了那一會兒劍,他突然發現自己也許真的是個古人。
「那是怎麼了?」
「媽,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在古代是個什麼樣子?」
母親大人沉默了一會兒:「不想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莫清點點頭:「嗯,不跟你說了,你早點睡吧。」
對,不想這些沒有意義的問題。
齊教授的郵件果然已經寄過來了。
簡平,字季陽,公元前21年–公元22年,西漢年間曾任司天監,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得罪了皇太后王政君而被發配邊疆。簡平在發配路上歸順王莽,後來成了新朝的國師,不喜參與朝政,只在宅中編錄占卜、卦算之類書籍。
換言之,簡平活了43歲,在新朝滅亡的前一年死去了。就是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風揚,字雲天,是簡平的入門弟子之一。他清楚的生活年代不祥,沒有什麼正式的記錄,只有些民間傳說流傳下來。
傳說風揚風采絕代,卦算如神,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少年時代他曾經在湖邊釣魚,有一個小童好奇問他:「哥哥今天能釣幾條魚?」
風揚掐指算了算:「你家裡養了小雞。」
「哥哥怎麼知道?」
「你養了多少隻小雞,我就釣多少條魚。」
小童在湖邊等待,風揚釣到第九條魚的時候站了起來:「今天就釣這些。」
小童心中驚訝,數了半天道:「我家裡真的有九隻小雞啊。」
從此風揚的名聲漸漸傳開,越傳越玄,神乎其神。因為王莽曾經賜他一所宅子,名叫「安平居」,因此傳說中都把他喚作「安平君」。
這件事倒讓莫清想起「軒北一箭,安平一算」的典故來。
這「安平一算」,說的肯定是安平君風揚。那麼「軒北一箭」到底是不是賀衍呢?
莫清趕緊給齊教授寄了一封郵件:「麻煩齊教授幫我查一下『軒北一箭,安平一算』的典故。」
齊教授沒有耽擱,回覆的郵件在當夜就發回來了。
軒北一箭說的是王莽年間的一位侯爺,姓名年紀不詳,只知道是個箭術如神的人。同風揚一樣,他的歷史記載幾乎沒有,只有一些傳說流傳下來,甚至無法確定是否真有其人。
傳說有一個紈褲富家子弟正在街上遊玩,因為一個小乞丐不小心撞到了他,這紈褲子弟便要手下人將這小乞丐打死。
街上的人圍觀的圍觀,看熱鬧的看熱鬧,紈褲子弟嘻嘻哈哈,坐下來搖扇子。正在這個時候,只聽見一道風聲,紈褲子弟戴的帽子上竟然插進了一根長箭,直穿入髮髻之間。
紈褲子弟嚇得尿了褲子,大吵大鬧要抓那射箭的人來償命,想不到拔出箭來,卻發現原來是軒北侯用的。那紈褲子弟不敢再說什麼,灰溜溜地帶著人走了。
還有一個傳說,說的是有個縣城附近的山裡出有一隻老虎,兇猛無比,經常跑出來咬人吃人。那山裡生長著值錢的草藥,為了生計,不少村民仍然冒著危險進入山中採藥,因此斷斷續續死了許多人。
有一次,一個男童為了生病的母親去山裡採藥,卻正巧遇到那隻老虎。
男童害怕慌張之餘要逃跑,但他哪是老虎的對手。老虎把他撲倒在地,張開血盆大嘴要咬他的脖子。
千鈞一髮之際,老虎突然像是塌了似的趴在地上,全身一動不動。
男童細看時,卻發現一根利箭插在老虎的頭上,射穿了頭顱,深入腦中。
男童連忙站起來尋找救命恩人,卻見對面山上站了一個英姿颯爽的將軍,大約有百丈之遙,不多時就不見了。
類似的事情大約還記載了三四件,將軒北侯說成了來無影去無蹤、行俠仗義的人物。這些事情實在太玄,莫清就有些信不過了。
在這樣的傳說裡,好人太好,壞人太壞,聽起來雖然大快人心,卻像是故事一樣的不真實。
「男童為了生病的母親去山裡採藥」,這種描寫太煽情。
「紈褲子弟嘻嘻哈哈,坐下來搖扇子」,這種描寫太典型。
正如齊教授最後所寫的,這類傳說表達的都是勞動人民對於英雄的渴望,希望有一個人能把他們救出水深火熱之中。然而,作為統治階級的軒北侯,是絕對不會為了救底層勞動人民而做出這樣的事情的。
莫清把電腦關了,思緒百轉,靜靜地躺在床上。
模糊中,往日的夢境又如同旋轉的影片般,席捲而來。

26

賀衍昏迷了十幾天,忽冷忽熱時醒時睡,大約半個月後才從鬼門關回來。一睜開眼睛,老將軍像是雕塑一般在帳中坐著,面色蒼白,似乎好多天沒有睡好。
帳裡帳外的人都是一陣激動:「公子醒了!沒事了!」
賀章的肩膀一塌,右手扶住額頭似在忍耐,不多時便看到兩行淚水緩緩流了下來。
隨軍的大夫道:「幸好那劍未曾傷及肺腑,公子洪福齊天,醒來就是沒有大礙,再休養個把月就好了。」
賀衍的雙唇乾得似要起火,簡短地與賀章說了幾句的話,渾身疼痛地咬著牙。
賀章向來不在兒子和將領面前流露情緒,當即把臉一抹:「醒了就是沒事了,你好好休息,我還有要事商議。」說完,他把心情收拾起來,帶著人走了。
帳裡的人全都退出去讓賀衍好好休息,只剩下兩個服侍的小兵。賀衍力氣不支,虛弱地又躺下去睡了大半天。
醒來時,他的精神終於恢復了些,隨口問道:「洛謙呢?」
其中一個小兵趕緊道:「將軍讓我們服侍公子,公子要什麼可以告訴我們。」
賀衍不由自主地皺了眉:「把洛謙叫來。」
兩個小兵互望了一下,目光裡都有些瑟縮之意。另外一個終於道:「屬下去找找洛侍衛。」
找了大約兩柱香的時間,洛謙終於來到了帳外。
賀衍剛才已經叫小兵打來了熱水,見洛謙到了,便讓他們都退出去把帳關好。洛謙服侍賀衍輕車熟路,低著頭沒怎麼說話,幫著賀衍褪了衣服,露出傷痕纍纍的身體來。
賀衍痛得咬著牙,低聲問道:「去哪裡了?」
「早上在練習隊列,聽說公子醒過來了。」洛謙笑著說。
賀衍也微微笑了笑:「還以為你會飛跑著來看我呢。」
洛謙用乾淨的濕布沾了水,輕輕給賀衍擦拭沒有受傷的地方。兩人沒怎麼說話,洛謙把賀衍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下,扶著他躺下了。
賀衍又隨口道:「想喝粥。」
「我去給公子端來。」
不多時,洛謙端了一碗熱粥,用勺子餵著賀衍喝了,晚上就打了個地鋪,睡在賀衍身邊。
賀衍這時候就覺得洛謙有點不對勁,但是要他清楚點,卻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他養傷期間發燒、頭暈是家常便飯,自己尚且自顧不暇,也就暫時沒時間管。
他完全好了之後才知道,昏迷的那些日子裡,賀章和風揚下令放火燒了綠林山。
方圓幾十里以內都被燒成了灰燼,遍地都是綠林軍烏黑如焦炭的屍體。
放火燒山這種事太殘忍,容易折損陽壽,惹得天怒人怨,賀衍覺得大有不妥。但是事已至此,想太多也無濟於事,於是皇朝大軍算是將綠林軍滅了,班師回蒲津關。
綠林軍死得一個不剩,皇帝大為高興。
不過這都是意料之中的勝利,賀章沒有加官進爵,倒是賀衍所殺敵寇中有一個是綠林軍的首領,引起王莽的注意。
他年輕有為,又殺敵有功,王莽聽說之後大為高興,提他做了偏將軍,加封軒北侯。
日子,終於又恢復到往日的恬淡。
一切照舊,不經意的改變卻漸漸明顯。賀衍覺得,洛謙對他的態度有了些不同。該服侍的時候照樣周到體貼,練劍時同樣毫不保留,卻少了點什麼。
再也不在他窗外學蛐蛐叫了。
也不會半夜三更跑來他的床上,擠著一起睡覺。
更不會捧著書求他解釋,臨時抱佛腳地背書。
連吳先生也說,洛謙近來勤奮好學了許多,雖然離可造之材還沾不上邊,至少將來不會是個文盲。
這些本來都是好事,賀衍的耳根也清靜了許多,沒什麼需要抱怨。但是他隱隱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像是隔了一層牆似的,只剩下主僕的殼子,裡面根本什麼都空了。
想來想去,都是自己受傷之後才出現問題的。
他搞不懂,自己那天不顧自己的安危捨身救他,到底錯在什麼地方了?
這天賀衍在書房裡練字,隨口道了聲:「洛謙,上茶。」
忽然想起來洛謙不在。
侍衛的職責是保護主子出門的,他在深宅大院的書房裡練字,本來就沒侍衛什麼事。
門口一個小廝連忙跑進來端茶壺。
賀衍有點心煩地擲了筆。他怎麼也是個主子,整天找自己的侍衛找不到,難不成還要每次叫人喚他才會出現?
他也說不出「你給我隨時待在身邊」這種話。
以前自己練字的時候,那小子在身邊不住嘴地說好看。賀衍知道他藉機偷懶,趕他去讀書練字帖,他也拖拖拉拉地不肯走,一步三回頭,可憐巴巴地像是要他的命一樣。
現在卻不再黏著他了。
洛謙的表現實在有點不對勁。
賀衍尋思了好一陣,決定下手開導開導他。於是這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間裡備好酒菜,叫人把洛謙叫了過來。
這小子心裡說不定有心事,今晚促膝談心把話說透徹,也就沒問題了。
洛謙似乎正在練武,進門時身上還有些薄汗:「將軍叫我?」說完擦著額頭走進來,看到滿桌的酒菜,微微一愣。
賀衍指著對面的椅子說:「坐下來吧,今晚我們喝幾杯。」
洛謙低著頭:「將軍有事吩咐我就行。我不太會喝酒,還是不喝了。」
賀衍的語氣仍舊緩和:「你都快十七了,我還從來沒跟你喝過酒。坐下來吧,今晚我們好好談談。」
洛謙又推辭道:「我還是不喝了……」
話未說完,賀衍的聲音頓時沉下來:「叫你喝你就喝。」
他的聲音並不高,洛謙卻迅速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氣衝鼻刺腦,頓時把他辣得眼淚湧出來,捂了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望著賀衍。
賀衍的臉色依舊陰沉,洛謙不敢繼續在老虎頭上拔毛,立刻端起酒盅給自己滿上,又灌下一杯。
兩杯下肚,賀衍的表情還是不變,洛謙匆忙再飲下一杯。
他此刻辣得眼淚流個不停,酒勁上了頭,整個人都有點愣愣的:「將軍,你叫我來何事?」
賀衍點了點他的肩膀,洛謙乖乖地坐下來。
賀衍開門見山,語氣和緩地問:「洛謙,近來是不是有些心事?」
這句話問完,洛謙悶著頭坐了片刻,卻沒有回答賀衍的話,反而慢慢把自己的酒杯滿上,低下頭又灌了一杯。
「你要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聊聊。」
洛謙像是個閉上了嘴的河蚌,仍然低著頭不說話,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酌。
賀衍見他這副樣子有點不郁,伸手奪下他手中的酒杯:「別喝了,有話好好說。」
這酒的後勁極大,洛謙的酒杯被奪,滿臉酡紅呆愣的地望著他,似乎已經意識不清,身體也不太穩,搖搖晃晃地歪向一邊。
賀衍連忙扶著他,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心裡卻也生氣:「洛謙,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洛謙垂著頭,又要伸手奪盃子喝酒。
他幾次三番不肯說真話,賀衍鉗著他的雙腕不讓亂動,也動了真怒:「洛謙,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前些日子就算我有不對之處,至少也救了你的命。你這些日子對我這種態度,叫人失望之極。」洛謙還是不肯開口,賀衍冷笑一聲:「我也想明白了,想必是年紀大了不願意服侍我了。我看這樣吧,從今以後你去軍裡任職,天高任鳥飛,不用待在我身邊了。」
洛謙也不知聽沒聽懂,卻立刻急了:「將軍不要我了,要讓我走?」
「不是你想走嗎?」
洛謙撲撲簌簌地掉眼淚,一個字也不說。
「哭什麼?」
洛謙的眼淚掉得更厲害,扁著嘴道:「將軍,我、我會變強,不會拖你後腿。你給我一次機會,我變強給你看。將軍、將軍……」一邊哽咽地下保證,一邊努力把眼淚收了:「將軍,你信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賀衍只覺得心尖刺痛,正想說什麼安慰一下,卻見他散開的衣領裡露出一角鞭痕。他立刻把洛謙身上的衣服拉開,只見前胸背上都是鞭子重傷的痕跡,斑駁交錯。
鞭痕極深,不但當時打得狠,後來似乎也沒好好處理,像是潰爛過似的,留下的疤痕觸目驚心。
賀衍這才明白洛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洛謙擦著眼淚道:「將軍,我以前只知道貪玩,以後不會了。今後我只會保護你,你絕不會讓你、讓你……」
賀衍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替他抹著眼淚:「那天根本不是你的錯。」
洛謙被他的手指一碰,身體輕顫,眼淚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落下來:「是我的錯,將軍,全都是我的錯。」
如果賀衍不用救他,如果他能早察覺身後的那個綠林軍,如果他不管風揚,死守在賀衍身邊……
跪在賀衍帳前的三個日夜裡,他腦中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些如果。賀將軍說得沒錯,如果他能有用一點,賀衍也不會被人刺穿了身體。
如果賀衍真的死了,他就算償命也抵消不了。
賀衍終於知道他的心結在哪裡了,輕輕摸著洛謙的頭,把他攬在懷裡。
洛謙抽泣著在賀衍的懷裡慢慢安靜下來,雙臂環著賀衍的腰。
過了一會兒,賀衍把他打橫抱起來。
「將軍,你要抱我去哪裡?」
「去我床上,今晚你好好睡。」

27

洛謙在被窩裡打了個激靈,雙腿一踢,立刻清醒過來。
周圍這麼黑,這哪裡呢?
全身被裹在一個男人的懷裡,臉貼著他溫熱光滑的胸膛,「咚咚咚」心跳很平靜,強而有力。
洛謙的手摸了摸,很熟悉,那是賀衍的腰。手底下的小傷疤就像是胎記一樣,他之前已經摸過不知道多少次,閉著眼睛也能畫出紋路。
「醒了?」聲音忽而從上頭傳來。有點惺忪,有點沙啞。
洛謙慌得渾身冒汗,動也不敢動:「醒了。」
賀衍摸著他的頭,喉頭上下動了動,慢慢用手遮住洛謙的雙目:「別看。」
「公子要做什麼?」洛謙的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有些緊張地等著。
突然之間,一雙溫熱的唇貼上來,生澀、輕緩,細細研磨著他。洛謙不敢動,舌尖緩慢地在他的唇上移動,撬開牙關,探了進去。
洛謙的眼睛被人捂著什麼也看不見,滑膩的舌頭侵犯得更深。
兩人都有些迷亂,洛謙從驚訝到接受也不過就是那麼一瞬間的功夫,連半絲掙扎也沒有。他把手臂搭在賀衍的後頸上,不由自主地回吻。賀衍摟著他的腰,身體前傾把他壓倒在床上,突然拉下自己頭上的髮帶。
那髮帶有三指粗,賀衍在他的眼睛上纏了幾纏,徹底把他的視線擋住。
洛謙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蒙上自己的眼睛,又不敢拉掉,輕聲道:「將軍,你要做什麼?」
話未說完,兩人的嘴巴又合在一起,賀衍的攻勢比剛才放開了許多,舌頭緊密糾纏著他的,輕聲道:「別怕。」說著把洛謙的褻衣慢慢褪了下來。
洛謙有些恐慌,像攀著浮木一樣緊緊抱著賀衍的背。
這是兩人的第一個吻,說不清楚是種什麼感覺,只覺得很奇妙,好像這麼一輩子吻下去也不會膩。
私處隔著褻褲摩擦著,越變越硬。
賀衍的嘴唇沿著他滿是疤痕的身體往下,輕柔地吻著。每一道疤都讓他刺痛,被刺的是他,昏迷的是他,然而被傷的最重的又是誰?
兩人在床上翻滾親吻,洛謙的雙腿無意識地緊夾著賀衍的腰,性器摩擦著越來越硬挺。突然間,賀衍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道:「糟了,今天要跟父親還有各位將軍們議事,我好像遲了。」
洛謙被他弄到這步境地,情慾勃發,頓時有點上不去下不來。他愣了一下,連忙說:「那你快點去吧」。雙腿卻口不對心地夾著,沒有放開。
賀衍低聲道:「今晚來找我。」
「呃……」洛謙低著頭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賀衍輕輕在他耳邊道,「今晚我們有一整夜的時間。」
洛謙情動地抱住他的脖子:「嗯。」
賀衍低頭親他,兩人又依依不捨地吻一會兒,賀衍終於穿上衣服走了。
洛謙這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劍舞了幾下就坐在石頭上垂頭,練字帖的時候只是執著筆不落下。
周圍的人見他這副樣子,紛紛問道:「你發燒了?」
腦子裡暈暈的,真的有種發燒的感覺。
到了傍晚,總算聽說賀衍議事出來了,卻還沒能回到房間,正在跟將軍們一起用晚飯。
越是接近夜晚,就越發難熬,連月亮都像是沒吃飯似的,沿著樹梢爬得特別慢。洛謙想找點事情分散精力,於是又撿起劍來狂風掃落葉一番。
終於梆子敲了二更,洛謙心中一喜,匆匆忙忙地去沖了一個冷水澡,輕手輕腳地來到賀衍的窗外。
他學了幾聲蛐蛐叫,只聽房間裡賀衍道:「進來。」
洛謙連忙翻身而入,只見賀衍一身白色褻衣,似乎也是剛剛沐浴完畢。
賀衍低聲吩咐:「去床上躺著,我把門窗鎖好。」
洛謙紅著臉跑上床坐著,不多時賀衍也跟上來,背對著他把周圍的床幔全都放了下來。
洛謙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傾身把他抱住。
賀衍的動作一頓,轉頭把他攬在懷裡,輕聲道:「想我了嗎?」
洛謙的手輕輕掀開他的衣服,嘴唇貼上去親吻他裸露的肌膚:「想。」
「今天議事時……我什麼也沒聽進去。」賀衍的手臂縮緊,鼻尖抵在在他的頸項上,耳鬢廝磨。
「是嗎?」
「嗯。」還被賀章罵了兩次不專心。
賀衍壓著他躺下來,兩人綿綿密密地熱吻,身體燥熱,呼吸急促,不約而同地都想到當年看過的春宮。賀衍輕緩地脫了洛謙的褲子,洛謙紅著臉抱住他的脖子,兩條淡褐色的腿寸絲不掛。
賀衍分開他的雙腿,沿著大腿緩慢地而上,先是揉動兩個囊袋,緊接著五指併攏,握著淡色男根揉弄,少年還不到十七歲,毛髮稀疏,觸摸之下不覺得扎手,反而柔軟得舒服。賀衍的力道逐漸加重,洛謙生平第一次受這種刺激,摟著賀衍的脖子低聲呻吟。
賀衍聽了呼吸不禁加重,低下頭封住他的嘴狠吻一陣,把洛謙抱著跨坐在自己的腿上,讓他背對著自己。他一手扶著洛謙的腰,一手握住他半抬頭的男根,輕聲問道:「洛謙,我們就要回京城了。」
「是嗎?」洛謙的身體重心不穩,手扶著賀衍的膝蓋,性器卻在他的手中控制不住地揉擦抽動。
「嗯,你高興嗎?」手中的力道慢慢加大,嘴唇貼上他的背輕咬,氣息也有些不穩,用自己的私處頂著洛謙亂晃的後穴。
洛謙的腦子成了一團漿糊,全身隨著賀衍的動作輕晃,呻吟道:「將軍、將軍先上了我,再說別的吧。」

28

在喜歡的人面前,三貞九烈算個屁!
賀衍拉著他的身體後傾,那東西抵著洛謙的小穴慢慢揉擦,身體逐漸變熱。賀衍右手的中指沿著洛謙私處找尋,滑入微濕的後穴之中。情不自禁的,洛謙低聲呻吟,手臂沒有安全感地扶住他的大腿。
手指的侵入帶來異常的刺激,沒有太大的阻礙,反而有點涼意。
賀衍輕聲道:「洗過了?」
「嗯……」
賀衍的手指頓了頓,又塞進一根,慢慢轉動擴張。手指突然觸到了陽心,快感如烈火般油然而生,幾乎讓人感到肌膚下血液的嗤嗤作響。洛謙「啊啊」著顫抖,陽根頂端有透明的珠子滲出來。
賀衍的手指拔出來,抱著他躺下來接吻。
兩人的身體緊密貼著,喘息交錯,溫柔熱烈地捲著唇舌。洛謙的腿被他的身體撐著無法併攏,性器相抵摩擦,舌頭在彼此口中侵犯。
吻到渾身酥軟,賀衍把他從床上撈起來,在後穴上均勻地塗滿了治療傷口的蘆薈。
剛才一陣前戲,洛謙的小穴就早已經濕軟得不成樣子,手指一插就讓他低低呻吟。賀衍那東西硬得發疼,抵在穴口,沒有什麼阻礙就衝了進去。
陽根粗大,就算抹了蘆薈,全送進去時也難以消受。洛謙的手握緊了被子,呲牙咧嘴地夾緊他的腰,悶哼:「好、好舒服!」
賀衍撫著他冒汗的額頭:「痛嗎?我先退出來吧。」
痛,真痛。
洛謙抱著他的脖子:「不痛,好舒服!」
賀衍聞言眼神微微動了動,那東西在他的體內插得更深。他低頭深深看著洛謙,腰部慢慢地挺動起來。
初時有些不適應,輕緩地擴張開來之後卻有些不同。內壁漸漸濕滑,體內的陽根逐漸抽插得順暢。
突然之間,陽根不偏不倚地撞上陽心。
洛謙的雙手抓緊賀衍的大腿,前身立刻昂揚:「將軍,你……」
話未說完,賀衍拉起他的雙腿拖近,陽根猛然間一捅到底,在體內衝著陽心猛烈撞擊起來。
洛謙不多時就陷入了迷亂之中,渾身汗濕,啞著嗓子輕叫。賀衍盯著他扭動的腰肢,手指撫上他已經硬挺飽滿的前身,陽根在他體內進出得更快。
前端不斷有東西滲出來,一滴一滴,賀衍抹了一把掃過自己的舌頭。
洛謙扭動著坐起來跨在賀衍身上,雙臂環上他的頸項,「將軍」、「將軍」地叫著,舌頭探進去飢渴地吸吮。他的膝蓋跪在賀衍身體兩側,臀部研磨地抬起又落下,小穴吞吐著巨大的陽根。
兩人的律動越來越快,喘息聲更加劇烈,洛謙全身顫抖難以自制,眼角含光,輕聲哭叫個不停。賀衍心道再這麼叫下去要被人聽到了,連忙低頭堵著他的嘴唇。
雙丸落在他的掌中,快感節節攀升。
不需要撫摸,前身就已經昂揚直挺,隨時可以衝上頂峰。
賀衍鉗住他的手腕鎖在背後,順勢壓下他的腰貼緊,抽插地更加猛烈。他的手掃過他的臀部,在他的雙丸上狠狠一捏。
極度的快感流過全身,洛謙的身體驟然顫抖,哭叫一聲:「將軍,我等不得你了。」
說完,牙齒狠狠咬在賀衍的肩膀上,身體緊繃,酣暢淋漓地噴射出來。
賀衍扶著他的腦袋,陽根的撞擊絲毫不見緩慢,狠狠研磨揉擦著濕滑的內壁。洛謙低頭趴著,只聽賀衍的呼吸一沉,腰上的手勁突然收緊。
不多時,與陽根相連的小穴慢慢流出白色的液體,沿著淡褐色的大腿淌下來。

29

兩個人都是青春年少,一個不到十七,一個不到十八,精力充足,從二更天一直做到五更天,才累得昏睡過去,不知不覺地交抱而眠。醒來的時候,洛謙渾身像是散了架,頭底下枕著賀衍的胸膛,床幔遮蓋得嚴嚴實實。
賀衍的手臂收緊,洛謙的身體又貼在他的身上,彼此緩緩磨蹭。
洛謙迷迷糊糊地皺眉:「將軍,天亮了嗎?」
兩人互望一眼頓時清醒,慌忙下床開窗,天色不但亮了,而且春日裡太陽當頭,已經到了正午時分。賀家家規甚嚴,兩人都有些害怕,連忙慌張得起床穿衣。
匆匆忙忙出門,卻早已經錯過了晨練和早課,只好垂頭喪氣地去訓誡房領籐條。
一頓籐條把兩人打得咬了牙,從訓誡房裡出來時,卻又忍不住相視而笑。
被打又算什麼,再痛些也值得。
從這晚開始,兩人白天功課照舊,順便收拾行李準備回京,晚上卻在賀衍房中私會。他們初嘗滋味,慾火熾盛,幾乎夜夜都要折騰到三更五更,如膠似漆。
這樣的生活一連過了七八日,沒有被別人發現,卻把一個人給折磨壞了。
這個人就是莫清。
這段時間他幾乎夜夜都在做春夢。
第一次發生關係之後,莫清的腦子空白了一下。
接下來幾天晚上一睡覺,每一次的夢境就是自己坐在賀衍身上呻吟求饒的景象。
記憶那麼清晰,莫清控制不住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恍惚的。隨手一摸,胯下也是濕漉漉的。
緊接著,後穴出現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腦子裡滿滿都是賀衍的容貌和聲音。
莫清痛苦死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還是個處男呢,這些都是他自己做過的事?

30

二更剛過,窗外的蛐蛐聲就響了起來。
不等賀衍召喚,窗戶被人打開,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跳進來:「將軍。」
賀衍坐在床沿張開雙臂,胸膛立刻被少年微硬的身體撞得生疼。他低頭,熱切的唇貼上去,舌尖著急地打開洛謙的牙關。
洛謙的腿順勢盤上來,身體跨坐在他身上,開他的衣衫暖著雙手,嘴唇卻沿著身體移下來,不老實地含住胸前的小紅豆。
賀衍的喘息加重:「我去軍營三天,你做什麼了?」
「練武,練字帖。」
「練字帖?」賀衍挑眉,慢慢褪下洛謙的褲子緩緩摸著,又鬆開自己的腰帶。
洛謙被他勾得喘息不止,手指也探進他褲子裡亂摸:「練了。」
賀衍把他的褻褲拉到腳踝,陽根緩慢地頂著小穴,一下又一下地揉擦:「練了多少?等一下我要檢查。」陽根輕輕頂開小穴周圍的柔軟褶皺,埋進去半寸。
「是。」洛謙有些迷亂地抬起屁股,一邊吻著他,手指一邊從背後抓著抵在後穴的硬熱陽根,慢慢坐下去。
小穴沒有經過擴張,有點疼有點緊,兩個人都有些輕微的不適。
洛謙呲牙咧嘴地輕聲抱怨:「三天沒做,又緊了。」
賀衍沒說話。
他不知道別人家的是不是也這麼誠實。
陽根緩緩滑進去,洛謙的喘息急促起來,抱著賀衍的脖子轉動屁股:「想我了嗎?」
賀衍緊緊閉著眼不回答。
洛謙見他沒有反應,提起真氣,含著陽根的小穴一上一下隨著屁股吞吐著,手也探下去愛撫他的雙丸:「將軍想我嗎?」
賀衍忍不住翻了翻眼睛,抱著他的腰一個翻身,將他壓在床上固定住。
洛謙動也動不得,陽根卻緩緩從小穴裡滑了出來,輕聲呻吟:「輕點,輕——」
話未說完,陽根直挺挺地衝了進去,研磨著敏感的極樂點,一捅而到最深處。
洛謙呻吟扭動著抱住他。
賀衍的牙關緊了緊,狠狠又撞了一下。
用力地捅了十幾下,小穴裡已經緩緩生出淫液來,隨著撞擊發出清晰的水聲。洛謙每被他撞一下就叫一聲,不多時就眼角帶淚。
賀衍不曉得他這種勾人的本事到底從哪裡學來的,當即含著他的嘴巴:「別說話。」
洛謙哽咽地抱著他的脖子,下半身被粗大的陽根頂弄折磨著,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賀衍發現洛謙最近跟以前有些不一樣。
兩人第一次在一起時,剛剛做完之後互相擁著,賀衍隨手摸了他的臉一把,手上卻濕漉漉的全都是淚水。問他怎麼了,卻忽然意識到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摸著,手底正是綠林山受重傷時留下的疤痕。
之後,每次只要做完愛,洛謙的手必定放在那傷疤上撫摸,有時候還會趁他睡著之後,低下頭去輕輕親吻。
綠林山中幾欲崩潰,失而復得,自然珍愛之極。
小別勝新婚。
賀衍去了軍營三日不得見面,這天兩人難分難捨,足足在床上幹了一個多時辰才平靜下來。
賀衍攬著他親吻:「明天就要出發回京了,今晚早點睡。」
「好。」洛謙躺下來,又有些奇怪地問道,「現在邊關多事,民間動亂,大軍不在各地平定鎮壓,回京做什麼?」
賀衍沉了片刻,輕聲道:「暫時不關你我的事,不必想太多。」

31

回京路上奔波勞累,洛謙騎著馬跟隨在賀衍身邊,陪著他說笑聊天。晚上等兵士們建好軍帳,洛謙打水、收拾床鋪、準備衣物、服侍梳洗,一切都照顧得妥妥當當。
外人面前主僕有別,兩人連碰個手都要小心翼翼,就怕被人發現。洛謙不敢睡在賀衍身邊,鋪張墊子仍舊躺在冰冷地面上。
忍了十幾天,賀衍終於有點受不住了。
這天晚上洛謙在帳中服侍他梳洗完畢,賀衍輕聲道:「聽說朝南離這裡半里遠的地方有條小溪,水很乾淨。」
「是嗎?」
洛謙已經半個月沒有好好洗澡,服侍賀衍躺下睡覺,趁夜深人靜的時候騎著馬去那條小溪。
當夜剛下了一陣朦朧細雨,月照水溪,柔光浮動。
洛謙痛快淋漓地洗了一半,身後有人的腳步聲傳來,其聲簌簌。他緊張地提劍:「誰?」
回頭一看,卻是賀衍微微笑著在月色裡看著他,一身光華,秀目含情。
賀衍輕聲道:「如此美景,可賦詩一首。」說完踩著溪水慢慢走過來,吟道:「月浸雨松青。」
第一句念完,洛謙臉色酡紅,未著寸縷,髮尖滴水。
賀衍又念道:「溪沉寒玉寧。」
洛謙自然不清楚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也猜得出賀衍在調戲他,紅著臉道:「將軍是何意?」
賀衍此刻已經來到他的身邊:「但可暖卿夢,何怨化春風?」手中冰冷的劍柄在他的大腿上滑動,輕聲道:「想睡你的意思。」
說完,劍柄寒涼,沾了滑潤治傷的蘆薈,慢慢送入他雙股之間。
洛謙顫慄不已,指關節泛白,扶著身邊的樹輕聲喘息。
賀衍此刻卻就是欣賞他這副無依無靠的模樣,劍柄慢慢抽動,九淺一深,撞上他體內的極樂之處:「你二十歲那年,我給你取字青寧,如何?」
洛謙沒有開口,突然間劍柄抽出,有什麼硬熱的東西頂進來。體內的快感源源不斷,洛謙低頭咬著唇,閉了嘴。

終日游離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真實與虛幻的界限,已經逐漸模糊了。
這春色無邊的夢做到一半,莫清正滿身大汗地低聲喘息呻吟,身體又突然沒有預警地直直墜落,狠狠撞上了正在沉睡的男人。賀衍突然驚醒,一個反手把他摔在床上。
莫清痛得骨頭發酸,委屈惱怒道:「我,是我!」
對洛謙又是吟詩,又是愛撫,對他卻喊打喊殺,可以不要這麼差別待遇嗎!
賀衍面無表情地看著莫清胯下的突起,微揚眉毛。莫清渾身汗濕,惱羞成怒,摀住自己的私處:「又不是因為你硬的。」
賀衍冷淡道:「那是為誰硬的?」
莫清低著頭不說話。
賀衍也不追根究底,伸手從懷中撿出玉珮來,靠在床柱上低頭看。莫清突然間紅了臉,一把將那塊玉珮奪下來,喉嚨像是哽了似的發不出聲音。
賀衍低頭望著他:「這塊玉珮,喚作青寧扶桑。」
青寧扶桑,青寧扶桑,那不就是剛才所做的夢?青寧是他,他低頭扶著桑樹被賀衍從背後插,這也要做成玉珮的樣子!還以為是多麼高雅的東西,原來竟是個春宮!
莫清苦澀地嚥著口水:「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不懂?」賀衍欺身過來,單手壓住洛謙的手腕,另外的手探入他的睡褲之中。洛謙本來就硬得發痛,被他一摸頓時顫抖個不停,痛苦地輕叫:「別碰我!」
「別碰你?」賀衍的聲音低啞,手指滑入他的雙股之間,輕輕摳弄。小穴有些濕潤柔軟,竟然不知羞恥地吸住他的手指,賀衍神色不變,眉眼間卻似乎有絲淡淡笑意:「好個別碰你。」
莫清忍不住扭動腰肢,掙扎之中卻含住他的手指,甩也甩不開。賀衍把他抱在膝蓋上,撐開雙腿,手指緩慢地捅進去,貼著柔嫩的內壁勾動。
莫清自然知道他在找什麼,前後都難受到了極點,雙手又被他鉗住不能自行撫慰,陽根貼在他的腿上輕輕摩擦,低聲呻吟。
都說禁果香甜,越是不能碰便越想碰。莫清坐在賀衍雙腿上,身體動不得,只得羞恥地用自己的男根摩蹭。賀衍的手臂一收,兩人的私處貼緊研磨,兩個囊袋也被他的手指握緊,莫清沙啞地叫了出來。
賀衍的嘴角有些淡薄微笑,五指收攏,握著莫清半硬的陽具而上,不多時便捋得全硬,待摸到頂端小孔,已有幾滴透明濕液滑落。莫清掙脫不開,賀衍將舌頭滑入他的口中,靈動交纏,也不強硬,深深淺淺地進出,似交合之態。
兩下上下夾擊,下半身被他捏在手中輕揉慢捻,莫清著實受不住了,津液沿著嘴角流出,下身也是瑟瑟顫抖,只聽他呻吟一聲,猛然間身體繃緊,兩人互貼的身體之間一片濡濕。
終究忍不住,還是在他的手中洩了。
莫清把他推開了,低著頭擦拭腰腹間的濡濕。賀衍倒也不說話,身體半裸,只將那身形極美的腰身倚著牆壁,拉著他來到懷裡。
「今天更始帝怎麼沒捉鬼?」擦乾身體坐了一會兒,莫清仍舊受不了無聲的氣氛,先開了口。
「不曉得在搞什麼。」賀衍垂目望著他,不知道怎麼又來了興致,說道,「青寧,上來坐著。」
莫清紅了臉。
賀衍拉他在自己身上跨坐,雙手壓著他淡褐的雙腿分開,緩慢撫摸他的肌膚,莫清低著頭一聲不吭,又抬眼望他。
兩人舌尖相抵,賀衍把他口中每一處細細舔吮,莫清呼吸不順想要後退,手不經意地碰到他粗硬之物,卻沒有推開,反而不知所措地摸了摸。
不知為什麼,就是不討厭跟他做這種事,甚至有種羞恥的快感。
那硬物比他自己的要大上幾分,怒張勃發,似乎早就硬了大半天,毫無半分羞澀之意。莫清把外面的包皮捋下來,竟也不是多嚇人的顏色,只比他的肌膚略深。他低頭無意識低頭看著,無意識地撫摸,又想起當年被窩裡一起看的春宮。
賀衍就算被他這麼揉弄著,也仍舊神態如常,只是問:「青寧,你想起多少了?」
莫清低著頭不說話。來之前正夢到青寧扶桑,怎麼說?
賀衍摟著他靠在自己懷裡,兩人並肩疊股而坐。
少頃,莫清把頭搭在他的肩上,手還在不斷撫摸著巨大的男根,賀衍的喉頭上下動了動,把莫清壓著倒在床上:「很喜歡?」
莫清立刻鬆了手,半天他才問道:「我想問你,此長彼消,魂飛湮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賀衍神色一動。
話未說完,忽聞遠處鳴金之聲,這一次卻不比以前,錚錚之聲不絕於耳,似乎從他的腦海中發出,以前幾次強了不知道多少。莫清聽聞這聲音就覺苦惱,頭痛欲裂,四經八脈都似無數鋼針遊走,橫衝直撞,像是要把身體扯爛撕裂。
他把賀衍緊緊抱在懷裡,哆嗦道:「顏溪,他們又來殺我了吧?」
賀衍的臉色像是凍結了的寒冰。
他以唇把陽氣傳送給他,莫清連忙貪婪地吸吮迎合,身體也不顧羞恥地貼上來。兩人的身體緊密相連,莫清竟還是不夠,痛得臉色蒼白悶悶出聲,手指緊抓著絲綢被套:「顏溪,痛。」
賀衍低頭看著他,突然間讓他翻身趴在床上。少頃,粗硬的男根抵著小穴,慢慢掀開柔嫩的褶皺,硬擠著挺進去。
後穴內壁的軟肉層層劈開,莫清的手緊抓著被子,皺眉冒汗。豈不知他雖然哀怨,男根卻是身體至陽之物,插進去之後暖陽襲來,遍佈全身。不多時,除卻這穴口的內壁火辣辣地疼,其它各處的痛楚竟然消了大半。
賀衍也不著急,輕抽淺送,莫清後穴裡湧進來重重暖陽之氣,漸漸舒服得垂了腦袋,也不撒嬌抱怨,當真好多了。抽送幾下,男根在體內埋得更深,莫清羞恥回頭,但見賀衍面頰淡紅,冷漠的雙目竟也有些動情。
兩人的視線相交,莫清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他這副隱忍模樣當真可愛,胯下微動,自己那物也不自覺地抬起頭來。賀衍低頭拉著他的頸項,又把舌頭推進他口中,莫清被他吻得流下津液,後穴又軟滑許多,嗚咽出聲。
悵然間,生出不願結束的感覺。
後穴裡的粗硬之物深深插入,猝不及防地頂上敏感的陽心,莫清輕叫一聲,前身又是一抖,竟然又洩了。
莫清紅了臉:「將軍,你家的絲綢被子,被我弄髒了。」
賀衍「嗯」了一聲。
就在這個時候,身體虛虛浮浮的感覺傳來,莫清低著頭,不曉得該如何是好。那東西仍在他體內不斷抽插,越來越深入,莫清不敢看他,只說:「將軍,我得走了。」
轉眼間,懷裡成了空。

33

這一次回來,莫清多了一點心事,白天裡無論在做什麼,總是容易恍神。就連在吃飯聊天時,腦子裡也冷不防地跳出個傷痕遍佈的影子,攪得他心思紊亂,完全接不上話。用方燁的話說便是,給你朵花,你現在就能掐著花瓣懷春。
日子過得特別慢,甚至有了點期待。
然而七天緩緩而過,莫清安然無恙。
在方燁的眼裡,莫清這幾天上課時也不睡覺了,歪著頭似有心事地轉筆玩,還低著頭在紙上塗鴉。畫的似乎是個人,看得出來努力想畫得瀟灑倜儻,可是筆力跟不上腦子,任那形象怎麼在腦中風華絕代玉樹臨風,紙上也就能勉強看出是個囫圇的人來。
「今晚我室友過生日看電影,去不去?」方燁也沒當回事,下課學生散了,隨意問了一聲。
莫清把紙撕了一揉,心情有些差勁:「不去了,今晚有事。」
「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想早睡覺。」莫清把書包一提,「我先走了。」
回家好好搓洗一遍,莫清不到八點就躺在床上,可惜他越是想睡就越睡不著,莫清翻來覆去半天,九點半才好不容易跌入黑甜夢鄉之中,失去意識。
這一睡,他直到天亮才醒過來。
全身上下都是好好的,完全沒有任何異樣。
莫清心想,也許這時間範圍不太準,暫時用不著太心急,於是他接下來兩夜故意睡得遲了些,不但在床上,浴缸和客廳也都睡過了,竟然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已經過了十天,毫無變化。
時間繼續推移,心驚膽戰的日子又過了五天,這離他上次見到賀衍已經過了半個月,夜裡還是什麼動靜也沒有。而有些怪異的是,身體上「魂飛湮滅」的符號卻不知何時變成了紅色。
莫清心道,他不能再繼續這麼等一下去了。
清晨,莫清先給齊教授打了一個電話:「教授,上次托您幫我找的賀衍的事,不知道有沒有消息?」
「找出點資料,這些日子我在研究西漢末、東漢初的這段歷史,越來越覺得有點意思。下午你來我辦公室,我們聊聊。」
下午三點,莫清準時敲響了齊教授辦公室的門。
齊教授讓他坐下來,攤出幾份資料來:「這是王莽年間所有賀姓將軍的傳記,你所說的賀衍、軒北侯並不包括在內,就連你說的賀章,也根本查不到。只不過,王莽稱帝初期,似乎在宮中稱讚過一位箭法卓絕的十三歲少年,這少年似乎是一位賀姓將軍之子,在正史裡卻什麼也找不到,就像是被人抹去了似的。」
莫清說道:「嗯,還有別的嗎?」
「更始帝的取而代之有點奇怪,其實當時綠林軍並非攻無不克,王莽不應該敗得一塌糊塗。我總覺得這件事,是有人在暗中幫助綠林軍,京城裡裡應外合,成其大業。」
「怎麼說?」
齊教授指著其中一張紙:「這是國師簡平的弟子留下來的一段記錄,你看看。」說完又繼續解釋道:「早在新朝滅亡三年前,簡平便算出來,有個身具皇帝命格的人藏身在一位將軍府中。當時王莽大怒,命令這位將軍提著此人的人頭來見,否則全家抄斬。」
莫清的眉頭一皺:「這個有皇帝命格的人是誰?」
「據說,那人便是後來的更始帝,劉玄。」
「這位將軍不敢怠慢,立刻將劉玄殺了,只不過他當時臥病在床,無法出行,便命自己的長子帶著人頭面見皇上。王莽轉怒為喜,饒了他全家一命,但從此也對這位將軍失了信任,事情就此作罷。」齊教授說道,「這雖然是野史,我也找不出什麼根據,這位將軍是誰,我也一直沒能找到。」
「後來呢?」
「這位將軍當時也不曉得使出了什麼計謀,王莽後來才發現,劉玄根本沒有死,反而成了綠林軍的首領。王莽大怒,責怪國師計算不準,將簡平殺了,至於那位將軍是如何處置,倒是再沒提起。如果這將軍僥倖活下來,只怕與劉玄殺進京城脫不了關係。」齊教授頓了頓,又補充說道,「當時安平君風揚九死一生逃出去,成了劉玄的軍師,後來又變成玄漢王朝的國師。」
莫清只覺得一切都像是有條看不清楚的線,串聯起來,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皺著眉頭道:「多謝齊教授。」
齊教授熱切地望著他:「如果你所說的賀衍、賀章確有其人,新朝、漢王朝的歷史只怕就要重寫了。只不過我現在全都是臆測,這簡平弟子留下來的記錄遮遮掩掩,寫得極為隱晦,也實在沒法算得上什麼依據。」
莫清點點頭:「我明白。」
齊教授低頭看著他手臂上的符號,突然間問道:「這都已經變成紅色了?有沒有覺得身體有些不自在?」
「暫時還沒。」莫清說著站起來,「齊教授別掛心,我先回去把所有的事理順一下。」
在學校裡研究了大半天齊教授給的資料,莫清準備回自己小公寓時都已經是晚上了。走過經常出事的那條陰暗小巷,本來沒什麼動靜,莫清卻忽然又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輕浮錯亂,慌張雜亂,就是之前跟蹤他的人無疑。
莫清低著頭不動聲色地走著,在轉角處突然轉身,一個翻身向後撲去。那人被他驚嚇,慌張大叫一聲,莫清這次早有準備,鷹爪似的緊握住他的手腕。
上次被他逃了,這次可沒那麼好的事。
細看去,兩人的面孔長得當真相似,一樣的下巴鼻子,只是眉眼有些不同,樣貌端秀,算得上極其英俊。只不過男人一身黃色衣袍,披頭散髮,臉色慘白,就像從墓裡爬出來的陰魂,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起來尤其詭異,讓人從心底發毛。
這就是玄漢王朝的天子,更始帝。
男人應該是見過世面的人,被人擒住之後也沒有太慌,強自鎮定道:「洛謙,你既已經死了,為什麼又陰魂不散,每每半夜抓我來這裡做什麼?」
莫清想起賀衍的話,冷笑一聲,順著他的話陰測測地說:「你當年既然敢害死我,現在又怕我拿你償命?」
更始帝的臉色像是紙一樣的慘白,說道:「當年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我之間也算有些感情,我何苦想去害你?」
莫清聽著這話有些奇怪,知道裡面一定有些門道,卻不敢露出端倪,問道:「胡說八道!害死我就是害死我,還敢說什麼迫不得已?」
更始帝聞言,不知怎的額頭上冒出冷汗,使勁掙脫了往巷子裡跑。莫清把他按到在地,右手沿著他的左臂下來,狠狠一拉。更始帝慘叫一聲,已經被他卸了肩膀。
匆忙之間掀了他的袖子,只見黃衣之下一點殷紅,他手臂上同樣的地方果不其然也有「魂飛湮滅」的古怪咒符。
莫清拉著他站起來:「劉玄,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把你手腕腳腕都打斷了。」
更始帝低頭站著一句話也不說,突然間笑了一聲,猝不及防的,身體就這麼在他手中消失了。
小巷裡又恢復冷清,路燈昏黃慘淡,巷首有幾個要飯的聽到兩人打得不可開交,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躲了起來。

34

這件事至少能確定,他與更始帝無論在生前還是死後都有關聯,他能夠回去古代,更始帝也相應地能來到現代。只是這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暫時還弄不清楚。
莫清也許是因為見了更始帝,大腦皮層多少受了點刺激,這晚剛在床上躺下,便夢到了不少當年的事。
回到京城沒幾天,洛謙還在收拾行李,滿府裡都在傳,賀衍的親事快要定下來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賀衍小時候本來有門親事,是位侯府嫡親千金,可是當時賀章要出任邊疆,官職也不高,侯爺夫人捨不得女兒千里迢迢受苦,這門親事便作罷了。後來他跟隨父親出征,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安定下來,婚事便暫時沒再提起。
如今賀衍已經快要十八歲,賀夫人心中焦急,早已經選好了名門閨秀的畫像,等著兩父子回來。賀章回家後被窩還沒睡暖,賀夫人便先商議著把這件事定下來。賀衍年紀輕輕便封侯點將,瀟灑英俊文武雙全,將來何止前途無量,倒是有不少京城閨秀有了傾慕之心。
洛謙聽了,也不知道該替他高興,還是不高興。他心中早就清楚明白,他可以為賀衍終生不娶,賀衍卻很難為了他做出什麼承諾。
一切都是他自願,因此怪不得別人。
將軍府裡不比外面,規矩多,人多口雜,好在兩人從小一塊長大,就算同睡也算不得什麼,也就沒有人管。
這天夜裡纏綿半宿,事後賀衍趴在洛謙身上細吻輕舔,洛謙小心道:「以前將軍曾提過讓我去軍中任職,現在我已經快十七,也想著做點成就出來。將軍栽培我好幾年,都是因為看得起我,想讓我為國效力。洛謙小時候不懂事,現在長大會想了,還望將軍成全。」
賀衍的臉色冷淡下來。
本來好好的,現在什麼興致也沒了。
洛謙也知道自己說的都是屁話,又說道:「我想在軍中做點事出來,也不枉費將軍教我的這一身好武藝。」
賀衍半坐起來:「你去軍中任職,平時不可隨便出軍營,就算要見面也得來回六十里。將來有什麼調兵遣將,我也沒法保證你留在我身邊,你我早晚天各一方。你是想跟我一刀兩斷?」
洛謙低了頭不言語。
賀衍也沉默著,許久,他抱著洛謙躺在床上。
兩人這夜都沒怎麼睡著,呼吸凝重,誰也下不了決心斷了。
清晨,賀衍穿著衣服道:「青寧,我對你不起,你再給我些時日。若你非要跟我一刀兩斷,我痛一陣也能接受,但若要我自己親手斬斷,我是萬萬做不到。」
洛謙何嘗想分開?賀衍無法親手扯斷,他也狠不下心來。
這件事本就沒什麼解決的好辦法,只能暫時拖著。
興許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意料之外的是,沒過幾天,這件事竟然自己解決了。
這倒是要感激賀章。
原來,剿殺綠林山的流寇之後,王莽心中忌憚劉氏的殘存勢力,暗中想把劉家後代斬草除根。西漢前後幾百年的王朝,即便推行新政,百姓骨子裡還認為天下是劉家的朝廷,王莽心中自然不喜。
王莽將賀章招進宮裡,只說削減劉家子孫的勢力,想探探賀章的心思。
賀章看穿了王莽斬草除根的心思,說道:「當年舊臣們無一不歸順,是信服陛下乃大古往今來賢之人,能善待劉氏子孫,安定天下。陛下如有這樣的心思,莫說劉家的後代,單是舊臣也覺得心寒。」
王莽但笑不答。
三日後,賀章因故被貶,五日後再次被貶。
滿朝文武不知他因何失寵,坐牆觀望,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跟他們扯上關係。賀衍的親事反倒沒了著落,再也無人提起。
平靜地過了兩個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各地流民四起。這是朝廷用人之際,於是賀章又被重新啟用,皇帝下旨,命他與賀衍率領三萬兵馬,赴南部鎮壓流起義民去了。

35

洛謙恢復了以往的精神,不再提想在軍中任職,每天慇勤服侍賀衍,隨傳隨到。賀衍表面淡定,前些日子卻也因為那場風波不安了好一陣,如今見洛謙高興,不由得心中歡喜,只不過行軍路上不好過於親密,兩人只能偶爾偷著拉個手、接個吻,還得千般小心。
洛謙心裡清楚,賀衍成親是遲早的事,躲也躲不開,可是他卻仍舊貪戀著眼下這些甜蜜溫暖,捨不得斬斷,捨不得放手。有些事不能多想,只能暫且等待、忍耐,把注意力放到別的事情上面。
一路上的流民,也讓洛謙開了眼。
旱災之後緊接著蝗災,苟延殘喘留下一口氣的莊稼被擄掠成了飄搖的細桿。地裡野秫蕭蕭,手指長的畜生蠢動成群,遮天蔽日,卻無人來把它們收了去。
遍地是墳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屍骨壓著屍骨,出生的孩子養不活,只能丟在這路邊野地裡。
路邊老人骨瘦如柴,攔著大軍哭喊,新政不得天祐啊,蝗神作怒,生生害死了天下的蒼生。兵士們推開他,後退幾步跌落在地,卻就這麼死了。
以吹枯拉朽之勢掃除了起義的匪寇,抓了來,卻都是半饑不飽的流民,小孩子不過七八歲,肋骨根根可見,也抱著木頭削出來的槍亂捅。兵士們下不了手,反被那小孩子胡亂戳傷,只好一刀砍了。
一路上清肅流寇,直把將士們的心攪得越發沉重。在蒲津關駐紮下來,朝廷那邊又傳來消息,兩個劉氏子孫不知何故,猝然死了。
從此,賀章與心腹將領們的議事也頻繁起來。
洛謙當時自然不曉得朝廷的風吹草動,夜裡問賀衍,賀衍也只是告訴他:「暫且不要管這麼多,勤奮練武,將來必有用得到的地方。」
於是,洛謙在住了兩三年的舊處重新安頓下來,操習練武,日子如常。
蒲津關附近山林茂密,地勢險惡,時不時有兇猛野獸出沒,是打獵的好去處。洛謙練武之餘,也時常跟著賀衍上山,熟悉地形,順便打些野味回來。
這天清晨兩人上了山,但見重霧濛濛,遮擋著秋日浸寒的峰頭,不見山頂。
賀衍一身淡素,眸中含笑,說道:「青寧,你我兵分兩路上去,看誰先登上山頂,打到的野味多。」
洛謙抬頭望著他,襯著那雲霧繚繞的山峰,只覺得此山雖好,光華卻不及他萬一。萬丈紅塵裡能遇到這麼個人,此生真不枉活這一回。
洛謙說了一聲「好」,不要臉地率先一步撒了腿狂奔。跑了大半天,回頭看去,那淡素的身影早已被層層枝葉遮蓋,看不到了。
路上打到了幾隻野兔野雞,行至半山腰時,忽然聽到巨石後傳來劇烈喘息呻吟之聲,似乎有個人受了重傷,痛苦非常。洛謙不敢怠慢,也分不清楚這人究竟是奸細還是百姓,抽出腰間的劍,腳步輕緩,如同豹子一樣走過去。
「什麼人?」洛謙飛身跳出來,長劍掠過,冷冷正指在這人的咽喉。
那人臉色蒼白,被洛謙嚇了一跳,大汗淋漓,腿上一道傷口汩汩流血,把褲子都染成了血色。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這人一身灰衣,年紀相仿,竟然跟他長得有七八分相似。

36

路遇孔子,只當陽虎。由此可以看出,世上除了有血緣關係的人之外,有人長相神似並不奇怪。
兩人微怔片刻,灰衣男人先回過神來,冒著冷汗道:「你是什麼人?」
洛謙的劍尖指著他的咽喉:「我先問你的,說!」
男人聞言咬了咬牙,不肯說話了。
看男人這副猶疑不決的模樣,內中必然有隱情。這片山林乃關卡重地,一旦發現來路不明的人,不可妄殺,一定要帶回軍營嚴審。
這男人身負重傷,又不像是練過武功的架勢,洛謙扔了一瓶療傷藥給他:「把傷口止血,跟我下山。」緊接著,他在空中響亮地打了幾聲呼哨,三長兩短,意思是告訴賀衍,他這邊事情有變,不打獵了先下山。
男人忙不迭地撕開衣服,把腿上的傷口止了血,忽然抬頭叫道:「小心!」
身後傳來三個人的腳步聲,二重一輕。
洛謙頭也不回,身子向前一彎,躲過左右同時揮過來的一劍一槍,接著直起腰,左手抓住長槍一拉,右手長劍揮金斷玉,只聽一聲錚錚金屬之聲,右邊那人的劍已然斷了。左邊那人槍被他握緊,也氣急敗壞拔不出來。
這兩人的功夫稀鬆平常,洛謙左手又是狠命一拉,身體後傾,長槍頓時刺入右邊那人的胸口。
慘叫一聲,響徹山谷。
左邊那人一個趔趄,身體正傾在洛謙身前,洛謙右手的劍順勢抹了他的脖子。
坐在地上的灰衣男人已經呆了,激動大讚道:「好俊的功夫!」
洛謙這才轉身,只見那三人中唯一功夫略高的面露懼色,站在離他十幾步開外的地方不敢近身,一身衣衫倒不像出自普通人家。
洛謙知道一定要留下此人的活口,不動聲色地說:「你在蒲津關意圖殺人,就算要逃也逃不出去。」
那人冷哼一聲,轉身要下山,不想背後突然有細碎腳步聲傳來,還不曾弄清楚怎麼回事,頓時脖子劇痛,眼前發黑倒了下去。
把那人打暈的,自然就是聞聲而來的賀衍。
賀衍低頭看著灰衣男人:「什麼人?」
灰衣男人望向賀衍的衣著氣度,又轉頭看看恭敬不語的洛謙,忽然眼睛一亮,問道:「這位可是賀章將軍之子,不到十八歲便封侯點將的軒北侯?」說著臉色微紅,露出些許激動之色:「在下劉玄,來蒲津關正是為了見賀章將軍,還請將軍引薦!」
賀衍聽到劉玄這個名字,不禁心中微動,沉吟片刻說道:「帶這兩人回軍中再作處置。」
兩人出來打獵,自然有兵士在山下留守,洛謙把人叫上來,將此地整理一番,連人帶屍體的都扛了回去。
劉玄似乎對洛謙極有好感,一路上都在跟他說笑,說道:「剛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死了,靈魂出竅了。想不到這世上真有跟我一樣好看的人,你說我們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想了想又自言自語:「不對,我娘說我這樣的世間少見,再生個出來一定要掐死的,應該不是。」
洛謙從小被賀衍管著,從來不輕易亂說話,但這劉玄卻不怎麼讓他反感,聽著他一路上插科打諢,反倒不覺得枯燥。
賀衍心中自然有疑慮,表面對這劉玄的態度卻和緩了些,吩咐兵士道:「不用綁著他了,讓他騎馬。」
劉玄又笑著道:「多謝將軍!剛才疼得要命,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呢。人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萬年,果然沒說錯。」

37

劉玄來到軍營見過賀章之後,洛謙便不知道接下來的事了,只曉得賀章經常與他在帳中見面,極其私密,不清楚商議些什麼。洛謙就算心眼再粗,也多少看出點端倪,賀章有些不對勁,只怕在醞釀什麼大事。
因為不想引起太多注意,賀章沒讓他住軍營,在院落裡留了一間客房,劉玄便暫時住在那裡。這院子左右十幾間房,說大不大,賀衍洛謙跟他抬頭不見低頭見,少不得要打聲招呼。
劉玄的性格豪爽,說話逗人,古靈精怪的,倒也實在不討人厭。賀衍平時公務繁忙,經常與賀章和將軍們議事,倒是洛謙事情少些,逐漸與他熟絡起來。
劉玄偏也愛跟洛謙說話,時常拉著他天南地北地胡扯,兩人意氣相投,性格也合得來,一來二往,不禁有了些相見恨晚的感覺。
洛謙逐漸從字裡行間知道了他是漢朝皇族後代,且似乎與一股聲勢壯大的流寇有聯繫,心裡也大概有了譜。
賀章,只怕是有了臣子不該有的心思。
這天月明星稀,賀衍在書房裡讀了半天書,忽然間起了興致,想與洛謙月下練劍。洛謙自然不推辭,兩人來到院子裡,刀光劍影地對練了幾百招,勝負難分,賀衍終於把劍一收:「三百招已滿,不打了。」
洛謙心中自是高興,擠在賀衍身邊說:「我能跟將軍對練三百招了,說明我跟將軍的劍術差不多了呢。將軍怎麼獎賞我?」
賀衍擦著額頭的細汗,向著書房走:「你想要什麼?」
洛謙道:「將軍的書法有名,不如給我提個字吧,將來我窮困潦倒之時,也能賣了換錢。」想要他的字是真,至於要賣給別人,卻是萬萬不捨。
賀衍淡淡看著他,停下來:「想賣錢?」
洛謙笑著說:「將軍將來越有名氣,書畫就越是值錢,我不趁現在討幾幅怎麼行?」
賀衍的臉色微有些沉,不細看也看不出來,突然單手把他抱起來,擁著進了書房,砰得一聲把門關上。
洛謙看他果真要給自己寫字,不要臉地笑著說:「多謝將軍賞賜,不知將軍要給我寫什麼?」
話音未落,突然間被人放在書桌上,啪得一聲腰帶崩斷。還未來得及說話,緊接著腿涼颼颼的,褲子被人拉了下來,連那胯下軟乎乎趴著的鳥也是一驚。
賀衍的手轉到後面去摸他的臀肉:「既是想賣錢,不知你想讓我寫什麼?」
洛謙紅著臉沒了話,褲子滑下來搭到腳踝上,兩條腿寸絲未掛。他的皮膚和肌肉都練得極好,就連屁股上也沒有多少贅肉,一眼望去極是動人。賀衍全身著白,不染塵埃,表情淡漠,更是把洛謙衣衫不整的模樣襯得淫靡無比。
洛謙抿起嘴唇看著他,胯下那物不知羞恥地慢慢抬了起來。
賀衍只裝作沒看見,手在他股間慢慢摩挲,沿著大腿根部上來,在周圍繞著轉圈,卻就是不肯觸摸那東西。
洛謙忍了半天有點著急,看他還是不肯摸上來,只得羞恥地主動往他手裡送。賀衍輕輕摸了一下又鬆開,洛謙急得抓住他的手,賀衍卻故意去摸他底下的囊袋。
既然不肯摸那地方,摸囊袋也算得上舒服,洛謙身體後仰,雙手在書桌上支撐著身體,紅著臉輕輕喘息。
賀衍低頭看著他,喉嚨上下動了幾下,把他的雙腿撥著敞開一些,緩慢撫摸他私處的軟毛。那東西不甘心地半硬著,頂端小孔有些濕潤。賀衍伸出手指,自頂端輕輕抿去露珠,在舌頭上一掃。手掌緩慢移上來,五指收攏,終於將那東西握在手心。
要害被人拿住,洛謙酥麻得難以自制。
賀衍如今的技巧早就不可同日而語,自下而上捋到頂端,輕揉慢捻來回幾下,那東西已經硬著挺立。洛謙全身上下只有這一處與他相連,心裡沒個著落,羞恥地他手中挺了幾下。賀衍傾身下來,自己的衣服不脫,反倒把洛謙的上衣也拉散,一手扶摸他的陽具,一手環住他的緊致腰身。
洛謙全身幾乎赤裸,袒胸露背,賀衍卻衣著整齊地壓在他身上,衣料簌簌,摩擦著他光滑的肌膚。賀衍沿著他胸前的小豆吻上去,來到嘴唇時輕咬幾下,兩人的唇舌相連,交纏吸吮,賀衍把洛謙吻得嘴角流出津液。
洛謙心裡冷不防地冒出個詞來。衣冠禽獸,說的就是這樣?
胯下那物硬得如同烙鐵。
那書桌不比將軍府中的質地,兩個男人壓在上面做些不道德之事,畢竟有些不穩,輕輕搖晃起來。
賀衍站起身來,自旁邊筆架上拿出一支狼毫小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想要我寫什麼?」
洛謙此時哪還記得寫字的事,輕聲喘息道:「隨便,什麼都好。」
話未說完,忽覺胯下那物有些涼意,低頭一看,卻是賀衍正用那狼毫小筆龍飛鳳舞地在他陽具上題字。
洛謙愣了一下,因方向反著,一時間也看不清楚,口中隨著那蒼勁有力的筆跡念出來:「軒北侯賀衍……私用之……物,旁人不得……擅用。」
寫完,賀衍拿起自己侯爺的官印,在那東西上蓋了個硃砂戳。
洛謙捧著自己的軒北侯私家用品,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38

賀衍把毛筆一扔,眉眼間分明是淡淡的笑意,洛謙不甘心地拉著他倒下來,說道:「我也要在你那東西上面題字。」說著手指來到他腰間,不等他出聲,強硬拉開腰帶褪下褲子,那粗長之物立刻掙脫束縛似的彈出來,險些頂到洛謙的下巴。
以為多能忍,原來早就硬了。
賀衍那東西雖然粗硬,顏色卻不醜陋,淺淡色,比皮膚略深,飽滿乾淨,極是美觀。
洛謙也忘了要題字的事了,低著頭摩挲半天,說道:「將軍,那劉玄想與我結拜成異性兄弟。」
賀衍看著他沒說話。
洛謙兀自不覺,抬頭說道:「將軍意下如何?我與他長得像,性格也相投,說起來倒真有些兄弟緣分。」
賀衍低下頭來,舌頭在他口中嬉戲一陣,說道:「有那時間想他,不如多想想我。」說著全身的重量壓下來,在書桌上按著深吻,分開雙腿,男根頂在他的私處之上。
兩人在一起已經多次,駕輕就熟,洛謙被他吻得粗喘吸氣,心裡哪還有劉玄的事,把賀衍身上的衣服扯落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誰都忍不得了,賀衍的手指在他體內稍做擴張,男根抵在穴口,慢慢硬擠著軟滑的內壁頂進去。
不多時書桌便輕輕搖晃起來。
洛謙的手沒個著落,只好緊緊抓住書桌邊緣,不小心地摸到硯台,兩根手指染成了墨色。少頃,書桌上雜亂不已,鎮紙掉落在地上,筆台打翻,到處都是墨跡,連賀衍的身體都被洛謙畫得花了。
九淺一深地操弄許久,全都洩在洛謙體內。
事後洛謙渾身汗濕沒了力氣,賀衍兀自不肯出來,抱著洛謙翻了個身,半趴在書桌上。兩人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墨痕,洛謙抹了抹賀衍額頭上的痕跡,心道:不過是讓他寫個字,怎麼就這麼難?
賀衍撿起剛才用過的狼毫小筆,拉過一張宣紙道:「我給你畫畫吧。你想我畫什麼?」
說一句話,那東西便硬了一分,在他的體內一頂。
洛謙剛剛舒緩過來,此刻被那東西頂著陽心,身體難以自制地又有了反應。賀衍的左手揉著他的男根,曖昧捋動,右手卻正經八百地在宣紙上作起畫來,手勢平穩有力,半點都不像分了心的模樣。
寥寥幾筆,畫紙上出現一棵參天大樹。
後穴裡的男根抽出來,又一捅到底,洛謙輕喘一聲。
筆畫細緻了許多,勾勒出一個側面的人頭,長相英俊,似乎還有些熟悉。
後穴裡又是一空,緊接著粗硬之物衝撞進來,前身一陣暖流,洛謙低著頭,精關險些不保。
作畫時還耽誤不了享樂,洛謙越看越不對勁,待到那男人的身體畫出來,卻是一身赤裸,彎腰扶著樹,身後有個高大的男子,看不見面容,正把手中的劍柄插入男子的後穴之中。
竟然在畫春宮。
還是他自己的春宮!
男根在後穴裡又抽出來,在洞口撥弄內壁上的褶皺,賀衍左手捏著洛謙那東西的中段,上面的墨跡和硃砂戳花了,紅的黑的混在一起,握在手裡細捋輕揉。
不抽送,也不用力,就這麼不溫不火地勾引。
洛謙被他抽插半晌,現在突然間停了,要射又射不出來,終究有些受不了。
他紅著臉輕聲說道:「將軍畫完了嗎?」
這混蛋,畫什麼畫,趕快先把他插了吧。
賀衍在畫上慢慢題了八個字:「我心歸處,青寧扶桑。」寫完把筆一扔,低下頭含他的嘴唇,深深淺淺地細吻吸吮。
洛謙望著那畫上的八個字,臉上逐漸泛起紅暈,忽然間將那案上宣紙撿起來放在窗前,小心地吹了吹,似乎生怕被揉爛了。
賀衍來到窗邊,把他頂在黑暗牆角的小桌上,拉起雙腿搭在自己的雙肩,男根緩慢地衝進去,輕抽淺送,慢慢深入。

39

這天把書房弄成了一團亂,到處都是歡愛殘留的痕跡,也不好叫下人們收拾,洛謙只得在天亮之前把書房清掃一遍。賀衍仙人似的站在旁邊,也不幫忙,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地看著他。
生活恢復如常,劉玄也不知怎麼了,鐵了心地想學武,又跟賀衍不熟,便時不時來糾纏洛謙。洛謙是他的救命恩人,兩人本來就有些感情基礎,又很談得來,於是關係又比平常親厚了些。
賀衍在軍中議事日益頻繁,見面越來越少,便乾脆讓洛謙跟著自己住在軍營裡。賀衍這時候羽翼未豐,卻也開始隱隱討厭這種不能光明正大的境況。天長地久的心思不知不覺地生根,人有了心事,不免生出些對將來的恐懼,於是把洛謙隨身帶著。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
這期間出了一件事。
蒲津關以南有一小股流民漸漸成了氣候,不但襲擊過往的商家路人,連臨近官府的人都敢欺負。臨近縣城被他們攪得疲憊不堪,又沒什麼兵力,便不得已來向蒲津關的賀章求救。清除流寇本就是賀章分內之事,但這小股勢力也實在算不得什麼,於是他下令,派賀衍帶領三千兵馬去鎮壓。
這是賀衍首次獨自帶兵,賀章不敢大意,隨行的不但有洛謙等親信,還派了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跟隨。
仗打得很順利,此次出行本不該出事,只是想不到最後出了點意外。
原來,這股流寇中有個箭法不錯之人,作戰時看準賀衍是主將,垂死掙扎,暗中朝著他射了一支毒箭。所謂明槍易擋,暗箭難防,賀衍不是天神下凡,一時不察,險些中招。危急之際,身邊的洛謙眼疾手快,替他擋了這一箭。
就因為大腿中了毒箭,洛謙當場昏迷不醒,軍醫也束手無策。賀衍當時一句話也不說,臉色鐵青,眾將士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多言。有個將士心思活絡,連忙稟告說附近有個大夫,醫術如神,說不能救他一命。賀衍聞言把洛謙抱上了馬,親自帶著他飛馳到大夫家中。
夜風獵獵,吹得人心急難安。
也許是上天祐他,這大夫果真有些醫術。老人大半夜裡被賀衍吵醒過來,連夜救治,本來是九死一生,回天無力,幸而洛謙的體格好,昏迷了三天兩夜,這才總算死裡逃生。
賀衍把他抱上馬車,拜謝了老大夫,親自護著送了回去。
然而他就算撿了這條命回來,卻也元氣大傷,特別是大腿傷勢嚴重,需要在床上療養三四個月。賀衍失而復得,怎麼捨得拋下他離開?便整日陪在他身邊。但軍中事務繁忙,他一個偏將軍,也不能只忙著照顧自己的侍衛。
洛謙很是不安,著急向他保證自己無恙,好說歹說,賀衍這才回到軍營中做事去了。
蒲津關只有一個閒人,那人就是劉玄。
於是,劉玄當仁不讓,每日陪著洛謙聊天說話,喝藥養身,下床走動,成了他的護士。
洛謙知道他閒來無事,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說道:「等你哪天出了事,半死不活的,我再照顧你。」
劉玄厚著臉皮道:「你這口無遮攔的烏鴉嘴簡直得我的真傳,我們要不是親兄弟,也說不過去。」
打鬧說笑著,洛謙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終於能瘸著腿出院子走走了。
夢境到此為止,莫清捂著頭從床上坐起來。
整件事情疑點不少,劉玄跟他的感情的確很不錯,而且也不像是虛假有心機的接近,反倒是性格相投的互相吸引,後來怎麼會害死他?還有,他每次回去都是落在賀衍的床上,劉玄來到這裡時,卻總是出現在那條偏僻陰暗的小巷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清抬頭往日曆上一看,忍不住有些心浮氣躁,距離他上次見到賀衍,已經過了十八天了。

40

大清早的,風從靜僻的小巷裡穿堂而過,冷不防地叫人打了個寒顫。莫清沿著小巷走過去,沿路幾個人裹著被子躺在滿是垃圾的地上,這裡冷清沒人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夜裡睡覺的地方。
莫清沒看出什麼端倪,也覺不出來這條骯髒的小巷究竟有什麼特別。劉玄總是在這裡出現,莫名其妙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裡離他住的地方還遠,總不會因為是莫清吧。
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最關心的也並不是這件事。
手臂上的符號已經從暗紅慢慢轉向血色,莫清卻絲毫感覺不出來身體有什麼異樣,飯照樣吃得不少,也沒有不舒服,完全沒有書中所寫的身體疼痛的症狀。可見,這符號對莫清來說,除了身體長了一個變色刺青之外,似乎沒有任何的影響。
已經二十天沒有穿過去了。
莫清低著頭想,也許,他永遠都不能再穿過去了。
晚上帶著兩瓶烈酒回家,從肯德基買了一包炸雞,莫清在浴缸裡傻傻的搓了半個多小時,抱著一盤雞腿坐在電視前,咕咚咕咚地灌了兩口酒。
電視上有什麼沒看清楚,腦中卻突然出現賀衍讓他坐下來喝酒的模樣。
眼眶發酸。
如果早知道以後永遠也不會再回去,當初為什麼又讓他記起來?
有什麼鹹澀的東西滑進嘴巴裡,莫清繼續給自己灌酒。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的酒,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突然間,宛如從萬丈懸崖跌落,莫清猛然間睜開雙目,立時清醒了不少。
身體掉落在熟悉的大床上,外面的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這床上是空的。
床幔層層遮擋,莫清聽到房間裡有兩個人在說話,卻在他忽然跌落在床上的剎那驟然而止。
少頃,只聽到一個似乎聽過的男聲道:「洛謙來了,將軍去吧。下個月初六的事,全都準備好了,成敗在此一舉。」這聲音倒是熟悉的很,低沉動聽,夢裡也聽過許多次,「將軍記得,把他殺了,洛謙方有活路。」
莫清小心地掀開床幔,站在桌前身穿白衣的正是賀衍,冷淡禁慾,眉眼裡都是肅殺之色。旁邊站了一個年輕的男子,似乎二十出頭,身形眉眼本來長得極好,卻不由得叫人覺得可怖。
桃花眼雖美,卻只有一隻完好。身形修長好看,卻只有左腳沒有損傷。沒錯,這男子雖然是個書生模樣,卻是半瞎半瘸,似乎被人折磨過一樣。
那男子見莫清探出頭來,眼睛一彎,微微笑著說:「洛侍衛好。」那氣質上佳,暖意襲人,彷彿從未受過苦難一般,連眼睛裡面的笑意都是真的。
莫清見他跟自己打招呼,總不能沒禮貌地裝作沒看見,也頷首示意。
賀衍沒有轉頭看洛謙,向那男子說道:「宣明,你先出去吧。」
宣明。
莫清想起來了,這是簡平的兩個最有才的弟子之一,宣明。風揚名揚天下,倒是這個宣明名不見經傳,不知道他的生平怎麼樣。
宣明衝著莫清頷首一笑,低著頭出去了,順便把門關好。賀衍站在桌邊沒有出聲,也沒有回到床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
莫清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才好。心裡想讓他上床,嘴裡卻說不出口。
賀衍低著頭向他走來,衣擺一拉,四平八穩地坐在床沿,正經嚴肅,不看他,也不說話。
兩人靜默了片刻,誰都不曉得該如何打破僵局。忽然間,遠處想響起一聲響亮的敲打。莫清也沒分辨那是什麼,立刻把賀衍拉上床來,傾身撲倒,嘴唇也嚴嚴密密地封上,探入舌頭攪動,拚命吸食他的陽氣。
只聽遠處一個老人的聲音緩緩傳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莫清的舌頭還在他的嘴裡,頓時紅了臉,把身下的賀衍放開來,尷尬地看著他。賀衍的喉頭上下動了動,淡淡道:「那不是捉鬼的鳴金,是打梆子的聲音。」
莫清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剛要難堪地坐起來,忽然覺得後腦被一股大力困住,賀衍攬著他的後腦,嘴唇向著他貼上來。

41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吻,莫清想。
他還沒有完全酒醒,混亂地壓著賀衍倒在床上,舌尖強硬鑽入對方口中,抵死糾纏。莫清豁出去了,雜亂地剝開他的外衫,又不要臉地去拉扯他的褲子。
賀衍平躺在床上,單手扶著他的腰。他的動作看似比莫清平緩許多,也沒看出多大動靜,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反倒是莫清的睡衣睡褲先掉落下來。
長髮男人衣衫半散,莫清卻已經光了身子。
醉眼看人,越看越控制不住。以前雖然覺得賀衍好看,卻覺得有些隔閡和害怕,也不敢隨便親近。今天也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長久不見,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做了太多春夢,竟覺得這男人宛如古畫中的妖孽,好看得不可方物。
賀衍的指尖沿著他淡棕色的緊致腰腹下來,在肚臍上停了停,緩緩撐開他的大腿。那東西半抬著露出頭來,羞答答的,莫清紅著臉縮了一下,把屁股半抬起來,右手在賀衍的胯下亂摸。
他們的時間又不多,哪來的功夫遲疑?夢裡雖然早就跟他做過多次,卻從來沒有真槍實彈過,莫清羞恥地想,他真的很想被賀衍操,太不要臉了。
「你究竟是怎麼讓我回來的?」莫清用小穴輕輕擦蹭身下的硬物,「我們將來會怎麼樣?」
賀衍沒說話,卻從床頭取下來一瓶療傷用的蘆薈,手指捻出來一些,緩緩塗在洛謙的後穴之上。微涼的手指滑進去,賀衍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想我們將來怎麼樣?」
莫清也不知道。這又不是遠距離戀愛,換個城市就能解決,兩人隔著東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究竟怎麼才能在一起?
「我為什麼每次都掉落在你床上?」莫清又問。
「宣明說,你掉落的地方,必然是你最熟悉的人身邊。又或者說,那是你最想去的地方。」賀衍拉著他的頸項接吻,趁他分神之際,慢慢把那東西頂進去。
莫清握了握拳。無論怎麼做準備,剛進去時還是要把他撕裂一樣。
賀衍的技巧應該是十分高超,開始時緩慢抽送,將那蘆薈頂入內壁之中,不多時便順暢許多。
莫清摟著他的脖子,後穴裡的疼痛舒緩,輕喘著壓住他,主動動起來:「將軍,顏溪。」
後穴吞吐著粗硬的巨物,賀衍皺了皺眉,深深吸一口氣,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莫清見他面色微紅的情動模樣,心跳驟然加速,胯下那物也更加精神。這男人平時禁慾,床上向來佔取主動,何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看著他為自己失了控,竟然有些莫名的快感和悸動。
莫清笑著轉動屁股:「將軍在我身下呻吟的模樣,叫人——」
話音未落,賀衍緩緩坐起來,抱著莫清的腰微微一壓,莫清便像是上了發條的鐘錶,一動也不能動了。緊接著,後穴的那物狠狠送進去,不偏不倚地擠著敏感的陽心。莫清悶哼一聲,還未抱緊賀衍的脖子,那東西便不客氣地在體內抽送起來。
莫清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顫抖,身體相貼之處滿是汗水,沿著他的大腿流下來。後穴內的東西攻勢絲毫不減,堅硬強勢,每一下都直頂著陽心。莫清抱著他拚命接吻,嗚咽含糊,賀衍面不改色,吸吮著他的舌頭,直把他頂弄得失了神,身體發軟倒在他身上。
被他這麼操著,心底生疼,不願結束。
終了時,莫清已經洩了三次昏睡過去,兩人的白濁在床上到處都是。
賀衍把他抱在懷裡,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突然間細細親吻他的耳垂,似在傾訴,又像在自言自語:「青寧,我想你。」

42

天鳳六年。
洛謙在床上養了一個多月的箭傷,渾身酸臭,被賀衍扒乾淨丟進木桶裡。
賀衍親手幫他沐浴,手擦到他大腿內側的時候,卻心無雜念地住了手,面無表情道:「硬什麼?」說著撥弄一下洛謙那不知何時又精神起來的小棒子。
既是不想他硬,那還撥弄做什麼!他是個正常的男人,被心愛的人摸來摸去,硬一下怎麼了?洛謙在心裡斷言,如果受傷被服侍沐浴的是賀衍,只怕早就按著洛謙坐上去自己動了。
賀衍不動聲色地把他髒臭的身體搓下一層皮,手來到洛謙的胯下,不多時,洛謙後穴滑進來兩根手指,溫水順著湧進來,小穴逐漸濕滑鬆軟。這動作在木桶裡有些困難,賀衍攬著他的腰,讓他背對著自己坐在腿上。
洛謙有點著慌,又看不到他的表情,說道:「將軍,我傷勢還沒好。」
賀衍單手抬著他受傷的腿,右手三指在他後庭中抽送,洛謙沒了形象,沙啞地呻吟起來:「將軍,你這……我腿……好難受……不是,好舒服……」
不多時,賀衍將他打橫抱起來放到床上,輕輕壓著。
洛謙尷尬道:「是不是要去軍營了?」
「嗯。」賀衍低頭看著他,手指在他翹起的男根上撫摸揉動。
洛謙心中輕嘆,點了點頭。
他很緩和、很克制地插入,動作輕柔地做了一次,洛謙的腿竟然沒有疼。臨走時賀衍笑了笑:「這次要去軍營住半個月,那時你的腿該是好得差不多了,我帶你去騎馬。」
「嗯。」洛謙笑著把他送走了。
聽說賀衍京城的母親又發了信過來,催著他下聘成親,賀衍雖然不提起,洛謙卻不是聾子,並非不清楚周圍的風吹草動。這些事想起來就心煩,只能暫時扔在旁邊不管。
他這一生,就算再怎麼相愛,也只能是賀衍的男寵。這種成親之前就有的男寵,被將來的夫人打死也無可厚非。
劉玄時不時來找他,還煞有介事地學會了煎藥,把屋子都薰得到處都是藥材味。兩人在一起從不說正經話,天南地北地亂扯一通,劉玄餵著他喝了藥。
洛謙說道:「要不是你,我這段時間怕是不方便。」
劉玄摟著他的肩膀笑道:「你當初還救了我的命呢,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人殺了,說這些有的沒的見外話做什麼。」說完又嘆道:「想我活了這二十年,也從沒碰到跟你一樣投緣的人,我們不結拜兄弟真是說不過去。」
洛謙是孤兒,兄弟姐妹一概都無,除了賀衍之外,也從沒遇到過跟他性情如此相投的男子,當下裡胸中澎湃道:「你既然有這心思,我們今天就結拜為兄弟。」
劉玄從花瓶裡抽出來幾支梅花,萬分高興地拉著他跪下來:「劉玄年方二十,獨自行走多年,今日總算碰上一個意氣相投英俊瀟灑的風流人物,願與他結為異姓兄弟。我長他三歲,從今日開始便是他的兄長,皇天在上,厚土為證。」
洛謙也跟隨著他說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劉玄笑著從房間裡抱出一大罈好酒,說是賀章送的,兩人把酒言歡,說起少時往事,暢談雄心大志,當夜喝了個酩酊大醉。
醉酒時,劉玄意氣風發地說道:「將來有朝一日大業可成,必不忘今日善待我之人!」
洛謙只裝作沒聽見,頭一歪睡過去了。
幾天後賀衍派人傳來消息,說賀章派他出征剿匪,因軍情緊急,要再過半個月才能回來。洛謙不以為意,回信說萬事小心,照樣喝藥鍛煉身體。他當時傷到了骨頭,本來擔心不能再練武,但是因為天生底子好,又調養得宜,腿上的箭傷好了許多,慢慢能拄著枴杖自行走路。
又過了十天,洛謙清晨收到賀衍傳來的信,說大軍正在歸程路上,三天之內就能回來。他的心情禁不住大好,小心翼翼地把賀衍的親筆信收在書櫥裡,過不一會兒又取出來,低著頭看了又看。
只不過這天清晨似乎有些不太對勁,賀章親自從軍營裡回來了,院子裡兵士肅立,刀刃明晃,憑添不少陰冷殺氣。不到一個時辰賀章又走了,來去匆匆,也沒留下什麼話,叫人的心裡有些沒有來的古怪,總覺得出了什麼大事。
洛謙也不為意,只是晚上喝了藥有些睏倦,斜躺著隨意翻了幾張書,意識渙散地昏睡過去。睡到半夜,忽然腿上一陣痛入心骨的疼,洛謙猛然間坐起來,撕開包裹的被子,卻不知道怎麼回事,腿上的傷口突然間惡化發黑,整條腿腫了起來。
洛謙慌了神,連忙喊人過來,劉玄滿頭大汗地連夜把軍中大夫找了過來。
大夫低著頭查看許久,說道:「這條腿不行了,得鋸掉。」
洛謙的喉嚨像是啞了似的,許久才說:「我腿上的傷都快要好了,怎麼會又突然變成這樣?」
大夫皺著眉說:「看樣子像是毒性發作,你最近吃了什麼東西,塗什麼藥?」
洛謙想了半天才搖頭:「沒亂吃東西,都是大夫開的藥。」
老大夫嘆著氣搖了搖頭:「真不行了,再不鋸掉全身都會中毒,動輒斃命,事不宜遲,你趕快躺下來吧。」
洛謙咬緊牙關就是不肯,可是性命攸關,老大夫命人硬壓著他躺在床上灌了湯藥。洛謙痛暈過去又痛醒回來,昏昏沉沉一整夜,清晨醒來時鮮紅的血從被子上滲出來,左腿空蕩蕩的,已經沒了。
他呆呆望著斷腿還沒有回神,卻見自己房間的門突然間一開,涼風灌進來,賀章滿臉凝重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低頭不語的劉玄,身上滿是自己的血跡,頭髮散亂,面色憔悴,看不清楚是什麼表情。
「將軍。」洛謙想起身行禮,卻被賀章按著肩膀坐下來。
賀章望著他空蕩蕩的腿,嘆道:「你毒傷發作的事我聽說了,辛苦。」
洛謙默默不語。
一個習武之人沒有了左腿,那便如同廢人一樣。
賀章端著椅子坐在洛謙跟前,沉吟許久才緩緩道:「洛謙,你七歲進將軍府,生活得可還舒心?賀家待你如何?」
洛謙微微一窒,這句話問出來,必然有其目的。他昨夜叫喊多時,現在幾乎發不出聲音,點著頭沙啞道:「將軍和公子待我恩重如山,從小給我飯吃,教我武藝,洛謙這條命都是賀家的,此生難以為報。」
賀章嘆了一聲:「你與你公子感情深厚,也不需我多說什麼。我本不該在這時候逼迫你,只不過事情緊急,我直接告訴你了。今番有件大事要落在你身上,此事關乎天下,賀家的生死存亡,將來的國家命運,全都要靠你。」
洛謙聽他這麼說,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卻也知道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他從斷腿一事上還未回神,只覺得今天的一切都像在做夢一樣,只得繼續望著他:「洛謙能做到的,一定萬死不辭。」

43

「我也不想瞞你,劉玄是漢皇室後代,也是綠林山中一群義士的首領,與我之前有些書信往來。」賀章頓了頓,「他前些日子被人追殺,暫時逃來這裡避難,卻不知是誰洩露了他的行蹤,剛巧國師簡平又說,有個天子命格的人住在蒲津關。昨天王莽已經派了人來,要我們立刻交出劉玄,如果違令不從,便要滿門抄斬。」
洛謙看著他,不曉得該說什麼。
「劉玄的身份特殊,關乎將來天下蒼生,交出他是萬萬不可。只是現在準備不足,如果倉促起兵,不但京城賀府全家喪命,也必定壞事。」賀章低頭看著他,指了指窗外軍營的方向,「王莽派來的人就在軍營候著,等著我把劉玄帶過去過目,之後再把他殺了。洛謙,你可知道事情的輕重嗎?」
交不出劉玄,賀家連賀衍在內都會被殺個乾淨;交出劉玄,賀章苦心策劃數月的大業便要毀於一旦。
劉玄站在一旁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滿臉都是難受愧疚。
洛謙低頭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腿,突然間明白了。他一個身體廢了的人,對賀衍再也沒有任何好處,將來只能拖他的後腿。他的用處,也就只是如此了吧?
洛謙垂頭半晌,低聲道:「將軍是想讓我假扮劉大哥,代替他死。」
賀章緩聲道:「此事對你極為不公,我心裡清楚,只不過到了這個地步,也已經是沒有辦法的事。此事你當居首功,將來論功行賞,必然讓你流芳百世。」說著按著洛謙的肩膀,聲音裡帶了一絲懇求,「洛謙,你若肯捨身救命,將來便是我賀家的大恩人。」
洛謙的喉頭不自覺地有些哽咽,不死會拖累賀衍,死了便再也見不到他。他還能怎麼選?他垂頭半晌,手裡握著賀衍寫給他的信,低聲道:「洛謙已經成了廢人一個,留下一條命也只會拖累人,若能保得公子平安,那也是洛謙的幸運。只是公子明日就要回來,我、我想再見公子一面,不知道——」
賀章忽然打斷他:「劉先生先出去片刻,我跟洛謙說幾句話。」
劉玄沒多說什麼,低著頭出了房間,隨手把門關上。
賀章緩聲道:「賀衍的心性你也清楚,如果知道你要替劉玄去死,勢必不肯善罷甘休,定要橫生事端。一旦事情鬧大,那時候滿門抄斬,你難道想讓賀衍擔負起害死父母的罪名,還是想讓他為難?」
洛謙面色有點青白。這是什麼意思,不能再見面了?
賀章心事重重地站來,在房間裡緩緩邁著腳步,忽然間聲音沉甸甸道:「洛謙,你我現在也不用再隱瞞什麼,你與你公子是什麼關係,我也清楚得很。此事我想過,你們就算情投意合,將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但你聽我的話,如果你假扮劉玄為賀家死了,我讓賀衍娶你為妻,守喪三年不娶親。你意下如何?」
洛謙剛才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表情,聽了這句話卻忽然愣了:「什麼?」他真是沒出息,沒出息得要命,可是能做他名正言順的妻,就算是鬼妻也好啊。
賀章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洛謙,你這次肯為賀家死,我賀章便認你做我賀家的人,賀衍明媒正娶的妻。」
洛謙的眼圈通紅,許久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多謝將軍成全,待我給公子留封信,再裝扮成劉大哥出去。」
賀章輕吁一口氣,頷首而出,命人為洛謙鋪好筆墨紙硯。
洛謙在書桌前呆愣的坐了半晌,寫道:「青寧早年曾說要變強,一輩子保護將軍,可惜世事難料,終究還是要先走一步。來世青寧不論變成什麼模樣,什麼性情,仍舊是將軍的青寧,只要將軍召喚,青寧還是會隨傳隨到。將軍一切保重。」
信寫好了交給賀章,洛謙端坐在房間裡,等著人前來為他收拾打扮。
劉玄把自己的衣服送了過來,眼圈通紅:「我本不想讓你代我去死,可是賀將軍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你的腿出了事,執意不肯,說這也是天意。」
洛謙不可置否地點頭,劉玄倒在他懷中哭了起來。
他本來就長得跟劉玄相似,刻意打扮之下更是惟妙惟肖,就算是熟悉的人也會認錯,足可以假亂真。賀章打量他一陣覺得無異,命人將他綁了,用馬車載著拉到軍營。
要死的時候,以前的日子果然在腦海裡像是回馬燈似的轉。細想來,除了七歲之前流浪討飯的歲月,他的人生竟然大部分都是快樂的。此生能在他身邊待上這五年,死後能跟他名正言順地在一起,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死之前最怕的就是這輩子從未活過,他的人生卻是精彩紛呈。從相知到相守,從相識到相愛,幾乎沒有遺憾。
派來殺劉玄的人站在營帳裡,一襲白衣,氣質儒雅出眾,竟然是聞名遐邇的安平君風揚。劉玄的幾個舊識就站在一旁,仔細打量了洛謙之後,一時間不太敢說話。其中一個小聲道:「看起來像是,就是身子骨不如以前單薄。」
另外幾個連忙點頭稱是。
風揚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間拉住他的手臂,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迅速畫了些什麼,說道:「既然是,那就殺了吧。」
洛謙不等別人動手,從賀章的腰間抽過一柄利劍,自己抹了脖子。

44

莫清醒來的時候,渾身像是打散的積木,連一根手指頭也抬不起來。這次與賀衍的相會至少有兩個小時,可見賀衍不曉得想了什麼辦法,刻意延長了時間。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聽到賀衍似乎在耳邊說了些什麼話,不斷地親吻他的額頭。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剛從他身邊回來,莫清又陷入了夢境之中。
這一次的夢血淋林,淒慘慘,所有的痛楚都是真的,大腿的疼,抹脖子的疼,像是把他困在噩夢之中,催人瘋狂,心驚肉跳。
死去的那一刻,夢境消失,一切陷入黑暗之中。莫清明白,從今天開始,他再也不會做夢了。
終於明白了洛謙的死因,莫清自然而然想到齊教授說起的故事。如果賀章就是故事裡的將軍,一切便都能說通了。劉玄乃天子命格,賀章為了天下大業不能殺他,於是他讓賀衍身邊斷了腿的侍衛代替他去死了。
賀衍那麼痛恨劉玄,那麼把洛謙害死的人,應該就是劉玄無疑。那天夜裡喝的藥有些可疑,昏昏沉沉的,洛謙當時無暇細想,但是如今仔細回味,分明就是在藥裡下了致令昏迷的蒙汗藥,再趁他入睡時在洛謙腿上下毒。
這件事不難想像,腦補一下就能知道大概的經過。
賀章告訴劉玄京中來人,劉玄心生恐懼又不想死,狠下心給洛謙下了毒。這時候洛謙成了廢人,又與劉玄長得如此相似。就算是傻子,也會自然而然地想出這個瞞天過海的計策來。
王莽的死,劉玄的登基,直覺上跟賀衍脫不了關係,說不定便是他在推波助瀾。他是不是又會故技重施,借刀殺人,讓劉玄被劉秀殺得死無葬身之地?西漢末年、東漢之初皇位交替如此頻繁,難不成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可能吧……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還好,一切已經結束了。過去的都是往事,就算在賀衍那邊,劉玄在半年之內也會被劉秀收拾,那時候賀衍便什麼仇人都沒有了。
莫清現在什麼都不想管,他只想知道這件事接下來究竟會怎麼發展。

45

再一次路過那條僻靜小巷的時候,正有城管前來趕人,幾個乞丐都被不客氣地拉起來拽出去了。最近似乎要舉辦什麼國際性的活動,為了市容著想,這一片地區都要清肅整理。
「起來,快點!要睡去別的地方睡!」城管拍著把人叫醒,大清早的已經掃蕩了好幾條街,自然口氣算不上好。
莫清走過他們,見到一個單薄的背影抱著骯髒的被子站起來,蓬頭垢面,右手臂不自然地彎著,左腿也一瘸一拐。聽說有些犯罪組織愛把小孩傷成殘廢,再放他們出來乞討,這男子看起來似乎就像是小時候受過折磨的。
中午莫清給母親大人打了一個電話:「媽,生日快樂。」
母親大人正在逗弄一歲大的孫子,電話裡聽起來都是小孩子的哭聲,隨意道:「嗯,還有點良心,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又哄著孫子道:「叫叔叔。」
電話裡傳來牙牙學語的聲音:「豬豬……嗯……豬豬……」
莫清笑著說:「誰是豬呀?我哥跟我嫂子好嗎?」
「忙唄。」母親大人的聲音正經起來,「最近挺好的?前幾天我去見大師,他說你最近注意安全。」
大師,那是母親大人的朋友,也是個以算命為生的占卜師,小有名氣。莫清是個唯物論者,以前對這位大師的職業嗤之以鼻,但最近的經歷匪夷所思,讓他突然生出些敬畏之心,有點不敢放肆。
莫清說:「大師還說什麼?」
「大師說你的命不好,以前被人記恨在心,每一世都活不過十五。」說完母親大人又沉默了很久,說道:「算了,我也早看開了,你小心點。」
莫清覺得這話有點莫名其妙,低了頭半晌,說道:「媽,你怎麼突然這麼多愁善感?」
電話裡嬰孩的哭聲突然間變大,母親大人連聲哄著,倉促說道:「先不說了,秀秀要換尿布,我先掛了。」
莫清捏著手裡的電話不語。
下午的時候,齊教授給莫清打來一個電話:「莫清,上次你讓我查的賀衍,我在一份新朝文獻裡發現了這個名字,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同名。」
莫清不禁有些激動:「什麼樣的文獻,裡面說什麼了?」
「那是被凌遲處死的名單,有個叫做賀衍的,因為想犯上作亂,在更始帝出巡時伏擊,被處死了。當時告發他的人名叫宣明,就是簡平的弟子之一,宣明。」
莫清拿著電話的手有點發抖。

46

上次賀衍跟宣明在臥房裡商議要去殺人,究竟是去殺什麼人?為什麼要殺了那個人,洛謙才能安然無恙?
記得賀衍說是下個月初六,是不是他在策劃的,就是殺害更始帝的事?
莫清脫口而出:「齊教授,這個賀衍是什麼時候伏擊更始帝的?」
「不知道。」齊教授在電話那邊頓了頓,「正史上沒有記載更始帝遭人襲擊的事,不過他時不時出宮去見風揚,這倒是從《明風居士雜記》上看過。」
又是《明風居士雜記》!這明風居士是哪路來的神仙,怎麼知道這麼多事情!
宣明與風揚是同門,事先得到了更始帝去見風揚的消息也有可能,但是,他既然與賀衍策劃謀殺更始帝,為什麼又要突然間告發他?
很明顯,宣明就是在更始帝和自己身上下了「魂飛湮滅」咒語的人,他在整件事情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最重要的是,賀衍怎麼能就這麼死了?謀反不成,凌遲處死!
重重迷霧中似乎還有許多難解之謎,他卻看不到事情的真相,但他清楚地知道,絕對不能讓賀衍喪命!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當年的綠林山,眼睜睜地看著利劍插入賀衍的身體。
記得上次跟賀衍相會時,那邊似乎中秋剛過,正是八月底。
這麼說來,離九月初六剩下不到十天。
冷僻的小巷已經被清理乾淨,乞丐們失蹤了幾天,白天不敢出現,卻又在夜裡偷偷回來住著。這地方的氣味好聞許多,乞丐們不過是夜裡來睡覺,又沒有惹事生非,城管也不能天天來掃蕩。
過了六七天,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就在莫清焦急地受不了的時候,這天夜裡剛轉了個彎,忽然見到一個身穿黃袍的男人遊魂似的站在小巷中,彷彿剛從天上掉下來。
莫清牙一咬,二話不說撲上去,三拳兩腳把身穿黃袍的男人揍得喊叫起來:「洛謙!洛謙你聽我說,當年我真是沒辦法,我、我也有難言的苦衷!」
幾個睡覺的抬頭看了看他們,不曉得是應該事不關己地繼續睡覺,還是應該躲得越遠越好。
莫清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低聲說道:「劉玄,你在我這裡大概能待一頓飯的時間,你要是不說實話,我讓你嘗嘗油煎、凌遲的滋味。」他的公寓離這裡不過幾分鐘的路程,莫清給他披上自己的外套,狠命拉扯,拖著來到了自己的公寓。
劉玄鼻青臉腫,一路上低著頭看不清楚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耍花樣。
莫清把門鎖上,從餐桌上撿起一柄水果刀:「說吧。」要是賀衍真沒命了,他要把這皇帝生吞活剝。
劉玄見這房間裡的東西從沒見過,反倒真的被嚇住不敢亂來,受了驚似的四處望著,說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莫清冷冷地看著他:「地府就長這樣。」
劉玄就算再笨也知道事情不對勁,況且他也不笨。但是以他有限的知識又完全理解不了,咬了咬牙道:「既然你被我害死了,我跟你說清楚吧。當年我也是被人迫不得已,才不得已給你下了毒。」
莫清不說話。
「當年我在賀章處避難,當時只不過告訴了一個人,賀章把我的行蹤隱藏得極好。後來想不到被人知道,這件事我思來想去,應該就是那人故意流傳出去的。」
「誰?」
劉玄望著他:「安平君風揚。」
風揚!
莫清心中疾風響雷。
風揚曾經在綠林山一戰跟自己見過面,只不過他是賀衍身邊不起眼的侍衛,風揚目空一切高高在上,那時候根本沒正眼看過他。後來洛謙死時,風揚沒什麼反應,洛謙只當自己裝扮得太像,沒讓他起疑。
這裡面竟然有隱情?
莫清表面不動聲色地說:「風揚當時是王莽的人,他師父簡平是王莽的國師,你們兩個怎麼會有關係?」
劉玄沙啞道:「我何止認識他,我如今的皇位都是靠他才有的。」

47

莫清冷淡地說:「說清楚。」
「我十八九歲的時候根本一文不名,只知道打架生事。」劉玄回憶起往事,臉色也略帶迷惑,「不想有一天我不小心打死了人,被迫逃亡,被抓的時候適逢安平君風揚路過。我也不曉得為了什麼,他看了我一會兒之後把官府的人支開,竟然問我願不願意當皇帝。」
莫清冷冷道:「你肯定是願意了?」
劉玄咬牙切齒:「他竟然敢問我是否相當皇帝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我如果不答應,他勢必要殺了我。當時我怎麼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圖,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我豁出去了,只得點頭。於是他讓我詐死,把我從牢獄裡放了出來。」
「詐死,之後呢?」
「之後,他把我帶到一個地方,那地方潮濕黑暗像個牢房似的,似乎關著一個人。風揚劃破了我的手指,讓我們的血液交融,之後在我的手臂上畫了一個符咒。」
莫清眉毛一動:「什麼符咒?」
劉玄把右手臂攤開來:「在這裡。」
那是個長短大約四公分的符號,似曾相識,莫清趕緊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劉玄皺著眉不敢問那手機是什麼東西,說道:「之後我參加了平林軍,也不曉得怎麼回事,竟然屢次立功,地位扶搖直上。後來與綠林軍合併之後,眾將領們得知我是漢皇族後代,更是對我青眼有加。就在這個時候,我之前的仇家得知我沒死。之後有次我下山帶的人不多,被官府和仇人一路追殺,幾乎絕望之時才遇到你。」
莫清心中揣摩,聽劉玄這意思,他本來只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小混混,倒是風揚給他下了符咒之後,他突然間平步青雲?
莫清心中微微驚訝。他難道是忽然有了皇帝命格?
當年簡平為王莽逆天改命,難不成風揚也為劉玄逆天改命?
可能嗎?這可是要損耗風揚三十年的壽命!他捨得嗎?
簡平當年被漢王朝害得家破人亡,折損三十年壽命來報仇雪恨尚可理解,這風揚與新朝無冤無仇的,圖的是什麼?
也不對。
如果他真的折損性命為劉玄逆天改命,又怎麼會輕易暴露劉玄的行蹤,險些置他於死地?
一時間心思百轉,莫清只覺得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卻理不出個所以然。
劉玄低下頭來:「那時我生死懸於一線,又大業未成,心中實在不甘,不得已才對你出了手。只不過這幾年我也後悔了,風揚以符咒之事處處牽制我,動輒威脅我的皇位和性命,過得生不如死。」說著有些垂頭喪氣:「有時候想起來,這皇帝做得也當真窩囊,連周圍服侍的人都是風揚一手安排。」
莫清挑眉道:「風揚再怎麼厲害也是一介書生,你貴為皇帝,想要他的命不過說句話的事。」
劉玄搖著頭,神眼裡盡露出一言難盡之態。
莫清見他後悔得無地自容,心中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隨口道:「世事難料,峰迴路轉,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說著便轉了身,端起杯子要給自己倒水喝。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桌子上匡啷一聲,緊接著背後風起,有人機不可失地向著自己撲過來。
莫清急忙轉身,半寸不錯地捏住劉玄拿著匕首的手腕,冷厲地低頭望著:「身上藏著匕首過來,你早就知道你我身上的符咒是怎麼回事了?」
劉玄的牙齒咯咯作響,臉色也猙獰可怖,像是突然間換了個人似的:「此長彼消,魂飛湮滅。你我兩人只能有一個活下來,剩下的那個連魂魄都要被吞掉,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莫清幾乎要捏斷他的手腕,臉色湛青:「你怎麼知道的!」
話音未落,手裡的人竟然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48

此長彼消,魂飛湮滅。
想不到這才是魂飛湮滅的真相,殺了其中一個的真身,其魂魄就會被另外一個吞噬,永遠消失,連轉世為人的機會也沒有。
劉玄當年為了活命,不惜在洛謙身上下毒,只可惜,莫清已經不是當年毫無提防的洛謙。
賀衍想必早就預測到了這一點。
劉玄無論如何也殺不了莫清的真身,然而賀衍卻有機會殺死劉玄的真身。
莫清的心裡像是有無數隻老鼠在嚙咬,這男人為了他,竟然不惜一切,連性命也不顧了。他之所以什麼也不告訴他,只怕也是因為心中沒底。刺殺皇帝這種事,有誰能確保萬無一失?
如果真的讓他被凌遲死了,莫清這輩子怎麼安心活下去?
簡直混賬!
痛苦焦躁地等待了三天,入睡時莫清突然睜開雙目,身體像從懸崖上凌空掉下來,跌落在熟悉的大床上。床上空空,房間寂靜空冷,暗沉沉的,似乎根本沒有人在。
黑暗中,窗邊似乎傳來輕緩的呼吸聲。
莫清聽那呼吸就知道不是賀衍,動作敏捷地從床上跳下來,窗邊果然站了一個消瘦修長的人,背對著月光,黑漆漆地只能看見個輪廓。
莫清厲聲低問:「誰?」
那聲音有些空洞沙啞:「是我,我在等著你。」
莫清心中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提起賀衍床邊的利劍,瞬間移身到那人跟前。劍出鞘,寒光閃閃地抵著那人的咽喉,莫清面色如同劍一樣冷厲:「宣明,你為什麼要告發將軍?他人呢?」
宣明左眼渾濁,讓本來俊雅清秀的面容看起來有些可怖,莫清氣勢逼人,他卻沒有半分慌張,反倒坦然自若地說:「將軍被人抓起來了,現在關在大牢裡,等候行刑。」
莫清的手捏緊了劍,骨頭咯咯作響:「你這王八蛋!」
宣明淡淡道:「你殺了我,就永遠也救不出他來。你可知道你們上次為什麼能相處那麼長的時間?」他不等莫清回話,緩緩說道:「因為他想跟你有最後一次恩愛。他故意忍著一個月不讓你回來,只為了圓夢。他心裡清楚得很,就算他能殺了劉玄,也必定不能活著回來。」
莫清的眼眶發熱,手中的劍一翻,頓時割破宣明的頸項:「幫我把他救回來!」
「救他可以,也要看你的本事。」宣明輕輕嚥著口水,那渾濁不清的眸子看起來有些詭異,氣質卻是雲淡風輕,「把劍放下來,你現在能夠依靠的人只有我。」
莫清強忍著把翻湧的情緒壓下,轉身離開他三步遠,劍也收回到鞘中:「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宣明抹了抹流血的頸項,微微瘸著在桌邊坐下來:「你要我從哪裡開始說?」
「從怎麼救他開始。」

49

「要救他的確有辦法,不過你得捨棄自己在另外一邊的生命。」宣明探究似的看著他,「賀衍知道你不想回來,也知道此事驚險萬分,因此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自己死的打算。」
「說清楚。」明知道宣明在故意煽動他的情緒,心還是揪得生疼。
「你的命,從洛謙死的那一刻便跟劉玄緊密聯繫在了一起,你知道嗎?風揚在你臨死前的身體上烙下了一個魂咒,轉生後每一世都活不過十五歲,靈魂卻逐漸耗損削弱。你現在能活到二十歲,是因為你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這是你最後一世。」宣明看著他頓了頓:「我把你終將魂飛魄散的境況告訴賀衍,順便告訴他,我有個辦法能救你的命,還能讓你的魂魄返回來看他幾次。你猜他怎麼做?」
賀衍聽到洛謙的魂魄能回來,自然是答應了。
「劉玄本來沒有皇帝命格,風揚也不會為了他折損壽命,逆天改命。他所做的,只不過是用了一個叫做兩體一命的魂咒,從將來的真命天子身上為劉玄借了命格。」宣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卻不知道這真命天子是何許人也。」
劉秀。
劉玄在地牢裡遇見的被風揚關押的人,必然是劉秀無疑。天下歸順,光武中興,劉秀如果不是真命天子,當世沒人敢擔得起這稱號。
宣明繼續道:「只不過借命格乃是逆天大罪,不但劉玄當世折損壽命,而且轉世魂魄會逐漸耗損。風揚讓你們兩人的魂魄連在一起,借命格的懲罰反倒轉到你身上,由你去承擔了。」
莫清想起風揚臨死前在他手臂上畫的符號,不禁急怒攻心:「我與他有什麼冤仇,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你還想不透嗎?為什麼劉玄跟你長得如此相似,為什麼要他把劉玄的行蹤洩露出來,引得王莽來殺他?」宣明淡淡地看著他,「風揚心裡恨你,他想要的就是讓你死。他可以讓任何人從劉秀身上借命格,他卻偏偏選了劉玄。」
「劉玄逃到蒲津關避難,全都是風揚一手策劃?」
「不錯。」宣明的眸子在月光下淡得幾乎透明,「追殺劉玄的仇家是風揚派人假冒的。劉玄的為人風揚最清楚,在生死攸關的危急時刻,對什麼人也能下得了手。那時你的腿受箭傷,賀章與劉玄又在密謀大事,時機成熟,風揚便把劉玄的行蹤洩露了出去。」宣明望著他:「你不過是個卑賤的侍衛,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為了謀反大業,你死不足惜。」
莫清安靜了一會兒,實在不敢相信當年所有的事情都是針對他而來,問道:「我究竟是怎麼得罪風揚了?」
「這件事我也想不透徹。」宣明的情緒也有些翻湧,「你知道嗎?風揚早已經不能占卜了。從綠林山剿殺流寇回來的時候開始,風揚的仙根靈脈受損,再也無法占卜。」
莫清呆愣的地看著他,突然間張了張嘴。
風揚這麼恨他,是因為當時在山林中被伏擊時,洛謙不小心刺穿了風揚的手腕?難道就是那一劍,損了風揚的仙根靈脈?
宣明道:「他年少時目空一切,心比天高,算出將來的真命天子在綠林山之後,執意要前往。當時師父曾警告過他,真命天子有上天庇佑,一不小心就會引火自焚。風揚執意不聽,回來時卻像是失了魂似的,整日躲在房間裡不出來,也不再跟別人說話了。」
兩人在房間裡沉默許久,莫清問道:「但是風揚這些年來從未停過占卜,有許多傳說流傳下來,還有安平一算的稱呼。這是怎麼回事?」
宣明清冷的目光看著他。
莫清看著他瞎了的眼睛,瘸著的腿,身上斑駁交錯的傷痕,突然間醍醐灌頂。
安平一算根本不是風揚,真正在背後占卜的人是宣明,他才是真正的安平一算!

50

宣明道:「我早年曾經占卜過,風揚這輩子早晚死在軒北一箭手上。僥倖從他手中逃脫出來後,我便投靠在賀衍府中,商議復仇的事。風揚不認識魂飛湮滅的魂咒,卻也覺得劉玄的事必定跟我有關。他每日帶著師父在府裡坐船喝酒,欺侮折磨他,逼我現身。師恩重如天,我看不得師父受苦,終於把賀將軍的事說了出來,如今功虧一簣。」說到最後聲音沙啞,眼角已經帶了些淚痕。
莫清的臉色泛青:「風揚會死在軒北一箭手裡,這件事風揚知道?」
「幾日前我被他抓到,他在我面前折磨師父,我已經說了那麼多,也不差那一點,便招了。」宣明抬起頭來,目光裡早已經不再恬淡,「我想救師父,你想救賀衍,你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莫清把劍放下來,冷聲道:「說吧,我應該做什麼?」

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時是半夜11點,莫清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萬家燈火的夜景,穿好衣服來到一間24小時的髮廊,說:「我想把頭髮變長。」
美髮師扭著小腰,上下打量著洛謙修長結實的身體:「帥哥想要多長?」
「到腰吧。」
美髮師噗嗤笑了一聲,抬頭卻見莫清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味,才收起笑容說:「真的到腰?你平常運動挺多的吧,長頭髮不麻煩?」
莫清冷冷看了他一眼,美髮師不知為什麼被他望得心頭一顫,不敢多話了。
既然要死,就不能留下任何自殺的痕跡,必須要偽裝成意外,否則自己的家人肯定受不了。莫清摸著電話想了很久,這個時間是萬萬不能給母親大人打電話了,否則她會起疑心。
宣明的話似乎還在耳際:「賀衍昨日剛剛下獄,誰也不知道風揚什麼時候會把他殺了,未必等到行刑的那天。這件事推遲不得,最好今夜就辦。」
今夜就得死。
不是他不孝順,可是賀衍為了自己可以拋棄性命,他又怎麼忍心捨棄這個癡情的人?如果父母知道他的苦衷,想必也是會諒解的吧?會吧?會嗎?
莫清望著手機裡的全家照。知識分子的父母善解人意,兄長寬厚幽默,嫂子美麗動人,連那一歲大的小秀秀都憨厚可愛。
望著望著眼淚模糊,莫清輕聲道:「媽、爸,我不是不愛你們,可是我真的想去他身邊。」
不是必須去,不是不得不去,是想去。
從心底裡想跟他廝守一生。
他從電腦上找到母親大人那位大師的占卜網。那大師四五十歲,面容俊秀,帶著無邊眼鏡,儼然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
他思慮許久,給這位大師寄了一封郵件:「此去與前世人相聚,從此不得孝順父母,萬望大師開導我母親。」
他換上一身運動裝,連夜跑著上了郊區的山,爬到山頂。莫清把懸崖前的欄杆敲打鬆了些,做成年久失修的樣子。
他最後一次望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城市。
真的,平時只覺得它髒、亂,現在才覺得那靈動忽閃的夜燈有多漂亮。
莫清用小刀在手臂上的魂咒狠狠一劃,身體前傾,鬆了的欄杆嘩啦一聲散開,莫清耳邊風聲呼呼,滿心恐懼地跌落下去。
欄杆吱呀著輕輕搖晃,山頂上空無一人。

51

耳邊風聲驟停,莫清的身體忽然間著地,落在一張不軟不硬的大床上。
他的降落似乎把床上的人驚醒了,只見一個身穿黃袍的人驚恐萬分地從被子裡爬出來,失聲喊道:「你——」
莫清飛身上前把男人的口堵住。
莫清練武力氣大,劉玄養尊處優的日子過得久了,掙扎不開,恐懼得臉色慘白,含糊地驚叫:「你怎麼在這裡?」
「以血光引動魂飛湮滅者,可拋棄肉身來到對方身邊,如果能在半個時辰內把那人的真身殺了,則是勝了的那一個。」莫清從衣服裡掏出準備好的匕首,「劉玄,你我多年來的恩怨,今天要了結了。」
說完,匕首在他的頸項上狠狠一劃。
劉玄的脖子汩汩噴血,彷彿像是不相信似的,近似無聲地說:「我乃、乃真命天子——你、你不過是賤民——」話未說完,洛謙又補了一刀,劉玄眸子裡的光彩漸漸消失,身體不動,終於像是死魚一般。
兩人在床上的動靜並不大,還是驚動了在門外守候的宦官:「陛下——」
「無事,都退下。」
莫清把劉玄的身體塞到床下,暫時用被子把床上的血跡蓋住。他找出劉玄平時穿的裡衣換上,把頭髮梳理起來,面上細微之處也照著劉玄的模樣略作調整,喚道:「寡人想去國師住處議事,更衣備車。」
外面的內侍連忙進來,見了莫清卻是有些怔愣,只覺得皇上看起來有些不太一樣,卻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莫清皺眉道:「看什麼?」
眾人連忙低頭幫他更衣梳洗,有個年紀大點的內侍說:「這麼遲了,國師都已經睡下了,皇上不如明早再去?」
莫清看了他一眼,心道這劉玄身邊的內侍果然膽子大,冷冷道:「你知道的比我還多,不如你來做這皇位?」
一句話把內侍說白了臉,跪下來口頭求饒。
莫清知道劉玄的屍體遲早被發現,收拾停當之後吩咐人不許擅入房間,帶著幾個宦官出門去了。馬車早已經備好,更始帝微服出遊時通常只帶四個侍衛,莫清迅速地披著夜色出了宮門。
宮門旁邊垂首站著一個披著斗篷的男人,身上背著弓箭和佩劍,看不清楚面孔。莫清命馬車停下來,把那男人拉了上來。
男人自然是宣明。
莫清低聲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宣明挑起眉毛說:「你現在是個鬼,見了陽光就會化為灰燼,清晨之前一定要把風揚殺死,否則事情難以處理。」
他現在是個鬼,將來呢?
馬車停在國師住處的門口,莫清拉著他下了馬車,連等人通報也不必,逕直走了進去。兩人屏退閒雜人等,在會客廳裡等了片刻,只見一個男人從門口緩步走進來,一襲白衣,面容好看得像是謫仙一樣。
他低著頭道:「微臣不知皇上駕到——」說話時頭一抬,卻是微微一愣。
莫清不等他反應,早已經飛身將門關上,把風揚往客廳裡一推。弓箭順手從背後抽過來,拉個滿弓指著他。
風揚冷冷笑著,終於明白這更始帝是洛謙所扮,說道:「宣明,算你好本事。可是就算你殺了我,師父也早已經被我折磨得不成樣子了。」
宣明淡然而望,只說了一句話:「師父把他的畢生所學傳給了我。」
風揚一瞬間咬牙切齒,面孔也猙獰可怖,卻又忽然間收斂起來,望向莫清冷淡地說:「我從小與師父感情深厚,他的傳人本該是我,倒是多虧你毀了我的靈脈。」
洛謙拉滿了弓對著他,風揚的臉色鐵青。
突然間,地動山搖,傢俱落地,三個人全都腳步不穩,射出來的箭「嗖」得一聲掃過風揚耳邊,插在身後的牆壁上。
外面傳來人的尖叫奔跑,伴隨著牆壁碎裂的聲音,侍衛們也從門外趕過來:「國師不好了,京城有地動!」
莫清和宣明都被傢俱撞到,莫清的頭流著血有些昏沉,宣明倒在地上被書櫥壓住腿,一動也不能動。
風揚屹立在門口笑著:「你們以為就憑你們這兩個命格輕的人,就能置我於死地?你算出來我命喪於軒北一箭,可是那軒北一箭正在被我關押著。我福澤豐厚,這一生無論遇上什麼也能化險為夷,就算你們想殺我,也會天降地動。」說著他將袖子一擺,緩緩邁步走了出去。
宣明望著遠處的天邊,慌張道:「不好,太陽要出來了。」
風揚淡然道:「皇上怕是被賀衍的殘黨給害了,即刻去大牢把賀衍拿下,立殺不誤。」
侍衛們領命:「是!」
莫清突然間茅塞頓開。福澤豐厚?軒北一箭?
他慢慢坐起來,盡力壓著頭痛的灼熱感覺,後腦卻似被不明的陽光掃過,如同火燒一樣。他重新拉滿了弓,搖搖晃晃中,風揚的背影卻在眾人的簇擁中越變越小。
莫清抬起弓,輕聲道:「風揚,你只弄錯了一件事。軒北一箭,其實不是將軍,而是我。」
嗖得一聲箭離弦,風揚痛苦地喊一聲,胸口中箭,鮮血流出來。
周圍的侍衛們慌張起來:「國師!」
宣明呆愣的地望著莫清沒有表情的臉,只見他熟練地把箭搭在弓上,一箭又一箭,侍衛們連抽劍也來不及,額頭中箭,一命嗚呼。
他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宣明面無表情地呆呆望著,他今天才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做百步穿楊,什麼叫做百發百中,什麼叫做力不虛發。
風揚兀自呆愣的站在院中,身邊的人逐漸倒地,似乎不敢相信。
「安平一算,軒北一箭,是當世不能更準之物。」持續不斷的慘叫聲中,莫清輕聲低語,「宣明算到你死在我手裡,你就死在我手裡。」
誰能知道,賀衍重傷的那段日子,來他花了多少時間和心思練箭?當初就是因為箭法不好,害得賀衍身受重傷,幾乎沒命,他心裡又有多少愧疚?
想為了他變強,這是洛謙的誓言。
他沒有辜負對賀衍的誓言。
他的箭法跟賀衍幾乎一樣好。
賀衍的同情心並不多,怎麼會為了救一個小乞丐而射穿世家公子的頭髮?怎麼會跟權貴作對?
那件事本就是乞丐出身的洛謙忍不住之下才做的,賀衍處在統治階級,根本不會去同情底層的人,他只不過是用權勢在護著洛謙。
為人打抱不平,救人於水火之中,這些都不是賀衍會做的事。
這民間傳說中盛讚的軒北一箭,說的本來就是洛謙。
莫清的手指一鬆,一枚箭離弦而出,直直插入風揚的胸口。
地動不知為了什麼漸漸停緩下來,莫清把宣明身上的書櫥移開,拉著他來到屍體旁邊,自上而下望著口吐鮮血的風揚。
洛謙蹲下來,拉開他白色的袖子,果然見到手臂上一個圓形的魂咒符號。
宣明見狀嘆息一聲,輕聲道:「今生福澤,你竟然真的孤注一擲。」
洛謙把他的衣袖放好,也是生出些感慨來:「風揚,你把將來十世的福澤都用到今生來了,是吧?」
風揚的雙目微睜,臨死前斷斷續續地說:「你、你見到我了?」
見到了,小巷裡乞丐那單薄的背影,怪不得如此熟悉。
天色逐漸變明,莫清突然間渾身灼熱,只覺得身體痛得難以自制,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渾身也冷不防地冒起青煙:「宣明、宣——」
他還是個鬼啊,要化成飛煙了,誰來救他!
宣明連忙拉著他站起來,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糟了,我們走!」

52

京城地動,街道上房屋倒塌,一片狼藉,所幸不過只是一會兒的功夫,沒有太大的死傷。
莫清要救賀衍出來,只能暫時充當皇帝身份。
他回到宮裡下旨,地動是上天示警,近來京城必定大有冤情,於是賀衍作為新朝史上最冤的冤鬼,被皇帝從天牢裡放出來了。反倒是風揚意圖謀反,犯上作亂,被更始帝派人在地動中殺了。皇帝身邊服侍的人中有不少是風揚的眼線,莫清與宣明調查半日,也同時肅清,一個不留。
莫清被燒到冒了青煙,身體顫抖劇痛,心裡只是想著賀衍。所幸宣明在他身邊照顧,調養有加,夜裡終於恢復過來。
賀衍在天牢裡受了點傷,在自己府裡沐浴療傷,莫清思來想去忍不住,還是趁黑去了賀府。
多日沒見有點拘束,賀衍低著頭問:「這次是留下來不走了?」
「我、我在那邊已經死了,從今往後只能留在這裡。」莫清站在門口小心地問,「將軍,今夜我住這裡好吧?」
賀衍熄了燈把他推在床上。
翌日劉秀被賀衍放出來,因為是通緝要犯,賀衍親自把他送出了京城。賀衍只有一個條件,將來劉秀登基之後,讓自己的一切都從歷史中清除,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劉秀雖然不清楚他的意圖,卻也頷首應允。
劉秀出城,如同放虎歸山,新朝滅亡指日可待。
宣明打點好了一切,更始帝的身體逐漸疼痛衰弱,對外則稱沉於女色不願上朝。幾個月後綠林軍攻入京城,那一天皇宮裡起了一場大火,更始帝焦黑的身體躺在臥房裡,辯不清楚面容,也看不出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
再過半個月,蒲津關群山腳下起了一個院落,臨水而建,不大不小,看起來很是舒適,有個樸素的名字,叫做南山居。不久之後,離別鳳居幾里遠的地方也起了個小院子,格局雖小卻住著舒服,名字卻異常熟悉,叫做明風居。
這名字是宣明起的,他便自稱為明風居士。莫清聽到時著實愣了半天,不久又無奈地想,這也好,總算又解決了一個懸案。
天下終於太平,日子日漸悠閒。
只是有一件事,莫清仍舊是個鬼身,見了太陽便要冒煙。
剛搬進南山居時,宣明有日來喝酒聊天,對莫清說:「賀將軍乃是至陽之體,你渾身上下陰氣重些,只要多從他身上汲取些陽氣,不到三五個月就能出去見太陽了。」
莫清愣了一下:「真的?」
宣明又低聲道:「其實賀將軍的那些東西,就是完事之後流出來的男精,對你的身體最好,所以盡量留在裡面。」
莫清紅了臉:「……」這是要賀衍內射。
宣明的聲音又低了半分:「還有,其實最好就是吃了,你懂嗎?吞下去才最能補充陽氣。」
莫清:「……」還有比這更不要臉的嗎?
宣明輕輕嘆了口氣:「總之你也算有運氣的,如果賀將軍的體質不是這樣特殊,只怕你就算回來也一輩子見不得光。平時多纏著他做那些事,過不了多久身體就會好了。」
莫清:「……」
瞄了一眼不遠處喝茶的賀衍,一臉禁慾冷淡模樣,也不曉得聽到了沒有。
宣明又嘆息說:「你身為鬼身永不變老,也不會死,賀將軍卻還有二十多年陽壽。等他要走的時候,我做個法讓你們一起投胎,總算也不枉相依相守過這一生。」
莫清聞言微微一愣,卻見賀衍也轉過頭來看著他,兩人視線交匯,莫清心中忽然間歡喜無限。
無論過了多少年,多少歲月,經歷了多少不同的事,他還是將軍的那個青寧,從來也沒有改變。
寒溪映月,青寧扶桑。
愛,是千百年永恆不變的忠誠。

《洛謙的生活日常》(一)無責任無邏輯番外,日常瑣事。

  宣明說他有辦法讓莫清進入他母親大人的夢裡,報個平安,解釋一下他要男人不要娘的不孝。只不過這辦法不一定能成,要嘗試多次方可奏效。
  莫清:「這是托夢?」
  宣明:「比托夢強點,至少你母親大人能揍你一頓出出氣。」
  想不到托夢還能被揍,莫清連忙答應了。
  宣明取出一張符,利落灑脫地在上面畫了不知道什麼圖,往莫清額頭上一貼:「貼著這個睡覺,別摘下來。」
  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
  宣明又再一次畫了符,還是沒能成功,接連試了七八十次,這天夜裡剛睡著,莫清瞬間來到母親大人的床前。
  母親大人正在看書。
  莫清叫了一聲:「媽。」
  母親大人抬頭瞄了他一眼:「你男人呢?」
  莫清:「……」
  莫清從小就覺得母親大人不是什麼簡單人物,現在看來簡直是簡平再世。想到這裡心裡不禁一驚,應該不是吧。
  莫清:「他沒跟著來。」
  母親大人把書放下:「你那點事我都清楚了。大師說你前世被人陷害,每一世都活不過十五,這一世到了窮途末路,才拖拖拉拉多活了五年。要是不去前世報仇,你也活不過今年,遲早喪命。但是你就算要走,怎麼也該跟我說一聲,是不是?」
  莫清難以回應:「媽,是我欠你。」
  母親大人板著臉:「我跟你爸現在也不指望什麼,就想見見那個什麼前世的戀人。他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幹什麼的?」
  莫清連忙把賀衍的家世、年齡、職業、愛好、特長、生活習慣全都報備一遍,不敢誇也不敢損,不卑不吭,就事論事。
  母親大人安靜了大半天,又皺著眉說:「我養了你二十年,怎麼就沒發現你是個同性戀呢?」
  莫清委屈。他也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同性戀呢。
  母親大人平時就是很有決斷的人,吩咐他說:「把他帶來見我們一面,好好聊聊,否則你也不用再回來了。」
  醒過來之後,莫清把這事跟宣明說了。宣明是個神算啊,氣定神閒地說:「那算什麼,別說是賀將軍,你母親大人想見我都沒問題。」
  莫清連忙擺手:「我媽沒說想見你。」
  宣明:「那我也不堅持,你母親大人什麼時候想見我都好,我隨傳隨到。我先把賀將軍也一起送過去。」
  這四個魂在夢裡相會的事似乎不太容易弄,宣明忙了許多天,終於向莫清說:「我今晚在家中作法,你們四人可作短暫相聚,只不過這事不簡單,你們前後差不多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
  到了夜裡莫清躺在床上,賀衍在隔壁房遲遲不回屋,不知道在做些什麼。莫清心裡起疑,走到隔壁房間時,卻見賀衍穿了一身素色三重衣,腳穿錦靴,頭髮束起,氣質不凡,與平時的不修邊幅簡直判若兩人。
  他平時也是俊逸瀟灑,卻不像現在這麼……小白臉。
  莫清無語:「將軍這是要去赴宴?」
  賀衍臉色一冷:「……」
  莫清:「我就穿一身家常衣服,將軍這是要讓我看起來像個下人?」
  賀衍冷漠地看他一眼,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換上平時在家穿的素白外衫。兩人在床上躺下來,莫清把宣明給的靈符貼在額頭上,握住賀衍的手。
  過了好半天,賀衍翻了翻身體睡不著。莫清心裡嘀咕,他怎麼還沒睡著,該不會是緊張吧?
  「將軍在擔心什麼?」
  賀衍的語氣很冷靜:「沒擔心什麼。」
  胡說,平時跟他在一起睡覺,都是頭髮沾了枕頭就能倒下去的。
  兩人聊了一會兒天,賀衍終於睡著了。
  莫清也頭一歪倒下來。
  兩個人瞬間出現在莫清家的客廳裡。
  母親大人與父親大人都坐在沙發上,見了他們都是一愣,立刻嚴陣以待。莫清與賀衍不敢多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賀衍明顯地深吸了一口氣。
  氣氛有點凝重。
  父親大人咳了一聲,端著架子說:「這是賀衍?」
  莫清覺得他爸簡直就像在唱戲,聲音抑揚頓挫,根本不是平時說話的模樣。
  賀衍很恭敬地說:「伯父、伯母。」
  莫清早就告訴他見面怎麼稱呼,無論見到什麼怪異的東西,也不能大驚小怪。賀衍本來就長了一張棺材臉,倒是什麼心情也看不出來。
  父親大人先喜歡上他了:「聽說是個將軍?」
  賀衍道:「是。」
  父親大人早年當過兵,對將軍這種職業本就很有好感,賀衍的氣質一看就像見過大世面,又長得很不錯,口氣不知不覺地鬆了些:「帶過多少兵?」
  「十萬。」
  父親大人聞言來了興致,眼看著就要跟他聊起西漢末年的軍事,忽然間想起現在不是時候,看著母親大人的臉色剎住了嘴。
  母親大人瞄他一眼,心想指望這老頭子怕是不行了,端住架子問道:「莫清說他以前是你的侍衛?」
  賀衍轉頭看了莫清一眼:「是。」
  母親大人心裡有些發疼,心想他們兩人地位懸殊,莫清跟在他身邊還不吃虧嗎?
  還沒說什麼話,賀衍又說:「我愛他。」
  莫清聞言突然紅了臉。
  這是他私下裡向賀衍表達心意時說過的,想不到他搞不清楚狀況,竟然不分輕重地在這裡說出來!
  父親大人聽了老臉一紅,心想他確實是老了,年輕人思想開放,也不知道什麼叫矜持害羞,秀恩愛起來真是叫人猝不及防,躲都來不及。
  母親大人的臉色卻看起來好了點,清了清喉嚨裝作沒聽見,轉移話題,問起他們衣食住行、飲食起居。兩人一一作答。
  閒聊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母親大人轉頭向著父親大人看了看,意思是:你覺得如何?這賀衍看起來怎麼樣?
  父親大人給她一個「你還能怎麼樣,你不准他們在一起也沒辦法」的臉。
  四個人都是鬼魂,總不至於問你家住哪裡,也不能問你的工作忙不忙,更不能端茶倒水吃點心,一時間找不出個話題。賀章兩年前就戰死沙場,母親也隨之病死,母親大人也不好問他父母身體如何,最後算了算時間道:「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們也該回去幹別的事了。」
  莫清站起來說:「媽,我想辦法明晚再回來看你。」
  母親大人低著頭擺了擺手:「用不著,我還想好好睡覺呢,晚上見你之後就會醒,之後再也睡不著。我知道你來見我也不容易,以後能來就來,不能來便想辦法跟我報個平安吧。」
  父親大人似乎有話要說,母親大人將他攔住,說道:「我們兩個身體都好,你在那邊好生照顧自己,別讓我們掛心。」
  莫清點頭:「好的,媽。」
  從這天起,莫清偶爾入夢來探望母親大人,噓寒問暖,聽她說些家庭瑣事。

  洛謙的生活日常(二)

  莫清趴在賀衍身上昏昏欲睡,賀衍的手在他腰上揉捏一會兒,又慢慢探進他褲子裡。他也不是想做什麼,就是覺得手底下的皮膚光滑緊致,摸著舒服:「今天覺得如何?」
  「出門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倒是沒冒煙,就是有點暈,現在就想靠在你身上。」
  病懨懨地說著,莫清突然間覺得牙關一鬆,舌頭頂到了嘴裡。
  溫暖令人舒暢的氣息湧進來。
  說不喜歡是假的。
  莫清的舌尖勾著賀衍,頭慢慢往後退,要抽出來又不抽出來地淺吻。賀衍按住他的脖子壓下來,兩人親吻了好半天,身體也有點發熱,莫清的頭慢慢移下去,手指拉開賀衍褲子的細帶。
  那東西跳出來時有些半硬,莫清的手指握住撫摸著,少頃便怒張起來,輕輕頂著莫清的下巴。莫清把它撥走,它又自己跳回來,這次直接頂上莫清的嘴唇。
  想起宣明所說的話,莫清不禁有點心猿意馬。他還沒給賀衍做過這個,而且直接含在嘴裡有點心理障礙,莫清抬起頭來說:「你要不要我——」
  賀衍沒說話,壓著莫清的頭下去,莫清整張臉都趴在賀衍的私處。
  這也太想要了。
  莫清慢慢在那東西的根部舔了舔,沒什麼討厭的感覺,張開嘴慢慢含進去了。吞吐了幾下嘴巴有點酸,莫清偏著頭看賀衍,只見他臉色微紅,雙眸中也有些情動,頓時覺得心中狂跳,連胯下那東西也微微抬了頭。
  好看,真好看,將軍果然是真絕色,怪不得自己上輩子肯為他死。
  以前覺得他好看,卻也覺得不過是中等偏上的容貌,反而更喜歡他一身瀟灑剛勁的男子氣。最近反倒覺得他越看越好看,叫人有些害怕。
  莫清又含著吞吐幾下,他不曉得含射了是什麼樣的概念,只覺得賀衍的呼吸越來越紊亂。突然間,賀衍突然把東西抽出來,翻身把莫清壓住。
  莫清的嘴巴發麻,喘息著躺在床上,他自覺得剛剛還處在主控地位,腦子裡不禁出現把他壓住的情景,接下來便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賀衍低下頭熟練地用舌尖逗弄他的敏感點。
  莫清身體的敏感點有三處,頸項、膝蓋和大腿內側,還有便是私處。頸項是賀衍最熟悉的地方,舌尖的力道、舔吮的次數、由慢至快的節奏無不清楚。他低下頭緩緩用舌尖舔過,單手抬起莫清的右腿,手指在他的膝蓋內彎處揉動,自己那粗硬之物也若有若無地頂著莫清半硬的男根,緩緩摩擦。
  莫清自然是受不了,被他折磨得一塌糊塗,忍不住抓著被子呻吟起來。
  賀衍的手沿著膝蓋內彎,指甲在他大腿內側輕輕刮下來,男根彼此研磨揉擦,頸項上的舔吻力道加重,莫清難受得大腿冒汗,扭動著腰幾乎要把自己的屁股送上去。這混蛋的技巧這麼好,他將來難道還有翻身之日?
  他不甘心地用手去抓賀衍那東西,賀衍左手覆在他手背上,把兩人的男根包在一起揉搓,右手還在撫摸他的大腿內側。
  三個敏感處同時夾擊,手在賀衍的控制下拚命揉擦自己,莫清羞恥到了極點,痛苦得哼一聲,自己那東西不爭氣地抖了抖,竟然就這麼射了。
  他紅著臉翻身找東西擦拭,腰卻突然間被人緊緊摟住抱回來,叫道:「啊?你等我擦乾淨,要不你這絲綢被子要髒了,被子好值錢……」話沒說完,他背對著賀衍坐在他身上,雙腿被他掰開,後面的小穴忽然間一涼。
  手指直搗體內的敏感處,莫清前面還在滴滴答答地掉著白濁,後面又沒羞沒躁地爽上了。他這時候恨不得賀衍能趕快進來操他一頓,顧不上羞恥地生氣道:「受不了了,你快點。」
  賀衍單手掰過他的臉接吻,另一手擠進去三根手指,莫清下半身一顫,又喊不出聲音,頓時又呻吟起來。
  抽插中,那小穴被弄得濕滑無比。
  莫清真的覺得自己性格所有的浪,全都被賀衍發掘出來了。
  賀衍特別喜歡壓著他上,從正面看他羞恥的表情,看他細軟毛髮間的男根隨著自己的挺動亂跳,更喜歡壓著他,邊抽動邊接吻。偶爾也喜歡噴在他的身上,看著他愣住氣結的表情。
  這對他來說,才是完全的佔有。
  兩人幹了一次,賀衍全射在他身體裡面了。
  事後賀衍趴在他身上輕舔細咬:「舒服嗎?」
  莫清用手摸著自己的小穴,小心地把屁股抬起來,宣明說過這些東西留在他體內越久越好,可不能隨便浪費了。
  突然間前胸一陣生疼,莫清「啊」得一聲,卻是賀衍吸吮著他的小豆,不知為了什麼故意把他咬痛。
  莫清心道這也佔有慾太強了,又不敢敲他的頭,說道:「承蒙將軍揮灑雨露,青寧感激不盡。」
  賀衍聞言嘴唇抿了抿,也不回話,忽然間抬起他的大腿,那東西慢慢又送進去,只聽見濃稠濕滑的水聲,裡面的東西被擠著流了出來。
  莫清著急地推他:「賀衍,賀顏溪,我還要見太陽呢,你別耽誤的我的事。」
  那東西在體內大力撞擊起來,賀衍把他的手臂握緊困在身體兩側,莫清的腿纏在他的腰上亂晃,沙啞地呻吟,體內的硬物接連不斷地抽送,整個身體搖晃不止。
  賀衍忽然間把男根拔出,自上而下深深插入,莫清整個頭腦都是空白之際,只聽他淡淡地說:「青寧莫急,既是想要我的瓊漿玉液,今晚我犧牲些,把你上下兩張口都餵飽。」

  洛謙的生活日常(三)

  莫清出不了門,賀衍也就不出門陪著他,近來兩人在家無所事事,又是乾柴烈火,著實過了一段荒淫無度的日子。莫清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恬不知恥,開始還略有矜持,後來漸漸主動調戲賀衍,讓賀衍面無表情地把他幹哭了幾次。
  不得不說,有點後悔,卻也好爽。
  上輩子絕對不敢老虎頭頂上拔毛,這輩子反倒能無所顧忌地生活,洛謙不怕得罪他,也不用再擔心不能長相廝守,一切竟然都簡單起來。
  賀衍的感情是醞釀了多年的烈酒,濃郁香醇卻捂得嚴嚴實實,幾年來隱忍不發,如今一旦打開來,便是無論如何也掩不住,炙熱猛烈。莫清卻像是在攀崖,儘管努力地爬上去,卻膽戰心驚,一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
  這夜莫清趁著醉酒把賀衍的衣服脫了,膽子很大地說:「自己弄給我看。」
  賀衍翻過身去睡覺不理他,莫清把他壓在床上,不由分說地低頭幫他吸吮那物。他的技巧實在不怎麼樣,卻還是把賀衍吮硬了,深深抵到喉嚨又抽出來:「自己弄給我看。」
  他拉著賀衍的手握住那硬物,又幫著摸幾下,跪在他面前等著,一臉萬分期待的模樣。不多時,賀衍真的自己撫弄起來,莫清看得有點口乾,沙啞地指揮著賀衍怎麼摸,怎麼揉弄,好像他自己是個專家。
  賀衍射出來的時候,那一瞬間的呻吟和失神讓莫清整張臉酡紅一片,低下頭吻著賀衍,比他自己射出來都要刺激。
  賀衍用手也幫他弄了一次,莫清爽翻了天,直摟著他呻吟不已,兩人終於躺下來。
  莫清的手摸著賀衍腰上的小傷疤,那是賀衍小時候留下來的,莫清上輩子從小摸到大,連細微之處的紋落都清清楚楚。
  賀衍的性格較之當年變化不小,似乎更加寡言少語,莫清輕輕抱住他的腰不說話,只是在他身上磨蹭。兩人無聲地靠著,莫清吻著他的胸膛說:「將軍,我喜歡你。」
  賀衍「嗯」了一聲。
  「我喜歡你。」
  賀衍低頭不語。
  「我喜歡你。」
  賀衍輕輕吁了一口氣。
  「我喜歡你。」
  賀衍揉著他的頭,低下頭把他吻住:「我知道。」

  天鳳六年,洛謙自殺當夜,距離蒲津關五十里處。
  夜色暗沉,賀衍帶領著五千兵士打了個勝仗回來,命令軍士們在此處紮營,翌日清晨再繼續趕路。晚上在營帳裡看書簡,忽有親信來報:「將軍,賀將軍從蒲津關叫人傳了信回來,說今日出了一件事,請將軍明日回營時務必心平氣和。」
  賀衍的表情毫無波瀾,只是緩緩翻動書簡:「何事?」
  親信來到賀衍身邊,壓低了聲音說:「皇上派人捉拿劉玄,洛侍衛因為腿傷嚴重,甘願代替劉玄,現今自刎而死,請將軍明日千萬不可露出破綻。」
  賀衍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不說話,就這麼靜止著一動不動。親信不敢多言,慢慢退在一旁,站著不敢出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涼風吹進來,帳外的天色微亮,賀衍抬頭而望:「天亮了?」
  案上的燭火早已經熄了,帳裡冷冰冰的。
  那親信早已經有些站不住,面色也是蒼白:「是,將軍。」
  自己竟然就這麼坐了一整夜。
  賀衍坐了許久,慢慢把書簡放下來,輕聲道:「死了多久了?」
  「昨日早上死的,已經快要一天的時間。」
  賀衍低下頭:「為什麼突然間傷勢嚴重?」
  「屬下不知。」親信連忙道,「回營之後,屬下讓軍醫去見將軍。」
  賀衍緩緩從書桌前站起來,靜靜佇立片刻:「走吧,啟程。」
  當天賀衍果然見到了洛謙的屍體,左腿被截去,全身冷冰冰僵硬地躺在地上。他冷冷地站著看了很久,沒有什麼表情,也沒露出半點悲傷,只是面無表情地低著頭看。賀衍見過賀章之後便待在軍營中,把軍中大夫、服侍洛謙的人找來一一問話。
  從那天開始,賀衍與賀章的關係也稍微冷淡下來。洛謙想要那鬼妻的身份,賀衍卻是半分也不放在眼裡,人都沒了,成親又能怎麼樣?賀章明白父子兩人從此有了嫌隙,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把洛謙臨死前的信交給他,暗地裡把洛謙的名字放進了族譜。
  為了那破名分就甘心赴死,只有洛謙這種傻子才會上當。
  以前洛謙是個小叫花子,被將軍府裡收進來,連命都是將軍府的。賀衍喜歡上了他,便安心地把他霸為己有。
  兩情相悅之後,婚事接踵而來,洛謙表面上不說什麼,心裡面卻是難受。那時洛謙真的曾想過離開他,甚至也開口想去軍營,賀衍心神不安了許久,連仗勢欺人的念頭都有了。
  婚事沒了,本以為傷勢好了便可以朝夕相對,結果不等他回來,洛謙卻自己抹了脖子。
  洛謙從來都是不幸福的,直到死都是如此。
  賀章要留在軍營理事,賀衍便上奏說父親身體不好,親手把洛謙的頭顱砍下來,提著隨風揚入了京城,在大殿上面見了王莽。王莽笑著說賀章賀衍忠心,賀衍跪著感謝聖恩。
  那時他心裡面只剩下一件事:殺王莽,殺劉玄。害了洛謙的人,一個都不能活。
  輾轉幾載,他終於把兩個人都殺了。
  賀衍攬著懷中入睡的人,輕輕捋著他鬢邊的頭髮,忽然間,他又想起青寧寫給他的信。
  【來世青寧不論變成什麼模樣,什麼性情,仍舊是將軍的青寧,只要將軍召喚,青寧還是會隨傳隨到。】
  賀衍低頭看著他,心中微酸。
  他倒也信守承諾得很。
  現在他已經回到自己懷裡,永遠也不會再走,這一切的噩夢,終於結束了吧。

  洛謙的生活日常(四)

  「將軍,我上你一次行嗎?」深夜裡,莫清從背後摟著賀衍,雙手摸著他平坦的腰腹,膽子不大地小聲開口。
  他的聲音裡滿是渴望,賀衍聽了瞬間睜開雙目。
  莫清比他略矮,身子骨是不長肉的類型,模樣生得很不錯,尖下巴,修長眉,雙目有神,在賀衍看來比自己長得俊俏。
  這麼一個男孩子,從小聽話慣了,賀衍從沒想過他會想壓自己。
  莫清很早之前就想這麼問了,一直不太敢提起,這晚終於按捺不住。他見賀衍不出聲,又小聲渴求道:「將軍,我上你一次行嗎?」
  賀衍知道再裝死是不行了,轉身把他抱在懷裡,緩聲道:「宣明的話你忘了嗎?」
  「沒忘。」
  賀衍淡淡地說:「等你陽氣足些能見太陽了,我們再商議別的事。」
  莫清心裡有些沮喪,卻又知道他說的在理,只得道:「好。」
  於是莫清又被賀衍壓了兩個月。

  兩人白天不能出門,便趁著晚上出遊,或者坐在樹上喝酒,或者滿山打獵,累了便靠在一起休息。夜裡的附近山上根本沒什麼人,有時賀衍在大樹下一靠,拉了莫清上來坐著,便能在荒山野嶺打起野戰來。
  莫清逐漸能在太陽地裡站一會兒了,那感覺就像是重見天日似的,恨不得能在陽光裡多待片刻。可惜過不了多久,身上頭上就會逐漸發熱,再站下去就要冒煙了,只好又回到屋子裡發霉。他沒事可做,竟然把本來坐不住的性子按捺下來,也學著賀衍開始看書、習字,甚至學會了下棋。
  宣明在附近城裡開了間鋪子算命,據他自己的說法,他也不敢算得太準,否則張家李家官府富戶全都來找他算命了,他沒時間寫書。
  莫清聽了也不曉得該說什麼好,這個傢伙的職業道德實在太有問題了,人家交了錢卻不給人家好好算命,不怕給人打?
  宣明很有見地地說:「我算出來又能怎麼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次躲過去了,將來總還是要應在別的事上。風揚當年把你殺了,後來你做鬼不也來找他嗎?」
  死了變成鬼來找他償命,想不到還能這麼用。
  莫清的身體逐漸好了些,於是又在被窩裡小心地把「上賀衍」這件事提出來。
  賀衍沉默了很久,說道:「青寧,我對你是什麼心情,你知道嗎?」
  「知道。」
  賀衍攬著他說:「青寧,你想要什麼,我絕對不會不給。明日我請宣明過來,他說你的身體無恙了,那便可以。」
  莫清心裡激動死了,夜裡好好討賀衍的歡心。
  翌日賀衍清早出門,中午時分才把宣明請了過來。
  宣明的臉色很不好看,賀衍就在旁邊無聲無息地坐著,他也算是明白了,識時務地不敢亂說話。
  宣明坐著喝了一會茶,最後雲淡風輕地說:「洛謙,雲雨之事乃為通陰陽。你身為鬼身,陰氣太盛,行房時當以收攏陽氣為要,萬萬不得有非分之想。」
  莫清聽了委屈很久,當夜還是被賀衍壓了。
  自此之後,再無翻身之日。
  ——摘自不外傳自閱本《明風居士雜記·溪寧傳》

番外——明風篇(一)(外痞內秀攻X溫潤隱忍受)

  轉角里有間小鋪子,被隔壁的酒樓擋著,就像是旮旯裡的小石子,整日裡不見光。鋪子叫做明風居,名字是雅致,卻與那半新不舊的門面有些不搭。這鋪子最近剛開張不久,要說名氣應該沒有,可嘆的是那街上排了十幾丈的人,有男有女,熙熙攘攘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隔壁酒樓喝酒。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就這麼間騎馬走過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小鋪子,卻因為最近裡面那個算命的,附近的人都在傳,城裡出了神仙啦!

  此人的卦算確是有些神奇,八成上下都很準,一來二往地名聲傳開,吸引了不少人來。但來看他的倒也不單是因為想占卜,更多人想看的是這神算的模樣。

  據說,此人第一眼看過去叫人渾身汗毛直豎、不忍直視,若有膽子再看一眼,則不知怎的順眼不少,第三眼能細細端詳出點韻味,等到回不過神來的時候,才發覺卦已算,茶已冷,神算旁邊的童子正在客氣地下逐客令。

  神算名叫宣明,長得當真千古絕色,只可惜年少不知遭受了什麼不幸,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

  初春的天黑得早,外面又刮起了小北風,不多時連雪也飄落下來,街上等著算命的人受不了寒,陸陸續續地都回去了。

  「先生,關門嗎?」暖煙稚聲稚氣,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努力在他面前表現。

  宣明點了點頭讓暖煙去外面掃地關門,自己慢慢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披上旁邊掛著的斗篷。明風居離他住的地方有些距離,師父喜好安靜,怎麼也不想在這城裡住,於是在郊外建了一座小院落。現在回去,剛好能趕上跟師父一塊吃飯。

  就在這時候,門外暖煙連聲說著「先生不舒服,今天不算命了」,鋪子的門卻吱呀一聲打開,走進來一個挺拔的男人,披著小雪,帶進來一股寒風。

  房間裡有點暗,宣明也看不太清楚他的容貌,隨口道:「這位公子,今天我已經不再算命了,不如明日再來?」

  男人把身上的斗篷脫下來,一身黑色滾白邊的三重衣,頭上戴紫金冠,也不多說什麼,在宣明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宣明藉著窗口的光線勉強能看清楚他的相貌,長眉秀目,面色白皙,嘴角微微勾著,似笑非笑。

  他自然也看清楚了宣明受了傷的臉,眸色微動,轉瞬卻又不動聲色地笑著說:「既然已經來了,先生何必把我趕出去?」

  宣明往外望了一眼,不再多話,重新把斗篷脫下來放在一邊。暖煙此刻還不進來,想必是被人制住,此人必然是帶了隨從來的。這時候抗拒沒什麼意思,他的嘴角掛上一抹淡薄笑意,坐下來道:「公子今天想算什麼?仕途,姻緣,家宅平安?」

  男子倒也不急不躁,靜靜地看著他,說道:「先生為我算命,不問我是誰嗎?」

  「相遇便是緣分,我只管幫公子算命,其他的事倒不是我這個小人物需要知道的。」宣明笑著半垂下雙眸,自桌上拿起玉盤和銅板,「公子,請。」

  男子笑了笑:「與先生所聊乃是我私密之事,先生若算不出來我是誰,我怎放心讓先生算命?」

  宣明聞言,心中忽然有些不舒服,心想我又何時求著你讓我算命了?

  他自小隱忍慣了,此刻也能笑著應對,淡淡抬頭看了他一眼:「公子出身名門,乃大富大貴之身,在下不敢妄語。」說了又微揶揄道:「從面相上看來,公子不像有煩心之事的人,只不過最近似乎犯了點桃花,夜裡當不可貪歡,免得傷身。」

  男人沒有說話,許久才微微笑著說:「我來求先生算卦,先生倒算到我床上去了。」

  宣明聞言大怒,心道我何時算到你床上去了?臉色紅白交替,卻也發作不得,宣明生生忍下來咳嗽幾聲:「我身體不適,師父還在家等著我回去照顧,公子不如改日再來吧。」說著撿起身邊的斗篷,堅決地說:「公子,請。」

  (二)

  男子見他下了逐客令,笑了笑不再說什麼,很爽快地走了。

  鋪子自從開張以來,倒有不少人是專為一睹神算的尊容而來,只不過別人就算是看,至少也花錢算個命,像這男子如此厚顏的,之前宣明卻也從未遇到。

  宣明自顧自地披上斗篷,暖煙急匆匆地從門外跑進來:「先生沒事吧?那公子帶了四個隨從,掐著我的手腕不讓我進來,他沒對公子做什麼吧?」

  宣明覺得好笑:「他敢對我怎麼樣?我不出手是對他手下留情。」

  暖煙一副憧憬的模樣:「先生真厲害。」

  宣明敲了敲他的腦袋,拉住他的小手:「走吧,回家給師父做飯去。」

  暖煙今年十歲,是宣明從路上撿回來的小叫花子,長眼色又看事,加之從小在旮旮旯旯裡打滾,什麼雜七雜八的人沒見過?就算身上沒有仙根靈脈,幫襯著算卦唬人也是一套一套的。

  他心裡卻知道,宣明不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他是真正有本事的大能。

  宣明有時候算不準,暖煙一開始認為馬有失蹄,算不準也在所難免,後來客人走了,暖煙從宣明嘴角那抹懶散的微笑才意識到,這人可能根本是故意的。

  至於為了什麼,他倒是弄不清楚。

  如果次次都能算準,越來越有名氣,陞官發財還不容易嗎?聽說京城有種大官叫做國師,先生如果能混到那份上,也就不用在這小鋪子裡謀生了。

  一主一僕把鋪子的門關了,暖煙趕緊走在宣明的身前開路,他的個頭雖然不高,身量做宣明的小枴杖倒是正合適。宣明細瘦的手指被寒氣掃得微紅,放在暖煙的肩膀上,瘸著腿慢慢邁動腳步,口裡呵出白煙似的暖氣,一路上閒閒地商議回家應該吃什麼。

  宣明笑著說:「要不今天割點肉回家吧。」

  暖煙一聽瞪了眼睛,連忙裝作心不為所動的君子模樣,卻還是忍不住舔起嘴唇:「先生說了算。」

  宣明小聲道:「城門口那間賣肉的鋪子,我今天早上路過時給他算過了,肯定有剩下的賣不出。雖說這時候的肉不怕壞,只不過那屠夫有點怕老婆,賣不完是要回家被罵的。我們不妨去撿點現成的便宜。」

  暖煙嘿嘿笑著:「先生卦算入神,雄才偉略。」

  男子騎著馬站在街道盡頭,停下來遠遠地望了城門口肉鋪前的宣明一眼。旁邊的隨從趕緊道:「侯爺覺得如何?要不要把他抓回去?」

  那被稱作侯爺的男人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痞子似的笑容漸漸淡了,又抬頭望一眼宣明的背影,一聲不吭地揚鞭而去。

  初春的天黑得早,明明還不到晚飯時候,卻總覺得現在應該躺下睡覺了。這時候剛下了雪,地面反而不滑,踩上去卻是腳底有點冷。

  主僕兩人在肉鋪耗了大半天,暖煙撒潑苦情地說了半天,終於以半價割了一斤豬肉。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黑燈瞎火的,終於回到城郊的一座小院落裡。

  師父的房間裡點了燈火,宣明打開門進去的時候,簡平正坐在桌前呆愣的發呆,手中握著一枚白色玉珮,草綠色的穗子,上面有些暗紅痕跡,像是洗不去的硃砂。

  宣明輕手輕腳地坐在他跟前,聲音也不敢太高:「師父今天好些了嗎?」

  簡平今年四十有四,天生卻是氣質不錯,清瘦雅秀,相貌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幾歲。他轉頭望著宣明,一時間像是從什麼悠遠的地方被拉了回來,勉強露出一絲笑容:「你回來了?我煮了麵,現在還熱著呢,你們去吃吧。」

  手裡的玉珮也悄無聲息地收了起來。

  宣明轉開臉裝作沒看見,笑著說道:「好,這幾天生意不錯,我給師父做紅燒肉吃。」說著吩咐暖煙:「去生火。」

  暖煙一聽有紅燒肉,嘴裡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那還需要等他吩咐?早就一溜煙地跑了。

  宣明淺淺笑著,狀似隨意地問:「師父今天又做夢了嗎?」

  簡平聞言微低了頭,眼圈略有些紅,又抬起頭來笑著說:「你不用擔心我,我沒事,你做飯去吧,我披上件衣服出去幫你。」

  (三)

  三個人暖意融融地吃了飯,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這晚睡到半夜,簡平房間裡忽然傳來哭泣悶叫之聲,宣明睡在他隔壁,立刻驚醒,迅速下床撿起一道靈符,瘸著腿來到簡平的房間。

  簡平的身上明明沒有人,卻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四肢掙扎發不出聲音,只是拚命踢打。

  宣明咬破手指在靈符上畫下一咒,用桌上的油燈點了,喊道:「破!」

  那道靈符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一樣,飛撲上去像是貼在什麼東西上面,頓時煞氣怨氣滿屋,那看不見的東西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滿腹敵意地朝著宣明撲過來。

  宣明渾身僵硬不動,忽然間身體像是浸在冷透了的冰水裡一樣,雖然瞬間即逝,卻也叫人渾身虛脫,恐懼得嘴唇哆嗦。眨眼間,那東西穿身而過飛出房間,宣明站立不住,猛地向後一個趔趄。

  簡平咳嗽著半坐起來,眼圈微紅:「風揚走了?」

  房間裡恢復平靜,宣明閉上眼睛冷靜下來:「走了。」說完頓了一下,又道:「師父,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風揚做鬼也想要師父的性命,師父再不允許我滅了他,只怕師父凶多吉少……」

  簡平垂著頭沒有說話,手裡緊緊握著那枚白色玉珮,淺綠色的穗子落在被子外面,把宣明看得一陣疼痛。

  他忍了許久也忍不住:「師父,徒弟千辛萬苦把你救出來,實在看不下師父繼續受他的折磨。」

  簡平仍舊不抬頭,聲音沙啞:「我對不起他,怎麼能讓他魂飛魄散?」

  「師父怎麼對不起他了?」宣明著急道,「當初你勸他不要親自去捉拿劉秀,他偏偏不肯,結果毀了自己的仙根靈脈,這都是他咎由自取,跟師父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他做鬼都想要害師父,師父為什麼就是狠不下心。」

  簡平垂著頭不說話,半晌才說:「宣明,你還不懂……」

  宣明聞言忍耐地皺眉:「徒弟是不懂。風揚囚禁折磨師父,連死了也不過放過你,師父何苦怕他魂飛魄散?要是換做是我,我怎麼也不會顧及一個想害我的人。」

  簡平低頭不語,過了許久才道:「宣明,今夜的事辛苦你,你回去休息吧。」

  宣明見他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苦惱嘆息,一聲不吭地走了。

  翌日清晨,暖煙權當小拐棍似的走在路上,對扶著他慢慢走的宣明小聲說道:「先生昨夜沒睡好啊,眼窩都是青的。」

  宣明不在意地說:「你管那許多做什麼,到了城裡就不用扶著我了,先去打點鋪子開門吧。」

  「嗯,剛下了雪,先生小心路滑。」暖煙聽話地快走幾步,對著旁邊賣熱包子的吞一下口水,一溜煙地跑了。

  宣明慢慢在街上瘸著腿走過,笑著跟路上擺小攤的打招呼。客人無大小,誰都有個需要算命的時候,他跟誰都能交上朋友。

  就在這時腳底一滑,宣明心中暗叫不妙,身子立刻向後倒下去。

  宣明身子骨不算康健,這麼一跌定是要渾身散架子,眼看著就要疼痛遍佈全身,身邊忽然有人伸出手臂,力道不小,穩穩地把他架了起來。

  宣明一時間腳底還在打滑,自然是歪向身邊那人的懷抱,正要忙不迭地道謝,只聽身邊男人笑著開了口。那聲音低沉好聽,卻略帶點熟悉和討人厭:「昨天剛算命到我床上,今天就投懷送抱,神算做人倒是坦率。」

  路邊的人不明所以,望著兩人,其中幾個吃吃笑了起來。

  (四)

  宣明站直了身體偏頭一看,狹長眼睛吊梢眉,長得倒是眉目如畫,不是昨日找他麻煩的那人又是誰?現在日頭就在頭頂,比昨天在鋪子裡看得更清楚,連那不懷好意的笑容都尤其明顯。

  他拂著衣服笑了笑:「這位公子可是要遭殃了,我宣明要是看上個人,只怕一時半會兒鬆不了手呢。」

  男子聽他這麼說,嘴角勾得更加彎,態度卻突然間正經起來:「在下命中剋妻,神算想要進我家的門卻是要小心了。不過神算卦算如神,這應該倒不用我說。」

  周圍的人又開始笑,幾個路過的也不省心地插幾句:「神算是男的,剋妻才不怕!」

  宣明笑了笑低聲道:「既然剋妻,那公子只能進我家的門了,為夫肯定不會虧待你。」

  周圍幾個憋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男子聞言倒也不氣不惱,裝作扶著他走路的模樣,低聲說道:「神算盡可以繼續占口頭上的便宜,神算身子骨單薄,怕是這輩子還不知道那種事是什麼滋味,那可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行。」

  宣明瞄他一眼。

  昨天剛見面,今天就能胡攪蠻纏到這種地步,偏偏又能冷靜自持不落下風,讓人忍不住又生出些心煩來。

  你要玩是嗎?我陪你玩。

  宣明瘸著腿慢慢走,男子就跟在他身邊閒晃,一直來到鋪子跟前。他這鋪子向來自從清晨就有人排隊,今天還沒進屋,只見男子挑起眉毛高聲說:「今天在下把神算包下來了,各位要有算命的,不如明日再來。願意走的可以去那邊領一吊錢。」

  宣明微微一愣。這個混賬!

  聽說過包妓女,沒聽說過包算命的,他把自己包一天算怎麼回事?

  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前排隊的一聽到有錢拿,早就推推擠擠歡天喜地地走了。算命明天也可以,卻不是每天都有錢領啊!

  宣明氣結,那男子卻攬他進了門,笑著說:「神算今天一整天就陪著我吧。」

  (五)

  暖煙又被他關在門外,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宣明把斗篷脫下來掛在一邊,背著手思慮良久才道:「公子費盡心思跟我獨處一室,又包下我一整日,是真有事要我算命?」

  男子在宣明面前坐下來,微微笑著說道:「只是想知道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本事。」

  這人口中沒有一句能叫人相信的話,真假難辨,宣明也實在猜不透他,自顧自地坐下來撰寫自己的書。他這人倒也有趣,宣明不理他,他也坐在一旁不打攪宣明,或者閉目養神,或者翻看宣明的書簡,自得其樂。兩人一整天各自做自己的事,竟然也有了些默契,互不相擾,屋子裡清靜無比。

  宣明自從鋪子開張之後就沒休息過一天,兼之要照顧生病的師父,終日奔波,早已經身心疲憊不堪。今日莫名其妙被這男子包下一整日,倒是難得清閒,下午又趴在書桌上暖暖地打了個盹,心情也比早晨好了些。

  到了天黑,那男子仍舊什麼要求都不提,卻已經到了鋪子要關門的時候。

  眼看著那男子要出門,宣明不得已問道:「我即便會卦算,也算不出公子姓名,只從面相上知道你是個大富大貴之人。可煩告知公子貴姓?」

  男子回頭望著他,目光流轉:「先生總算想知道我的名諱,在下感激不盡。」說完他望了宣明一眼,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反而轉身開了門,臨走時道:「先生後會有期。」

  說罷穿上黑色斗篷,衣帶飛揚,策馬而去。

  宣明微微皺了眉。

  一會兒像個專會戲弄人的浪蕩子,一會兒又善解人意知書達理,這男人叫人捉摸不透,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目的?

  暖煙砰砰敲著門跑進來,看到宣明時眼睛早已經紅了,哽咽道:「先生、先生,他們在馬車裡關著我,不讓我出來。」說著撲到宣明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先生、先生被他欺負了是不是?我沒用,都是我沒用。」

  宣明低頭看著他:「誰被他欺負了?今日我難得清閒寫了一天的書,你看我身上哪裡有不妥的地方?別哭了,今晚我們回家吃紅燒肉。」

  暖煙聽到紅燒肉,舔了舔嘴唇睜開淚眼:「先生真的沒事?記得以前有個討飯的同伴,因為長得不錯被人帶走,從此再也沒見過他。」

  宣明淡淡掃他一眼。

  他若想這男人死,只要一個魂咒就能讓他淒慘無比。只不過他以所學之術,行損人利己之事是逆天大忌,損陰德、折陽壽,因此他不到生死關頭,也不會隨便出手。

  宣明拉著他的手,拿起斗篷推著他往門外走,沉聲吩咐道:「別胡思亂想,回家也別多說,免得讓師父擔心,知道嗎?」

  (六)

  這天之後,宣明接連半個多月沒再見過這男子。

  簡平夜裡偶爾被風揚纏身,宣明驚醒救他,勸說多次,簡平仍舊不肯答應把風揚的魂魄滅了。宣明逼他逼得急了,簡平便會掉眼淚:「是我對不起他。」

  「師父當初把所學全都傳授給我,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宣明耐著性子勸說,「風揚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我只剩下師父一個親人,師父千萬顧及徒弟的心,千萬不要想不開。」

  簡平的眼淚掉下來:「我知道。」

  簡平早年被風揚關著時身體已經落下病根,又夜裡屢次受到驚嚇,身體越來愈差。宣明忙活著為簡平找大夫治病,藥吃了許多,卻也沒看出什麼起色。宣明隱隱覺得,事情怕是不好控制了。

  三月初的一天清晨,宣明遠遠地看到一個男子騎了駿馬,帶著幾個隨從停在自己的鋪子面前。那身影實在有點熟悉,暖煙嚷道:「又是他,又是那個上次欺負你的人!」

  宣明微微皺眉,這男人一出現就會出些麻煩事,只怕又要鬧出些是非。果不其然,只見那男子不曉得說了些什麼,周圍的人歡天喜地地跑到他隨從跟前領錢去了。

  宣明氣定神閒地在男人面前站定,很恭敬地說:「公子真是有家底,在下佩服。」

  男子翻身下馬,笑得像個吃飽了沒事做的浪蕩子,桃花眼飛呀飛的:「最近公事惹人煩心,又想起先生的鋪子來,想來這裡忙裡偷閒。先生上次好本事,把我服侍得通體舒暢,至今想起來都甚是懷念。」

  暖煙在旁邊已經是急得含了淚:「先生、先生你別跟著他進去!」

  宣明恨不得把這幸災樂禍的混蛋揍一頓。他這麼費盡心思把自己的名聲抹黑,看著心地單純的暖煙為自己著急,覺得很有意思嗎?

  那男子又笑起來,曖昧地摟住宣明的腰:「先生不邀我進去?」

  宣明把自己受傷的左臉轉給他看,笑了笑道:「公子的喜好倒也是特別,只不過在下最近算命收的錢比以前多了些,公子可介意否?」

  男子低聲笑起來,心情似乎愉悅之極:「你說個數,等一下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七)

  宣明跟這男人的關係倒也奇怪,這人在外面喜歡調戲抹黑他,越是毀他清白便越是高興,來到房間裡時,卻又很有默契地相敬如賓。

  這屋裡有張躺椅,這人一來就躺下來睡覺。

  宣明心道你家裡連張床也沒有嗎,需要花錢跑來他這裡睡?他收了錢又不用幹活,當然不會蠢笨到抱怨,這人在閉目養神的時候,宣明便自顧自地寫書、看書,忙裡偷閒。

  不小心在書桌上趴著打了個盹,醒來時卻見到這男人已經醒了,正站在他身邊看他剛寫好的東西,嘴角勾著,似乎看得極是有興味。

  宣明挑了挑眉毛:「公子喜歡我寫的東西?」

  「寫得還不錯,只不過你閱歷淺了些,事情雖然描述清楚了,道理卻還沒有看透徹。」男人彎下腰來,「你這裡所寫的徒弟死後,冤魂纏著師父,也不只是因為師徒之情。」

  宣明低下頭:「難不成還有情愛嗎?」

  「非也,乃是執念。」男子轉頭看著他,「這師父定然有事情瞞著沒有說,甚至是難以啟齒。如果他果真跟這徒弟有私情,只怕早已經殉情而死了。這師父怕是做了什麼愧疚之事,又或者許下了什麼沒有實現的承諾。」

  宣明愣了一下,低著頭不說話。

  男子又笑著說:「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男子微微挑了眉毛:「才十九?看你說話的口氣倒像是二十四五。」

  宣明淡淡地說:「我少年老成。」

  男子笑著說:「不是未老先衰吧。」

  宣明猛然間抬頭看他一眼:「你呢,你多大?」

  「你猜。」

  「二十七?」

  「再猜。」

  「二十八?」

  「小點。」

  「二十六?」

  「再小點。」

  「二十四?」

  「其實我也記不清楚了呢。」

  宣明:「……」

  男子笑著在躺椅上平躺下來,聲音忽然又有些不正經:「你怎麼才十九?想著就有種讓人想要疼惜的感覺。」

  宣明:「……」

  轉瞬又夜色襲來,今天似乎過得有些快。那男人走出去的時候,宣明站在門口,暖煙早已經忍不住撲上來,在他懷裡哭得肝腸寸斷:「先生、先生受委屈了,都是暖湮沒用,嗚嗚嗚……暖煙不能保護先生……」

  宣明道:「我什麼事也沒有,你不用哭。」

  暖煙握住拳頭,眼淚霹靂啪啦地滾落下來:「先生為了賺錢受委屈……」

  宣明見勸說無法,只好哄騙道:「我為了賺錢出賣身體的事,說出去難聽,今後別在旁人面前說起,知道嗎?」

  暖煙抹著眼淚點頭:「知道,說出去丟人,一個字也不說。」

  男人轉頭看著宣明,眉眼間都是笑意,似乎要忍不住大笑出聲。宣明掃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怎麼還不滾?

  男人滿面春風地上了馬,臨走前轉頭向宣明道:「今日先生款待周到,足夠我回味十天半月,不勝感激,到時再來叨擾。」

  (八)

  宣明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餵被子裡骨瘦如柴的師父喝藥。簡平顫顫地抬手,摸著宣明消瘦的面頰,手上的厚繭讓宣明有點微刺:「辛苦你。」

  宣明沒瞎的眼睛有些酸,冷靜地說:「師父別在意,弟子不辛苦。」

  簡平又紅了眼睛,轉頭望著窗外,似乎又陷入回憶之中:「風揚小時候就性情冷淡些,你反而乖巧,現在卻是面冷心也冷了。」

  宣明沒說話,只是把簡平的被子蓋上,說道:「師父繼續睡,我和暖煙去鋪子了。」

  簡平近日來夜裡睡不好,時常眼痛流淚,天不好的時候週身疼痛,都是早年被風揚關在水牢裡落下的病根。簡平的陽壽本來過百,因幫王莽逆天改命耗損三十年,還有七十歲的陽壽。今年是他的大劫,如果過不了風揚這一關,任神仙降臨也救不了他的命。

  天命有數,但也在人為,若簡平不想求生,就算有上百年的陽壽也沒用。

  宣明至今都不相信兩人之間有私情,簡平為人古板守禮,又有師徒那道不能逾越的鴻溝,即便真的有些不合倫理的感情,照他的性格也只能藏在心底。

  事到如今,一切都不是他能控制的,師父能否渡過此劫,宣明完全幫不上忙。

  倒是那男子成了他算命鋪子的常客,不但十天半月來一次,偶爾路過時,也會不請自來地進門來指指點點,騷擾他一番。

  這天宣明正在為一個哭哭啼啼的中年婦人算命,那男子一襲墨綠深衣,春風滿面地走進來,也不等宣明招呼,自動自發地在旁邊坐下。

  宣明抬眼看他那副自詡風流的模樣就覺得他欠揍,低頭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自己不是瘸了腿身體不好——

  「先生,我兒子現在如何?」婦人眼裡含著淚。

  宣明立刻回過神來,揚手拋起銅錢,往返六次,看著玉盤裡的卦象道:「令郎在軍中無事,身體康健,夫人不必擔心。」

  婦人連忙千恩萬謝地走了。

  暖煙連忙出門吆喝:「下一位,下一位請進來——」

  「砰」得一聲,身後的門猝不及防地關上。暖煙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惱怒大叫道:「你開門,快點開門,別欺負先生!」話未說完,聲音卻逐漸變遠,像是被人抱著走了開去。

  男子若無其事地笑著坐在躺椅上:「我想在這裡打個盹。」

  宣明把玉盤和銅板收拾起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外面不少人等著算命,公子若是想在這裡睡覺,也要出去排隊。」

  那男子像是沒聽見似的,向門口喊了一聲:「我有急事找先生算命,在場的人各送一吊錢,讓他們一個時辰之後再來。」

  說完不管不顧地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九)

  宣明看著書簡一直等他睡醒起來,才把他送到門口:「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公子的名諱,是不是一直要這麼繼續下去?」

  他倒是也不介意,只不過他在城中打聽過此人,大家只知道他是外地來的,似乎有些背景,卻沒多少人知道他的底細。

  這男人不告訴他,他自然也不會多問,只是心裡確實有些不安。

  男人安靜片刻道:「我的封邑不在此地。」

  既然說到封邑,此人免不了的是個王侯將相,宣明微微點了點頭:「該稱呼公子侯爺?」

  男人皺了皺眉,笑著說:「先生待人實在疏遠了些,我倒不介意公子直接喚我的字。」

  「該如何稱呼?」

  男人的手摸上宣明左臉上的疤痕,輕聲笑著說:「我的字叫作夫君。」

  宣明笑了笑:「公子真是有才。」

  男人聞言嘴角更彎,眉眼間都是笑意,說道:「幸好你身有殘疾,我是不是該謝謝當初折磨你的人?」

  話一出口,兩人同時臉色突變,男子滿臉後悔之色,咬著牙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聽宣明安靜了一下,緩緩道:「公子慢走不送。」

  (十)

  男人皺著眉不語,宣明又道:「你怎麼知道我被人折磨過?」

  他淡淡笑著:「你臉上、身上的傷痕新舊重疊,只要細看便能看出來端倪。我卻是不曉得當年是誰折磨你,為什麼要折磨你。」

  「知道了之後,公子好去向他道謝?」

  男人一臉的焦頭爛額:「我說錯了話,你別往心裡去。」

  當年風揚對宣明長達幾年的折磨羞辱,早就被他埋在心底,平時也不想也不說,只當作沒發生過。此刻忽然間被這男子翻出來,宣明躲不開也避不了,一時之間有些竟有些承受不住。

  男子悄無聲息地攬住他的腰:「我剛才胡說八道,你看在我們過去有些交情的份上,放過我這次可好?」

  宣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要說話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男人站直了身體,過了半天又笑著說:「罷了……我來這裡是辦事的,不日就要啟程離開。你也快要擺脫我了,生氣便生氣吧。」

  宣明的喉頭微微一動:「去哪裡?」

  「京城。」男人又笑著問道,「再過不久就用不著再見我的面了,先生高興否?」

  宣明低頭不語,男人笑著開了門,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不耽誤你做生意,改日再來看你。」

  這男子自從認識以來,從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反而冤大頭似的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錢,讓他享了幾天的清閒。如今冷不防地說要走,卻也是叫人有些意外。

  這天傍晚關了鋪子,天色還沒全暗,宣明正在裡面收拾東西,忽然聽到暖煙在外面喊:「先生不在,公子還是別等了,先生身體不適早些回了家……」

  宣明慢悠悠地把東西收了走出去,只見臨街站了匹黑色駿馬,男人一身黛藍深衣,暖煙就站在他跟前說話:「先生這幾天照顧師父累壞了,今天不能服侍人……」

  宣明站在門口,一身粗布青衣,平靜地看著兩人。

  男人笑得勾魂,把馬鞭隨手丟給隨從,不客氣地攬著宣明進了屋:「明日清晨便要出發走了,心裡實在放不下先生的身體,不妨春風一度再去。」

  這話分明是說給暖煙聽的,只聽身後的小孩果然惱恨地哭叫起來:「先生昨夜都沒睡多少覺,你別總欺負他……」

  宣明等他把門關了,問道:「你何苦每次只是欺負暖煙?」

  「也就欺負這最後一次了,我明早就要走,這次來是同你道別的。」男人微微笑著,「我走了之後你可會思念?」

  宣明笑了笑:「晝思夜想,輾轉難眠。」

  男子的嘴唇微微一抿。

  宣明緩步來到自己的桌前站著:「既然要出行,我給你算上一卦,看看此程的吉凶。」

  「也好。」男子站在他身邊,禁不住伸手攬住他的腰,又笑著偏過頭來看他。

  宣明淡淡瞄他一眼,以六爻之術占卜一次,看著卦象微微皺眉,又道:「乃大吉之卦,公子可以放心上路。」

  男子直起身來:「這一卦多少錢?」

  「不收錢,算我送你的。」宣明望他一眼,把銅錢收起來放好,「公子路上保重,我就不送了。」

  「你昨夜沒睡覺?」他又去摸宣明青色的眼窩。

  「師父昨晚睡不安穩,我陪著他說了一會兒話。」宣明躲開他亂摸的手,轉頭看著他,「既然明天要走,你今晚一定有不少事要做,還不回去?」

  男子深吸口氣,不正經地笑著說:「我突然間累了,你陪我在躺椅上睡一會,等一下我騎馬把你送回家裡。」

  說著不等宣明答應,抱著他細瘦的腰來到躺椅前,不由分說地攬著他躺下來。宣明的力氣不夠,掙扎也是無濟於事,被他按著頭趴在他胸前。

  男人已經閉上眼睛,摸著他的頭道:「睡吧,等會兒我叫你起來。」說完又不要臉地在宣明臉頰上親了一口。

  (十一)

  宣明覺得臉頰上被人親了一口,立刻抬起頭來,男人早已經躺回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怎麼了?」

  他的表情冷靜淡定,宣明一時間也有些糊塗,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覺得是自己沒睡夠的錯覺。

  男人撩著他的頭髮,又笑著說:「怎麼了,你以為我親你了?」

  宣明哼了一聲。

  「我明早就要走了,就算親一下也無可厚非,話說嘴對嘴的親,你要多少錢才賣?」嬉皮笑臉的,沒個正經。

  宣明無力地心想,他要是有用不盡的錢,也要這麼調戲這個男人。

  宣明不說話,男人的手指摩挲著他的嘴唇,還是不正經地笑著:「嗯?多少錢才賣?」

  「不賣,在下是個算卦的。」宣明把他的手指撥開,「翠仙樓就在這條街上,姑娘小倌都有,想買就能到手,別說我沒給公子指路。」

  男人沒再說話,只是用手指摸著他的頭髮,宣明畢竟昨夜沒睡,現在趴在他的前胸上,眼皮越來越沉。

  躺椅上有些擠,宣明還是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十二)

  好像只不過睡了片刻,宣明突然間醒了,外面已經全黑,屋子裡也點起了油燈,宣明心裡有點慌:「我睡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現在剛過二更。」男人半坐著看一本書簡,秀目半閉,似乎壓根就沒睡。

  宣明從小也沒在人身邊睡得這麼舒服,不禁有絲不捨,一時間只是趴著沒坐起來。

  男人把書簡放下,笑著摸他的下巴:「想通了嗎?嘴對嘴的親,賣多少錢?」

  宣明閉著眼睛不說話,男人的眉眼間都是笑意,慢慢把他的頭抬起來:「我跟你今後再也見不著了,你就算不好意思也不用面對我,還能賺點錢給你師父看病。你說是不是?」

  宣明嚥了嚥口水,男人攬著他翻了個身,壓在自己下面。

  「百、百吊錢——」話音剛落,舌尖撬開他的嘴唇,滑膩的舌頭鑽進來。

  宣明自然是沒什麼經驗,被男人的舌頭帶著,吸吮研磨,自己像是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裡,只是覺得頭暈。男人的呼吸也有點沉重,宣明緊緊抱著他的背,身體相擁,下半身也在揉擦。

  男人覺得宣明天生就是做這種事的人,順從不抗拒,很快就能投入進去,回應恰到好處,足以讓人吻著越陷越深。

  四片唇好不容易才分開,男子笑著壓住他的手腕,呼吸還是有些急促:「小妖精。」

  宣明初嘗滋味,一時間有些留戀,男人把舌頭抽出來時,自己的頭抬了抬險些迎上去。男人有些忍不住,低下頭又去吻他,兩人舌尖相抵進出,宣明渾身炙熱,呻吟起來。

  一直吻到嘴唇發麻方才分開,男人看著他白皙光滑的頸項,那東西頓時有些發硬,單手拉開他的衣帶,嘴唇也貼上他的脖子吸吮親吻。

  宣明拉住他的手:「我得回家看師父。」

  「給我看看你的身體,脫衣服給我看。」男人的手探進中衣裡撫摸他的背,啞聲道,「給我看。」

  宣明的背脊在他的撫摸下打顫,竭力冷靜。

  「五千吊。」

  這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好嗎!

  男人冷著臉還要說什麼,宣明推著他坐起來,態度倒是有些堅決:「我起來脫給你看,你看了就沒興致了。」

  (十三)

  宣明原本是面對著他脫衣的,卻被他直勾勾滿是笑意的眼神看得有些尷尬,背轉過身,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

  他的皮膚本來極好,白皙光滑,卻遍佈了不少傷痕,在常人看來略微可怖。男人站起來,手指一道道撫過,有鞭傷,有刀傷,也因為常年缺乏營養,身體有些單瘦,雖然算不上皮包骨頭,摸上去卻也不舒服。

  然而這都不算什麼,他全身最難看的是他瘸了的的那條腿,一道傷疤從大腿直至腳後跟,腿形不自然地彎著,與他另外一條修長筆直的腿猶如天上地下。

  男人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拿起衣服把他的身體包起來,笑著說道:「看過了,我把價提到八千吊。」

  宣明微微皺眉,實在想不透這男人究竟是怎麼回事,說道:「你想敗家,我當然不會攔著你。」

  「我送你回家吧。」聲音本來溫柔了些,又突然間有些不正經,「還是你想繼續也可以,我們可以商議一下進去要多少錢。」

  宣明看他已經開始穿衣,明白這人口頭上雖不想傷人,其實還是沒興致了。他心裡不免有些難受,卻也立刻淡然,不在意地說道:「想進去,我讓你傾家蕩產。」

  男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好好,我等著你讓我傾家蕩產。」

  調笑幾句,男人攬著宣明的腰出了鋪子。

  宣明在裡面待了接近兩個時辰,暖煙的眼淚都已經乾了,小跑幾步迎上來,眼看著宣明嘴唇通紅,頭髮重新梳過,不由得又啪嗒啪嗒掉下淚來。

  宣明說道:「別哭了,我沒什麼。」親個嘴脫個衣服就八千吊錢,妓院的當家紅牌都比不上他。

  男人讓宣明上了馬,自己也騎上去坐在他身後,唯恐暖煙看不到,親暱地在宣明的脖子上親了親。

  暖煙又啪嗒啪嗒掉淚,一邊哭一邊被男人的隨從抱上另外一匹馬。

  月色不算太亮,勉強能看清道路,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一行人打通關係出了城,走在郊外的路上。

  宣明自小就沒騎過馬,瘸了腿之後更是想也不用想,男人在他身後環著他,牽著馬韁不急不緩地走,宣明低頭看著繞在腰間的手,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悵然。

  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家,男人把宣明從馬上抱下來,笑著說道:「我這就走了,先生保重。」

  暖煙自是恨不得他走,拉著宣明的手不吱聲。

  宣明點點頭:「保重,在下怕是不能相送。」說著似又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道符:「這是我平常護身用的,三年內可以趨吉避凶,帶在身上,大凶也會變成小凶。」

  男子笑著接過來:「這就比那八千吊錢更珍貴了。」

  宣明不語,這平安符不是尋常之物,雖然值不上八千吊,三四百吊總是有的。只不過他現在的名氣不大,也無人會來跟他買。當年風揚在世,有人來求平安符,宣明為他製作出來時,可以賣到五千吊錢。

  男子上了馬,帶著隨從揚鞭而去。暖煙早已經等不得,拉著宣明的手往家裡走。

  宣明回頭看他一眼,心道,生平第一次動情,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十四)

  八年前,京城。

  蘇儀就著湖裡的水沖了個澡,隨手抓過自己髒到不行的衣服套上,從湖邊裡溜出來。最近黃家大興土木,他應徵而來這園林做苦力,白天幹活,傍晚便偷著在這湖裡洗個澡。這裡地點僻靜,不易被人發覺,至多也不過是被蚊子咬幾口。

  洗乾淨之後,端得是眉清目秀,氣質超群,這模樣絕對不像是窮苦出身。蘇儀生恐自己被人看上,剛要拿著泥巴往自己臉上抹,突然間小門那邊腳步聲傳來,他還未來得及躲,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年走了進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是一愣。

  白衣少年長得實在好看,桃花眼,細長眉,清雅俊秀,比蘇儀自己還要耐看幾分。身上的衣服與平常人穿的深衣和三重衣不同,寬大舒適,繡的也不是花紋,而是八卦,看起來是道家出身,卻也不像出了家。

  蘇儀擔心他說出自己在這裡洗澡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奪門就跑。少年被他推得一個趔趄,腳踝一扭,頓時痛呼一聲摔在地上。手裡的銅錢叮叮噹噹滾落在地,少年也來不及去撿,捂著腳踝坐在地上。

  蘇儀跑了幾步,見那少年痛得站不起來,滿面痛楚,心裡終究有些愧疚之意,捏了點泥巴塗在臉上,重新走回來蹲在他身前。

  少年見他蹲下來,望著他的臉愣了愣:「你的面相本來極好,肯定是大富大貴的出身,用泥巴摀住做什麼。」說著也不管自己的腳踝了,用手幫他擦抹。

  蘇儀看他的個子像是十三四歲,臉的模樣卻是看起來小,一時間也猜不透他的年齡,只覺得這少年有點書呆子氣,自己的腳踝不管,先管他的面相。

  少年把他的臉拾掇出來,又小心地抓著他的手來看相,自言自語地感嘆道:「原來是個官宦子弟出身,不想家裡橫遭變故。這大約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兩三年前出過什麼大事?」說著自己恍然一驚:「啊!難不成是慶陽公的孩子嗎?」

  蘇儀的心裡頓時一驚,急忙把手抽回來,說道:「胡說八道!」

  少年愣了一會兒,似乎想要反駁自己沒看錯,突然又像是轉過彎來似的,臉色一白,立刻道:「慶陽公全家發配邊疆,路上死了,是我看錯了,我看錯了……這位小哥就當今天沒見過我。」

  少年自言自語地說著,一瘸一拐地想要站起來,竟是害怕要逃命的架勢,只可以腳傷嚴重,寸步難行,忍不住憋出了眼淚。

  蘇儀見他這種苦楚模樣,心裡也有些內疚,把他打橫抱起來到亭子裡坐著,說道:「這麼忍不得疼。」

  少年見他沒有要殺了自己的意思,膽子略大了些,問道:「你在京城做什麼?」說著又是微微一愣:「慶陽公當年被人陷害,至今未得陳雪,仇人逍遙法外……你莫不是、不是來報仇的?」

  蘇儀咬牙看著他。這少年究竟是誰,知道的事也太多了吧。

  少年見他目光凌厲,臉色又是一白:「我心裡敬重慶陽公,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蘇儀低下頭來,專心為他揉動腳踝,一時間靜默著不說話,氣氛也逐漸鬆弛下來。

  少年又忍不住繼續端詳他的臉,笑著道:「真是好面相啊,比我的好多了。」

  蘇儀心道這人看面相不懂是怎麼看的,這少年分明長得比自己好,他偏說自己的比他好。少年的手在他臉上摸了又摸,終於嘆道:「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強求不得。」

  蘇儀被他這看破紅塵、了然大悟的語氣弄得笑起來:「你才多大,這就什麼都懂了?」

  少年搖頭晃腦:「你別看我年紀小,我能看出來的事卻是不少。」

  「哦?那你想必知道我住在哪裡?」蘇儀低著頭給他揉動腳踝,試探似的說。

  少年低頭看著他:「非也。我們算卦的也不是什麼都能算出來,而且我只是猜了猜,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你是個算卦的?」

  少年一時間不曉得該怎麼回答,說道:「最近剛學了占卜吉凶,師父命我找一百個人練習,我給你算一算?」

  (十五)

  蘇儀見他年紀不大,心裡也不把他當成一回事,笑著說:「你學了多久了?」

  「五年。」少年規規矩矩地伸出手掌,「學了五年了。」

  「除了占卜吉凶,還會占卜什麼?」蘇儀笑著跟他扯皮,「算沒算出今天出門會遇上我,還扭了腳?」

  少年很認真地說:「師父說,天道有序,我們雖然通曉先天演算,卻唯獨算不透自己的命。早晨出門時師父幫我卜了一卦,說我今天會遇到姻緣,讓我打扮得好看點。」

  蘇儀見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就忍俊不禁:「你今天見到哪家小姐了?長得不好看怎麼辦?」

  少年又晃著腦袋說:「命裡有時終須有,長得不好看就長得不好看。」說著又道:「世人都說嫫母、無鹽醜,我研究了她們的面相,卻都是大貴旺夫之相呢。」

  蘇儀知道他看人的眼光與常人有些不同,笑著說道:「無鹽女若當年能遇到你,也不必毛遂自薦了。」

  少年呆了片刻:「你的面相就不錯呢。」

  蘇儀心道我就算面相不錯也不會嫁給你,把他從涼亭的石桌上拉下來,問道:「你想怎麼幫我算?」少年低著頭找灑落在地的銅板,蘇儀給他撿起來,笑著說:「你要用銅板給我算?」

  「這是六爻,我們師父最精通此術。」說著有板有眼地在空中擲起,看了半天道,「地方不對,此地牽制你,就算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作為。」

  蘇儀在京城住了一年,本想拼著一死殺仇家報仇,可是他勢單力薄,連仇人的面也見不到,又生恐被人看出身份,一直毫無建樹。少年的這句話倒是真的戳中了他的心思,蘇儀心中不由得生出點不安,又道:「那我應該去哪裡?」

  少年看著卦象道:「從方位來說,出了京城往東南去,說不定倒是有些成就。」

  蘇儀啞了似的不說話。

  東南方清楚是哪裡,去了會發生什麼,是否有活路?這麼個不知道幾歲的孩子說的話,難不成他真的要聽?

  「你說你剛學會六爻?要是算不準呢?」蘇儀低著頭看他。

  少年紅了臉:「我剛學會不久,現在還在練習,算得也未必準。」他倒是想等這個哥哥告訴自己,他算得究竟準不準。

  他卻不清楚蘇儀現在心裡已經翻江倒海。蘇儀現在十六歲,當初年少衝動來到京城,憑著熱血想要殺人報仇,一年來卻長大冷靜不少,知道憑自己現在的能力什麼都做不了。停留的時間越長,蘇儀越是不安,最怕的就是留在京城損耗光陰,一無所獲。

  這少年說他往東南去有出路,反正留在這裡也沒個結果,是不是應該出去闖闖?

  蘇儀笑著說:「我要是聽你的話往東南去,萬一不小心喪了命,可該怎麼辦?」

  少年一聽他說想採納自己的建議,頓時心裡激動,連忙又給他卜算兩次,結結巴巴地說道:「都、都是吉卦。」

  蘇儀在涼亭裡低頭站了許久,也不言語,終於,他笑著轉過頭來,似乎已經打定主意:「那我就聽你的話,去東南方闖闖看看。」

  少年聽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也著實有些不安。剛才他沒敢實話實說,其實他也不過在師兄弟裡練習算了幾次,在外人面前算命還是第一次。他只不過是遵從師命練習算卦,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真要聽他的話,一時間有點心虛,心想自己離出師還遠,要是不小心害了他該怎麼辦?

  他想了半天,從懷裡掏出一道折成三角的道符,說道:「這平安符是我師父做的,能趨吉避凶,保人平安。我師父的本事比我大多了,你放在身上,危急時說不定能保你的性命。」

  蘇儀剛才只是逗他,這少年一看就知道還沒多少自信,算命是一回事,去東南方卻是他自己的決定,就算真的死了也絕不會怪這少年。但是看他這麼良心不安地送自己平安符,又生怕他看出心虛來,蘇儀也覺得有些好笑。

  他以為這符不過是個讓人心安的玩意,一文錢就能買一個,便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來:「多謝你,我如果將來有了成就,若有幸再見你的面,必定報答。今天你送我一文,將來我還你一萬。」

  少年呆了一下。這道符是國師親手所製,就算不靠師父的名氣也值兩三百文,這個哥哥口出狂言,難不成將來是想傾家蕩產嗎?他傻傻的想了想,又忽然腦筋轉過彎來,這個哥哥是說說而已,自己怎麼又當真了。

  蘇儀又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

  話剛剛說到一半,突然園子小門口走進來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年,年紀與蘇儀相仿,衣著與扭了腳的少年一樣,表情冷淡地說:「宣明,師父找你。」

  蘇儀低聲問道:「這是誰?」

  「這是我師兄風揚。」少年悄悄應了一聲,連忙瘸著腿往風揚的方向走。

  蘇儀又道:「你叫宣明?以後我去哪裡找你?」

  少年轉頭笑著說:「後會有期。我叫宣明,明亮的明,將來我跟我師兄都是要名揚天下的,你肯定能找到我。」

  蘇儀愣了片刻,心想這少年也真是大言不慚,這種話也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只是這種雄心壯志倒是很合自己的胃口,蘇儀看著他跟著風揚走了,但笑不語。

  他第二天就離開京城去了東南方,路上染上瘟疫險些喪命,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太好,又或者地府也嫌他麻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卻又好了。他流浪了兩三年,最後加入了綠林山的起義軍,因作戰勇猛,又心有城府,最後成了劉秀兄弟的心腹之人。

  然而等了許久,名揚天下的只有風揚,蘇儀卻是再沒聽過宣明這個名字。

  (十六)

  劉秀失蹤的那幾年,劉縯派人多方追查都沒有下落,自己反被更始帝殺害。後來劉秀逃出生天,在舊部擁戴之下自立稱帝,率軍攻入長安,蘇儀作為攻城的主將之一,終於痛快地手刃仇人,報仇雪恨。

  他早已知道宣明是簡平的弟子,與聞名天下的安寧君風揚是師兄弟,自然把風揚的府邸掀了個遍。據說風揚早在大軍入城半年之前就死了,府中的僕役、下人已經散去,偌大個宅子只剩下個空殼子,蕭條可悲。

  蘇儀派人細搜之下,在宅子下面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地牢,污穢不堪,不知道曾經關了多少人,斑斑血跡到處都是。

  他只不過跟宣明有過那一面之緣,要說有多深的感情也算不上,但幾年來擱在心裡,時不時想起他,卻也成了件不大不小的心事。

  如今他連風揚的府邸搜過都沒有下落,恐怕那少年已經死了,蘇儀想到此,心裡也有些不好受。可是難受歸難受,這種事也不好同別人說起,因此就這麼耽擱著。

  天下平定,皇帝論功行賞,蘇儀被封了萬戶侯,人稱朝陽侯。

  就在這個時候,皇帝卻連續幾夜都做了噩夢,搞得宮內宮外都不太安頓,人心惶惶。這天蘇儀睡到半夜,突然間被人吵醒,原來是宮裡來人,劉秀把幾個心腹臣子招去議事。蘇儀馬不停蹄地趕到宮裡,劉秀披著衣服面色難看,給幾個人賜座,細細地說出了自己當年被抓走關押的事。

  就在這番談話中,風揚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從劉秀的口中冒了出來。

  「安平君風揚雖然死了,但據說他有個師弟卻還活在世上,他們的師父簡平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幾日來不知怎的,時不時夢起風揚那幾年關押我的地牢,眾卿家可有良策?」

  蘇儀閉上嘴不說話。劉秀的這番話就像是驟然間點了一把火,把擱在心裡的那件事勾了出來。

  這個風揚的師弟是何許人也?

  眾人雖然不曉得皇帝當年經歷了什麼樣的事,卻也看得出對這幾人很是忌憚,不把他們殺了怕是不會安心。這本就是幾個可有可無的人物,死也不影響什麼,於是大家都說不妨找出來殺了。

  「簡平是新朝國師,本就不該活命,安平君風揚天下揚名,卻也助劉玄登基,死不足惜。這師弟既然不出名,想必成不了什麼氣候,找人尋出來暗中殺了便是。」

  劉秀聽了卻不說話,只是低頭不語。

  蘇儀心裡當然有些著急,生怕皇帝金口一開,下令殺人,事情也就麻煩了,便想親自去處理妥善些。眾人見劉秀的樣子似乎有些顧忌,都不敢再說話,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蘇儀見時候到了,上前一步把差事攬了下來:「陛下若心有不安,微臣願親身前往搜尋這幾人的下落,找到之後,微臣就近觀察一段時日,將他們的近況隨時稟上來,陛下再做定奪便是。」

  劉秀把其他幾人屏退了,將蘇儀召喚在跟前,說道:「此事就交給你了,這師弟無人知道姓名,只知道是個毀了容的瘸子,性格安靜獨來獨往,孤身一人住在府外,每天進府見風揚一次。他師父簡平我倒是見過幾面,也有畫像流傳下來。只是有一件事要小心,這兩人也許與賀衍有些淵源,你若是能找到賀衍,說不定便能找到他們。」

  蘇儀微微驚訝:「軒北侯賀衍?」

  「不錯,就是軒北一箭賀衍。當年他對我有恩,我也不想對他如何。你查到他的下落,如果他安分守己也就算了,如果發現什麼即刻稟上來。」

  蘇儀跪拜領旨,翌日便開始了調查之事。別人不清楚風揚師弟的名字,蘇儀卻是有的放矢,專門派人在各地查找名叫宣明的算命先生。兩個月後屬下來報,他們終於把人找到了。

  此人的卦算雖不是神乎其神,卻也有些小名氣,只是瞎了眼瘸了腿,是個六根不全的殘疾之人。

  蘇儀按捺不住,當天請旨離京,飛奔而下。

  (十七)

  事隔這麼多年,再見面時自然有些不好意思,蘇儀有皇命在身,不敢直接去見他,便先暗地裡觀察了他半個月,又派人混在算命人群中接近了幾次,著意瞭解宣明的境況。

  宣明上有老,下有小,師父身子不好,長年需要求醫看病,生活的確是辛苦。蘇儀想接濟他,思來想去,決定先去見見他再說。見了面,宣明憑著面相說不定能認出自己,那時兩人心照不宣,敘敘舊,送他些錢也無可厚非。

  只不過這一次見面卻是意料之外,直接讓兩人的關係變了味。

  宣明不但沒認出他來,還根本不屑於知道他是誰,甚至把他揶揄了一番,說他最近有桃花運,應當少行房事,以免腎虧。

  蘇儀的心當時就冷下來,說宣明「算命算到我床上去了」。

  就這麼一句話,蘇儀的定位再也正經不起來,兩人的關係從此沒法回頭。蘇儀事後也曾經反省過,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是宣明的錯。他近來都在忙宣明的事,根本就沒惹什麼桃花,宣明憑空誣陷,故意把話題往那上頭帶,不是主動調戲是什麼?

  宣明這小瘸子都敢主動調戲,蘇儀怎能任他為所欲為?

  八年之間,宣明不曉得經歷了什麼變故,外表雖然還是無害,裡面卻黑了不少,不再是當初那個心地純善,只醉心於鑽研五行八卦之術的書呆子了。

  蘇儀小時候也是什麼都不多想的,每天懵懂混日子,直到家裡出事,性格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如同突然被人揍醒了似的,一夜成人。他想到這裡也心裡複雜得很,宣明究竟經歷過什麼,眼為什麼瞎了,腿為什麼瘸了,性格突然間變成這樣?

  想得越多便越是在意,夜裡輾轉,白天見了面又說不上句正經話,你來我往地互相調戲,氣人的是這個呆子竟然從頭至尾都沒認出來他是誰,連一丁點的印象也沒有。

  失望之餘,蘇儀又覺得宣明活得辛苦,白天來鋪子做生意,夜裡也睡不好,眼窩都是青的。他平常就算關鋪子,也不是為了休息,而是因為要留在家裡照顧師父。

  包下他的那一次,宣明忙裡偷閒地趴在書桌上入睡,一臉來之不易的表情。從此蘇儀經常包他下來,一來可以調戲個過癮,二來心照不宣地讓宣明休息一日。

  不得不說,歪打誤撞之下,蘇儀竟然覺得在他身邊很有意思。

  蘇儀給劉秀寫的奏章也極是小心,先說清楚已經把簡平師徒兩人找到,又說簡平病重在身,連床也下不了。宣明身有殘疾,連過日子都是問題,無心顧及其他。而且,宣明的本事比起他師父和風揚,實在有雲泥之別,只能給平民百姓算算命,看不出來有什麼真才實學。

  這麼抹黑他其實有些心痛,但是蘇儀思量,劉秀對簡平師徒兩人似乎有忌憚之心,他越是把宣明說得無用,宣明活下來的機會便越大。

  他倒是想讓宣明去京城做官,只可惜宣明的心境比起以往變化極大,莫說做官,連出個遠門都不願意,也不想讓人問他的過去,因此他狠下心,把宣明描繪得面容可怖,行動不便,走一步喘一步,而且本事平平,只怕成不了大氣候。

  一個多月後劉秀傳信過來,讓他不必再管簡平師徒,收拾好了回長安。

  蘇儀看了來信,不由得喜憂參半。

  (十八)

  宣明生活拮据,蘇儀臨走前想留些錢給他,去了一趟宣明的鋪子。暖煙說宣明前一晚沒有睡,蘇儀知道他回家就要照顧師父,肯定不能好好睡覺,逼著他跟自己在躺椅上睡了一個多時辰。

  再後來的事便不用說了,那夜一時不忍沒做到最後,蘇儀回京的路上一直處在懊惱當中。那些都是陳年舊傷,就算做到最後也不會讓他疼痛,自己當時究竟在想些什麼,裝什麼聖人?

  只不過朝陽侯也不是那放不下的人,他京中公務繁忙,也沒時間去管自己的下半身。而且他如今最想知道的,並不是怎麼把宣明弄到手,而是宣明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當初在他腦海中的印象是那個書呆子小男孩,八年之後相遇時才發覺,小男孩早已經長大成人,讓他刮目相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宣明落到這種地步?

  (十九)

  夏去秋來,城裡最近出了兩起不小的命案,暗中傳遍了大街小巷。據說死的都是朝廷官員,死法有些蹊蹺,都是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死去,身體沒什麼異樣,也查不出原因。

  一時間城裡有些人心不安,茶餘飯後聊起來時,都說流年不利,有厲鬼作祟,紛紛求神拜佛,找宣明算命買平安符的人突然間多起來。

  不久前城西有塊地動了土,那塊地上本就有個舊園子,修整翻新時引來不少人圍觀,都說看這府邸的氣派,住進來的怕不是普通之人。既然是城裡的大事,自然有人好奇打聽,不久後消息傳開,原來是京城的朝陽侯蘇儀被封在此地,因此建座宅院只當休閒別莊,偶爾來住上一住。

  這地方是個不大不小的縣城,不過附近青山綠水,幽靜雅致,風景倒是很不錯,因此也有富貴人家在城郊景致好的地方建造別莊。朝陽侯的宅子雖然是建在城裡,卻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不多時府邸修好,朝陽侯聽說也住進去了,太守、縣令親自登門拜訪,一時間不少達官顯貴出入,門庭若市。

  這些自然都不關宣明的事。

  他有自己的事要管,自然無心多管別人的閒事。

  這天剛關上鋪子,宣明打理好了走出來,門外有個僕役打扮的人站在門口,似乎等了一會兒,恭敬地說:「靜山侯今夜在青山居宴請朝陽侯,請先生前去助興。」

  靜山侯樊英是當今皇上的舅舅,本來跟宣明不認識、也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宣明的本事,幾個月前來找他卜卦,從此來往頻繁了些,時不時請他去別莊卜算。

  靜山侯本住在郡縣,只是近來才住在這裡,現在聽說朝陽侯也來安家落戶,兩人在京城本就認識,少不得親自在臨山別莊款待他。

  這種情況下宣明不能不答應,遂應道:「知道了,我這就去,不過我卻是要早回。」

  「先生不必擔心,不過就是請先生去湊個熱鬧。」

  他一身粗布衣服,赴宴本有些不妥,宣明卻也不在意這些,上了僕役準備的馬車,閒晃悠地出了城。

  那僕役駕著馬車,笑著說道:「先生可知道朝陽侯是何許人也?」

  宣明淡淡道:「略知一二。前朝忠烈之後,開國名將之一,據說年紀不過才二十四,是我家暖煙最崇拜的當今人物。」

  僕役笑著說道:「那暖煙可是要高興了,只可惜他今天見不到。」

  宣明但笑不語。

  城外山下風有些大,宣明下車時頭髮亂飛,身子也是被風浸得寒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門口停著數匹車馬,裡面傳來絲竹之聲,聲聲悅耳,伴著賓客的說笑,極是熱鬧。宣明隨著僕役從偏門進去,因他走不快,僕役在前面慢慢帶路,走了許久,終於來到設宴的花園裡。

  這時候酒宴已經開始,天卻還沒有全黑,舞姬翩然,隨風而動,賓客都是當地有些地位的人物,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極是有興致。

  坐在首座的便是靜山侯樊英,他雖然是當今皇帝的舅舅,年紀卻也不過二十七八,面容俊秀,身長瀟灑,一身月白繡紋的三重衣,長得算是不錯。他的性格本就爽朗,笑聲不斷,見到宣明時便遠遠地招了招手:「宣先生來了。」

  四周的人不禁轉過頭去看他,認識的他倒也沒什麼,不認識的卻是立刻愣了一下,但見他的衣著貧寒,低聲問道:「這是何人?」

  「不知道,聽說是個算命的。」

  不但穿得寒酸,還有一身殘疾,這是個什麼人物,也能讓靜山侯親自打招呼?

  宣明瘸著腿走上前去,在靜山侯的身邊坐下來,靜山侯笑著指向臨近主賓桌上的年輕男子,問道:「這便是聞名天下的朝陽侯蘇儀,先生可見過?」

  男子正與身邊的賓客笑著說話,似乎根本沒看到他,宣明垂首恭敬道:「久仰侯爺大名,果然聞名不如一見。」

  (二十)

  蘇儀這才笑著轉過頭來,大方地看了宣明幾眼,說道:「原來是宣先生,先生的記性真是不好,前些日子我來這裡辦事,不是在先生的鋪子卜算過幾次嗎?」

  靜山侯笑道:「原來兩位認識。幾個月前我因有些家事拿不定主意,在宣先生鋪子裡算了一卦,果然神乎其神。」

  宣明向靜山侯道:「侯爺過獎,擔不起神乎其神四字。」說完又朝著蘇儀欠身:「朝陽侯莫要見怪,早就認出侯爺來了,但因為之前不知道侯爺的身份,在下不敢冒昧承應。」

  蘇儀笑著說:「先生見外了,改日再請先生去我府上做客。」

  他這只不過是隨口的客氣,宣明自是明白。蘇儀未走時,宣明曾經仔細占卜過他的來歷,只知道必定不是普通之人,然而接近自己也並無惡意,於是放心與蘇儀來往,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麼。

  可是他算來算去,猜測不少,卻也沒算出他竟然是開國名將朝陽侯。方才他在院子門口見到蘇儀的時候險些身體動不了,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現在自然是聽到什麼都能波瀾不驚。

  宣明也隨口應了:「謝侯爺,宣明不敢。」

  蘇儀笑了笑,淡淡地說:「先生客氣。」

  蘇儀身邊的賓客便是太守,見兩個侯爺都在與這算命先生說話,也笑著湊趣說:「先生得兩位侯爺如此賞識,必然是有真才實學,不如也給我們在場的算算卦如何?」

  宣明道:「不敢,不曉得太守想算什麼?」

  太守捋著鬍子還未說話,忽聽見不遠處靠假山的一個座位上有個不忿的聲音道:「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個窮酸算命的,你能算出我那活有多長?」

  此人一聽就是喝醉了酒,聲音不小,語氣很沖,分明就是找麻煩的。這人是縣令之子,平時被人捧著慣了,今天因為座位分得不好心情極差,一直在喝悶酒。見宣明這麼個瞎眼瘸腿的窮酸坐在靜山侯身邊,早已經羨慕得要命,復見朝陽侯、太守也紛紛與他寒暄說話,怒氣勃發,一時忍不住喊了出來。

  這事本該縣令出面管住他,只不過縣令剛巧去了茅廁,鄰座的連忙把他拉住:「公子喝醉了,先出去醒醒酒吧。」

  這縣令之子也是個不一樣的,當下就把別人甩開說道:「拉我幹什麼,我說錯了什麼,你有本事倒是算我那活有多長啊!」

  這時候縣令已經從茅廁回來了,照著他的臉就是一耳光,狠狠罵道:「混帳東西!給我出去!」

  這情景實在有些搞笑,幾個年輕點的紈褲子弟全都吃吃地笑,蘇儀沒有說話,慢慢從桌子上撿起一枚竹籤,卡嚓一聲從中掰斷,剩下大約兩寸長,笑著說道:「你那活大約這麼長。」

  太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圍的人見狀笑得此起彼伏,有人低聲湊趣:「才兩寸長,塞進去都沒什麼感覺吧。」

  「這是沒長全吧。」

  縣令之子氣得漲紅了臉,還以為是宣明算的,梗著脖子說:「胡說八道!老子的沒那麼短,你算得不准!」

  縣令都快氣瘋了,對著靜山侯和朝陽侯不住嘴地道歉:「兩位侯爺莫怪,都是我教子無方。」又狠命推著自己的不肖子,好歹把他踢出了門:「你鬧夠沒有,給我出去!」

  縣令之子被推著一走,宴會上終於又平靜下來,夜色漸黑,四周亮起了燈,朦朦朧朧的煞是好看。靜山侯要出去小解,不聲不響地站起來走了。

  宣明望了蘇儀一眼,見太守正與人喝酒聊天,無人注意他們,低聲道:「想不到侯爺也會算命。」

  蘇儀自顧自地喝酒,不說話。

  宣明見他不開口回應,也不好再說什麼,低頭喝了一杯酒。

  過了片刻,蘇儀突然笑著說:「你與靜山侯看起來倒是親密。」

  宣明面不改色地說:「算不上親密,只不過他時常來找我算命,又幫了我幾次忙,比平常人熟悉些。」

  蘇儀沉默片刻,笑了笑:「近來我有些煩心之事,既然在這裡遇見了,何不過來給我算上一算?」說著往旁邊挪了挪,身邊留出一個空位。

  宣明遲疑片刻:「我坐在這裡算一樣,不知道侯爺想算什麼?」

  蘇儀笑著道:「你先過來,我想算的事不好說。」

  (二十一)

  宣明見左右無人注意,低調地走到他的身邊,卻又不敢離他太近,隔了兩尺遠的距離坐下來,恭敬問道:「侯爺有什麼想算的事不好說?」

  蘇儀給他倒了一杯酒:「先生放心,我跟縣令之子算的不是同樣的事。」

  宣明說道:「謝侯爺體諒。」

  蘇儀又笑著說:「自然不讓你算哪種事,否則將來沒有了驚喜,那可怎麼辦?」

  宣明看著酒杯不說話,只裝作沒聽見。不論是不是披著朝陽侯的皮,說話還是一樣沒個正經。

  「近來生活還好?尊師身體好些了嗎?」蘇儀隨意問了幾句,說著又去摸宣明發青的眼窩,「夜裡怎麼還是睡不好?」

  宣明也沒有往旁邊躲,也沒說話,只是面頰有些淡紅,慢慢把蘇儀的手拉下來壓住。兩人的手被寬大的袖子擋住,又是藏在桌子底下,外面倒也看不出什麼。

  蘇儀不動聲色地笑著說:「手這麼涼,想是夜裡無人暖和你的緣故。」

  宣明壓著他的手沒有動,只是低下頭喝了一杯酒,心道:無人暖和我,難道你要嗎?

  蘇儀偏頭看著他,慢慢把宣明的手握成拳狀暖著,也不說話,只是就這麼暖著。這時太守轉過臉來與蘇儀說話,問起京城中的某位親戚,蘇儀笑著應對:「原來他是太守的侄子,放心,聖上極是賞識他,有次還在宮中提起來……」

  宣明自然是不知道他們說的是誰,見他聊得高興,便也不打擾,只是單手舉箸夾菜吃。過了半天蘇儀還在與太守聊天,宣明被他捂得手心出汗,忍不住動了動。突然間,他的手被人鬆開,指縫間慢慢塞進來一根手指。

  那手指在他的手心不緊不慢地研磨抽插,進進出出,一下又一下。

  這動作不說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宣明把筷子放了下來。

  他不用抬頭也聽得到,蘇儀與太守說說笑笑,談得極是投入。他低頭又喝了一杯酒,臉上泛起不知是喝醉還是別的什麼引出的紅,慢慢把那手指握緊。

  蘇儀的呼吸驟然紊亂,與太守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有些辭不達意,微微皺了皺眉。太守見狀,以為他已經有些不耐,笑道:「他年輕閱歷淺,在京中又沒有人照看,真是要麻煩侯爺多多提點。」

  蘇儀笑著說:「太守放心。」

  太守敬了他一杯酒,蘇儀端起來喝了,太守站起來離了座。總算無人再讓他分心,氣氛突然間安靜下來,蘇儀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宣明一眼。

  宣明剛才這一握,倒是把他給握硬了。

  宣明又一聲不吭地喝了一杯酒,似乎略有些上頭,渾身發熱,臉色酡紅,隨手把領口鬆了鬆。蘇儀平素長在臉上的笑容此刻也不見了,說道:「先生勾人的本事倒也不小。」

  宣明不說話。

  蘇儀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讓你嘴對嘴地餵我喝酒,多少錢?」宣明聽了要把手抽回來,蘇儀立刻拉住他的手腕,笑著用指尖撫摸他的手心:「這裡已經不是處子了。」

  對,被你的手指給玷污了。

  「跟靜山侯是如何認識的?」蘇儀的面色正經了些,又給他倒了一杯酒,「他從何處聽說了你?」

  「他有個朋友在我這裡算過,是個本地的鄉紳……」話說到一半,忽然遠遠看到門口進來個隨從,宣明住了嘴。

  那隨從來到宣明身邊,在他耳際輕聲說道:「侯爺在偏廳等著先生,請先生過去說句話。」

  蘇儀笑著說:「先生正在幫我算命,侯爺不能等等?」

  隨從不料他竟然聽得見,立刻恭敬地站起來:「小人沒長眼睛,請侯爺莫怪。」又對宣明說:「請先生算完了就去偏廳,屬下告退。」

  等那隨從走得遠了,宣明站起來說道:「那鄉紳名叫隋煥,之前來我的鋪子算過幾次,便是他牽線,靜山侯才找我幫他卜了一卦。侯爺繼續喝酒,我先回去了。」

  蘇儀淡淡笑著:「既是要急著去見靜山侯,我就不攔著你了。」

  等宣明一走,蘇儀把自己的貼身侍衛叫過來,臉上還是帶著閒散的笑:「有個本地鄉紳名叫隋煥,查查他與靜山侯的關係。」

  「是。」

  席上沒了宣明,頓時無趣了許多,蘇儀笑著應酬寒暄,引來不少人在他身邊說說笑笑。不多時他站起來道:「我出去解個手,各位繼續。」

  秋夜寒涼,刮起了小風,蘇儀身著單衣,卻也不覺得冷。他出了花園向大門走了十幾步,突然間看到一個僕役引著一個身披斗篷的人慢慢從側門走出來。

  這裡本就燈火通明,蘇儀緩步來到那人的跟前,笑著說:「先生要回去了?」

  宣明道:「夜已深,師父還在家裡等著。」

  蘇儀笑著道:「這斗篷是靜山侯爺送的?先生不是喜歡素色嗎,這顏色似乎略花了些。」

  宣明道:「侯爺禮賢下士,這都是侯爺的心意,宣明在穿上面並無講究,斗篷能保暖能驅寒,便是好東西。」

  蘇儀笑道:「黑燈瞎火的,先生怎麼回去?要不要我順路騎馬把你送回去?」

  宣明看了那僕役一眼,說道:「侯爺客氣了,不必麻煩侯爺。」

  僕役恭敬地說:「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就在門口候著。」

  蘇儀看了他片刻,笑道:「既如此,先生回去陪伴師父吧,改日再找先生卜算。」

  宣明點點頭,告了罪,跟著僕役一路走出去了。

  蘇儀緩緩走回席上,臉上的笑容逐漸變淡,終於冷卻下來。

  (二十二)

  又過了幾天,風和日麗,蘇儀騎著馬在街上慢行,隨口問道:「府裡那個浴池建好了嗎?我用水瓢洗澡還得多久?」

  隨從跟在後面,暗地裡心道:你長年領兵作戰,風裡來雨裡去,有時幾個月都不能沐浴,用水瓢洗也算不上多委屈的事。

  蘇儀笑了笑,沒有回頭看他,繼續道:「以前用水瓢洗是沒辦法的事,你以前渴了還喝過馬尿,是不是現在也要天天喝馬尿?」

  隨從胸口像兔子狂跳似的撲騰一下,說道:「侯爺因對浴池重視,需得拆了再重建,大約還要幾天的時日。」

  蘇儀靜了一會兒,淡淡道:「建得好就行,其餘的不急。」

  隨從看著他的臉色,小心地說:「侯爺讓我們查靜山侯的事,倒是有點下落了。」

  「嗯,說說。」

  「介紹宣先生給靜山侯的隋煥,的確是個在本地住了十五六年的鄉紳,不過因為口音有些不太對勁,屬下派人深查下去,才知道此人是京城人氏。」

  「之前做過什麼?」

  「隋煥出身貧寒,不清楚當年如何發家,只不過他醉酒時曾說起來,曾經在王莽國師的家中當過管事。」

  蘇儀拉著馬韁不說話,許久才說:「那是多久前的事,十五六年之前?」

  「至少十五年前。」

  宣明六歲進國師府拜師,十五年前才不過四歲。他不認得隋煥。但既然隋煥在簡平府裡做過事,便認識簡平,極有可能知道宣明和他師父的真正身份。

  如果他知道,那麼靜山侯也便知道。

  蘇儀許多年前就已經不再相信「巧合」這種事,每回的「多心」也從沒害過自己,只是一次又一次讓他懸崖勒馬,看清真相,從死亡邊緣把他救回來。

  此事必然有蹊蹺。

  這些人接近宣明,一定有其目的,只不過究竟是什麼呢?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在角落前的鋪子前停了下來。

  宣明正在給一位老者算命,忽聽見門被人敲了敲,還沒出聲,門就緩緩推開了。蘇儀一身黑衣含笑站著,闖進來時絕不客氣,只是口頭上卻是禮貌得很:「先生正在忙?要是忙我就先出去。」

  話雖這麼說,人卻還是落落大方地走了進來,坐在旁邊閒閒四望。

  老者只看穿著就知道這是個惹不起的人物,也識時務地不出聲,安靜地聽宣明說了卦象,又買了一個平安符,一步三搖地走出去。

  宣明站起來扶著他:「老先生慢走。」

  蘇儀笑著看宣明把那髮鬚銀白的老人送出去,說道:「暖煙呢?迎客送客的事不應該是他做?」

  宣明把門關上,轉過頭來淡淡道:「前天出門時受了點小傷,正在悉心療養,不能出門。」

  蘇儀挑起眉毛,眸色微動。

  宣明走到蘇儀面前,低下頭輕聲問道:「侯爺如今夜裡是跟人一起睡,還是一個人睡?」

  蘇儀笑著說:「你希望我自己一個人睡,還是跟人一起睡?」

  宣明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了的道符:「要是跟人一起睡,告訴她夜裡若聽到什麼不對勁的動靜,把符打開燒了。要是你自己一個人睡,把此符交給貼身侍衛。」

  蘇儀把那道符收下來,許久才笑道:「什麼人要害我?」

  宣明道:「我只是以防萬一,最近夜裡已經不聲不響地死了兩個外地來的朝官了。」

  蘇儀站起來,又笑著用指尖去摸宣明的眼睛:「你現在晚上究竟睡多少覺?到底有沒有睡覺?」

  「兩三個時辰。」宣明擋開他的手,聲音也略正經了些,「侯爺該走了,我後面還有客人等著算命。」

  「你晚上多有事,只有白天能見見我,下午別算了,我把他們打發回家。」說著手又摸上他的嘴唇,「這麼擔心我的安危,你倒是夜裡來陪我睡。」

  宣明的臉色驟紅,勉強道:「侯爺別跟我說笑。」

  蘇儀拉住他的手臂,往自己懷裡輕輕一帶,聲音也低啞了些:「我那宅子舒服得很,不如把鋪子收了,跟我去休息片刻,晚上我把你送回家。」

  「不行、嗯、不行……」宣明見他眸子裡情慾暗湧,像是要來真格的,頓時心裡慌亂,「今天不行、有事。」

  蘇儀今日確是有些剎不住,推著他往後退,宣明腳步凌亂,瘸著一步一步退到書桌前,不小心撞上桌子,書簡銅板掉落下來,雜亂地散了一地。

  蘇儀也不碰他,只是慢慢解開他的腰帶、外衫:「在這裡也可以,等一下我讓人把馬車送來,去我家休息便是。」

  宣明身後頂著桌子退無可退,蘇儀拉開他的中衣,雙手探進去撫摸他的腰腹背脊。宣明呼吸急促,強健的軀體壓下來,他光裸的後背貼上木質冰涼的桌面,一切都混亂陌生,恐慌得有些無措。他嚥了嚥口水竭力鎮定,沙啞道:「今晚、今晚靜山侯爺設有家宴,邀我去吃飯。」

  蘇儀的臉色微變,拉著他坐起來,宣明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多時,蘇儀的手無聲無息地鬆開,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一樣,此刻也笑不出了,語氣忍不住帶了點嘲諷:「師父有病在身,暖煙也受了傷,先生倒也是有閒情逸致,去靜山侯家吃飯。」

  宣明低著頭大半天,心道我師父和暖煙的事你又知道多少?眼睛有點發酸,聲音卻冷靜平緩下來:「侯爺小心安危,別把那符扔了,近來有些不平靜。」

  蘇儀心裡一痛,還要說什麼,只聽門口有人輕輕敲門:「侯爺,京中有信送來。」

  (二十三)

  蘇儀現在怎有心情去看信,說道:「知道了,回家之後再看。」

  宣明身上的衣服已經散了一大半,蘇儀推著他躺在桌面上,平時的優雅和氣質也不見了,不客氣地說道:「靜山侯對你如何?跟他單獨在一起時都做些什麼?」

  說著一手拉開他的褲子,身體也覆上去,舌尖舔著頸項,不甚溫柔地自上而下吻下來。宣明的那東西已經暴露在外面,蘇儀卻還沒脫衣服,兩人的私處隔著薄薄的布料摩擦,宣明呻吟出聲,急促道:「就是說、說話,喝茶。」

  「說話?」蘇儀譏誚地拉著他的下巴,「你們有那許多話說?那天宴席上他把你叫去偏廳,你們做什麼了?」

  「說話,就、就是說話。」兩人那東西都已經硬得似鐵,宣明渾身湧上熱浪,聲音也變了調,「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蘇儀強制著自己冷靜下來。他也知道宣明的性格並不隨便,不會隨意做那種事,但是這幾天每每想到靜山侯當著自己的面把宣明叫去偏廳單獨相處,之後又送他回家,還是心裡發疼。

  兩人沒再說話,蘇儀低頭含住他的嘴唇,舌頭深深抵入,攪動翻滾:「為什麼送我符?」

  「怕、怕你出事。」

  「我出事關你什麼事?」情緒有些波動起伏,蘇儀的手抓住宣明那東西,握在手裡緩慢地捋動,聲音也略有些不穩,「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宣明的心裡猛得一跳,熱氣四起,急忙壓制下來:「沒有,就是、只是怕你出事,你、你是開國名將,對國家有功。」

  蘇儀的嘴一抿,冷冷地看了他半天,手指把宣明男根上的皮撥開,直接貼著裡面的嫩肉捋動,緩緩道:「我倒不知道開國名將能有這許多好處。」

  宣明緊張得全身緊繃,雙臂環上蘇儀的頸項,控制不住地呻吟起來。

  不多時就把宣明摸射了,蘇儀的心情卻似乎沒什麼好轉,自顧自地低著頭擦拭手上的白色濁液。宣明輕手輕腳地解開蘇儀褲子上的腰帶,雙手探進去捋動撫摸,蘇儀低頭冷冷地看著他,突然間壓著他的頭往下去。

  宣明只覺得脖子被人大力壓著,嘴唇猝不及防地抵住那粗硬之物,躲又躲不開,驟然間臉色通紅。蘇儀使壞似的硬把那東西往他嘴裡塞,宣明臉上的熱浪翻湧,張開嘴慢慢含了進去。

  喜歡嗎?不知道。只是這幾天在算命的時候,的確是希望他能跟往常一樣笑著走進來的。

  (二十四)

  宣明很明顯是沒什麼經驗的,吞吐幾次便嘴巴發酸,喉嚨也有作嘔的感覺。蘇儀拉著他起來捋背,輕輕吻著他的頭髮,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宣明擦著嘴角:「舒服嗎?」

  蘇儀見他這樣早已經有些愧疚,心裡後悔,自然底氣不足:「舒服。」

  宣明見他的下面還在硬著,又要彎下腰來繼續,蘇儀拉住他的肩膀,又恢復了平常的冷靜,笑著說:「累了嗎?去躺椅上睡覺吧,等會兒我叫你起來。」

  宣明的腿本就不好,洩了一次之後更是站不穩,搖搖晃晃似要摔倒。蘇儀把他打橫抱起來放在躺椅上,又從地上撿起衣服來,逐件給他穿好。

  宣明見他的下面一直挺立著不消,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探出手去撫摸。

  蘇儀抓住他的手,垂著眼睛給他蓋上外衫,說道:「睡覺吧,我在這裡陪著你。」

  兩人互靠著蜷在躺椅上,蘇儀把玩著他的頭髮,手指摸上他臉上的疤痕,時不時親吻他的額頭。宣明的嘴唇動了動,真心恨不得告訴他事情的真相,遲疑許久又不敢說什麼,只是靠在他的胸膛上。

  蘇儀輕聲問道:「暖煙是怎麼受傷的?」

  宣明道:「前天早上剛入縣城,有個騎馬的迎面過來,把他撞倒在地上,馬蹄踏上他的手臂,大夫說骨頭可能受了傷,要休養兩三個月。」

  「騎馬的人呢?」

  「撞了人就跑了,沒抓到。」

  蘇儀若有所思地摸著他的頭:「你跟靜山侯的關係這麼好,他把暖煙接過去養傷了?」

  宣明握著他的手,聲音微有些顫:「師父也有病在身,靜山侯說我肯定照顧不來,把他們都接走了。」

  蘇儀的臉色沉下來。怪不得這麼怕他,隨叫隨到,簡平和暖煙都在他手上,宣明敢不聽話?

  宣明輕聲問道:「你願意幫我嗎?」

  蘇儀摸他的頭,笑了笑:「那要看看你想怎麼報答我。」

  宣明紅著臉爬到他的身上,低下頭輕吻他的脖子:「我知道你對我有些興趣,將來你來我這鋪子裡,想做什麼都行。」

  「做什麼都行?」蘇儀靜靜地摸著他臉上的疤痕,拉他下來靠在自己身上,輕輕摸著他的頭髮,似笑非笑地說,「我想對你做的事可不少。」

  宣明緊閉著嘴唇不說話,蘇儀翻身從背後抱住他,笑著去摸他硬起來的男根:「比如說,我想再讓你洩一次。」

  (二十五)

  蘇儀在床上喜歡壓制性的位置,或者在上,或者在後。宣明被他壓著仰臥在躺椅上,蘇儀笑著扒了他的衣服,用手又讓他射了一次。

  事後宣明跪趴在蘇儀身上,輕輕吻著他的嘴唇,蘇儀慵懶地攬著他的腰閉目養神。兩人的衣服散亂,宣明用手慢慢幫他撫平,不多時又低下頭吸吮。蘇儀只覺得那地方有些濕熱,立刻睜開雙目,半坐起來道:「你也不必如此。」

  這次的技巧好了些,不但沒有做嘔,連舌頭也用上了,蘇儀受不住他這麼勾引,捧著他的頭抽送許久,終於全都射在宣明的嘴裡。

  這種事未必要進去才是盡興,親吻和愛撫也能有同樣的效果。

  宣明用茶水漱了口,慢慢把衣服穿好:「天快黑了,我該去靜山侯家了。」

  蘇儀道:「你去吧,今夜不必露出端倪。他是皇上的舅舅,我直接要人他未必給,不如回去先查清楚你師父和暖煙的下落,想辦法救出來。」

  「多謝侯爺。」

  蘇儀沉吟了半晌,說道:「靜山侯到底有什麼目的?他想逼你做什麼?」

  宣明淡淡道:「他今年有個大劫,想讓我幫他躲過此劫。此事有悖天命,我不願答應。」

  「大劫?」蘇儀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想謀反?」

  宣明立刻抬頭看著他。靜山侯謀反之事還在醞釀之中,連籌備都沒開始,蘇儀是怎麼知道的?

  蘇儀的臉色凝重了些,宣明彷彿頭一次看到他如此正經的模樣:「宣明,我想知道你究竟有什麼本事,竟然有這麼多人重視你,連皇上都對你有所忌憚,想把你和你的師父都殺了。」

  宣明的臉色也是說不出來的難看,許久才道:「上次你來,是奉了皇上之命來殺我的?」

  蘇儀僵硬地笑著:「也……算是吧。」宣明低著頭很久沒說話,蘇儀勉強笑道:「我這不是沒有殺你嗎?好不容易才讓皇上相信你是個碌碌無能的小瘸子……」

  「小瘸子?」宣明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蘇儀抱著他來到躺椅上坐著,摸上他瘸了的那條腿,笑著說,「小瘸子。」

  「我曾經占卜過,你對我並無惡意,我這才讓你接近,想看看你究竟想做什麼。既然是要奉命殺我,為什麼又無惡意?」宣明轉頭看著他,「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蘇儀笑著不說話。

  宣明慢慢冷靜下來,說道:「不管怎麼樣,多謝侯爺不殺之恩。」

  「你故意算命算不準,故意在這小縣裡躲著,就是為了叫人覺得你是個碌碌無能之人。我不曉得你究竟有什麼本事,卻也猜得出你這本事只會給你惹禍。」蘇儀笑了笑,摸著他瞎掉那隻眼睛,「這要是放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必是萬萬受不了。有時候我只是想,你究竟是怎麼忍下來的。」

  宣明低著頭道:「侯爺想太多了。」

  「你不想說的事,我自然不會逼你說。」蘇儀把宣明拉起來,披上靜山侯送給他的斗篷,又幫他繫好帶子,手指在他的眼窩上摸了摸,「去吧,一路上小心點。」

  (二十六)

  靜山侯的馬車已經在昏暗的街上等著,宣明四處一望,蘇儀的馬和隨從卻是不在,想必躲起來了。他像平常一樣上了馬車坐好,趕車的僕役望了他一眼,笑著說:「先生今天看起來心情倒是不錯。」

  宣明笑了笑:「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說完又似不在意地說:「暖煙和師父在府裡過得可好?」

  僕役笑著說:「侯爺吩咐了,暖煙想先生想得厲害,進門讓我先帶先生去見見他。先生的師父近來睡得多,只怕現在這時候已經睡下了,要看望不如等改天。」

  「好。」宣明笑了笑,「麻煩侯爺照顧他們。」

  「這也算不了什麼。」僕役笑著說,「侯爺雖說禮賢下士,卻也從未像對待先生這樣重視別人,先生必是有真才實學,才得了侯爺的青睞。」

  宣明客氣地說:「過獎。」

  馬車閒晃悠地來到城郊別莊,宣明隨著僕役進去,左拐右拐地進了一間小廳,稍微等了一會兒,僕役便帶著暖煙走了進來。

  暖煙一下子撲到宣明懷裡,眼淚滴溜溜地打轉:「先生可來了,什麼時候帶我出去?」

  宣明見他右手臂還包裹著白布,一臉受傷之後的憔悴模樣,臉也瘦了許多,心裡不禁有些難受。暖煙在他懷裡扭著腰掉眼淚,宣明自然心疼,卻也不想表現出來,摸著他的頭道:「你這傷還沒好,暫時在這裡休養幾天,我一定帶你出去。」

  暖煙見那僕役站在門外,湊近宣明耳邊輕聲道:「先生,騎馬撞我的那個人,昨天我見到了,就是在這府裡當差的一個下人。他以為我當時暈過去了沒看到他,但是我看到了,就是那個人沒錯。」

  宣明鎮定道:「你表現出來了嗎?」

  「沒有,我什麼都裝作沒看到。」暖煙著急道,「靜山侯爺為什麼要找人撞傷我,一定是別有居心。先生把我們要回去,行嗎?我就算手臂不能動,也能洗澡吃飯上茅廁,不給先生添麻煩。」

  宣明淡淡道:「我現在也是沒什麼辦法。你暫且忍耐幾日,朝陽侯是我的朋友,過幾天會親自把你救出去。」

  暖煙的嘴巴有些合不上:「朝陽侯?」停頓了好半天,又結結巴巴地說:「一騎當關,連殺數十人不見力竭的朝陽侯?以五千兵馬力挫兩萬玄漢大軍的朝陽侯?先生怎麼認識他的?」

  那聲音越來越激動,宣明向外望了一眼,放低聲音道:「前些日子算命認識的。你好好聽話養傷,多吃點飯養力氣,到時候等著朝陽侯把你救出來。」

  暖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臉上紅暈一片:「先生好厲害,朝陽侯……先生竟然認識朝陽侯……」

  宣明打斷他的自言自語:「見到師父了嗎?身體如何?晚上有沒有出事?」

  暖煙忙道:「夜裡暫時還算睡得安穩,精神卻不算太好,先生得趕緊把我們弄出去,要是那個厲鬼再來,先生又不在身邊,只怕會出事。」

  「我知道,你好好養傷,不要想別的。」

  終於別了暖煙,僕役帶著宣明來到偏廳設宴之處,說是宴席,卻也只有一張圓桌,上面擺了各色菜式,香氣滿溢,旁邊擺著侯府家釀,美酒佳餚,相得益彰。

  宣明站著等候賓客到來,不多時門口進來一個年輕男子,一身月白深衣,繡著銀絲滾雲,笑意盈盈地走進來。

  這男子氣質溫和,謙恭有禮,微微笑著說道:「先生終於到了。」

  宣明道:「侯爺。」

  男子笑著讓宣明入座:「先生別客氣,今晚想與先生把酒言歡,因此只有你我兩人,不需拘禮。」

  宣明望著他的面色,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他額頭的那股濃黑之氣。

  時運低下,果然快到了窮途末路了。

  (二十七)

  往來敬了幾杯酒,靜山侯不經意地說:「前幾日讓先生考慮的事,不知道意下如何?」

  宣明笑著說道:「逆天改命乃是不可為的大事,折陽壽,損陰德,侯爺這是要我的命呢。」

  靜山侯面帶微笑:「先生才學曠古,必定有辦法能保得你我兩全。若不是我如今沒有辦法,也不至於如此逼迫先生。剛才可見到了暖煙?」

  「見到了,多謝侯爺照顧。」

  靜山侯給宣明夾了一筷子菜,嘴角掛起淡薄笑意:「暖煙機靈懂事,難得的是有運氣,遇上先生這麼好的人,把他撿回家管吃管住。」

  宣明聽到他提起暖煙便覺得不妙,勉強道:「侯爺過獎。」

  靜山侯淡淡地說:「這年頭叫花子能活下來的也不算多,不是被打死,就是餓死病死,還聽說有些不中用的老頭專喜歡這麼大年紀的男孩,被賣進妓院折磨死也是有的。前幾日我路過時聽說,每隔幾夜就扔出來一兩俱男童的屍體。」

  宣明聞言深吸了口氣,許久才說道:「侯爺放心,侯爺所說的事我都記在心裡,只是這法陣需要的東西不少,又得選個好的日子,我得回去籌備幾日。」

  靜山侯給宣明斟了一杯酒,微微笑著:「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讓幾個人陪在先生身邊,你需要什麼,無論是錢還是人,跟他們說便是。」

  宣明低著頭道:「謝侯爺。」

  靜山侯安靜了片刻,突然間笑著看他,眼神中滿是探究之意:「先生不是在用緩兵之策吧?」

  宣明不敢露出絲毫心虛之色:「宣明不敢。」

  「那便好,我這裡等著先生的消息。」靜山侯低著頭,許久才又笑了笑,「如今天下初定,四海歸心,先生必定認為我癡心妄想,但大家都有難言的苦衷,若不是被逼到沒有活路,我也不想枉害性命。」

  宣明道:「宣明不敢,我只想師父和暖煙無事。」

  「他們的命如今全在先生身上,你想讓他們活,他們就能平安無事。」靜山侯抹了抹嘴站起來,微微笑著,「先生慢慢吃,吃完了讓人把你送回家。」臨走前,他看著前幾日送他的斗篷,突然間轉過身來在他面前停住,摸了摸他的臉:「長得倒是不錯,只可惜毀了。左右身體如此不方便,留在這世上也是無趣,不如早些轉世投個好人家,想想暖煙和你師父,至少心裡也有些安慰。」

  宣明默然不語,靜山侯抬步走出去了。

  宣明早已經沒了胃口,站起來披上斗篷,走了出去。門口站的正是剛才送他過來的僕役,在前面領著路道:「馬車就在前面,先生慢走。」

  宣明低著頭不說話,逕直跟著到了大門口,馬車是剛才送他來的那輛,旁邊站了四個侍衛打扮的人,面色凝重,正是靜山侯派來看管他的人。

  這些人的出現本就是意料之中,靜山侯現在生怕他反悔,自然會把他看得很緊。

  這倒也不算什麼,只不過馬車附近有個多餘的人。

  蘇儀一身黑色深衣,正騎著馬立在石子路上,閒閒地與身邊的隨從說笑。

  宣明不知道這時該有什麼反應,蘇儀笑著策馬上前,說道:「今天找先生算的果然準,我尚有一事不明,不如先生給我解釋一下?」

  說著他抱著宣明上了馬,像是沒注意到四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也不管那幾人敵視的目光,把宣明裹在自己的斗篷裡,鞭子在馬屁股上一抽,飛奔而去。

  (二十八)

  「你怎麼來了?」馬背顛簸得厲害,宣明在晃動中抬起頭,「現在讓他知道你我的關係還太早。」

  蘇儀笑著說:「我怕他把你關押在侯府,不讓你出來,那時候再要人就難了。」

  宣明被他裹在懷裡,下意識地摸了摸,這才感覺到蘇儀的手臂和前胸都是汗水。這時候正是深秋,裹著斗篷還覺得冷,他出這許多汗是怎麼了?

  蘇儀低下頭摸他的臉:「他在府裡對你做什麼了?」

  宣明剛要說話,蘇儀忽然間拉住了馬,把宣明的臉硬生生地掰向一側。宣明的下巴被他拉得生疼,剛要反抗,蘇儀鉗著他吻下來。

  宣明力氣不夠,只好在僻靜的小路上跟他親嘴。

  這吻一點也不美好,反而有些難受,脖子扭得開始發酸的時候,蘇儀終於放開了他,宣明摸著自己僵硬的頸項,慢慢小心地掰正:「你到底怎麼了?」

  蘇儀摸著他的頭,平靜地說:「沒事,京中來信,告訴了我一些當年的事。」

  「什麼事?關於誰的事?」宣明的頸項還是有些酸痛,雙目直視朝著前方,「誰告訴你的?」

  蘇儀沒回應,反而轉移了話題:「靜山侯要你做的事,你今天答應他了?」

  「嗯,答應了。」宣明拉著蘇儀的手,「我看他不多時就會來向你要人,要是你不答應,他一定又會用暖煙和師父來威脅我。你現在趕緊送我回家。」

  蘇儀低頭看著他:「你想做什麼?」

  宣明道:「去了再說,我有好多事想告訴你。」蘇儀低下頭又吻他一次,宣明覺得他今晚實在有些不對勁,輕咳一聲說道:「親了兩次了,你要付我兩百吊呢。」

  蘇儀笑了笑:「下午不是趴在我身上討好求救?說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現在又想要錢?」

  宣明晃著腦袋脫口而出:「錢也要,人也要。」說完又覺得自己放肆了些,收斂起笑意道:「我說著玩的。」

  蘇儀淡淡笑著,駕著馬往宣明家的方向走:「你要是願意每天哄我開心,我把身家都給你也算不了什麼。周幽王為褒姒烽火戲諸侯,你至少沒讓我做那種昏了腦子的事。」

  宣明啞然。比誰不好,專比作褒姒,他跟褒姒什麼地方像了?

  兩人在僻靜的小路上駕馬走著,宣明不禁用手摸了摸馬背上的鬃毛,蘇儀知道他很少騎馬,把韁繩和馬鞭遞給他:「你來駕著試試。」

  宣明自然是高興,小心地把韁繩握在手裡拉著,不緊不慢地在路上行著。他把馬鞭一揮,那馬立刻飛奔起來,宣明心情緊張地拉著韁繩,卻實在生疏,控制不住馬要去的方向。

  蘇儀環上來包住他握著韁繩的手,笑著說:「還欠些火候,等以後有時間了,我教你騎馬,一起上山打獵。」

  宣明低頭笑著,心中突突直跳,不敢搭話。

  蘇儀又笑著舔吮他的耳朵:「不過你得哄我開心才行,知道怎麼哄我開心嗎?」

  宣明心道這人真是有本事,上一句不經意地讓人心動心馳,下一句又活像個浪蕩子,讓人一時喜歡,一時又恨不得打死他。

  蘇儀低頭看了看他,手鑽進他的衣服裡,自上而下摸下去:「我教你怎麼哄我開心。」

  宣明紅了臉,把他亂摸的手抽出來:「不、不用現在教。」

  (二十九)

  蘇儀笑著說:「等有空了我慢慢教你。你學東西快,又有天賦,將來必定大有前途。」

  宣明心道,他從小學東西是快,但也不是為了學著伺候男人的。這蘇儀又怎麼知道他學東西快?

  馬在夜路上奔馳得迅速,宣明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問道:「侯爺,你我之前是不是曾經認識?」蘇儀沒說話,宣明揣測兩人之前必定是有過些交集,安靜了很久才含糊地說:「我少年時期發生了一些變故,小時候許多事情記不太清楚,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侯爺,你別見怪。」

  蘇儀許久沒出聲,最後才道:「怪誰也不會怪你。」

  不多時終於來到宣明的家中,院子裡暗沉沉靜悄悄的,靜山侯的人還沒有趕來。宣明連忙下了馬,一瘸一拐地快步往自己房間走。蘇儀不聲不響地在他身後跟著,院子裡像是好幾日沒人清掃,落葉遍地,莫名地有些淒涼。

  宣明帶著他進了自己的臥房,點上油燈。

  蘇儀頭次來他的房間,興致勃勃,自動自發地左摸右看。宣明房間裡的書簡極多,堆滿了大半間屋子,蘇儀抽著看了幾卷,笑道:「果真是個書呆子的房間。」

  宣明忍不住問道:「你房間裡面又是什麼樣子的?」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

  蘇儀笑著說:「你自己去看啊。」他不客氣地坐在宣明的床上,躺下來道:「比你的躺椅舒服些,今晚我就在這裡睡了。」

  宣明慢慢坐在蘇儀的身邊:「侯爺既然小時候見過我,又對我諸般照顧,想必早已經知道我的身份。」

  蘇儀明白他要說正事了,坐起來半靠在枕頭上:「我知道的不多,更不懂你身上究竟有什麼本事。」

  宣明在床頭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掏了一會兒,抽出一小卷東西,看起來像是變了色的麻布。蘇儀不言不語地等著,宣明來到桌前把那卷布打開,裡面是一疊白色的絹帛,絹帛有些污漬和變黃,上面滿是古怪的符號和密密麻麻的字。

  宣明把絹帛在桌子上攤開:「這就是我不該學的東西。」

  蘇儀在油燈前細細看著桌上的絹帛:「這些都是什麼?做什麼用的?」

  「這些都是流傳來下的古咒。」宣明低頭望著,「商紂滅亡之時,仙界混戰,帶下來許多陣法、咒語,因此在民間流傳下來。但這些非得有仙根靈脈之人才能修習,歷經千年之後,倖存的已經不多。我師父簡平是個博古通今之人,有對周易卦算成癡,當年在前汗朝中任職的時候,曾將所有史料整理研究,把能夠找得到的陣法和咒語全都記錄下來,潛心學習。」宣明看著桌上的白絹:「這些,就是他的畢生所學。」

  蘇儀無聲地撿起第一張白絹,上畫一個彎曲的符號,下面有八個字:「此長彼消,魂飛湮滅。」再下來就是細緻的註解。

  宣明說道:「前年用了這魂咒一次,引出不少事端。」他翻出一片絹帛,說道:「靜山侯想要我做的,便是用這陣法,幫他改命。」說完他看著蘇儀道:「你上次來這裡,是奉皇帝的命來查我,這次在這裡做什麼?我記得你說封地不在此處,怎麼現在又把你封到這裡來了?」

  蘇儀淡淡地說:「我幾個月前幫皇上辦了一件事,皇上問我要什麼封賞封賞,我便說喜歡這裡風景秀麗,想把封地改在此地。皇上見我胸無大志,自然答應了,順便讓我幫他注意靜山侯,暗地裡查一查已歿齊武王當年的死跟他有沒有關係。我先派了兩個官員過來搜集消息,順便建造府邸,卻不知怎麼回事,他們都不知不覺地死了。」

  宣明微微愣了一下,心道他把封地改在這小縣城做什麼?可是這想法也不過是一晃而過,齊武王是劉秀的哥哥劉縯,當年劉秀被風揚擒住的時候,劉縯被更始帝殺了。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靜山侯怕是真的狗急跳牆了。

  宣明趕緊道:「這兩個官員都是死於睡夢之中,神不知鬼不覺,我猜測著,怕是有人用了餓鬼吞魂一類的咒語,引來周圍之惡靈吞噬其魂魄。這咒語不算太難,些微有些仙緣的江湖術士也能修習,只不過卻得哄著他們事先喝下符水。」

  蘇儀問道:「他讓你幫他改成什麼命?」

  「他要皇帝之命,換言之,便是謀反。」宣明摸著那陣法的絹帛,「他近來時運低下,今年又是他的大劫,除非改命,否則怕是活不了。」

  蘇儀微微皺眉道:「這陣法如此厲害?改了命就能當上皇帝?」

  宣明安靜地坐下來:「靜山侯怕是擔心皇上找他算帳,這才起了謀反之意。皇上是真命天子,靜山侯是假的,這其中有個主次先後,靜山侯就算改了命自立稱帝也支持不了多久,遲早要被皇上殺了。只不過逆天改命之後,能順風順水地再活幾年沒什麼問題。這事信不信由你,只不過靜山侯是信的。」

  蘇儀也隨著他坐下來,沉吟片刻道:「逆天改命一說,曾經略有耳聞,據說王莽當年便是改了命,否則當不成皇帝。只不過這事玄乎,我只當是民間傳言,不足為信,現在看來怕是真的了。」

  宣明靜靜地低著頭。

  蘇儀見他的心情實在不好,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他抱在懷裡:「暖煙跟你師父的事,你暫時不要擔心,我會把他們救出來。」

  宣明靠在他的肩上,不聲不響地點了點頭。

  蘇儀拿著那陣法的絹帛看著,沉靜地想著:這裡說逆天改命會打亂天道氣數,動輒折損幾十年陽壽,非萬不得已不可為之。這小瘸子要是幫靜山侯改了命,只怕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想到此,胸中的怒火炙盛,恨不得把靜山侯撕成碎片。

  宣明只覺得蘇儀又把他抱緊了些,力氣之大,讓他胸口有些發悶,忍不住輕推了推。蘇儀見他難受便放開了,領著他來到床上坐下,笑了笑:「來,跟我躺一會兒。」

  宣明低著頭道:「今晚不行。」

  蘇儀攬著他躺下來,宣明站起來要跑,蘇儀把他按住:「我今晚什麼都不做,就是想抱著你躺會兒。」

  宣明有些不安地躺下來,蘇儀的手慢慢捋著他的背,不聲不響地拉著他往自己懷裡靠。宣明的嘴唇貼上他的脖子,不由得臉上又有些微熱。

  兩人一直沒出聲,就這麼互相摟著。夜深寒冷,宣明也沒蓋被子,竟讓被他摟得全身出汗,身下也稍微有了點反應,嘴唇情不自禁地在他脖子上輕輕蹭了蹭。

  那吻很輕柔,蘇儀也沒有什麼反應,宣明心跳加速,又是暗地裡輕輕一蹭。他以為蘇儀沒有察覺,正偷偷摸摸地繼續作案,忽然聽到蘇儀平靜地說:「就不能膽子大點嗎?」宣明的身體一抖,蘇儀拉著他趴伏在自己身上,很正經地說:「繼續。」

  宣明紅著臉把嘴唇貼上去,蘇儀反倒一點反應也沒有,只好主動伸出舌頭慢慢攪動。蘇儀還是沒有回應,宣明吻得自己半硬了,停下來又不捨得,克制不住慾望,小心地掀開他的衣服。

  蘇儀常年騎馬打仗,身材自然是極好,宣明的手在他的腹肌上撫摸,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吸吮舔咬。

  油燈燃盡,房間裡漆黑一臉,只聽到兩人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蘇儀摸著他的頭髮,聲音有些暗啞:「比我還色。」

  宣明忽然爬上去堵住他的嘴,像頭小獸一樣亂拉亂扯蘇儀的衣服。蘇儀被他咬得嘴唇作痛,衣服也扯得亂七八糟,嘆口氣把他壓在下面,舌頭安撫似的在他口中溫柔細攪。

  宣明的眼角流出淚水,蘇儀用手指擦乾了,把他在懷裡抱緊:「今後我疼你,別難受。」

  (三十)

  宣明被他抱在懷裡沒敢說話,蘇儀解開他的衣帶,手在他的衣服裡摸了一會兒,說道:「親我幾下就硬了,現在怎麼辦?」

  房間裡黑成一片,蘇儀拉過被子來蓋住兩個人,宣明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緊抱著他的脖子。

  腰上的手慢慢摸下去,厚繭蹭著他的肌膚,刮出一層薄薄的汗。宣明哼了幾聲,蘇儀覆在他的身上,說道:「多久沒有人疼過你了,嗯?」

  「師父、師父疼我,暖煙也疼我。」

  蘇儀拉開他的褲子,兩人捲在被子裡抵住私處揉擦,悶悶的喘息聲勾得人渾身冒汗。宣明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蘇儀壓在他身上慢慢動著,說道:「不是他們那種沒用的疼。」

  「他們不是沒用。」宣明沙啞地反駁,「暖煙雖然要依靠我,卻也是真心疼我。師父、師父對我有恩,要不是他,我早就餓死了。」

  蘇儀笑了笑,低著頭吻他:「你倒是知恩圖報。要記得我對你也有恩,也要回報。」

  宣明低聲說道:「我知道。」

  兩人勾著舌接吻,那東西都已經硬得堅硬難受,蘇儀用手握著兩根東西一起揉動,笑著說道:「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當年提點過我的人,我定然也忘不了。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宣明,你說是不是?」

  宣明早已經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只是難受得挺動腰肢,蘇儀的手勁加大,捋動得越來越快,宣明只覺得快感節節攀升,呻吟著叫道:「是、是,沒錯。」

  兩人的動靜雖然大,幸而都是在被子裡,只聽得到悶悶的喘息。宣明被他捋得難以自控,不多時哭著射了出來。蘇儀把自己也弄射了,因覺得沒地方噴,有些委屈,洩恨似的緊掐宣明的腰,全都噴在他的身上,末了又把最後幾滴在他身上抹了抹,這才笑著說道:「喜歡嗎?全都是我的。」

  宣明啞口無言。誰不知道全都是你的。

  蘇儀又抱著他接吻,宣明要躲,蘇儀單手鉗著他的兩隻手腕壓在頭頂,說道:「說喜歡,以後就一滴不剩地全留給你。」宣明不說話,蘇儀有些不爽地握著他的腰,不鹹不淡地說:「你師父和暖煙還在靜山侯府呢。」

  宣明脖子根有些發熱:「喜歡。」

  蘇儀的嘴角勾起來,眸色微動,低下頭來吻他,喉嚨深處發出含糊的聲音:「我也是,喜歡。」

  正在摟著溫存深吻,大門外突然有些雜亂的聲響,宣明一驚,蘇儀卻是在他之前就聽到了,摟著他躲在被子裡,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宣明道:「我已經想好了對策,三日之後靜山侯府大門緊閉,就是我佈陣的時候,夜半子時靜山侯一定會死,你在外面接應,把暖煙和師父救出來,行嗎?」

  「布什麼陣?」蘇儀低聲道,「你該不會是真的要為他改命?」

  「不是,假借佈陣,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他。既來近來有餓鬼吞魂,那就正好,就把他當成是被餓鬼殺了的便是。」

  蘇儀點頭道:「這種死法是最好,不能傳出他意圖謀反之事,也不能讓皇上起疑。」

  宣明愣了愣,這才明白蘇儀還有別的考量。不殺靜山侯,靜山侯必定會殺自己;殺了靜山侯,又讓蘇儀在皇帝面前難以交差。如果皇帝起疑派人來調查,發現靜山侯意圖謀反,自己又跟靜山侯來往密切,那不是對自己更有疙瘩?

  宣明低頭想了想:「你放心,靜山侯謀反之事尚未有跡象,這就是很簡單的餓鬼吞魂之事,他的死是意外。」

  外面的人已經闖了進來,蘇儀披上衣服,又不放心地說:「我還是帶你走吧。」

  他前些日子派人調查宣明身上的傷痕,今天剛有了消息,從京中傳來了消息,親信找到當年一個曾在風揚府中做事的人。那人雖不明白清楚,卻也說了些大略的情況。

  宣明不能再被人關了。

  宣明道:「他要我幫他設陣,現在不敢對我做些什麼。你記得三日後子夜時分去接應我。」

  蘇儀心中有氣,還是笑著說道:「你放心,三日之內我就把暖煙和你師父救出來,那時再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不遲。」

  說完捏了捏他的臉,跳窗走了。

  臥房門口傳來噪雜的腳步聲,宣明披上衣服去打開門,院子裡站著的果不其然是靜山侯派來的四個守衛。

  領頭的低頭說道:「不知道先生在家裡,多有得罪,還以為先生與朝陽侯在一起。」

  宣明微微皺眉道:「他不過是找我算命,問清楚了自然就回去了。我都已經睡下了,你們吵嚷些什麼?」

  領頭望房間裡望了一眼,似乎真是什麼人也沒有,只是空中有種淡淡的味道,心中不解了片刻,低頭說:「在下不敢。」

  (三十一)

  這四人要輪番看守,宣明把暖煙的小房間和柴房收拾出來,暫做他們休息睡覺的地方。他躺在床上一整夜沒閤眼,清晨時分,領頭的敲響了他的房門。

  宣明披上外衫走出來,一臉惺忪狀:「何事?」

  「侯爺請先生去一趟別莊。」

  宣明心裡面暗道不好,鎮定地說:「今天要準備陣法,你去和侯爺說清楚,三日後就要起陣,這幾天沒時間過去。」

  「侯爺說了,別莊裡準備了早飯,請先生務必去吃,不論如何也要先生過去。」

  宣明不慌不忙地笑道:「起陣之前侯爺要沐浴齋戒,這幾日不得見外人,我現在要是去了,到時候起不得陣法,是不是為你是問?」

  領頭的低著頭道:「先生請上馬車,不要逼得我們動手。」

  宣明見他的態度不容妥協,知道靜山侯是鐵了心要他過去了,冷靜了片刻才道:「等我去更衣。」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迅速給蘇儀寫了一張小字條,放在床上枕頭下面,想了想又覺得不安全,還是撕爛扔了。不多時他梳理更衣後出來,披上靜山侯當日送他的斗篷:「走吧。」

  上馬車的時候有個莊稼人打扮的男子正巧路過,宣明在這裡住了一年多,還從未見過附近住了這麼個人,細聽時腳步有些輕,似乎練過武。他猜想著這或許是蘇儀留下來看住他的人,心思微動,故意向領頭的說道:「三日後是黃道吉日,正是作法起陣的時候,侯爺心急也沒用。」

  領頭的說道:「侯爺不心急,只是想請先生去吃早飯。先生說何時起陣,何時才起陣。」

  宣明上了馬車,領頭的把簾帳拉下來,馬車裡一片陰暗,不多時慢慢晃動起來。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宣明低頭緊握著手裡的銅板,往空中一擲。

  卦象不明。

  給自己算命的時候,永遠都是卦象不明,前面的人生像是層層遮擋的迷霧,偶爾算出些大概,也弄不清楚究竟會發生什麼。

  靜山侯就在院子裡等著,宣明被人領進去的時候,靜山侯正蹲在地上跟自己三歲大的兒子玩耍,旁邊站著一位美姬微笑而望。

  小男孩這時候話還說不清楚,只是笑著在靜山侯懷裡扑打,靜山侯見宣明走進來,牽著兒子軟軟的小手向他走來,對著兒子道:「這位是宣先生,知道他是誰嗎?」

  宣明勉強笑著,恭敬地行禮:「侯爺。」

  小男孩稚聲稚氣:「不知道。」

  靜山侯溫和地笑著說:「宣先生是父親的恩人,知道什麼是恩人嗎?父親有難,宣先生將來要救我的命,也就是會救你的命。你跟父親的恩人應該說什麼?」

  小男孩咬著手指頭,露出稚嫩的乳牙:「謝謝宣先生。」

  宣明此刻笑也笑不出了,點了點頭,低下頭不言不語。

  靜山侯抱著兒子親了幾口,向著身邊那美姬吩咐道,笑意收斂了些:「帶他下去吧,我與宣先生有事商議。」

  美姬緊張地抬眸看了宣明一眼,抱著兒子下去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靜山侯站直了身體,一身素白衣裳,映著深秋的陽光,微微笑著對宣明道:「年少時輕狂,什麼都不怕,如今有了孩子,整個人的心境都不一樣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他們考慮,宣先生說是不是?」

  宣明笑了笑:「小公子的確惹人憐愛。」

  「我死,他便也要死。」靜山侯笑著邁開腳步,平靜地說,「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我有了孩子之後才有些領悟。即使讓所有的人死,我也不能讓他出事,先生可明白我的處境?」

  宣明心道,這是擔心他死得不甘心不情願,給他看看自己剛會走路的兒子,讓他覺得死得其所?

  宣明笑了笑說:「宣明現在只想保得暖煙和師父的性命,其餘的也管不了什麼,侯爺不必擔心。」

  靜山侯停下來笑了笑:「宣先生,不妨我同你說個清楚。我活一天,你便也活一天,你師父和暖煙便也活一天。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們三人便也陪著我一起去。」說完他又看著宣明,聲音緩和幾分:「但先生要是為我做成這件事,我擔保暖煙和簡國師平安一生,再也不求任何東西。」

  宣明靜靜不語。

  靜山侯又笑著問道:「昨夜同朝陽侯在一起可還高興?」

  宣明冷靜地說:「朝陽侯不過來找我算個命,侯爺倒也不必太害怕,草木皆兵。」

  靜山侯道:「朝陽侯就是劉秀的一條狗,劉秀讓他殺誰,他就殺誰。他這次來是為了何事,跟先生說了嗎?」

  「朝陽侯的封地在此,不過是過來住住。」

  靜山侯冷笑一聲:「他在京中諸事繁忙,會有時間來這裡遊玩?先生不想承認也不打緊,不如直接同先生說開了吧,你可記得當年風揚捉劉秀的事?」

  「自然記得。」

  靜山侯道:「當年風揚算出劉秀的所在之處,只可惜沒有辦法引他出來擒獲。我是劉秀身邊的人,不小心被風揚捉住把柄,不得已才答應風揚,將劉秀當日的行蹤告訴他。劉秀被風揚關了好幾年,受盡苦楚,如今正派人追查此事。先生若是不幫我,只怕我死路一條。」

  宣明心道,蘇儀說劉秀懷疑靜山侯當年出賣了劉縯,想不到他連劉秀被擒都摻了一腳,怪不得怕成這樣,連殺兩個朝官,蓄意謀反。

  宣明不說話,只是等著下文。

  靜山侯又笑了笑,說道:「這兩日我款待了先生的師父一番,先生猜你師父告訴我什麼了?」

  宣明聽說「款待」兩個字便知道不好,勉強問道:「什麼?」

  「簡國師說,風揚當年早已經毀了仙根靈脈,不能卜算。既是不能卜算,當初他怎麼推算出劉秀下落,根本就是先生出手的,對吧?」靜山侯把宣明的臉掰上來,臉上閃過一絲狠辣絕情,「如果讓劉秀知道你當年的這件事,你覺得劉秀會怎麼對你,朝陽侯會怎麼對你?」

  宣明冷冷地看著他。

  靜山侯把他的下巴放了,又恢復到平時冷靜的神色,嘴角掛上一抹淡薄笑意:「所以說,我與先生是一條船上的人,如今都是窮途末路,不拚死一爭便沒有活路。」

  宣明低著頭不說話,靜山侯撫了撫他的頭髮:「先生以為我在求你,其實你會錯意了,先生要嘛自己一個人死,要嘛讓暖煙和簡國師陪著你一起死。你若幫我逆天改命,我定然好好安葬你,且把暖煙和簡國師送走,遠離這是非之地。」

  宣明沉默了許久,笑了笑:「宣明有自知之明,侯爺不必擔心。三日後正是黃道吉日,請侯爺這幾天沐浴齋戒,不要見外人。我去做些準備,後日就會回來。」

  「三日之後?」

  「不錯,三日之後。」宣明見他的面色陰晴不定,狀似不在意地說,「不然等等也可,後個月的初九也是個好日子,適合起陣。」

  靜山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三日之後就三日之後,這三日你就留在這宅子裡,等陣法一成,再出去不遲。」

  宣明冷靜道:「全憑侯爺吩咐。」

  靜山侯點點頭,又笑著說:「先生要是盼著朝陽侯來救你,那就大可不必了,那日請朝陽侯來喝酒之時,我便趁機讓他喝下了符水,近日來餓鬼吞魂,今天夜裡就是朝陽侯的葬期。」

  (三十二)

  宣明聽說他要殺朝陽侯,微微白了臉,沒有說話。

  靜山侯把領頭的叫過來,說道:「先生這幾日怕是要辛苦了,設陣需要些什麼東西,全都準備好,帶先生去他的房間。」

  「是。」

  宣明於是被他關了起來,不能出門,不能隨便與人說話,只在房中靜坐。翌日清晨靜山侯派人傳來消息,朝陽侯府大亂,蘇儀夜裡不曉得出了什麼事,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了,城裡面沸沸揚揚,都說是厲鬼作祟。

  宣明聽了無動於衷,靜默了許久才說:「知道了。請侯爺把我昨天要的東西準備好,後天夜裡起陣,不得耽誤了時辰。」

  朝陽侯有他給的靈符,夜裡不對勁時只要燒了就能化解危難,一定不可能死,這絕對是蘇儀的計策。

  心裡面雖然是這麼想,畢竟有些不安穩,宣明趁人不注意,暗中卜算一卦之後才略略放下心來。這哪裡是死了的卦象,根本活得比自己還好許多,就算冷不防地當膛捅上幾劍怕也能留下一口氣。這人果然是將計就計,暫時裝死,讓靜山侯沒有防備。

  領頭的把宣明的情況如實稟報給靜山侯,說道:「實在看不出來什麼,沒有傷心害怕,也沒有食不下嚥,卻也不像在期待什麼,就只是沒有半點表情反應。」

  靜山侯覺得萬事都讓人不安,卻也想不出多麼好的辦法,吩咐道:「起陣時把暖煙和簡平綁在一旁,要是出什麼差錯,立刻把他們殺了,逼宣明就範。」

  「是。」領頭的說道,「何不把暖煙的手指剁下一根,扔到那宣明的面前,讓他憂心暖煙的性命,到時候不敢胡來?」

  靜山侯皺眉道:「現在傷暖煙有何用?下去吧。」

  兩日之後皓月當空,別莊中搭建起一座高台,寬四丈,高七丈,香爐中青煙飄渺,地面畫了一個巨大八卦,八個方位各站一個侍衛。靜山侯把所有閒雜人等一概屏退,對外只說家中不寧,請法師來作法驅鬼。

  宣明披頭散髮站在高台當中,一身寬大道袍,朗聲說道:「請侯爺上台。」

  簡平身體弱起不了床,靜山侯派人把他抬出來在椅子上,此刻正憂心忡忡地半躺著往上看。暖煙眼中含淚,手臂纏著白布還沒有好,被人鉗住站在一旁。宣明往下望著,二十名全身帶刀侍衛站在簡平和暖煙四周,刀出鞘、弓在手,似乎只要出什麼差錯,這兩人就會立刻斃命。

  靜山侯全身白衣飄動,不慌不忙地走上高台,也隨著他往下看了一眼:「先生請,只要我平安無事,這兩人也不會有什麼意外。」

  宣明看著天色,正色道:「陣中一切皆聽我的命令,侯爺請於八卦正中站好。」

  此時風起,靜山侯白衣飄蕩,宣明手持寶劍邁開腳步,口中默唸咒語,不多時進入混沌之境。忽聞天上雷聲陣陣,疾風電閃,靜山侯心中生懼,這時候又不敢打攪宣明,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作法。

  一個時辰後風聲更響,園子裡樹枝枯葉嘩嘩而落,連這臨時搭起的高台也搖搖欲墜,夜如潑墨,不知不覺時幾滴雨點落下來。霎那間暴雨降臨,靜山侯頭頂沒有遮擋,站在高台正中如同落水雞一般,只是咬牙忍耐。

  足足延續了兩個時辰,宣明渾身濕透虛脫,體力不支,聲嘶力竭朝天一聲大喊,拉過靜山侯的手臂,以手指畫上一個奇形怪狀的符號。瞬間,狂風驟停,大雨漸歇,靜山侯平靜下來低頭看著,手臂上的符號雖不認得,卻也顯現出淡淡金光,看起來極是尊貴,嵌入皮膚之中經久不褪,連雨水也洗不掉。

  周圍無人敢說話,只是抬頭望著高台上的幾個人。宣明緩緩道:「陣法已成,侯爺如今有了尊貴至極的命格,我也折損了三十多年的陽壽。」

  靜山侯管不得他,心中激動難耐,捧著手臂向台下而去。

  宣明在他背後喊道:「侯爺雖然已經改了命,尚需感謝諸神之佑,否則宣明命休矣。侯爺應去無人打擾之處靜心祝告,以免禮數不周,惹得眾神仙不喜,留下後患。」

  靜山侯對著高台之下說道:「把簡國師和暖煙送回房中,好好侍候款待。」說完又對宣明道:「先生有神將之才,前些日子虧欠了先生,來日必定好好報答。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打坐,祝告時有何等禮數?」

  宣明說道:「最好是找一密不見人之處,越是能摒除雜念,則越容易得到諸神仙的庇佑。禮數倒也不難,準備香燭糕餅,我教侯爺說幾句便是。」

  靜山侯自然是等不及,說道:「我有一密室倒是平時靜心打坐的地方,不如先生隨我去那裡。」

  大雨過後都已經濕透,靜山侯先去換了一套家常衣服,引著宣明來到後院書房旁邊的密室當中。這密室建在地下,是靜山侯平時冥思之處,地方寬大,全都是石頭建造,分為內外兩層,不但到處堆滿書簡,牆上也掛著不少弓、長劍、匕首等兵器,做工精緻,一看就是價值連城之物。

  宣明胡亂編造了幾句祝告之詞,泰然自若地教了他。密室的內部只能從裡面打開,靜山侯不怕人趁他打坐時進入,於是也沒帶侍衛,只是讓宣明在外面坐著,自己進了內室鎖上。

  宣明本來只需要他待在個無人的地方就好,想不到竟然是如此隱蔽的地方,心中暗道:果然是天不佑他,這地方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他了。

  宣明把密室外面的門也關上,靜靜坐著等待。他現在不清楚時間,卻也知道離子時不到半個時辰了,只要蘇儀不出意外地前來搭救,他便能隨著師父和暖煙出去。宣明閉目養神等了許久,身邊無端端起了一陣陰風,寒涼入骨,接連不斷,似乎有不止一個魂魄前來。

  鬼魂陰氣寒重,令人心驚膽戰,好在不是為了宣明而來。他不知道靜山侯見沒見過逆天改命的魂咒,因此不敢亂來,在靜山侯身上畫的確是真咒,只可惜陣法卻摻了假,看起來聲勢浩大,卻暗藏召喚鬼魂之術。

  此陣名為獻魂,自願把魂魄送給週遭餓鬼吞食,與靜山侯的餓鬼吞魂有異曲同工之效,卻是厲害得多。

  又等了不一會兒,宣明只聽到內室傳來一聲慘呼,又忽然間沒了聲音,四周陰風不斷,分明是有厲鬼來往相鬥,爭相搶奪其魂魄。這獻魂是他所有魂咒中懲罰最輕的一個,三魂七魄歸入地下之後可以合聚重生,不影響來世的轉生。其他的魂咒動輒連坐三世,那便有些懲罰太過了。

  不多時,內室什麼動靜也沒有了,宣明知道靜山侯已死,略略靜坐了片刻,心中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靜山侯這個人,德不足以服人,狠辣不足以駭人,即便把他殺了,也實在叫人難以暢快。

  當年簡平為王莽逆天改命,是因為前漢殺了簡平全家,兼之王莽心思深沉,半路上救了簡平,從此照顧有加,動之以情,才使得簡平誠心歸順。簡平為王莽逆天改命,想的是為全家報仇,不得已而為之。

  靜山侯要是願意效仿王莽的以德服人,先暗中用手段讓官府把暖煙和簡平殺了,順便把宣明下獄,那時他出手把宣明救下來,宣明感恩戴德,心中了無牽掛,倒也有可能不顧自己的性命,為靜山侯逆天改命。

  又或者,他若真想讓宣明害怕擔心,直接把暖煙的手指頭剁幾根,讓宣明心疼肉痛,知道他絕對不是說著玩,宣明就算亂來也要好好想清楚。

  只可惜,他兩樣都做不到。

  宣明站起來打開密室外面的門,遠遠地聽到有喧鬧噪雜、喊打喊殺之聲,心中突然生出些重見天日的感覺。

  蘇儀沒有食言,真的來救他了。

  內室的門從外面打不開,只怕等一下要找人撬開,宣明靜靜地理了理衣服,破著腿邁開腳步。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開門聲,宣明的腳步一停,立刻向後看過去,只見密室內層的門緩緩開啟,身著白色衣衫的靜山侯緩緩走了出來。

  宣明冷冷地看著他,只覺得他的表情略微有些淡漠,少了點什麼,像是靜山侯,又似乎不像是靜山侯。冷意從宣明的脊樑骨慢慢爬上來,不對勁,這人不對勁。

  宣明立刻轉了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跑去,在走廊裡急步而行,口中輕聲叫著:「蘇儀、蘇儀——」

  他想跑,卻是跑不快。

  身後的人像是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上來,擰住他的脖子往後拉,宣明的咽喉被他掐住,臉頓時漲得通紅。一雙手硬生生把他拖進密室之中,靜山侯的臉上還是沒什麼情緒,卻用一種讓他遍體生寒的語調說:「師弟,好久不見。」

  宣明發不出聲音。

  「還記得我嗎?」身後的人笑著,「你怕什麼?每次見面都這麼怕我,我要生氣了。」

  宣明抓住他的手緊緊摳著,呼吸粗重,心裡叫著「蘇儀」,眼前的石門無聲無息地在他面前關上,外面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三十三)

  靜山侯把宣明放在地上,靜靜地看著他。宣明低著頭坐起來,也忽然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風揚。」

  這裡多少多少怨魂野鬼,卻偏偏招來了風揚。

  風揚低著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袍:「這身體倒是不錯,我被你害死的時候,大約就是這個年紀。」

  靜山侯死了,魂魄離體不能回來,但別的厲鬼想要擅自進入他的身體,卻也有違天道,一不小心就會魂飛魄散。

  風揚竟然這麼不顧安危。

  風揚又狀似無意地道:「你在我面前不愛說話,每次都是這種表情。你在想什麼?等著你的朝陽侯來救你?」

  靜山侯已經死了,就算風揚附身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屍體幾日之後就會開始腐爛,風揚就算想做惡也難成大氣候。

  風揚無動於衷看著宣明的表情,忽然間笑了笑:「師弟,我以為你不言不語的很順從,想不到你竟然能把洛謙的魂魄招回來殺我。」他頓了頓,又笑著說道:「想來,是我當年與你玩的不夠。」

  宣明緩慢地站起來。

  風揚走到他的面前,笑著說道:「師弟,我知道你在等人來救。他們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來,我們繼續玩你小時候愛玩的追人。你跑,我追,追到你了我們就算命。」

  宣明聽了破著腳轉頭而行,臉色發白,額頭冒出冷汗,只聽風揚又在他的背後道:「快點。」

  宣明哪裡能走得快,剛行了十幾步,背後傳來腳步聲和笑聲,原來是風揚學著他的模樣走路。

  宣明不去理他,風揚走上來拉住他的肩膀:「小時候倒還跑得快,越大越慢,再怎麼跑也比不上我走。師弟,你說這都是誰的功勞?」宣明轉頭看著他,風揚把他按著坐在地上,從他袖子裡掏出兩個銅板,笑著說:「來算算,你什麼時候可以名揚天下?」

  宣明咬著牙不說話。

  風揚從身上抽出靜山侯防身用的匕首,在他的臉上擦了擦,正色道:「算算看吧,你不是從小有雄心壯志,想要名揚天下?」

  刀尖微微壓下來,眼看就要劃出一道紅痕。風揚慣使右手,因此之前臉上的舊傷疤全都在宣明左側的太陽穴周圍。

  宣明抬起頭看著他:「不想成名,也沒那本事,我不過是個瞎眼瘸腿的廢人。」

  風揚的臉色陰晴不定,匕首稍稍離開了些,又緩緩說道:「別這麼說,瞎了眼瘸了腿也算不得什麼,說得好像是我毀了你的一生。來算算,接下來我要劃傷你什麼地方?算對了就不傷你。」

  宣明抿著嘴唇:「自己的命,自己算不透。」

  風揚笑著說:「是嗎?你是師父口中的曠古奇才,算算看,說不定就能救了你呢。」

  宣明從地上撿起兩枚銅板,隨意地在空中扔起,往返六次,掃了一眼卦象道:「你想傷我的腿。」

  風揚笑著用匕首在他的手心上劃著:「好算計,最不希望我傷你的腿,便說我要傷你的腿。猜對了我就只能作罷,猜錯了,腿也不會受傷。」說著刀尖來到宣明完好的右眼之上,輕輕刺著他的眼皮:「也好,不傷你的腿,要是想傷你另外一隻眼睛呢?」

  宣明的胸口起伏,全身都在冒汗,鎮定著輕聲道:「你不會傷我的右眼,否則我看不到自己全身的傷,豈不是可惜?」

  風揚手上的動作一停,表情驟然難看,又淡淡笑著:「師弟果然是最瞭解我的人。」

  話音一落,捧著宣明的手心往下一劃,鮮血直流,皮開肉綻。

  宣明的嘴唇動了動,受了傷的手顫抖不已,咬牙忍住沒出聲。風揚喜歡聽他慘呼和哭泣的聲音,越是如此,宣明越得忍著,絕不能讓他舒暢。

  風揚果然覺得有些無趣,坐下來說道:「還是你小時候有趣些,哭得停不下來,卻還是好強著說我不得好死。長大之後不言不語的,我以為你聽話了,甚至還把你放了出去獨自住著,不想你竟然勾結賀衍把洛謙招了回來。」說著說著臉色又難看起來,抱著宣明的肩膀道:「還是我們小時候感情好,你說是不是?」

  「你是師父的傳人,我只有仰望的份。」宣明握著衣服止住手心汩汩的流血,忍耐道,「我們一個月說話超不過十句,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

  風揚靜靜地看著他:「是嗎?我的靈脈被洛謙毀掉的時候,你難道不高興?」

  「我當時不曉得。」

  風揚拉過他的手心看著,眸色動了動,淡淡說道:「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說也沒用,還不如跟你敘敘舊。」

  宣明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立刻起身站起來,風揚緊緊握著他的手腕,似笑非笑:「跑什麼?朝陽侯一時半會兒進不來,你我在這裡待著沒意思,不如玩追人。這次我要是把你抓到,就割斷你另外一條腿,如何?」

  宣明腳步混亂地拖著腿往外跑,風揚慢慢從牆上取下來一張弓,笑著說:「你繼續跑,我試試自己射箭準不準。」話音剛落,宣明的右耳邊嗖的一聲飛過一箭,風揚在他身後開懷大笑:「老規矩,射完三箭,我就要開始追人了。」

  宣明此刻唯一的出路,便是進入密室內層把門鎖上。第二箭擦肩而過,劃破了脖子上的一層皮,宣明遍體生寒,這長廊明明不算太遠,卻像是怎麼也走不完。

  第三箭遲遲未來,密室內層的門卻只剩四五步。宣明粗喘著急步走上去,忽然間身體被人從腰間抱住,風揚不知道何時從背後追了上來,笑著說:「師弟真單純,我說射三箭就射三箭?」

  說著臉色驟然變冷,把宣明摔在地上,手持匕首跪下來,拉過宣明的右腿便要狠狠戳下去。靜山侯雖然不是武人,卻也隨著劉秀打過仗帶過兵,身體氣力自然比宣明要好得多。

  宣明慌亂中急聲叫道:「師兄!你做了這麼多,不就是想要回你的靈脈嗎?我、我有一法,是近年自己修習得來,我能把自己的靈脈送給你!」

  風揚手中的動作驟停,臉色難看,眸色中卻是微微一動。

  宣明又道:「我知道你從小不愛說話,也不愛與人來往,只知道勤奮刻苦鑽研玄學。別人不瞭解你,我卻知道你有多喜歡周易卦算!你連吃飯時都把玩銅板,我們之中沒有人比得上你用心,別的師兄到了年紀就想亂七八糟的事,唯獨你不會,也不分心,一心一意只想做師父的傳人!」

  風揚的低頭看著他,臉色半青半白。

  「你畢生只追求此道,靈脈被毀之後,你根本受不了。你被洛謙傷了之後便更加寡言少語,整日整夜看著我們做你最愛的事,必然心中痛苦。都是我的錯,要不是師父把魂咒傳給我,要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說今後必將玄學發揚光大,你也不會那麼生氣。」宣明結結巴巴地說,「你才是師父口中的曠世奇才,是我搶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全都是我的錯。師兄,我有辦法把我的靈脈給你,你有了靈脈,就能重新做你最喜歡的事了。」

  風揚咬牙切齒:「你也知道自己搶了我的東西?」

  「不錯,是我的錯,你才是真正的玄學大家,連師父都比不得你。你本有本事將玄學發揚光大,成就一生,名留青史,全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洛謙的錯,我們才是害了你的人。」

  風揚慢慢站起來,聲音中不知不覺有了一絲慘然:「洛謙該死,洛謙該魂飛魄散。」

  「是,洛謙該死。」

  風揚低頭看著摔在地上的宣明,嘴唇輕微動了動:「你真有辦法,讓我的靈脈——」

  「有。」宣明坐起來結巴道,「等我出去之後與你作法——」

  「胡說八道!」風揚的臉色猙獰,手指凌厲掃過來,恨恨地掐著宣明的脖子,「且不說你是不是真有辦法,我現在不過是個魂魄,這身體幾日之內就會腐爛,何來恢復靈脈一說?」說著越發恨起來:「竟然敢騙我,宣明你好大的膽子,我掐死你!」

  他多年來他痛苦掙扎,卻無論如何也發洩不出,剛才宣明的一番話句句入心,竟覺得從來沒人像他這麼瞭解自己的感受,如今猛然間明白宣明說的沒有一句是真的,自然是痛苦得難以控制。說著,風揚雙手的力氣加大,壓著他倒在地上,深深嵌入他的皮膚之中,宣明頓時臉色紫漲,雙手胡亂拍打。

  這時候密室的牆壁突然傳來轟隆的響聲,震耳欲聾,像是有人在外面用蠻力擊打牆壁。風揚此刻已經快要瘋了,雙目通紅道:「你那朝陽侯來救你了,我們不妨試試看,究竟是他能先進來,還是我先能把你掐死。」

  眸色嗜血,似乎不殺了他不罷休。

  宣明的手胡亂在地上摸著,竟然摸到了風揚掉落在地上的匕首,順手在風揚身上狠狠一戳。風揚的身體流血,卻毫不在意地笑著:「我本就是個屍體,沒有痛楚,你想殺也殺不死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宣明心中只剩下絕望,這密室全都是石頭所建,就算能打穿個洞口,一時半會兒人也沒法進來,只得狠狠用匕首戳著他的身體。風揚的力道絲毫不減,宣明眼前發黑,雜亂中聽到密室牆壁轟隆一聲,只聽到外面人的喧鬧聲。

  就在這時一道強勁的風聲,風揚突然間身體一歪,頭上突然間插入一隻長箭,就把靜山侯的頭狠狠釘入牆壁的石頭之中。

  宣明慌亂地睜開雙目,只見風揚腦袋不斷流血,身體動也不能動,卻還是滿腹惡意地看著他,雙手亂抓。這情景實在有可怖,宣明連滾帶爬地逃開了,往箭來之處看去,只見牆壁被打開了臉大的洞口,蘇儀舉著弓站在外面,轟隆聲不絕,不少人還在不斷擊打著想要進來。

  片刻一聲巨響,牆壁轟然倒塌,蘇儀帶著人走了進來。靜山侯想要把腦袋從箭上抽出來,鮮血流淌,血肉模糊,在場的兵士隨從們誰也沒見過這種駭人場景,全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蘇儀說道:「靜山侯厲鬼纏身,大家親眼所見。」

  身邊諸人連聲答應,就連靜山侯自己的人也難以辨駁,只是呆呆看著。

  正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不人不鬼的東西,靜山侯的身體突然間一動不動,緊接著一陣陰風襲來,宣明捂著脖子臉色漲紅,竟像是又被人掐住的模樣,站在原地竭盡全力道:「符、要符——」

  這次不但隨從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蘇儀也慌了,抽出劍來刺了幾下,但那本就是個戾氣極重的厲鬼,怎能用尋常之法對付?

  蘇儀束手無策,慌得喊道:「去找符來!」

  隨從們頭皮發麻:「哪裡有?什麼樣的符?」

  蘇儀吼道:「蠢材!無論見到什麼符都拿來!」

  宣明難受得說不出話來。尋常驅邪之物對風揚沒什麼用處,他平時身上總帶著幾張符,風揚的魂魄若敢來惹他,必然招致魂飛魄散。可是他今天設陣,身體全都淋濕,此刻什麼都沒帶。

  脖子上鬼氣寒涼,宣明幾乎能感覺到風揚陰測測的冷笑。這人的恨意似乎永無止境,宣明心灰意冷,緊握著蘇儀的手:「我、我——」

  就在這時,空中突然間飛來一道燃燒的靈符,宣明脖子上的緊箍突然間鬆了,那靈符貼在眼前一團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上面,翻湧掙扎,似乎能聽到那東西的痛苦嘶吼,在密室裡瘋了似的橫衝直撞。

  宣明呆愣的地望向洞口,只見簡平站在一旁,面色有些淒涼,手中尚有一張燃著的道符。

  「師父,你把他、把他——」要讓他魂飛魄散?

  簡平望著密室,淡淡說道:「你們都出去吧,這裡有我看著。」

  (三十四)

  蘇儀讓隨從們都退出去不得打擾,也拉著宣明出去了。簡平慢慢地坐下來,那團化不開的戾氣仍在密室裡呼嘯衝撞,似乎痛苦得難以忍受。

  簡平低著頭道:「你恨我吧?」戾氣自然發不出聲音,只是狠狠擊打著牆壁,簡平又繼續道:「你做我弟子的時候,只不過才九歲。那時我問你父母怎麼死的,你說父親喜歡賭錢喝酒,不高興了就打人,母親被父親活活打死,父親不小心摔進溝渠扭斷了脖子。我當時算了一卦,你父親是被你推下去的,當時我看你被他打得全身是傷,可憐你的身世,於是沒有戳破。其實我當時就該預料到,是不是?」

  簡平自言自語:「那時我的家人死了不到一年,自己也寂寞孤苦,於是把你收做弟子。你雖然不愛說話,對我卻是極好,照顧周到,恭敬孝順。那時你年紀小,有時候夜裡做了噩夢睡不著,就會在我門前坐著。」

  戾氣呼嘯著朝著他奔過來,穿胸而過,簡平被陰寒之氣掃得一陣顫抖,閉上嘴忍了片刻,才又道:「有些話一直沒敢說出口,對其他徒弟不公,對宣明更是不公。你生我的氣罷了,生洛謙的氣罷了,為什麼獨獨又去折磨宣明?」

  密室裡忽然間沉靜下來,那釘在牆上的靜山侯半邊頭血肉模糊,卻又忽然間開口說話,讓人毛骨悚然。那聲音沙啞,含著極深的恨意:「我去殺劉秀之前找你卜算,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那次出門會有危險?」

  簡平掉下淚來:「我為王莽逆天改命之後,他多次從我口中套問將來的真命天子,我推說算不出來。那時王莽待你極好,時常招你入宮。我告誡你王莽心機深沉,可惜你涉世未深,被他的花言巧語和賞賜迷惑,竟想找出真命天子殺了他。我說了幾次你不聽,知道你出行之前必然會找我卜算,才想著讓你去受受苦也好,便說此行沒有太大的凶險。」

  屍體的聲音越發痛苦:「你明知道我這一生什麼都沒有,唯有你,唯有周易卦算,一夜之間卻什麼都沒有了。」

  簡平垂著頭只是掉淚。

  屍體聲嘶力竭:「你讓我吃苦我能明白,教訓我也在情理之中,為什麼這麼狠心,連我靈脈會被毀都告訴我沒有凶險!」

  簡平忍不住道:「我當時根本沒算出來,只是算出你不會死……」

  屍體似乎愣了一下,又立刻猙獰道:「胡說八道!你的卦算神乎其神,怎麼會算不出?你還想騙我!」

  簡平冷靜了片刻,從懷中又掏出一道靈符用火點燃了:「我本望你死後能投胎轉世,一直等著你恨意消退,可是你不但不罷休,還想要變本加厲繼續害宣明。他是我們之中最無辜的那個,我不能再讓你這麼繼續下去了。」

  風揚的身體慢慢顫抖起來,血紅的雙目裡留下眼淚,聲音也有些恐懼:「你不能這麼對我,不能讓我魂飛魄散……」靈符飛著向風揚而去,貼上他的額頭,風揚全身劇烈地抖動,哭著喊道:「師父,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生活了五年,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先讓我的靈脈毀了,又讓我魂飛魄散?」

  簡平淚如雨下,閉著眼睛不去看他,輕聲說道:「一切都是我不對,你怪我吧。你好好待在靜山侯的身體上,等到頭髮成土,骨成灰,全身的戾氣散盡,記憶不再,再重新為人吧。」

  那屍體一驚,拚命地想要掙扎出來:「師父,我不想永遠留在這一身腐骨之上,獨自守著千年,那還不如把我殺了,師父!師父!」

  永遠待在陰暗不見天日的地下,獨自一人死守著禁錮自己的屍體,直到身體變成泥土,直到髮絲也消失不見,忘記一切,不再記恨,不再有念想,這便是他的歸宿。

  簡平口中默默念了幾句,靜山侯的身體慢慢地一動不動,睜著恐懼無神的眼神,聲音越來越小:「師父、師父……」

  冷風從洞口灌進來,簡平在黑暗裡靜靜坐著。

  (三十五)

  蘇儀輕聲在宣明耳邊道:「都聽見了?」

  宣明點點頭,輕手輕腳地來到院子的角落裡,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這些年來我自以為把師父救出來,勞苦功高,其實也不過是自作多情。師父、師父心裡面……」

  蘇儀握著他的手,把他不敢說的心裡話說了出來:「你師父心裡說不定怪你殺了風揚。」

  宣明的眼角滴下淚來:「嗯。」

  蘇儀這時候也不曉得該說什麼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明白了就好,別難受,我在你身邊呢。」

  宣明只覺得肩上一個極重的包袱卸下來,心情竟然有些釋懷暢快,他一直不明白師父為什麼對風揚的死那麼在意,對自己有些疏離客氣,其實真相說穿了,也不過是這麼簡單而已。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說:「當年風揚總拿師父的性命威脅我,我擔心師父被他害了,所以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其實師父心裡疼愛的還是風揚,我這身傷看起來可憐,其實也算是自作自受。」

  雖然笑著,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滴落下來。

  蘇儀輕輕把他攬在懷裡:「這世上總有不懂得珍惜你的人,這身傷又怎麼了,也不耽誤你開心快活。我小時候,我娘親也是喜歡我哥哥,表面上雖然對誰都一樣,但是只有我們做兄弟的才能感覺出來。我娘親進門之後兩年不曾生育,要不是我大哥出生,她的地位都不穩,因此對大哥尤其溺愛。親生母親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本就沒有親情的師父。」

  宣明摸著自己的臉,情緒一時間控制不住,含淚看著他:「你、你不覺得我難看?」

  蘇儀聽了挑眉笑道:「小瘸子,你當我是沒見過場面的公子哥嗎?你去看看軍中多少人缺手臂少腿,有些人整張臉都被火燒過,你這又怎麼了?」

  宣明呆愣的的:「他們就算身上有傷,那也、那也跟你沒關係……」你又不用上他們。

  蘇儀忍不住輕聲笑著,促狹道:「你在擔心什麼?」宣明低著頭不說話,蘇儀把他壓在牆角的陰暗處,臉貼近:「你擔心我對你硬不起來?」

  那根東西直挺挺地戳著自己,宣明忍不住紅了臉,小聲道:「你做什麼,被人看見怎麼辦?」

  蘇儀低著頭含住他的嘴唇,啞聲道:「我想拿你洩火。」說著舌頭鑽了進來,把他的頭抵在牆上接吻。

  這地方算不上最隱蔽,一不小心就能讓人發現,只不過越是如此卻也越刺激。宣明被他猛烈的吻親得有些發硬,蘇儀摟緊了他的腰,兩人的私處隔著衣服抵在一起。蘇儀舔著他的脖子,手也摸進他的衣服裡,兩人正在不死不休地糾纏,忽聞不遠處傳來一聲隨從的咳嗽。

  「侯爺,大夫和縣令都請來了。」

  宣明立時紅了臉,趕緊低著頭拉好自己的衣服,蘇儀轉頭凌厲地掃了貼身隨從一眼,隨從無辜地低下頭不敢看,頭皮發麻:「到門口了,不然也不敢打攪侯爺雅興。」

  蘇儀又抱著宣明溫存一會兒,輕輕摸著他脖子上一圈紫紅,眸中忽又有絲陰鷙,問道:「究竟為什麼風揚會出現?」

  宣明低聲道:「我不小心把他招來了。」

  蘇儀低頭看著宣明流血不止的手心,勉強笑著說:「縣令來了你別多話,要是問起,只說靜山侯近來家宅不安,找你來起陣作法,只可惜還是被厲鬼上了身。」

  「我知道。」

  這時靜山侯的別莊中亂成一團,剛才靜山侯那副厲鬼上身的模樣不少人都看在眼裡,誰也心驚膽戰,更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縣令來了之後雖說是調查其詳,卻也焦頭爛額,像只無頭蒼蠅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隨從準備了房間讓宣明休息,宣明把背好的那番話說完就進去了,不多時只見蘇儀也走了進來。

  (三十六)

  大夫早在房間裡等著,匆匆跪下行了個禮便開始為宣明治傷。好在都是皮外傷和擦傷,大夫細心地清理乾淨上了藥,把宣明的手包紮起來,說道:「傷勢不重,幾天就能好。」

  「多謝,大夫慢走。」蘇儀讓人把大夫送出去了,把門關上把其他人趕出去,給他倒了一杯茶,坐在床上坐著看他。

  宣明看他的眼神就有些背脊涼颼颼的,好不容易咕咚咕咚喝乾淨了,蘇儀把茶杯放在桌上,低著頭掀開他的外衫,只見衣服髒亂,褲子上卻有點點殷紅:「腿也受了傷?怎麼沒說?」

  宣明見他的手解開自己的腰帶,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多大的傷口,被刀尖刺了一下。」話未說完腰帶散開,蘇儀把他的褲子拉到膝蓋,大腿上果然有條比指甲略長的小傷口。

  蘇儀低下頭在腿上為他舔血,宣明渾身打顫,左手輕撫他的頭髮。舌尖把血舔乾淨,沿著大腿內側緩緩滑上來,宣明不由自主地發抖,輕聲道:「多謝、多謝侯爺來救我。」

  「謝?怎麼謝?」蘇儀傾身壓上來,低著頭看了他片刻,嘴唇含住他的,「今夜去我家吧,給你機會好好謝我。」

  宣明含糊地說:「等一下得跟師父和暖煙回去。」

  蘇儀聽了馬上抬起頭來,有些不高興:「你欠我這麼大的人情,讓你去我家睡覺也推三阻四?」

  宣明看著他:「師父剛把風揚處置了,現在心裡面肯定難受。我不是說自己是濫好人,師父偏心是真,但怎麼也算為了我犧牲了風揚,至少剛才沒有眼睜睜地看著我被風揚殺了。侯爺莫怪,我斗膽打個比方,如果侯爺的母親為你犧牲了你的大哥,你會怎麼對待她,難不成還要繼續怨恨她嗎?」

  蘇儀皺眉看著他,忽然間又笑了笑:「他是你的長輩,你自當還需盡孝。」

  宣明忍不住把他抱緊,心中暖流緩緩而過,笑著說道:「我覺得侯爺、侯爺說話總是能說到我心裡去,我也是這麼想。師父總歸對我有養育之恩,他疼愛風揚,我如今清楚了,也不願想太多了,今後繼續孝順他便是。我還有暖煙。」

  「你有暖煙?」蘇儀本來撫摸他的臉,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才臉色一黑,推開他說道,「你說什麼?你有暖煙?」

  宣明低著頭半晌不語。

  蘇儀見他一點聲音也沒有,心裡也是焦急難受,忍耐著輕聲說道:「宣明,你今天給我句真心話,你到底想怎麼樣?」宣明還是不肯說話,蘇儀等得逐漸心灰意冷,說道:「宣明,我自從認識你開始,說笑也好,調戲也好,我以為我們心有默契不說出口。你到底有沒有感覺出來,我、我挺喜歡你的?」

  蘇儀撿起衣服便要下床,宣明突然間低頭拉著他。

  蘇儀忍著氣說道:「我都已經把話說了,你現在是要怎麼樣?我蘇儀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你要是說你只有暖煙,我明天就回京城,從此不再跟你見面。」

  「不再見面」這四字像是真的刺痛了他,宣明慢慢抬起頭看著他,仍舊死死拉著他的手腕,聲音卻有點發顫:「蘇儀,你搞不懂是不是?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這一生什麼都有,而我卻是這副、這副樣子。你可以輕易地說喜歡我,但你叫我怎麼、怎麼……你對我的意義,和我對你的意義不一樣……」

  說著有些語無倫次,情緒也難以平靜,蘇儀立刻坐下來把他抱住。他輕撫著宣明的背,心中愧意橫生,勉強笑著:「別說了,都是我不對,我不該這麼逼你。」

  宣明輕輕靠在他的身上,雙目含淚,許久,輕聲道:「蘇儀,我比喜歡更喜歡你。」

  (三十七)

  蘇儀聽了心中一陣悸動,推著他倒下來,身體的重量沒有壓在宣明身上,只是撐著身子跟他接吻。

  「比喜歡更喜歡,那是多喜歡?」蘇儀把他的衣服拉散,覆在他身上摩擦親吻,雙手從大腿上摸著上來,揉捏著他光裸的臀瓣。

  「就是……很喜歡。」宣明被他摸得渾身哆嗦。

  「說說你怎麼喜歡我。」

  宣明渾身是汗地抱著他,雙目緊閉,結結巴巴地說:「算、算命的時候,時常想著、想著你從門口走進來。」

  「還有呢?」蘇儀撐開他的雙腿,拉著他的腰跟自己貼上,粗硬炙熱之物緊貼著私處研磨,氣息突然間熱了許多,彷彿宣明的話給他下了一記春藥,急不可耐地想要更多。

  「你、你出現的時候,心裡、心裡高興。」宣明的腰被他提著有些懸空,體內的熱流充斥叫囂,找不到能夠發洩的地方,不自覺地也跟著他的動作挺動腰肢,揉擦研磨。

  兩人不再說話,蘇儀的舌尖沿著他的下巴滑下來,在他頸項親吻舔吮,手指揉著他的男根,順勢而下,指甲劃過敏感的囊袋,激得宣明混身哆嗦。

  蘇儀將手指在口中吮了吮,沿著臀線而下,輕聲道:「放鬆點,我要進去了。」

  「我們、我們還在靜山侯家裡。」宣明和蘇儀來往了這麼久,還沒做到這個今天這個地步,自然是有些緊張,慌張地說,「你想在他家裡做、做這種事?」

  蘇儀的臉色有些不爽:「不然怎麼樣,你今夜到底要不要去我家?」

  宣明說不出話來,蘇儀低頭吻著他,手指沿著臀線刮下來,擠開小穴周圍的嫩肉,慢慢插入後庭之中。

  小穴裡一陣刺痛,宣明的身體有些僵硬,忍著沒出聲。

  蘇儀低頭看著他,一邊緊盯著他的神情,一邊把手指插得更深:「痛嗎?」

  宣明嚥著口水沒吱聲,雙腿大張,男根前端方才被蘇儀揉得出水,後穴也酥酥麻麻的,有些混亂地搖搖頭。

  蘇儀這幾天日日擔驚受怕,就怕宣明出了事,這時候哪裡還能忍得住?他略微鬆了幾下就把手指抽出,硬熱的男根抵上來,雙手抓住宣明的腰提起。

  粗硬之物自上而下緩慢強硬地擠進去,小穴裡頓時一陣劇痛。

  宣明控制不住地後退,蘇儀把他的腰緊緊環著:「別動。」

  宣明接連幾日都心神不安,剛才又在密室裡受了不小的驚嚇,這時疼得眼前發黑,卻低著頭不說話,只是把腿略微張開了些。

  蘇儀見他這副隱忍模樣更加心動,硬物被溫暖的內壁緊緊包圍,蘇儀只低頭吸吮他的脖子,恨不得立刻在裡面馳騁狠操。他慢慢在內穴裡動著,拉著宣明的下巴,把舌頭也塞進他嘴裡去。

  後穴的男根越來越用力,宣明盡力張著雙腿承受,呻吟起來:「蘇儀、蘇儀。」

  兩人汗濕淋漓地抱在一起,私處緊密相連,不多時小穴被插得鬆軟滑膩,疼痛逐漸消退。男根自上而下頂著宣明的陽心,宣明渾身顫抖哆嗦,緊抓著被子,呻吟喘息著越來越難以控制。

  蘇儀笑著堵住他的嘴唇:「噓,小聲點。」

  來回幾十上百下,宣明頭髮鬆散,身體酸痛,意識都有些不清晰,只是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身體。蘇儀大力地在他體內挺動,低頭笑著把男根抽出,在他的囊袋上蹭了幾蹭,宣明垂下腰放鬆時,男根又狠狠插著一捅到底。

  痛處夾雜著刺激和舒爽從身體深處傳來,宣明忍不住身體抖動,輕聲叫著他的名字。

  蘇儀喘息道:「小瘸子,這裡今後都是我的。」

  宣明剛才就不知何時洩了一次,此時腦子有些不清,躺著沒說話。蘇儀的腰挺動地越來越猛烈,他把宣明撈起來,讓他跪趴在床上,臉埋入被子之中,提起宣明的腰,分開雙腿,慢慢把自己的怒張之物挺進去。

  這姿勢尤其讓人放得開,蘇儀彎下腰來掰過宣明的臉,舌頭在他口中攪動,挺動著腰肆無忌憚地撞擊。宣明早已經流了淚,自己卻不知道,內壁湧進來一陣熱流,蘇儀皺著眉一傾如注,全都洩在宣明的身體裡。

  許久,蘇儀抬起頭來,舌頭的攪動也放緩,手指摸著宣明半軟的男根揉動著。宣明疲倦地急促喘息,半趴在床上背對著蘇儀,身體微微拱起。

  不多時,他下半身一陣痙攣,顫抖著噴出來。

  兩人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互望一眼,竟然一時間無話。宣明垂著頭起身半坐起來,想了想還是不曉得該說什麼,末了說了句:「侯爺辛苦了。」

  蘇儀皺眉看著他,不知怎的有點生氣,面無表情地說:「不辛苦。」

  (三十八)

  宣明低著頭在床上找自己的衣服,蘇儀摟著他的腰,手指輕輕撫摸他身上的疤痕,又低下頭一點一點親吻,不禁笑了笑:「以後每日這麼辛苦也不妨事。」

  宣明被他吻得渾身發熱:「我們在這裡快半個時辰了,有沒有人找你?」

  蘇儀進來之前便吩咐隨從,無論天大的事也不許進來打擾,現在聽宣明這麼問,面不改色地說:「該是無事吧,縣令才能出眾,必然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說完又把他攬在懷裡,笑著說:「今夜跟著我回家吧,嗯?」

  宣明被他摟著亂摸亂親,推又推不開,硬著頭皮道:「別鬧,每次見你都是做這種事,我還有正事。」

  蘇儀笑著說:「你分明就是喜歡,只有見了我才會高興,這世上只有我一個每天只想哄你開心。」宣明聽了靜靜地沒說話,也不找衣服了,蘇儀笑著壓住他:「是吧?是不是見了我就高興?」

  順勢兩人倒在床上翻滾糾纏,蘇儀鉗住他的手腕,手指在他後穴裡攪著,正色道:「這麼濕,根本就是還想要。」

  宣明急得冒汗,掙又掙不開,不禁有些氣急:「就不能正正經經地說話嗎?」

  蘇儀笑著堵住他的嘴:「需要說什麼?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現在我最想要的是你,聽話張開腿。」

  宣明憋得滿臉通紅,蘇儀撐開他的腿,那東西不知何時又硬了起來,抵在穴口慢慢挺進去。宣明剛才死活不要,那東西插進去之後卻也不反抗了,只是紅著臉不說話。

  蘇儀在他體內慢慢動著,撥開他額前的亂髮:「喜歡嗎?不喜歡我就出來。」

  宣明抬頭看著他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臉色酡紅低頭不語,蘇儀摟著他的腰狠狠插進深處,一臉壞笑。這一下力道十足,宣明忍不住呻吟一聲,摟著他的脖子沒再說話,後穴卻慢慢收緊,密無縫隙地夾著蘇儀那硬物。

  蘇儀被他這麼一夾,渾身冒汗,濕熱無比,低頭看著他道:「倒是越來越會勾引人了。」

  宣明紅著臉沒說話,蘇儀不再客氣,扶著他的腰大力挺動起來。

  正做到一半,外面傳來隨從敲門的聲音:「侯爺,快一個時辰了。簡師父已經從密室裡出來,傳話說想要回去,縣令差不多調查完了,想與侯爺議事,暖煙也在房間裡等了許久,想見見宣先生。」

  宣明正被蘇儀操得喘息不止,後穴也滴滴答答的,慌道:「暖煙在等著我。」

  (三十九)

  蘇儀冷冷地說:「讓他等就是了,你心疼?」

  宣明心想你跟一個十歲大的男孩較什麼勁,忍著氣收緊後穴,摟著他的脖子慢慢自己上下吞吐。蘇儀嚥了嚥口水低頭看著他,表情無動於衷。宣明主動把自己的嘴唇覆上去,舌頭勾著他的,蘇儀皺了皺眉,手臂握住他的腰。那瘸了的腿有些無力,蘇儀單手抬著他的腿,讓他在自己身上輕晃。

  後穴越是抽插便越是順暢,蘇儀的情緒逐漸平復,讓宣明平躺下來,一邊吻著他一邊緩緩挺腰頂送。兩人有些不捨地吻著,宣明不敢說自己該走的事,只是趴在他身上盡力討好,身體交疊揉擦,私處汗濕滑膩,終於把他伺候得洩了一次。

  白濁沿著宣明白皙的大腿流下來,那景像甚是好看。蘇儀笑著頂弄半天,手撫弄著宣明軟軟淡色的男根揉搓片刻,用被子給他擦乾淨了:「好景致,人間難得幾回見。」

  宣明淡淡地道:「侯爺真是有雅興。」

  蘇儀摟住他溫存親吻許久,儘管心中不足,還是勉強把他放開了:「去看你的師父和暖煙吧。」

  好半天門才打開,宣明穿戴整齊站在門口,隨從低著頭道:「屬下先派人帶宣先生去見暖煙和簡師父?」

  蘇儀套著外衫走出來,隨口道:「我去跟縣令說說話,讓宣先生一家在門口等會兒,我親自把他們送回去。」

  「是。」

  宣明跟著隨從去了靜山侯別莊的大門口,雖然是深夜裡,卻燈火通明,一路上不少人在走動,官府人來來往往,混亂不堪。寒風冷冷地吹在臉上,宣明頓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大門口已經備好了馬車和駿馬,幾個隨從臨風而立,一動不動地守候。

  宣明低聲問道:「剛才我與侯爺在那院子裡……還有誰知道?」

  隨從跟隨蘇儀久了,剛才的事只當作不清楚,面色如常道:「侯爺做事,先生放心。方才所有人都以為先生獨自在院子裡休息,侯爺回府辦事去了,什麼人也不知道。」

  宣明點頭道:「多謝。」

  在門口站著等了片刻,簡平先被人帶出來了,面帶淚痕,神色憔悴,似乎有種心如死灰之態,宣明心裡嘆息一聲,扶著他上了馬車。再不多時,暖煙也乖巧地跟著下人走了出來,一看到宣明就撲了上來:「先生!」

  宣明與他多日不見,心裡自然十分想念,摟著他摸了一會兒頭,一大一小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暖煙看著他的嘴唇紅腫,頓時心裡有點怪異,卻又立刻看到他包紮的手,連忙托起來:「先生受了傷?」

  宣明低頭看著他:「都是皮外傷,不妨事。你沒被嚇壞吧?」

  「剛才聽說靜山侯被厲鬼上身,險些把先生害死,我想出來找你卻被人攔著,急得我難受死了。」暖煙靠在宣明的身上,看著他脖子上的一圈紫痕,頓時又心疼又氣,「他掐你的脖子了?都掐成這樣了。」

  宣明布動聲色地拉了拉領口,臉上微帶了點紅暈:「多虧朝陽侯救我們,否則難過此劫。」

  暖煙聽了也期待地說:「聽說朝陽侯就在這裡,可惜我今晚伸著脖子看了半天,也沒見到。」

  宣明笑著說:「是嗎?等一下他會出來,那時你就能見到了。其實,你以前也見……」話未說完,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宣明轉頭一看,立刻拉著暖煙站起來,低聲道:「朝陽侯來了,你不是想見他嗎?」

  暖煙早已經激動得心裡突突直跳,卻不敢抬頭,只是跪下來望著幾個匆匆而來的人。

  領頭的男人身穿勁裝,身披黑色長斗篷,腳步穩健,一看就是習武之人。聽說朝陽侯年紀輕輕卻膽色過人,有勇有謀,且長得俊逸瀟灑,暖煙心中向來把他奉作神人般的英雄,此刻身體不由得發抖,不敢開口出聲,緩緩抬起頭來。

  火光下的年輕男人的確身材高大,容貌俊逸,卻是一副極為熟悉的面孔,帶著痞子似的微笑。暖煙的眼眶中微微含了淚,擦擦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眼睜睜地看著那男人在宣明停下來。

  男人笑著輕聲問道:「剛才把你弄痛了嗎?」說完瞄了暖煙一眼,用手指輕摸著宣明的下巴。

  宣明當然知道他這是故意做給暖煙看的,心道這人是幼稚到極點了,後退一步道:「師父還在等著,我們該回去了。」

  蘇儀笑著說:「馬匹不夠,你跟我騎一匹。」

  他抱著宣明上了自己的馬,讓暖煙跟著隨從,一行人趕著馬車在夜裡趕路。暖煙一路上都把臉埋在隨從懷裡不吭聲,只是肩膀抽抽的,模樣頹喪。

  蘇儀笑著說:「他今天怎麼這副樣子,好像受了多少打擊的模樣。」

  宣明沒有回答,反問道:「縣令那邊如何?」

  「抓到了一個清客,原本會點邪門歪道,現在已經招認殺害兩個朝廷命官,還有試圖殺害我的事,卻就是不承認殺了靜山侯。殺害朝廷命官已是死罪,明日動用大刑,他就算多認這罪名也沒什麼不一樣,早晚得招認。我跟縣令說,我前幾日被人險些害死,故假死暗中調查此事,才發覺這清客有些不對勁,擔心靜山侯的安危,今夜這才前來想探探他的口風。」

  宣明問道:「靜山侯死,你正巧前來,而且是子夜時分,這種事縣令也能相信?」

  蘇儀笑著說:「我在這小縣城裡待了這麼長的時間,縣令也知道事有蹊蹺。靜山侯如果不曉得清客作案,是個無辜之人,我的說辭就勉強說得過去。但如果靜山侯知道自己的清客作案,這事就有些不對勁了。這清客與我無冤無仇,與死去的官員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我們,分明就是靜山侯的命令。靜山侯殺這些朝廷命官,極有可能是想造反,他的死八成是我暗中策劃的,甚至是皇上的旨意。靜山侯如果想造反,縣令急著脫身還來不及,不敢追根究底。所以這事也就這麼算了,沒人敢深查。」

  「皇上呢?皇上要是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豈不會懷疑有問題?」

  蘇儀沉吟片刻,笑著說:「就是皇上這裡不太好糊弄,而且想要永絕後患,就不能再藏著掖著。過兩日你來我家裡,我們詳談。」

  宣明點點頭:「多謝侯爺為我操心。」

  蘇儀用斗篷裹著人,笑著把手探進宣明的衣服裡撫摸:「操心也算不得什麼,你知恩圖報即可。」說著又拉著宣明的腰貼過來,那東西慢慢硬起來,沒羞沒躁地抵在宣明的臀上。

  宣明被他拉得微微彎了腰,低聲道:「這裡還有人呢。」

  暖煙抬頭看著他們,只以為宣明被他脅迫著不得已,不禁又氣又惱又傷心,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來。馬匹顛簸,暖煙斷斷續續地哭道:「治軍嚴格,作風正派,為了國事不曾娶妻納妾……胡說八道的,完全不一樣……」

  (四十)

  回到家門口,簡平身體不適早些進去了,暖煙垂著小臉拉住宣明的手。他以前見到蘇儀就想拉著宣明走,今天不知怎的卻沒動靜,頗有些哀莫大於心死的意味。

  宣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自然不好說些什麼,寒暄客氣幾句,蘇儀上馬走了。

  回到院子裡暖煙把臉埋在宣明懷裡不吭聲,宣明隱約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回房睡覺去吧,朝陽侯也不是你想的那麼壞。」

  暖煙抹著眼淚:「先生說他的好話做什麼?」

  宣明見他實在難受,陪著他回房坐在床邊,暖煙在被窩裡掉抽了一會兒,這才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飛快地過了幾日,簡平的情況越發不好,整日待在房間裡不出來,只是坐在床上摸著玉珮,精神也更差了。

  宣明自然知道他難受些什麼,但簡平說不出口,宣明也只能當作什麼也不知道,像往常一樣侍奉他的飲食起居。他自己身上的傷還沒好,這幾天便沒有去開舖子,暖煙的情緒漸漸恢復,每日陪著他說笑幹活,日子又過得舒心起來。

  這天宣明帶暖煙去城裡為簡平抓藥,路過朝陽侯府時不禁多看了幾眼。他這幾天沒有蘇儀的信,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只能暫且煎熬等待。抓好藥一扭頭,卻發現身邊的暖煙不見了,宣明趕緊出了藥鋪,四下裡一望,轉角處停著幾匹駿馬,蘇儀一身黑衣,正在蹲著跟暖煙說話。

  宣明見了他心中一動,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蘇儀像是根本沒看到他似的,只是蹲著跟暖煙說話:「我家裡收藏了不少上好的兵器,你想不想看?」

  他的氣質風采極是出眾,暖煙心裡面有如冰火兩重,明知道這男人對宣明不安好心,卻又忍不住覺得他看起來也不算太壞。想到朝陽侯的兵器收藏,嘴唇動了動,狠不下心說個「不」字,眼睛裡不禁噙了淚。

  他聽到背後有腳步聲,轉頭一看是宣明,心中愧意橫生,剛要義正嚴辭地拒絕蘇儀,卻聽宣明道:「朝陽侯既然讓你看他的兵器收藏,機會難得,你去看吧。」

  蘇儀不由分說讓隨從把他抱上了馬,也不管他的不滿和抗議,先一步帶著走了。蘇儀這才掃了一眼宣明,臉色稍微冷了些,不在意地說道:「你呢,去不去?」

  宣明見他的臉色不好,自知又不小心得罪他了,說道:「侯爺說了算。」

  蘇儀抱著他上了馬,臉色仍舊陰沉不見好轉,語氣也不太好,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三請四請也請不動,我家是狼窩虎穴嗎?」

  宣明低著頭,心道你什麼時候三請四請了?你請我敢不來嗎?

  蘇儀上次與他歡好之後便分開,之後幾日沒有見他,此時抱在懷裡自然是稀罕得要命。宣明只覺得環在腰間的手越摸越是往下,腰帶在斗篷裡被他扯散,手探進褲子裡握住半硬的男根。好在斗篷寬大,從外面看不出,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勉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在侯府離得不遠,蘇儀騎馬進門卻沒有停,一直到了後院,這是他平時休息的地方,本來就人少,此時見馬進來了不禁詫異。

  蘇儀吩咐其他人都退下,院子裡只剩下兩人騎在馬上,不多時宣明呻吟起來,彎著腰身體顫抖。蘇儀抱他下了馬,在院子裡的涼亭裡坐下來,看著他一聲不吭。

  宣明微微紅了臉,走到蘇儀面前:「侯爺把暖煙帶進府裡,是想收他為徒?」

  蘇儀似笑非笑:「也行,說不定你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對我下點心思。」

  宣明聽這話酸意十足,才明白到底生了什麼氣,見左右無人,傾身靠上去親了他一口。蘇儀面不改色地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宣明低著頭慢慢解開自己的衣服,腰帶徹底鬆開,褲子掉落下來。

  這時候已經是深秋,就算下午有大太陽也是有些冷,宣明忍著寒氣在蘇儀面前蹲下來,拉開他的褲子。

  蘇儀在馬上時就有了反應,這時候宣明一脫衣,眸色更是暗沉許多。宣明把他那東西摸著拉出來,低著頭含住吸吮,舌頭沿著筋絡滑上來,不多時便吮得他粗硬似烙鐵一般。冷風一吹,宣明全身的汗毛直豎,牙齒忍不住有些打顫。蘇儀把他抱了起來,拉過斗篷遮住,舌頭強硬地擠入他的口中,雙腿拉開緊貼著自己。

  (四十一)

  宣明這時跨坐在蘇儀腿上,男根彼此貼著揉擦,炙熱燙人。初次之後幾日不見,彼此心裡都想念得很,宣明單手抱著他的脖子,腰提起來,低著頭以另外一手撫弄著蘇儀的粗硬之物。蘇儀見他這副動情的樣子,心裡哪還有半點不痛快,雙手握著他的腰,頂著自己的陽根壓下來。

  可惜小穴近來沒有開拓,緊得根本進不去,宣明正不知怎麼辦才好,卻聽蘇儀不知向著誰喊了一聲:「讓你從京城買的花露油呢,拿來。」

  院子外面有人道:「是。」

  宣明斷斷沒想到有人在這院子外面侍奉,臉騰得一紅,好在斗篷把他包得嚴嚴實實,裡面再怎麼淫亂,外面也看不到,只是垂首埋在蘇儀的肩窩裡。不多時只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近,有人把一個小瓶子放下又走了。

  宣明直到那腳步聲消失才抬起頭來,在意地四下裡張望:「怎麼有人?」

  「隨身服侍的,他看不到,也不敢看。」

  宣明從沒有過貼身隨從,實在理解不了這是什麼感覺,有些不自在地說:「要不、進屋吧。」白日宣淫已是不妥,更何況青天白日的就在後院涼亭裡做?

  蘇儀的手指從小瓶子捻了些粉色的軟膏出來,花香撲鼻,帶點淡淡的草藥味。他把軟膏揉進宣明的小穴裡,涼滑溫和,抽插攪動,小穴不多時便鬆軟得能插入兩根手指。

  宣明早已被他的手指攪得呻吟起來,雙腿出汗,腰又被蘇儀握著動不得,自己剛才說的是話反倒忘了,只是用自己的男根拚命揉擦著他的。

  「這是有療傷之效的,與市面上的花膏不同,我找人專門給你做的。」蘇儀又捻了些,不緊不慢地擦在自己的硬物上,「這東西外敷內服都可,味道也好,今後你可以好好地嘗。」

  說著把宣明抱起來,手上剩下的花膏在他口中一抹,自己的嘴唇也貼上來。兩人的舌頭糾纏不休,花膏的香味在口中散開,蘇儀拉著他腰坐下來,小穴濕濕軟軟貼上粗硬的男根。

  宣明頭腦裡混亂成一片:他和蘇儀在一起不過才幾天,這花膏怎麼這麼快就做好了?還從京城送過來?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宣明全身上下汗濕滴水,忽然覺得身體凌空,蘇儀抱著他放在涼亭裡的桌面上,半掀開斗篷,露出兩人相抵相接的私處。

  宣明身體上的毛髮稀少且軟,摸起來不扎手,男根也是淡淡肉色,頂端粉紅,很是好看。蘇儀一手揉著他白嫩的屁股,一手撫弄著他的男根,愛不釋手地傾身壓上,腰慢慢挺進,嘴唇又合在一起。

  小穴即使比剛才鬆了些,卻還是難以立刻含住粗硬的陽物,宣明含糊地低聲呻吟,小穴裡一陣疼痛,那東西堅定地捅了進來。

  宣明一時間眼角濕潤,手指在石頭桌面上亂劃,呻吟聲略帶了些哭腔。蘇儀壓住他的手握緊交握,想忍也忍不得了,一下一下地抽送起來。

  小穴深處傳來極度的快感,沿著脊椎滿眼至四肢百骸,宣明的身體隨著他晃動,呻吟越來越難以控制,又不想被外面的隨從聽到,不由得羞恥難當,氣急敗壞道:「帶我進房間,進房間再做。」

  蘇儀摸著他挺立的玉莖,大開的雙腿白皙光滑,隨手一摸便是濕濕的汗水。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東西在他小穴裡進進出出,越看越硬,心道:房間裡倒是隱蔽,宣明必定放得開,可是光哪有這涼亭裡好,什麼都清清楚楚。

  兩邊都難以取捨,宣明怒目而視。

  蘇儀覆下身親吻他一會兒,把他抱了起來,安撫道:「好好,我們回房間。」

  (四十二)

  宣明雙腿凌空,穴裡還含著那物,蘇儀每走一步,那東西就在裡面頂一下。蘇儀存心想看他不自在,走幾步停一次,抱著抬他起來又不小心一鬆手,宣明的身體下滑,那東西便摩擦著內壁深深而入。

  宣明難受得無以復加,內壁濕滑,竟然痙攣地自己收縮,一開一合,一收一緊,蘇儀根本連動也不必,內壁便緊貼著他的陽根自行吸吮。

  這些反應宣明都陌生得很,自己也控制不住,只是皺眉看著蘇儀,咬牙不語。蘇儀被他弄得欲仙欲死,力持鎮定地回到房間裡,衣服來不及脫,把宣明壓在桌上。

  攻勢驟然猛烈,蘇儀雙手握著他的腰,每一下都捅到最深處。

  宣明在房間裡果然放開了些,呻吟聲不再控制,張開雙腿吞吐著硬物。宣明難受時會不自覺得在周圍亂拍,蘇儀握住他的手:「受不了時就抓我。」

  那東西在體內直頂著他的敏感處,宣明求饒也沒用,腳趾彎曲,小穴痙攣地收縮,哭喊著射了。釋放一次之後麻木了些,宣明抽著肩膀不出聲,只是抬頭吻他。蘇儀的動作沒有停,繼續緩慢堅定地挺進,宣明本以為肯定沒感覺了,不想片刻之後裡面酥麻又起,前面軟下來的東西也又變得半硬。

  深深淺淺地在桌上做了半個多時辰,蘇儀抱他回到床上繼續,宣明又洩了一次,渾身酥軟,氣喘不休。蘇儀在他體內洩了一回,總算得以舒緩,拉著那東西出來,低頭看著白濁從宣明赤紅的小洞裡湧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被子上。

  「還要嗎?」宣明用小穴含住那半軟的東西,收緊放鬆,吸吮吞吐。

  「你做什麼?」蘇儀低頭看著他,無事獻慇勤,必有問題。

  宣明把自己的屁股送上去,摟住他的脖子接吻,不自覺地聲音有點抖:「喜歡、喜歡你,喜歡被你上。」

  喜歡你,喜歡被你上,更喜歡被你喜歡。

  他此刻真希望自己有權有貌,那他便可以大方地對蘇儀袒露心意,即便被拒絕了也可以厚著臉皮湊上去。可是他不行,他也想主動,可說多了怕蘇儀覺得他不獨立,說少了又怕他覺得自己沒有真心,太淫蕩了怕蘇儀誤會他只想要這個,太矜持了又怕蘇儀覺得他拿著端著,不願付出身體。

  宣明一直沒什麼安全感,也不清楚自己在這段關係裡該主動到什麼地步。他太在乎這份感情,太不想毀了這段關係,因此束手束腳,反倒什麼也不敢說、不敢做。

  希望有一天,能夠毫無顧慮地追求你、佔有你,就如同你毫無顧慮地追求我一樣。

  蘇儀的眸色深沉複雜,不清楚在想些什麼,只是握緊他的腰。這次兩人誰也不急了,緩插慢頂,難分難捨,舌頭一直沒分開。

  雲雨漸歇,宣明側躺在床上望著蘇儀的臥房。蘇儀從背後摟著他,手指在他的髮絲纏繞,若有所思地低頭看著。

  臥房連著書房,此刻相連的門開著,書房裡什麼也能看得見。那裡有個書櫥,書房宣明嗜書如命,天文地理無所不看,蘇儀比宣明看得少,而且這地方又新,房間裡的書簡自然也不多。

  書房的另外一側卻有些奇特,那是個深色的架子,有古玩,有擺設,但上面擺的要都是貴重的之類倒也罷了,卻摻了些生銹破舊之物,卻也不算年代久遠,與架子上其他的東西格格不入。

  宣明坐了起來:「你那架子上擺了些什麼?」

  蘇儀淡淡笑著,不說話。

  宣明隨意包上件衣服下了床,瘸著慢慢走到那架子的跟前。與他一般高的那一層是件冬衣,破舊帶血,宣明拿下來看了看,說道:「這是誰的?」

  蘇儀緩緩來到他身邊,嘴角仍舊帶笑,目光卻是與平時全然不同的莊重:「這是我十七歲那年剛入軍的冬天,一個兄弟見我冷得受不住才送我的,後來我跟他成了莫逆之交。」

  「他人呢?」

  「戰死了。」蘇儀摸著那冬衣,緩緩地說,「冬衣暖和,我那年冬天才沒凍死。他本就不是戰場上廝殺的人,心地善良,連條狗也不忍心殺,他不應該打仗,適合老老實實地過日子。」

  宣明默然無語,又拿起另外一柄劍,劍身銹跡斑斑,實在看不出是貴重之物:「這是你的?」

  「是我的一個部下。忠心耿耿,辦事周到,臨死前托我照顧他的妻兒。」

  「他人呢?」明明隱約猜到了答案,還是忍不住想問。

  「戰死了,一連殺了十多個人,最後還是不敵,連屍體都難以辨認。」

  宣明低頭望過去,架子上放了十幾件大小不一的舊物,有絹帛,有衣物,也有兵器。他拿起一個酒樽:「這個,是誰的?」

  「我剛入軍時仰慕的一個將領,威風凜凜,武藝高強,打仗時從未敗過。」蘇儀摸了摸那酒樽,轉頭看著他,「他提拔我做了他的前鋒,死前把這酒杯送給我。」說著他笑了笑:「他把酒樽給我時,你猜他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他說,蘇儀,能喝酒時就喝酒,喜歡誰就娶進門,別等著有一天,說不定哪天人就會死了。」

  宣明安靜了片刻,說道:「也是戰死了?」

  蘇儀望著他:「得了瘟疫。」他指著架子上的幾件東西:「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死於瘟疫。」

  宣明說不出話來。這架子上的東西都是他有所懷念的人所有,蘇儀看似灑脫,什麼都不在意,其實什麼都在意,也什麼都忘不了。

  宣明低了頭,隨手拿起一個樣式簡單的木盒。樣式雖簡單,但木質沉重,做工細緻,放在手裡極是舒服。他不曉得裡面是什麼東西,把木盒打開一看,裡面卻是個絹帛所制的護身符,折成三角的形狀,泛著黃邊,顏色已經開始褪了。

  宣明把符放在手心,不禁覺得有些古怪。這符不尋常,而且看起來熟悉,怎麼看都像是師父七八年前親手所製的。

  護身符似乎被人反覆在手裡揉捏,表層有些脫落變薄。宣明看著手裡的符,皺著眉低頭不語。

  (四十三)

  「這又是誰給你的?」許久,宣明有些不敢肯定地開口,「這人也死了嗎?」

  蘇儀把那護身符接過來把玩,也不抬頭看他,若無其事地說:「這是九年前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給我的。」蘇儀停頓一下,嘴角帶著笑:「那小男孩是個書呆子,心血來潮為我算了一卦,擔心自己算得不對,又不敢明說,良心不安,最後把這個護身符送給了我,勉強讓他自己安心。」

  宣明皺起眉。這事聽起來很蠢,像是他自己能做出來的,但他十四歲之前的記憶有些亂,實在沒什麼印象。

  「再好的護身符,五年之後也會沒什麼用處了。」宣明只能說說自己知道的事。

  蘇儀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臉上的表情還是空白,繼續道:「你知道我的身世嗎?」

  「略聽說過一些。」宣明有分寸地點頭。其實他何止是聽說過,自從知道他就是朝陽侯蘇儀之後,宣明把蘇家能找到的歷史全都研究透徹,連這一代的家譜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蘇儀像是陷入到悠悠回憶之中:「記得我遇到小男孩的那年,已經在京城待了一年,本想著報仇雪恨,卻只是自不量力,一事無成。小男孩說我在京城裡沒有出路,必須得走。於是我痛下決心,聽了小男孩的話,出了京城向著東南方而去。這段期間,我曾餓得皮包骨頭,遇到過饑荒、瘟疫、殺人的劫匪,我幾次都險些去見閻王,多少次都頻臨絕境,卻就是硬挺著沒有死。」蘇儀摸著生銹的酒樽:「那年的瘟疫死了好多人,我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氣都快沒有了,連大夫也不管我了,最後卻不知怎的,又自己慢慢好了。」

  宣明專注地聽著,握住他的手。

  「別人都說我作戰勇猛,有如神助,其實不是。」蘇儀微笑看著他,「自從家中出事開始,我每得到的一樣東西,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上陣殺敵,我用性命冒險;為皇帝出謀劃策,隨時要擔心腦袋搬家;軍士們擁護,那是因為我賞罰得當。宣明,這些年沒人平白無故給我什麼,只有那一次。」蘇儀頓了頓,說道:「只有九年前的那一張護身符,和那一個離開京城去東南方的提點,是天上掉下來的。」

  宣明低頭不語。

  蘇儀又笑著說:「這男孩對我有恩,於是我一直惦記著他。只是報恩也就罷了,偏偏我又忘不了,那小男孩長得多好看。就算扭了腳有些狼狽,也搖頭晃腦引經據典,有意思得很。」

  宣明皺著眉紅了臉,有些模糊的記憶衝上腦門,斷斷續續,似是而非,讓他手心出了汗。

  「我一直沒忘了他,很想看看他長大之後成了什麼國色天香的模樣,但後來我報仇雪恨,卻怎麼也找不到他了。」蘇儀低下頭,拉住他的手,「那時我雖然遺憾,但也不至於太執著,而且事務繁忙,於是暫且放在一邊沒多想,直到後來,我竟然從皇上口中聽到了他的下落。你覺得我那時的心情如何?」

  「你就去找他了。」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身有殘疾了,我心裡難受,派人馬不停蹄地調查當年究竟出了什麼事。宣明,你明白嗎?他變成這個樣子,我根本不會嫌棄,只有憤怒和心疼。」蘇儀的手越握越緊,「他有點自卑,跟我在一起時也小心翼翼,生怕付出太多感情收不回,也不敢跟我要求什麼,瞻前顧後。」

  蘇儀抬起他的頭,這次沒有笑,認真又緩慢地說:「宣明,你知道嗎?他做什麼、說什麼我都會喜歡,根本不必總是計劃著我哪天不要他了,他能帶著暖煙瀟灑地走。」

  宣明眼圈泛紅,許久才說道:「當年、當年我們師兄弟五個,風揚放走了三個,只留下了我。我之所以這麼在乎暖煙和師父,是因為我真的沒別人了。我十四歲就被風揚關起來,之後一個、一個朋友也沒有,雖然前年認識了洛謙,但他是賀將軍的,不是我的家人。他們出去遊山玩水已經有一年多,我真的只有暖煙,只有師父,只有、只有你。」

  蘇儀拉著他抱在懷裡,輕輕撫著他的頭:「是嗎?我終於跟那暖煙的地位差不多了嗎?」

  宣明聽這話又滿是醋味,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緊緊摟著他說道:「喜歡你,我喜歡你。」

  蘇儀壓著他倒在窗邊的小桌子上,順手掀開他身上披著的衣服,垂著眼睛道:「給我看看你多喜歡我。」

  (四十四)

  蘇儀的語氣突然間又不正經,臉上也掛起平時的壞笑,宣明都要懷疑這人說了這麼多,是不是就是為了哄著他主動點。

  可是蘇儀嘴上不說,眸底卻是帶了些溫柔,宣明雙腿夾上他的腰,慢慢用小穴把他含住,在他身下動了幾下,尷尬道:「這樣不行,我使不上力。」

  蘇儀似笑非笑:「你就對我這麼一點感情?」

  宣明咬了咬牙,推著蘇儀起來,紅著臉放狠話:「去床上,今天我讓你下不了床。」

  蘇儀眉毛一挑,揶揄地笑著說:「你從小就有雄心大志,我實在不能小看你。」說著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親嘴,又笑著在他耳邊說:「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做,今天不放你走了。」

  說著蘇儀從旁邊取過斗篷把兩人的身體包住,出了臥房的後門。宣明想不到這後面竟然是個小院子,長寬三四丈,零落地擺放了一些花草,隔壁有兩個相鄰的小房間。

  天氣雖然冷,蘇儀的動作卻是快,幾步便抱著他進了其中一間房。這裡水霧瀰漫看不清晰,熱氣騰騰,角落裡隱約看到一張巨大的毯子,上面擺著幾個枕頭和被子。

  而正中間的最顯眼的,卻是個長約兩丈,寬約一丈的浴池。

  宣明看著那浴池愣了愣。

  浴池的造型很別緻,形狀橢圓,石頭平滑,四周都沒有堅硬的稜角。一面是帶了扶手的階梯,一面緊靠著牆壁。

  這面牆壁凹陷進去,以石頭做成一個巨大的架子,怎麼看都像是像是尋常的書架。另外一面則是平整的地面,有個石做的小桌子,上面有圍棋,有五行陣圖,還有幾個酒樽。

  這浴池實在有些不一樣。

  蘇儀脫下斗篷,抱著他走下階梯,宣明只聽他在身邊說:「你那麼在意腿上的傷,我找人幫你問過了。朝中有位同僚懂醫術,願意給你看看,不過讓我先造個水池出來,用藥浸泡一段時日。他說這麼多年了未必能全好,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宣明已經是淚眼模糊,蘇儀說這同僚懂醫術,願意給他看,那就絕不是普通只是懂而已。

  蘇儀指著那架子和桌子說說:「每日浸泡兩三個時辰,你定然覺得無聊,不如把你喜歡的書搬到這裡來,看書下棋,也不會太無趣。」說著嘴角一彎:「不過你要是想跟我做點別的事,我倒也不反對。」

  宣明摟住他的脖子,也說不出話,只是在他肩上無聲地哭。

  兩人這時全都浸在水裡,水下也建了有給人坐的地方,蘇儀攬著他坐下來,手掌早已經不規矩地沿著他的腰摸下去:「我是不是對你很好,嗯?你怎麼報答我?」

  宣明在他身上動起來,動作有些著急,小穴頂著那東西,恨不得立刻就能讓他進去。

  蘇儀摟緊他的腰,嘴唇含住他前胸的紅豆吸吮:「宣明,今晚留下來讓我操個夠,嗯?」說著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皇上下了旨招我回京,我後天得啟程,今晚操了就要好長一段時日沒得操了。」

  宣明的動作頓時停下來。蘇儀把他的屁股一抬,自己那東西堅硬似鐵,朝著小穴捅了進去。

  小穴本就滑軟,進入時毫無阻礙,宣明立時呻吟出聲,痙攣地收緊夾住。

  蘇儀被他夾得一皺眉,呼吸急促地笑著。兩人的身體摟緊扭動,宣明開著雙腿環緊他的腰。蘇儀在他身體裡大力挺動:「宣明,宣明。你說我下流也好,說我有目的也好,我就想每天這麼操幹你。」

  宣明何嘗不想,可是他的動作跟不上,只得咬住他的嘴唇,讓那東西在小穴裡出出進進。

  兩人互相靠住,宣明邊呻吟邊望著他的眸底。

  這次做得酣暢淋漓,痛快之極,滿屋子都是兩人喘息的回音。宣明的身體敏感得不像是自己的,蘇儀的手到哪裡,哪裡便開始顫抖,被他輕輕一碰便能噴出來。

  雲雨停歇,宣明輕擺著腰肢,低著頭,在他臉上脖子上細細親吻:「我給你卜一卦。」

  (四十五)

  蘇儀笑著說:「也行,先讓人把暖煙送回去,今晚我們兩個慢慢算。」

  宣明心道,蘇儀真是有本事把什麼都往那方面去帶,什麼話讓他說出來,也突然覺得曖昧得不能見人,好像宣明不是要給他算卦,而是要給他服侍點別的。

  這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宣明也實在該去見見暖煙,說道:「我去跟他說,讓他今夜好好照顧師父。」

  蘇儀唯恐天下不亂:「我跟你一起去。」說著把宣明從水裡撈起來擦乾淨了,一路抱著回到臥房,兩人換好衣服。

  宣明的嘴唇紅豔腫脹,頭髮也是濕的,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讓蘇儀領著他去了西院。一進院子,地面上洋洋灑灑擺了幾十件兵器,暖煙正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摸,愛不釋手,眸中放光,抬著頭向蘇儀的隨從問這問那。

  那隨從見蘇儀帶著宣明走進來,退在一旁:「侯爺,先生。」

  暖煙立刻回過頭來,傻傻的望著宣明,低下頭,淚珠不多時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先生那麼好,偏要讓這仗勢欺人的朝陽侯霸佔,暖煙想著便心裡痛,拳頭握緊,一動不動地站著。

  蘇儀這時候也不想惹他了,說道:「你先生跟我在一塊,你不願意?」

  暖煙不說話,抹了一把眼睛,趴在宣明的懷裡嗚嗚地哭:「先生還欠他什麼?先生要是不願意跟他在一塊,我們一起走不行嗎?今後暖煙照顧先生,不讓別人欺負你。」

  宣明很想去摸他的頭,又怕蘇儀吃醋,身體一動不動。

  暖煙哭了半天,見宣明當真不再哄自己了,噙著淚抬起頭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心裡卻更是委屈。宣明還是不動,暖煙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頭頂,抱著他的腰難受地哭起來。

  宣明蹲下來把他抱住:「暖煙,今後我跟朝陽侯在一塊了,你對我是什麼感情,對他也得是什麼感情,知道嗎?」

  暖煙止不住地掉淚:「我不喜歡他,我不願意,我只喜歡先生。」

  「你對我忠心嗎?」

  「嗯。」暖煙啞了嗓子。

  「那你今後對朝陽侯也得忠心。」宣明摸著他的頭,「朝陽侯對我好,今後也會對你好,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你喜歡他也好,不喜歡他也好,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就像簡師父一樣。」暖煙的聲音哽咽。

  宣明道:「沒錯,就像師父一樣重要。」

  「可是他欺負你。」

  宣明掃了蘇儀一眼。他見過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卻沒見過像蘇儀這樣拚命把自己抹黑的,暖煙本是他堅定的仰慕者,現在印象這麼差,都是他自己惹出來的問題。

  「他沒欺負我,他對我很好。你不是很崇拜朝陽侯嗎?讓他做你師父好不好?」

  蘇儀想不到他竟然把自己也賣了,輕輕哼了一聲。

  暖煙也是一樣的不服,見蘇儀冷哼一聲不願意,也低著頭拉住宣明的手:「先生,我不稀罕他做我的師父,我們回家,我想回家。」

  宣明丟給蘇儀一個眼色:你再不事不關己,我就要跟著暖煙回家了。

  蘇儀見狀臉色變了變,示意宣明和隨從先出去。

  等到院子裡只剩下他和暖煙兩個,蘇儀忍氣吞聲地從地上撿起一柄長劍,在暖煙面前蹲下來:「我以前都是哄著你玩的,誰叫你哭起來特別好玩?我心裡愛你先生還不及,怎麼捨得欺負他?我看你剛才就在把玩這柄長劍,是不是特別喜歡,送你要不要?」

  暖煙傻傻的看著他,心情複雜,想信又不敢信,只是抬頭看著他。蘇儀不說話,暖煙又難以理解地問道:「我哭起來好玩?」

  看他哭起來好玩就故意惹他,這是什麼奇怪的人啊?

  蘇儀低頭看著他:「你想不想拜師?」

  暖煙苦著一張小臉,淚珠子滴溜溜地打轉。他現在心裡糾結得很,朝陽侯是他崇拜了好幾年的人,前幾日雖被他弄得灰心喪志,心痛難忍,但又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斷得一乾二淨?

  「你拜我為師,我不但教你使劍,也教你騎馬射箭,帶你去兵營。」蘇儀見他不肯說話,又哄道,「我的點犀弓,將來也傳給你。」

  暖煙的雙目忍不住放光,點犀弓是朝陽侯的成名兵器,自己以前要飯時也用樹枝做了個不像樣的弓,取名點犀。他又是嚮往又是糾結,只是難受地看著他。

  「怎麼樣,你要不要?我跟你先生在一塊,你願不願意?」

  「只要你對先生好,我就不會怎麼樣。」暖煙抹了抹眼睛,低下頭聲音沙啞,「你對先生好,我也對先生好,你對不對我好無所謂。」

  蘇儀聞言,臉上忽而露出一絲笑意。他望著暖煙,收斂了所有的不正經,莊重地說:「你放心,我以蘇家的名義發誓,今後對你先生一定好,也永遠不讓他傷心。」

  (四十六)

  終於把暖煙哄得不再找麻煩,蘇儀把宣明叫了進來。暖煙的眼睛還是紅的,有點病懨懨,宣明蹲下來抱著他:「拜師了?」

  「還沒。」暖煙在他懷裡低著頭,「快入夜了,要不要回家?」

  蘇儀站在一旁看著他,示意他讓暖煙自己回去。

  「暖煙……」宣明皺起眉。

  「嗯?」

  暖煙情緒有些低落,宣明嘴唇動了動,怎麼也說不出讓他自己回家照顧師父的話。他要是有正事也能說得過去,但他留在這裡是荒淫無度,是享樂,那不是有點不像話嗎?

  「暖煙,今晚朝陽侯跟著我們一起回家,行不行?」一時間忍不住,宣明改了口,目光掃過身邊的蘇儀。蘇儀沒料到他突然變卦,表情有點意外,卻也沒出聲,只是一邊眉毛挑起來低頭看著他。

  「先生說了算。」暖煙覺得自己只是宣明收養的小叫花子,當然不能管他們的私事,況且蘇儀都已經說今後對先生好了,那他就暫時勉強認可。

  蘇儀在宣明耳邊輕描淡寫地說:「你家的床夠穩嗎?」

  一路上宣明還是跟蘇儀同騎一匹馬,暖煙因為前些日子被蘇儀欺負,有了功,蘇儀讓他挑兩件喜歡的兵器。暖煙一手抱著弓,一手抱著劍,隨從見他拿不過來想幫他,暖煙也不讓,只是摟得緊緊的。

  回到家裡已經暮色時分,宣明做好飯端進簡平房間,自己走了出來。簡平最近已經到了只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的境況,他在別人面前很辛苦,需要裝樣子,宣明就讓他一個人在屋裡看書、吃飯、發呆。

  暖煙吃完飯就抱著弓和劍回了房間,隨從沒地方睡,在暖煙房裡打個地鋪。蘇儀吃晚飯就去宣明的房間等著,宣明進門的時候,蘇儀深秋裡只穿了件單衣,褲子鬆鬆垮垮地半掛,露出精實的胸膛,腰腹緊致,隱隱約約看得到兩條延伸到胯下的線。

  宣明把門關上,蘇儀把他從背後壓在桌子上,褪下褲子來。宣明說要給他算卦,蘇儀用手攏住宣明前面那東西,說道:「操夠了再算不遲。」當他是傻子嗎,卦象要是不好,宣明還有心情讓他操?

  宣明覺得那東西又被他摸得硬了起來,動又動不了,說道:「你下午做了三次了。」

  蘇儀笑著說:「你也太小看我了,你親自把我領回家讓我操,我能讓你失望嗎?」說著向四周暗沉的小房間望了一下,笑著輕聲說:「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我讓你吃個夠。」說著掰著他的頭跟自己親嘴,舌頭在他嘴裡攪了大半天,還是不夠勁,說道:「乖乖去床上,我這就餵你。」

  宣明的衣服被他扯落,冷得不行,乖乖爬到床上。

  蘇儀一臉微笑,把自己的衣服也脫乾淨了,那東西沉甸甸地吊在胯前,已經沒廉恥地直豎起來。宣明自然是覺得他的身材好,蘇儀拉著宣明的手給自己摸,兩人赤裸的身體微微貼住,蘇儀垂下頭,含住宣明前胸的小豆吸吮。

  兩人都呼吸急促,蘇儀輕佻地說:「少來夫妻老來伴,宣明,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幹上二、三十年,我們再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宣明的眼眶又是微酸,誰說他不會說情話了,每次都能用直接下流到不行的話讓他淚目。

  如果真能這麼過上二、三十年,再靠在一起過幾年平靜的日子,相依相偎,該有多好?

  小穴下午在浴室裡早已經被插得濕滑鬆軟,乾淨清香,蘇儀把他的腰抬起,頭低下來,用舌頭去舔那小穴周圍的嫩肉。

  這感覺跟放進去抽動真是完全不同,酥麻微癢,叫人心裡抓撓得難受。舔了一會兒蘇儀已經硬得難忍,宣明的腰抬著,小孔正對著往上,蘇儀直起身來,用自己那東西深深插了進去。

  宣明深深喘息,蘇儀的身體覆上來,壓著他反覆抽插,內壁火熱濕滑,撞擊時發出甜膩的水聲。

  (四十七)

  直到三更天時分,兩個人終於偃旗息鼓,宣明趴在蘇儀的身上細細舔吻著。他特別喜歡看蘇儀半閉眼睛休息的模樣,有點意識,又不是很清晰,看起來有些沒防備,很想叫人抱在懷裡疼惜。

  這是他唯一覺得自己比蘇儀強大的時刻,宣明尤其珍惜,手不規矩地在他的身上摸著,低下頭急促地親吻他的頸項、肩膀,就像他剛才把自己全身都吻了一遍。

  蘇儀夜裡時不時會親吻他的疤痕,那時就會變得很溫柔,也不說話,只是摟著他纏綿。

  宣明爬下床,從桌子上找來自己的銅錢。他從剛才就想給蘇儀算了,幾次都被他拖回床上。

  宣明閉著眼睛調息片刻,情緒心跳都已回歸正常,雙目睜開,深邃清明。

  他把兩枚銅錢在手中輕輕一晃,向著空中擲出,銅錢在深夜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桌上打著旋平靜下來。宣明等它們沒了動靜,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卦相。

  不多時他皺起眉,重新又擲了一次,不久之後又擲了一次。

  桌上的銅錢響個不停,蘇儀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床來到他的身後,笑著說:「卦相如何?」

  宣明低頭看著桌上的銅錢,心頭像是刮了一陣冷風,聲音低低啞啞:「不清楚,我算不出來。」

  (四十八)

  蘇儀聽了不語片刻,微微笑著:「算不出來也算是好事,至少比凶卦要好。」

  宣明不甘心地再起一卦,卻仍舊還是什麼都算不出,勉強笑著說:「沒錯,沒有算出來未必是壞事。」兩枚銅錢在手心禁握,銅錢的邊緣把骨頭撞得疼起來。

  蘇儀夾著他的腰一抬,宣明坐在了桌上,身體不由自主地靠上去摟住。

  「擔心什麼?你還來不及想我,我就回來了。」蘇儀見他心慌,笑著握緊他的腰。

  「我現在就想你。」宣明的心裡有些不安,腿在他的身上蹭,聲音因為昨夜喊得狠了有些沙啞,「你是這輩子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

  蘇儀是他迄今為止人生中最好的事,所以蘇儀不能出事。就算是拼了自己的命,蘇儀也不能出事。

  蘇儀的臉色微有些動容,笑著低聲說:「是嗎?我是你最好的事?」

  「是!」宣明脫口而出。

  這話說出來之後,蘇儀閉了眼,摟著他緊貼自己,好半天沒有動靜。不知不覺間兩人的嘴巴合在一起,宣明以為他又想跟自己做,蘇儀的手卻一直停在他的腰上,也不如往常急躁,只是很細緻地低頭吻他。

  明明是難得的溫柔,宣明卻是更加動情,張開腿夾住他的腰,私處貼緊,蘇儀的呼吸慢慢急促,壓著他倒在桌面上。嘴唇捨不得分開,正混亂地想要頂弄插送,門口傳來隨從僵硬的聲音:「侯爺,時間已到,請侯爺回府收拾東西。」

  宣明不捨地緊摟著他的脖子,拚命把自己的屁股送上去:「再做一次,好嗎?」

  蘇儀也有些著惱,向門外低聲喊道:「滾,要你做什麼了?叫人替我收拾。」

  隨從立刻轉身走了。他就知道這時候叫人沒有好果子吃,蘇儀也是,既然臨走前一定要做到最後一刻,那還非要自己提醒他回家做什麼?

  終於插進去,宣明呻吟著扭過頭,手心裡的銅錢叮叮噹噹跌落在地,蘇儀的情緒不見舒緩,情潮湧上,壓著他大力而動。

  半個時辰後,房間裡逐漸安靜,炙熱的氣息也平靜下來,蘇儀早已經抱著他回到床上,兩人的私處黏膩著沒有分開,舌頭也不捨地糾纏。

  「宣明,有時候我也希望你拒絕我,否則我真是不想走。」蘇儀輕微皺眉,「你趕我走好吧?」

  宣明聽了沒言語,許久才半坐起來,把床邊蘇儀的衣服拉過來:「時候不早,該回去收拾東西了。」

  蘇儀見他真的把衣服拿了過來,愣了愣,不高興地說:「讓你趕我走,你就趕我走,你倒也是聽話。讓你在我身上動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積極。」

  這種不講道理的話無疑就是無理取鬧,宣明卻也沒說什麼,只靠在他身上道:「下次見面時,我用嘴巴給你吸出來。」

  蘇儀垂著眼睛,突然低下頭狠吻他一陣,又不正經地笑著說:「回頭我送你一樣東西。」

  兩人終於開始穿衣,宣明為他梳了頭髮送出門口,暖煙和隨從早已經在門前等著。宣明這時候已經不好再說什麼:「明天早上我送你出縣城。」

  蘇儀翻身上了馬,望著他笑道:「不必,我走得早,不到天亮就走,你在家裡睡覺就好,我去了京城再給你來信。」

  宣明心裡雖然打定主意要送,表面上卻也沒堅持,說道:「路上小心點。」

  蘇儀揚鞭而起,馬嘶叫一聲飛奔而去,黑色的斗篷在風中獵獵。

  宣明一直見他的身影在小路間消失,又安靜地站了片刻,拉起暖煙的小手進了院子:「今天想吃什麼?」

  暖煙見他的心情實在有些低落,卻又不願意露出來,懂事地說道:「先生去休息吧,我做飯。」

  暖煙雖然年紀小不太會做飯,生火煮個清湯麵倒也沒問題,宣明說道:「也好,別燒著手。」

  暖煙聽話進了廚房,宣明皺起眉,轉身進了簡平的房間。

  (四十九)

  推開門,簡平正在窗邊呆愣的坐著。他比起以前又消瘦了許多,面頰塌陷進去,膚色青白,手指像是竹枝一般乾枯。宣明平時不想打攪他,現在卻不能不開口,輕聲叫道:「師父。」

  簡平轉過頭來,像是思緒被人打斷,現在才察覺到他的存在,收斂了神情說道:「宣明,昨夜朝陽侯來了?」

  「是。」宣明覺得簡平脆弱得連大聲說話都會被驚嚇,盡量把聲音放柔放緩,「徒弟有一件事不明,想請教師父。」

  簡平好半天沒有說話,最後才道:「說吧,何事?」

  「朝陽侯要動身回京,徒弟今天早上為他占卜吉凶,怎麼也算不出來。」聲音微有些沙啞哽咽。

  簡平沒有露出什麼詫異之色,緩聲說道:「你對他動了情,而且情根深種,從此他的事便是你的事,自然什麼也算不出。」

  宣明的臉色微微有些動容。動了情便算不出,那麼當年師父算不出風揚又是怎麼回事?

  簡平從桌上拿起兩個銅錢:「朝陽侯的生辰八字幾何?」

  宣明兀自有些難以回神,連忙收斂心思,把蘇儀的生辰八字說了。簡平將銅錢在空中擲了一次,低頭看著卦象道:「吉卦,此行無事。」

  宣明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從今天早上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壓抑,心神焦躁不安,心中早已經料定是個凶卦。這時候簡平說是個吉卦,宣明竟然有些不敢相信,只是呆愣的看著簡平。

  簡平再次把銅錢往空中一擲,身體有些勞累,連手也微抖著輕晃。他看了看卦象,向宣明道:「仍舊是吉卦,此行順暢,不會出什麼事。」簡平見宣明還是怔忪著難以安心,說道:「我與他毫無牽連,自然不會算不準,你不必不安。」

  宣明的呼吸有些急促,這才發現後背上濕冷一片,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簡平的卦算比自己還精通,宣明也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要騙他,冷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師父說的是,多謝師父為他占卜。」

  「去吧。」簡平說完把銅錢收起來,又轉頭望著窗外,不言不語地坐著,如同入定一般。

  宣明的心情輕鬆不少,不想再打攪簡平,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出去,回頭把門關好。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臨窗而坐的簡平面色蒼白,在晨光下看起來竟有些微透明。

  (五十)

  蘇儀這次回京沒有大肆宣揚,因此縣令、太守等人都不知情,入暮時分,府內外的事務全都打理停當,隨時可以上路。蘇儀對隨從道:「我啟程之後你去宣明家裡住著。如果我出了事,你清楚該怎麼辦?」

  「清楚,把他們送走。」隨從又繼續道,「送到塞外之地。」

  就這樣,翌日清晨宣明趕到蘇儀府外的時候,蘇儀早已經不在了,只有隨從在大門口候著。隨從恭敬地說:「侯爺昨夜就上路了,擔心宣先生為他操心,這才沒有說。」

  宣明沒見到他,心裡自然是有些失望,不過想想蘇儀此行平安無事,倒也略略心寬了些。從此隨從住在宣明的家中,如同服侍蘇儀那樣照顧宣明的起居,聽候吩咐。

  宣明嘴上不說,生活如常,心裡卻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蘇儀的來信,時不時讓暖煙去門口看看。暖煙也不清楚宣明讓他看什麼,索性拖著蘇儀送他的劍在門口亂揮,隨從看不過,讓暖煙把劍收了,教著他從最基本的紮馬步開始練。

  就這麼平靜地過了十幾天,家門外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蹄子敲得地面如敲鼓般作響,緊接著一聲嘶鳴,硬生生地在宣明的家門口停下來。

  朝陽侯來信了!暖煙連忙衝進去通風報信,宣明疾步從院子裡走出來。

  那騎馬的信使喘息未定,下了馬,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雕刻精美的木盒,呈給宣明道:「侯爺讓我傳信,說他在京城安然無恙,可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侯爺讓屬下送給先生一樣東西,說先生想他的時候,可以看看。」

  宣明聽說他無恙,連日來緊繃的心驟然放寬了許多,招呼信使進來吃飯。信使說還有事忙,與隨從低低私語了幾句,上馬走了。

  宣明回到房中,見那木盒封得緊,又有些沉重,以為是匕首防身之物,打開來一看,原來是一根光滑的白色玉柱。

  玉質溫和柔滑,頂端打磨得圓潤,長短足有半尺多,粗細與蘇儀那物差不多。旁邊有蘇儀寫給他的信:「特別給你做的,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沒事拿著多練練,想我的時候也可以用。」

  宣明抿著唇,這木盒裡還有一小瓶花膏,蘇儀倒是什麼都替他考慮到了。

  他把這盒子放在一旁沒去管,晚上臨睡前打開看了看,又放好收起來。黑燈瞎火地躺了半天,宣明突然間翻身而起,從木盒裡取出那玉柱回到被子裡。

  蘇儀說想他時可以用,這句話像是下了咒似的,竟然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宣明把頭蒙在被子裡,側躺著面向牆,把床縵也拉下來,黑黑沉沉見不到一點光,私密寂靜。

  先是含在嘴裡舔,舔得宣明渾身發熱,自下而上吮著滑上來,深入到喉間又抽出。衣服散開來,宣明往下摸著自己那東西,繼續吸吮口中的玉柱。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想到這是蘇儀,就覺得體內邪火叢生。

  太下流了,但是沒人知道。

  粗細相仿,宣明閉上眼睛,覺得蘇儀就在身邊。他一發不可收拾,用這玉柱在自己的身體上緩緩滑過,從小瓶裡挖出一指花膏,塗在小穴周圍,塗在玉柱上。

  他摸著玉柱在口中抽送片刻,慢慢拿著它往自己的後穴裡送。

  疼,也有點涼,可是感覺真的有點像。宣明咬著牙把玉柱送進去,那東西在裡面上不來下不去,宣明忍不住又思念蘇儀。

  想起這是蘇儀送他的,宣明忍不住又是情動,將玉柱在後穴裡緩緩插送。蘇儀送他這個,說明蘇儀想上他,宣明心裡情潮洶湧,後穴也不知怎的濕潤起來。他一邊撫弄著自己那東西,一邊握著玉柱在體內抽插,速度越來越快,摩擦著穴裡的敏感之處,宣明忍不住呻吟起來,身體顫抖,躲在被子裡不停叫蘇儀的名字。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他渾身鬆軟地趴在床上,汗水淋漓,後穴裡還插著那東西沒有拿出來。雖是射了,滋味卻比真正的蘇儀差得遠,時不時讓他想起兩人歡愛的點滴,思念銷魂蝕骨。這東西根本不是為了慰藉相思之苦,而是來提醒宣明他有多麼好的。

  情潮漸退,宣明的情緒逐漸平復,理智也終於回來。他擦乾眼角的淚水,一聲不吭地把玉柱擦乾淨裝回木盒裡,放到箱子底收起來。從此,再也沒敢去碰它。

  繼續平靜地又過了十幾天,這日早上時飄起了小雪,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不多時大門外突然來了一隊整齊的人馬,浩浩蕩蕩,頗有氣勢。

  暖煙從沒見過這種場面,見縣令的馬車也在後面跟著,進門慌張叫道:「先生,外面來了好多人,都騎著馬,連縣令也在。」

  宣明正在看書,一聽此事心中不妙,連忙帶著隨從等人迎出來。為首的那人下了馬,身穿宮服,披著黑色的斗篷,說道:「宣明可在?」

  宣明上前一步:「草民宣明。」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見他身形單薄,身穿素色粗布衣服,左臉上略有些傷疤,眉眼長得卻是極好。他手持詔書,念道:「宣明聽旨。」

  宣明心中微震,連忙帶著所有的人跪下來,雪地上呼啦啦倒了一片。他低頭跪著,只聽那人洋洋灑灑地念了一大篇,最後說道:「……宣明即日起立刻進京面聖,不得有誤。」

  (五十一)

  這詔書竟然是讓他入宮面聖,宣明起身的時候,直覺得有些不好。他在風揚的地牢中曾經見過昏迷的劉秀,當年還是他出手算出劉秀的藏身之處,如今怎麼會想去見他?

  宣明接了旨,將縣令拉過來問道:「不清楚縣令可知道,皇上召我進宮是何意?」

  縣令偷偷看了那宮裡的來人一眼,頭搖得像是撥浪鼓:「在下官小職微,難以揣度聖意,先生問我也不知道。」

  這些人的意思是即刻就要他收拾東西上路,宣明來不及多想,把隨從和暖煙拉到一旁:「此去不知道是福是禍,你們在家把師父照顧好,如果我出了事——」

  暖煙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隨從也有些為難:「侯爺讓我照顧先生,我應當是跟著先生去的。」

  宣明皺著眉道:「你們都去了,師父該怎麼辦?萬一我在京中性命不保,暖煙豈不是也要喪命?我走後你們即刻啟程,找個地方躲著,等沒有事了再回來。」

  隨從思沉片刻,點了點頭,又道:「侯爺在京中至今無事,此行未必不好,先生不要過於憂慮。如果真出了事,我用性命擔保簡師父和暖煙無事。」

  暖煙自然沒想到事情的變化如此之快,心裡面也是著慌,摟著宣明的腰:「不去行嗎?我們現在偷偷地逃走。」

  「不去怎麼行?侯爺人在京中,他與我命運相連,我不去就是害了他。」宣明此刻也無法安撫他,只是道,「暖煙,師父交給你照顧,清楚嗎?」

  暖煙含淚點頭:「先生小心。」

  這裡商議妥當,宣明收拾好行李,簡平早已經拄著枴杖從房間裡出來了,顫顫巍巍地說:「你要進京面聖?」

  宣明思忖半晌,笑著對簡平說:「本想讓師父別擔心,現在想來還不如請師父為我卜算一卦。」

  簡平點點頭道:「你隨我進來。」

  兩人關了門,在簡平房間的桌前坐定,外面的喧囂聲頓時小了些,房間裡暗沉靜謐。簡平揚起銅錢,手起一卦,望著那卦象沒有言語。

  宣明坐在對面難以看清楚,只覺得師父面無表情,輕聲問道:「不知道我此行可有危險?侯爺可有危險?」

  簡平把銅錢收了,再起一卦,看了片刻之後轉頭問道:「宣明,你此生是否下定決心跟朝陽侯在一起,生死不分?」

  宣明不知道他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心中不安,點頭道:「是,生死不分。」

  簡平又沉默了許久,雙目望著窗外微微有些濕潤,輕聲道:「生死不分,好,極好。」說完簡平轉頭看著他,淡淡道:「你去吧,此行無事,乃是大吉之卦。」

  宣明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什麼,正要再問,外面隨從敲門道:「宣先生,該走了,外面的人都在等著。」

  宣明望著簡平虛弱的身體:「師父,你可還好?」

  簡平慢慢站起來:「我這身體還算好,你不必掛念。你去吧,家裡的事不必掛心,姻緣難得,今生與朝陽侯好好過。」

  宣明還要再問,只是外面似乎又來了人,問宣明什麼時候才能走,隨從難以推諉,說道:「宣先生正與師父道別,之後就可以走。」

  宣明知道再不走就不行了,跪下來給簡平拜了一拜,起身出門,來人簇擁著他上了馬車。坐在馬車上往後望,暖煙和隨從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暖煙眼圈泛紅,不多時簡平單薄的身體也從院中走了出來。

  師父說是大吉之卦,宣明卻一路上心神不寧眼皮直跳,此行能活命就是萬幸之事,何來大吉之說?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間,宣明緊皺眉頭。師父之前跟他要了蘇儀的生辰八字。算卦又不需生辰八字,要來做什麼?

  他凝息屏氣,安靜心神,取出銅錢來卜了一卦,手一抖,心中百味雜陳。他立刻開了簾子叫道:「各位官爺行個方便,讓我回去一趟,我師父出事了。」

  宮中來人根本不理會:「冬日天短,再過兩個多時辰就要天黑,我們得趕路投宿。先生要是真有急事,等進了京再吩咐人回來辦吧。」

  宣明心裡焦急也無濟於事,這些人與他毫無交情,又急著趕路交差,就算是賄賂也不見得有用,一時間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又過了不到一個時辰,隊伍停下來讓人小解,稍作整修。宣明下了馬車,一瘸一拐地踱著腳步,對一個喝水的兵士聊天似的說道:「你這馬看起來倒也溫順。」

  那兵士似乎有些憨厚,笑著說:「年紀大了,比其他的馬都聽話。」

  「是嗎?我也能騎嗎?」

  「能,從來不傷人。」兵士見他氣質出眾,長得又是不俗,不知不覺間生出些好感,笑著道,「不信我扶你上去試試。」

  宣明求之不得,面上卻不能露出什麼,被那兵士扶著上了馬。他牽著馬韁試了試,慢慢在路上走了十幾步,那兵士還是兀自不知,問道:「是不是脾氣很好?」

  宣明點頭稱是,想起之前蘇儀在馬背上教他的訣竅,深深吸口氣,鞭子在馬屁股上狠狠一揮。

  馬嘶叫一聲,撒開蹄子死命地往前奔,後面的人頓時慌亂,大叫起來:「你去哪裡?別走!不許逃!」

  宣明只顧前行,耳邊風聲呼呼作響,身後追兵步步緊逼,不多時那些人把他攔住,他被困在中間無處可去。

  宣明冷靜道:「我不是要跑,我算出來師父出了事,得回去看看他。」為首的面露不耐之色,他只好又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請各位行個方便,讓我回去家裡看看,有事沒事也好有個交代。我感恩戴德,絕不會虧待各位。」

  為首的還是不肯點頭,其餘人中有個可憐他的,輕聲向那為首的進言道:「他從剛才就不安頓,說不定家裡真是出了事。現在這麼一鬧騰,我們就算再趕路,天黑之前也沒法投宿了,不如回去那縣城休整一夜,明日再啟程。況且皇上召他進京,是要他囫圇的,要是他一直這麼鬧,最後出了事,我們也是難交差。」

  為首的咬了咬牙,許久才說道:「既然先生家裡有事,回縣城休整一夜,明早再啟程。」

  天剛入夜,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回到了縣城。還沒進門,遠遠的便看到暖煙和隨從站在大門口,院門緊閉。

  宣明下了馬車,暖煙立刻跑了上來:「先生怎麼回來了,出事了嗎?」

  宣明問道:「師父呢?」

  「簡師父從兩個時辰前便讓我們出來了,獨自在裡面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宣明管不了許多,讓隨從撞開門衝了進去。

  院子裡有個簡單的陣法,八個方位各自焚香,簡平孤身坐在陣中心,衣服上佈滿雪花,一動不動。

  (五十二)

  宣明慢慢走上前去跪在簡平的面前,簡平面色白中泛青,嘴唇也透出淡淡青色,呼吸平緩微弱,閉著眼彷彿睡著了一樣。宣明低下頭握住他的手,兩滴淚珠敲在他的手心。

  簡平微睜開雙目,似乎已經有些意識混亂,輕聲道:「風揚,去幫我關上窗,起風了。」

  宣明搖了搖頭:「師父,是我,宣明。」

  簡平的臉色微微一變,似是湧上來許多愧疚,閉上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微微笑道:「宣明,你回來了。」

  「師父,今早算出來的是凶卦吧。」宣明低著頭,兩滴淚又敲下來。

  簡平沒說話,許久才笑著說:「宣明,風揚對不起你,把你害成這副模樣。我不能為你做些什麼,心裡還責怪過你殺了風揚,都是我的不對,如今我是將功補過,你不必為我難過。」

  宣明心中更是難受,哭道:「我也曾、也曾在心裡怨恨過師父,為什麼要那麼疼風揚,可是我現在明白、明白……」

  簡平的眼睛濕潤:「是我不好,是我太偏袒他,對不起你。」簡平握著他的手,渾濁的雙目睜開,聲音顫抖:「朝陽侯雖是大富大貴之身,卻是早死的命,三十之內必有禍端。我如今為他改了命,今後平順一生,壽終正寢。這、能不能、能不能抵消風揚對你的不公?」

  宣明狠命點頭:「能。」

  簡平閉上眼,老淚縱橫:「那就好、那就好,風揚此生的孽債,我幫他還。」

  宣明輕輕捋著簡平花白的頭髮:「師父,我扶你進屋。」

  簡平輕輕搖著頭:「不必了,哪裡都是死,還不如死在院子裡,總比那沒有光的房間好些。」說著又顫聲道:「宣明,我再求你一件事可好?」

  「師父說。」

  「當年、當年的一切,皆因我不該、不該對他……」簡平的雙目微紅,「要不是我,什麼都不會發生。我近來想起他獨自一人被鎖在那身體上千年,我就、我就……寢食不安,你能不能……」說到這裡卻又覺得難以啟齒,說不下去。

  宣明點點頭,眼睛酸痛:「我知道,我想辦法把你葬在他的身邊,師父可以時不時去看看他。」

  「多謝、多謝。」簡平聽了淚水湧出,許久,情緒漸漸舒緩下來,似是所有的心願都已經了結,淚痕結冰,嘴角也泛起微笑。

  「師父放心。」

  簡平點了點頭,一動不動地坐著,又輕聲道:「苟且偷生了這許多年,不知何去何從,今日可以沒有牽掛地去了。」

  宣明安靜地陪在他的身邊,抹了眼淚笑著說:「我再給師父沏一壺好茶。」

  簡平抓著他的手握緊,笑著說:「我一生都對風揚偏心,出事後更是只想著他,總是忽略你這個好徒弟。別泡茶了,今日讓我臨死前只看著你,跟你說說話。」

  宣明跪在他的身邊說不出話。

  簡平扶著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說道:「師父對不起你。」

  宣明的喉頭哽咽,淚水湧出來,輕聲道:「師父別這麼說,師父把我這個小乞丐接到家裡,教我本事,教我卦算。要不是師父,我只怕早已經沒命了。」

  兩人安靜的靠著,宣明又想到小時候簡平教他卦算時的光景,忍不住說了幾句,簡平輕輕笑著。兩人多久沒有這麼敞開心來說話,今天說的只怕比過去幾年都多。

  不知不覺間,放在宣明頭髮上的手無力地低垂下來,身體微晃,笑聲也沒有了。宣明抬頭攬住他的肩,簡平的面色安詳,又像是睡過去一樣。

  他伸出手探了探簡平的鼻息,冰冷,已經是去了。

  (五十三)

  清晨起香,暫時在附近找了個地方把簡平埋葬了,暖煙也給簡平磕了個頭,哭得一塌糊塗。儘管師父死了,聖旨卻也等不得人,宮裡派來的人催促著,不到正午就得上路。

  可是簡平沒了,暖煙卻也死活不肯留在家裡了,宣明找不到不讓他去的理由,心道反正應該沒有殺身之禍了,便把暖煙和隨從都帶上。隨從騎著馬,暖煙便跟著宣明在馬車裡坐著,時不時躺在宣明腿上愛睏的睡覺。

  從這縣城裡快馬加鞭去京城,不眠不休,兩天兩夜的功夫就能到。可是有馬車跟著,腳程就變慢了不少,再加上吃飯住宿,暖煙又拉了三天肚子,一行人足足在路上走了半個多月。

  這天傍晚,宣明一行人終於踏進了京城。

  暖煙頭一次來這繁華之地,熱鬧非凡,燈火通明,自然是覺得新鮮,拉開馬車的簾子向宣明問這問那。宣明想起自己在這裡待過的那十幾年,心緒不知怎的半點起伏也沒有,往外看著不言不語。暖煙見他這副樣子便知道有問題,也不再問了,只是拉住他的手。

  馬車沒有停,逕直去了皇宮。

  當夜宣明忐忑不安,在宮中安排下的住處睡了,一宿沒睡好。皇上召他來不知道有什麼意圖,他連蘇儀的面也見不到,實在是心裡面沒底。蘇儀就算是平順一生,自己卻也未必能平安無事,這件事蘇儀必定知道些什麼,他卻沒辦法問清楚。

  清晨有聖旨傳來,皇上召他即刻面聖。宣明一動不動地坐著讓內侍服侍他梳洗,眉頭緊皺,忽然間聽到身後那梳頭的內侍輕聲說:「朝陽侯說,他等會兒也在,先生見機行事。」

  宣明不敢回頭,心中卻是起了萬丈波濤,微微點了點頭。蘇儀派人傳話給他,無非是讓他安心,這男人果然是靠得住的。梳洗完畢,前來宣旨的內侍帶著他,在宮中七拐八拐地走了許久,終於把他領到一個安靜的房間裡。

  宣明不敢隨便抬頭,卻也從筆墨的味道得知這是劉秀的書房,他的目光從進門就掃過了站在一旁的蘇儀,只是裝作沒看見,在書桌前的尊貴男人面前拜倒下來:「草民宣明,參見聖上。」

  劉秀仔細端詳這男子,瘦得很,個子卻也不算矮,眉眼長得真是雅秀不俗,只可惜左臉上有幾道陳年淺疤,多少破了點相。再看他走路的模樣的確是不方便,連在地上跪久點都會發抖,劉秀道:「平身。」

  宣明站起來微垂著頭。

  氣質不錯,在天子面前沒有懼意,不諂媚不討好,有些風骨,劉秀心裡面有了幾分好感。但是好感並不代表他可以留下宣明的性命。

  「簡先生的身體如何?」語氣像是寒暄,目光裡卻是探究的意思。

  宣明低著頭,聲音沒什麼起伏,卻是很恭敬:「啟稟聖上,師父的身體不太好,今年病情加重,年初便已經起不了床,此次我臨行前更是虛弱,半個月前走了。」

  蘇儀的眸色微微一動。

  劉秀也沉默了片刻,說道:「簡先生一生坎坷,皆因一開始便不該逆天而行。」

  宣明嚥了嚥口水,把想說的話生生壓下來:「聖上英明。」這時候跟皇帝頂嘴沒意思,死的只是自己。

  劉秀望著他道:「上個月靜山侯死的那夜,你就在靜山侯家裡為他做法?」

  這本就是對縣令的說辭,沒什麼好隱瞞的,宣明道:「是,皇上。」

  劉秀抿了一口茶,又道:「做的是什麼法?別告訴我是什麼讓家宅安寧的陣法。他那時擔心的可不是家宅安寧不安寧。」

  宣明掃了蘇儀一眼,他也不清楚現在該說什麼,說謊話被拆穿便是欺君之罪,說真話又怕跟蘇儀說的對不起來。劉秀之所以直接讓他進宮,不許他和蘇儀見面,只怕就是這個意思?

  蘇儀一動沒動,連眼睛也沒眨,宣明卻硬是從他嘴邊的笑意看出一點認可的意思來。宣明暗中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說道:「當時靜山侯的確是想讓我做一場比較特殊的陣法,只是這件事卻不太好說。」

  劉秀低頭看著他,抬抬下巴,其他的人立刻魚貫而下,書房裡只剩下他和宣明兩個,連蘇儀也跟著其他人出去了。

  劉秀道:「你說吧。」

  (五十四)

  來不及細想,宣明這時候只能邊想邊說。

  「草民不敢欺瞞聖上,靜山侯之所以讓草民去他家中設陣,是懷了大逆不道之心。師父有逆天改命之能,靜山侯不知道從哪裡聽聞了這些,便把我的師父和一個小隨從關起來,讓我替他改成皇帝的命格。」

  「你沒替他改,為什麼?」

  宣明沉靜地說:「草民不會。」

  他這時候不敢實話實說。之前蘇儀曾上表劉秀,說自己的才能一般,不足為懼,救了他的一條命。如果他現在會逆天改命,蘇儀那時候要嘛是欺君,至少也是個失職之罪。所以他現在必須不會,而且還要圓得好。

  「你不會?」劉秀的目光裡是探究,「你在簡平身邊這麼多年,沒有得他的真傳?」

  「逆天改命是玄學中最高深的陣法,草民起不了此陣。師父的弟子中,只有風揚師兄學過此陣。」

  提起風揚的名字,劉秀的雙眸微不可見地輕輕一瞇,宣明冷眼看了他一眼,幾乎可以看到劉秀身體的緊繃。

  被風揚折磨過的人,都會有這種反應。

  宣明暗暗垂了頭。

  劉秀喝了一口茶,神情已經恢復平靜,又沉聲問道:「你既是不會,何不讓你師父起陣?」

  「師傅身體虛弱,改皇帝命格這類的大陣耗損體力,前後延續幾個時辰,師父無能為力。但如果告訴他我不會,靜山侯擔心我們知道他有謀逆之心,必定將我們都殺了。我沒有辦法,只好謊稱自己會,卻暗中藏了一個獻魂陣。靜山侯的魂魄被鬼魂吞噬,繼而身體也被侵佔,才有鬼上身的事。」

  靜山侯被鬼上身的事,劉秀早有耳聞,且從不同人的口中聽來大都一致,沒什麼可疑,可見宣明說的是真話。

  劉秀笑了笑:「你在靜山侯府起陣,靜山侯死,朝陽侯不早不晚地率著人趕到,時辰倒也是剛剛好。」

  宣明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他不清楚蘇儀到底是怎麼跟劉秀說的,一旦說法不同,兩人之中必有一個犯欺君之罪。

  這時候容不得他多想,宣明只能先從真話開始說:「靜山侯家中有個江湖術士會邪術,無聲無息地害死了朝陽侯先派來的兩個官員。我之前已經認識了朝陽侯,當時無所依靠,便向朝陽侯送了一個辟邪之符示好——」

  劉秀笑了笑:「只是示好?」

  宣明紅了臉,低下頭說:「我、我當時沒有辦法,向朝陽侯獻身,求他、求他救我,把靜山侯意圖謀反的事說了。」

  蘇儀倒是沒說起這件事,但劉秀猜著就是這麼回事。宣明雖然有些破了相,風姿卻是不錯,長相更是少見的好看。他既然是有求於人送上門去,蘇儀豈有推開之理,就算是男風一度也使得。

  劉秀半垂著眼睛思沉片刻,向門外朗聲道:「讓蘇侯進來。」

  書房外有內侍應了,不多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蘇儀緩步走了進來,站在一旁恭敬地說:「聖上。」

  劉秀淡淡道:「靜山侯死了,對外便是江湖術士使了邪術,致使靜山侯被惡鬼上身而亡,在皇太后面前也要這麼說。」

  「是。」蘇儀應下來。

  靜山侯不是問題,劉秀肯不肯讓宣明活命才是問題。

  劉秀斜坐著,臉半轉過來看著宣明:「宣明,靜山侯死了之後,身邊還有一個活著的親信,我也把他提到了京城。他說他知道你和風揚的事——」劉秀的聲音頓了頓,抬眼問道:「你跟他之間有什麼事?」

  蘇儀垂眼望著地面,不聲不響,宣明也緊張到了極點。靜山侯的親信所知道的,無非就是風揚早就不能卦算,當年算出劉秀藏身之處的人其實是宣明或者簡平。

  劉秀為什麼來問他,是想看看他想說什麼,能不能跟那親信的話對起來?

  一時間書房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劉秀喝茶的聲音。

  (五十五)

  宣明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蘇儀,蘇儀什麼動靜也沒有,甚至連示意也沒有。宣明垂首道:「風揚是我的師兄。」

  「是麼,沒有別的關係?」劉秀把茶杯放下,緩緩道,「當年我在地牢裡見過你的身影。你在那裡做什麼?」

  宣明閉口不答,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到底靜山侯的親信說了多少?如果劉秀知道宣明才是算出他藏身之處的人,還能留下他的性命嗎?

  劉秀見他什麼都不說,嘴角掛上一抹淡薄笑意:「宣明,那親信其實在來京的路上就不小心死了,什麼也沒有來得及說。我本是想試探你,想不到你真有事情瞞著我。」

  宣明只覺得四肢發冷,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劉秀這次怕是真的下決心要殺他了,現在該怎麼辦?

  劉秀不知怎的,心中也有些淡淡的失望。他對宣明的印象不錯,心裡的確想留下他一條命,但卻找不到理由。宣明當年分明與風揚有牽連,身上又不曉得有多少本事,如今還要有所隱瞞,這人死了比活著讓人安心。

  眼看劉秀的目光逐漸變得寒冷,宣明忍不住暗中望向蘇儀,劉秀要殺他了,生死關頭,究竟該怎麼辦?

  蘇儀還是沒有看他,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玩著自己的袖子,微微掀了起來。宣明的心中猛得一動,不等劉秀開口,慢慢解開自己的腰帶衣服,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脫了下來。

  劉秀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內侍見狀要上前來阻止,劉秀揮手讓他們退下去。

  白皙瘦弱的身體上斑斑傷痕,交錯相連,有刀傷,有箭傷,有燒傷,有的足有四五寸長,腿上一道醜陋無比的傷疤自大腿直到腳踝。

  宣明沉靜地望著他,見劉秀的神情凝重專注,說道:「風揚最喜歡跟我玩的遊戲是算卦。我算得準,他便不傷我;算得不准,他便劃我一刀。他也喜歡跟我玩射箭,我跑,他射。」他指著自己的腿上的長疤:「這是我最不聽話、最倔強的時候,他給我留下的,因為我罵了他,我罵他活該,全都是活該。」宣明抬頭看著他,聲音平靜下來:「聖上觸怒他的時候,他做了些什麼?」

  劉秀的臉色微有些蒼白,眼睛裡隱隱似有水花,靜默無聲。

  「聖上問我和風揚是什麼關係,這便是我和風揚的關係。他喜歡跟我說,你不是有雄心大志嗎……」

  「……你不是真命天子嗎,怎麼被我囚禁在此?」劉秀不輕不重地接了口。

  宣明靜下來沒出聲,聽他說完了,早已冷得全身發抖:「聖上英明,是順天意而生的千古明君,宣明命賤,不過是一隻螻蟻。然螻蟻尚且偷生,宣明早已有自知之明,萬不敢做出逆天而行的事。草民看了風揚與師父的下場,深知逆天者亡的道理,此生早已沒有什麼志向。而聖上的千秋基業不過才剛剛開始,四海歸心,正是天命所歸。」說完他跪了下來,聲音也是微顫:「草民惶恐,不敢觸怒天威,只求能在聖上手下的盛世裡偏安一隅,沾沾聖上的光,與家人共享天倫。聖上仁慈,可願成全草民的這個心願?」

  蘇儀默默地從地上把宣明的衣服撿起來,不敢做什麼,只等著劉秀出聲。

  劉秀捂著眼睛沒說話,許久,輕嘆一口氣:「朝陽侯帶著他下去吧,寡人想靜一靜。」

  蘇儀用衣服把宣明的身體包住,一路扶著出了書房。宣明走不快,蘇儀乾脆把他的腰提起來,推著他回到宮裡的住處。

  內侍要跟進來幫宣明穿衣,蘇儀笑著把門關了:「不必麻煩,我幫著他穿衣就是。」剛進了門,蘇儀把他身上的衣服扯了,提著來到窗邊的小桌上,低聲在他耳邊不爽道:「你全脫了做什麼?」

  「不是你讓我脫的?」宣明驚魂未定,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蘇儀鐵青著臉不說話,把自己的褲子一拉,那東西怒張著跳出來。他順勢壓著宣明倒在小桌上,手在他身上撫摸:「我讓你掀開來看看,你怎麼全脫了?」

  這,掀開來看看和脫衣服,差很多?

  「命都要沒了,還管那許多?」宣明有些沒好氣,蘇儀那東西又粗又硬地頂著他,他渾身冒出細汗,「現在還在宮裡,你等會兒行不行!」

  蘇儀俯身壓著他,舌尖繞著他前胸的小豆舔吮,低聲道:「什麼都給皇帝看,你倒是很大方。」

  「我給他看的是身上的傷,剛才情況危急,我怎麼知道你只想讓我掀開來!」

  話未說完,後穴裡一陣劇痛,宣明忍不住閉了眼,緊摟住他的脖子。蘇儀已經強橫地進來了,粗硬的男根完全沒入小穴裡,宣明咬著牙沒出聲,等待這一陣痛楚過去。

  蘇儀低下頭含住他的嘴唇,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聲音似乎克制得很:「想我了嗎?」宣明發出呻吟,蘇儀又在他耳邊問道:「多想我?是不是每天都想讓我這麼操你?」

  宣明輕輕嗚咽了聲,後穴收緊,密無縫隙地含著那東西,紅著臉緩緩點頭。

  蘇儀緊皺著眉頭低聲喘息,暗暗罵一聲,低下頭含住他的舌頭。

  這一次動得很慢,力道卻是大,每一次的挺進,宣明都能細細感受到那東西在體內層層劈開推入。兩人來不及說話,只是互望著低聲喘息。不多時小穴終於鬆軟,痛感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快感從小穴的敏感處而來。宣明的呻吟聲越來越浪,蘇儀一陣猛烈地抽插,宣明嗚咽地哭著射了。

  兩人的腰上掛滿濃稠的白濁,宣明緊摟著他的身體換了個姿勢,跨坐在他身上。蘇儀扶著他的腰沒有動,宣明低聲在他耳邊笑道:「舒服嗎?我讓你射出來。」

  蘇儀笑著吻他:「別只說不做。」

  宣明笑了笑,雙手扶著他的前胸慢慢吞吐。

  蘇儀哪裡受的了這種軟磨,說道:「太慢,你是想讓我著急。」說著扣緊著他的腰不讓動,大力頂送起來。

  私處越來越舒爽滑膩,宣明被他插得又射了一次,渾身黏濕,在他身下哭叫呻吟,眼淚止不住地掉。蘇儀見他這副模樣,被他弄得精關失守,好歹也射了。

  風雨平息,兩人摟著躺在床上,蘇儀把他攬在懷裡,輕聲問道:「你師父走了?」

  宣明臉色一白,頓時有些心虛,這才想起來簡平過世才半個多月。他暗叫不好,低著頭趕緊站起來穿衣服:「孝期還沒過百日,我不能跟你同房。」

  蘇儀挑起眉毛:「你還答應我要把我吸射呢,忘了?」

  宣明沒吭聲,腿軟腳軟,下床時險些跌倒。蘇儀撈起他的腰放在地上,不多時宣明穿戴整齊在蘇儀面前坐下來,聲音沙啞道:「師父……」

  蘇儀把他拉到自己懷裡:「怎麼沒的?」

  宣明不語片刻,慢慢把簡平死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蘇儀平靜地聽著,萬萬沒想到簡平竟然是為了給自己逆天改命而死,情緒也有些複雜,一時間沒有說話。不多時他淡淡的地開了口:「皇上暗中召你進京,這件事我並不知道,可是我卻知道他想召見靜山侯親信的事。」宣明沒接話,蘇儀又繼續說:「當時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不管皇上再怎麼仁慈,也不見得會放過當年算出他藏身之地的人。所以我暗中策劃,要把這親信不知不覺地在進京的路上殺了。」

  宣明的心頭一跳:「皇上召他進京,防禦必定謹慎,如果被人發現該如何是好?」

  蘇儀皺眉道:「當時我也清楚此事有些風險,卻實在顧及不了那麼多,打算安排人手扮成驛站的人,暗中給他投毒。只不過還沒動手,這人囚車的輪子卻出了問題,摔落山崖死了。」

  宣明許久沒說話,與蘇儀互相望著。

  兩人心裡面想的都是同樣一件事,如果簡平沒有幫著他改命,只怕這親信也死不了,蘇儀下毒之事說不定會給劉秀發現。

  宣明沉默了許久,皺著眉輕吁了一口氣:「逆天改命之所以會折損人的陽壽,就是因為只要給一個人改命,就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的命受到牽連,本來不該死的會死,本來該死的卻會活。前者,比如那個親信;後者,比如我。」

  蘇儀也安安靜靜地沒有說話,兩人的頭靠著頭,在暗沉沉的床縵裡依偎。許久,蘇儀的頭低下來,輕輕含住他的嘴唇。

  蘇儀向來是幹完了才能好好說話的,這時候終於平靜下來:「皇上明天說不定還會再召見你,不過該是沒事了。你師父一走,靜山侯和他的親信死了,當年你為風揚算命的事該是沒人知道了吧?」

  「除了賀衍和洛謙,沒了。」宣明想了又想,「當年風揚對這件事瞞得極是隱秘,知道的人本來就寥寥無幾。」

  蘇儀抱著他沒說話。

  宣明蜷在他的懷裡與他十指交握,輕聲問道:「你說,為什麼師父那麼喜歡風揚?我理解不了,就算是之前有些感情,風揚關押折磨了師父那麼久,師父也該醒悟了吧?」

  蘇儀不聲不響地沉思半晌,笑著說:「我猜想著,他對風揚不是喜歡不喜歡那麼簡單。」

  「怎麼說?」

  蘇儀的目光很是複雜,笑著問道:「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你會怎麼樣?」

  「要是我體力好,沒有殘疾,又有錢有勢,我就想辦法上了他。」

  蘇儀垂眸看著他,好半天沒說話,末了說道:「沒錯,你會這麼做,可是你偏偏體力不好,也沒錢沒勢,所以你只能勾引他上你。只不過你師父的性情卻不是這麼乾脆。」

  「怎麼說?」

  「當年你師父失去家人,孤身一人在京城,這時候收養了風揚做弟子。兩人那時候生活中只有彼此,相依為命,感情自然與常人不同。風揚越長越好看,出落成容貌清雅的少年,你師父不知不覺間動了心,可是他的性格偏偏古板保守,對一個男子,尤其是自己的徒弟動情,我覺得他必定是心中死也不承認。後來——」

  蘇儀深吸一口氣:「後來他算命出了差錯,沒有算出風揚失去靈脈,那時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感情,我猜他想的肯定是,要不是他胡亂對徒弟動了情,也不至於變成這樣。我覺得他的羞恥和無地自容要多一些。」

  宣明靜靜地聽著沒說話,蘇儀說的不無道理,依照簡平的性情,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的事。

  蘇儀低頭吻他的頭髮:「別想了,逢年過節給他去上個香也就是了,你師父心裡也是覺得虧欠你太多,否則也不會那樣去死。」

  宣明默默點頭:「師父臨死前對我是好的。」

  「嗯,你師父是喜歡你的,也是很欣賞你的,否則當年也不會把你選為親傳弟子。」蘇儀心中嘆一口氣,實在不想再說什麼來傷害他,「你師父只不過是覺得在風揚面前抬不起頭來,因此無論風揚做了什麼,他也沒辦法坦坦蕩蕩地指責他。對徒弟動了情,還因此害得他失去了靈脈,這件事他根本接受不了。」

  宣明點點頭不再言語。

  蘇儀又安撫道:「你說你師父臨死前跟你聊了很多?」

  宣明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嗯,我們說了小時候的事。那時候我才六歲,剛進府,沒吃過蜂蜜又覺得好吃,偷著藏了很多晚上舔,結果牙齒全都痛得不行,哭得哇哇叫。師父被我吵醒,連夜請大夫來給我看牙。」

  蘇儀忍俊不禁,笑著扒開他的嘴巴:「怪不得現在牙齒又白又整齊,就是那時候嚇怕的。」

  「嗯,換了牙之後就不敢胡亂吃了。」宣明也扒開他的嘴,「你的牙也好,也是小時候嚇怕的?」

  蘇儀笑著說:「我天生長得好。」兩人互抵著額頭輕聲笑,蘇儀看看窗外的天色,低下頭來吻他一陣:「我該走了,有機會再來找你。」

  翌日清晨,劉秀的詔書如期而至,卻不是要召見他,而是賜了他錢千吊,珠寶兩槲,外加宮裡制的上好除疤藥,讓他回縣城好好休養,又給了蘇儀半個月的假期,護送宣明回去。

  只是一件,來下詔書的人正是蘇儀。

  等內侍們都逐漸退了,宣明悄聲問蘇儀:「是不是你在皇上面前求了情?」

  「皇上本想賜你太史令一職,掌管天時、星象,我雖也願意你在京城裡待著,卻也知道你喜歡縣城的無拘無束,因此想辦法幫你辭了。」蘇儀笑著說,「今後你想在縣城待著也行,陪在我身邊也行。」

  「皇上怎麼對我們這麼好,還讓你送我回去?他前幾日不還信不過我嗎?」

  蘇儀點點頭說:「這就是劉秀的用人之道,他要嘛殺了你永絕後患,要嘛對你好到讓你死心塌地。現在他下不了手殺你,那就不妨做個順水人情。這對他來說就是一句話的事,卻能同時讓我們兩個對他感恩戴德,何樂而不為?」

  「他也不怕我給你逆天改命。」

  「皇上知人善用,他看得出你心無大志,也看得出我不稀罕他那個位子。我們兩個就想長廂廝守,他也看出來了,彼此心照不宣。」蘇儀幫著他收拾東西,突然間換了個話題,「我送你的東西,你用了嗎?」

  宣明一口氣沒上來,憋紅了臉,點點頭。

  「那玉質特別,用多了能讓小穴更滑膩柔軟。」那語氣就像是在閒話家常,蘇儀湊上來摟著他,「回頭用給我看。」

  宣明的臉更紅,映著窗外的白雪紅梅,遲疑了好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末了,他道:「百日孝期……」

  蘇儀皺著眉打斷他:「行了我知道,別說了。」

  宣明提起簡平,低著頭半晌沒說話,聲音忽然間略淡了些:「還有一件事要求你,行嗎?」

  「什麼事?」

  「我師父臨死前,想讓我把他埋葬在風揚的附近,換言之,靜山侯的墓穴裡。」

  蘇儀思忖片刻點了點頭:「等事情過去了,一切都安定下來,偷著把他的屍體放進去也不無可能。」說著又嘆口氣:「你師父真是,我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宣明輕輕點頭:「師父的魂魄依附在屍體上,風揚在附近多少能感覺到,師父是不想讓他太孤單。這件事對或不對我不好說,但師父既然想這麼做,我也只能照辦。」

  兩人商議定了,收拾好東西,帶著暖煙和幾個隨從出了京城。蘇儀只有半個月的假,於是他們也沒坐馬車,快馬加鞭一路奔回。

  回到縣城時已到了臘月,冰天雪地,簡平冷冷清清,墳頭上早已經蓋了一尺高的雪。宣明和蘇儀把那墳悉心打掃乾淨,沐浴焚香,好生跪下來祭拜一次,蘇儀終於走了。

  一轉眼,梅花凋落,冰雪融成了水。寒冬終於過去,不知不覺地到了來年的初春。

  二月的天還有些冷,寒風卻已經不能再興風作浪,戾氣盡褪,不聲不響地從窗戶裡飄進來,貼在宣明的身上。宣明把身子往下動了動,全部沒入浴池裡的溫水中,仰面閉上眼睛。

  兩個月前蘇儀親自領了京中的同僚過來,為他看腿。這同僚本身就是出身於醫藥世家,但是做官之後就不再給人看了,這次願意出手,無非是看在蘇儀的面子上。

  那同僚悉心看了許久,說道:「我的先祖有些奇遇,流傳下來一種治療骨頭的藥,或者能讓你這腿好些。只不過我卻是得把你的腿重新切開,怕是疼痛難忍,你可能忍得?」

  宣明恨不得腿痊癒,點頭答應了。

  那同僚又看蘇儀的意見,蘇儀臉上的笑有些勉強,最後還是說:「他既然不怕,那就切開吧。」

  於是那同僚讓宣明喝了些令人昏厥的藥,重新為他切開腿治了骨頭上的傷。他身上有傷難以活動,便住在蘇儀的府宅裡。

  這時候幸好是冬天,傷口好得也快,躺在床上不到幾天便開始結痂。然而腿雖然無礙,卻還是不能行走,宣明便依照那人的吩咐,每日在草藥中浸泡幾個時辰。

  漸漸漸漸,能走了,暖煙每日等他泡好,扶著他在院子裡閒逛。

  宣明摸著自己腰上的疤痕,宮裡秘製的除疤藥倒也是好用,幾個月用下來,果然略微淡了些。

  不知不覺,意識有點沉,宣明恍恍惚惚,面前的水輕輕晃動著,不多時嘴唇熱熱的貼上什麼,滑膩柔軟的東西鑽進來。

  宣明立刻睜了眼,眼前水花飛濺什麼也看不清,腰卻被人摟著,輕喘的聲音和氣息很熟悉,是蘇儀。宣明的身體放鬆,那人吻得更深,舌頭糾纏,像是要把他口中的一切都吸吮過去。宣明頭腦發熱抵死回吻,環在他腰上的手往下滑,落在宣明的大腿內側。

  那隻手覆上他在水中半硬的男根,揉搓撫摸,宣明輕聲呻吟起來:「蘇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聲音含糊暗啞,「想我嗎?」

  宣明說不出話來,只是點著頭。蘇儀把他打橫抱起,撈出水中,放在浴室角落的墊子上。兩人的身體濕答答的,蘇儀也來不及擦,覆上來壓著他,只是低下頭吻。

  怎麼也吻不夠,蘇儀抓住他的左手壓在墊子上,十指緊密相扣。兩人的私處摩擦著硬起來,蘇儀離開了他的嘴唇,舌尖沿著他的頸項和前胸舔吮下來。宣明身體上的疤痕還是交錯,蘇儀卻不知怎的,今天沒有之前的憐惜,皺著眉細細舔著他身上的疤。

  手在他的男根上摸了幾下,停下來,宣明的喉頭上下動了動,摀住自己羞恥的雙目,手指探向空虛不已的後穴。

  雙手立刻被抓住不讓碰,宣明不斷嚥著口水,咬住嘴唇不吭聲。

  粗大男根在洞口的褶皺輕輕摩擦,磨得宣明的身體上出了一層細汗,卻就是不肯進去。宣明仍舊閉著眼,忽然間嘴唇又被人蓋住,軟滑的舌在口裡勾動。

  不多時,蘇儀把身子底下喘息不已的人放開,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無限春色。

  宣明的手中被塞了一根涼涼的硬棒,他抬頭一看,竟然是蘇儀前些日子給他打造的那根。宣明的臉色有些發黑,這玉柱本藏在衣櫃裡,怎麼被他給找出來了?

  蘇儀低著頭在他的大腿內側上舔著,嘴角勾起:「用給我看。」說著把他的雙腿分開,讓小穴完全地曝露出來。

  小穴有些暗紅,從剛才就被泡得鬆軟濕熱,更是沖洗得乾乾淨淨,蘇儀嚥了嚥口水,忍不住彎下腰,舌頭在小穴周圍深深淺淺地舔吮。宣明抓著他的頭髮,小穴生出陣陣酥麻,內壁也開始收縮,空虛難耐,輕聲呻吟。

  「用給我看,否則今晚別睡了。」蘇儀半坐起來,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微微笑著,眸色暗沉。

  宣明臉上露出些微有些羞恥的笑意,低頭撿起那根玉柱,沒出聲也沒看他,往自己的口中探進來。

  蘇儀那東西漸漸硬得難受。宣明的舌貼在白色玉柱之上,自下而上的舔著,在口中慢慢進出,也不怕難受,直捅到喉嚨深處。

  蘇儀的身體比平常繃得緊,只看不做果然難受,可是他現在只能忍著。

  宣明像是把那玉柱舔夠了,低下頭還是不敢抬起,卻張開雙腿正對著他,慢慢把那玉柱塞入自己的小穴之中。蘇儀的臉色難看,緊緊咬住了牙,宣明把那玉柱在小穴裡抽插著,臉色越發紅潤,仰著脖子呻吟起來:「蘇儀、蘇儀上我。」

  滋味比他進來時差遠了,他喜歡的是蘇儀在他身體裡的感覺,又是甜蜜又是心痛,這才是跟心愛的人雲雨時的酸楚。

  蘇儀還是無動於衷。宣明的穴裡夾著那東西,雙腿難以併攏,只好在蘇儀面前跪趴下來,嘴巴含住那粗硬炙熱的男根吸吮。蘇儀摸著他的臉,氣息越發不穩,宣明吮得嘴巴發酸,突然間那東西在口中狠狠一插,抽了出來。

  他把宣明壓在地上,鐵青著臉把玉柱抽了扔掉,宣明只覺得體內捅進來一根硬熱得不行的東西,立刻輕叫出聲。那東西不等他適應,下流地大力抽動起來。

  蘇儀壓住他的手,自上而下深深而入,身體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宣明的手指收緊握住,輕聲哭叫起來。

  蘇儀喜歡宣明哭泣的樣子,宣明的身體有些瘦,身上的疤痕也多,可是他就是喜歡,怎麼摸怎麼舒服,怎麼操弄怎麼欲罷不能。他喜歡宣明,更喜歡宣明愛自己,宣明對他越是依賴,越是離不開,他就心情越好。

  用力插了他半個多時辰,宣明的嗓子都啞了,汗濕淋漓,斷斷續續地呻吟求歡。宣明剛遇到他的時候淡得像根菜,軟硬不吃,如今這副雙頰泛紅,宛轉低吟的誘人模樣,全都是蘇儀一手調教出來的。

  九淺一深,全都洩在他的體內,酣暢淋漓。

  「這次回來住幾天?」宣明趴在他的身上。蘇儀在朝為官很少回家,兩人聚少離多,見了面自然是黏膩得要命。

  「兩三天吧。」

  才兩三天,哎。

  蘇儀摸著他的背:「這次跟我上京嗎?你的孝期已過,不用整天守在你師父的墳邊。」

  「再說、再說。」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他對京城的回憶有些不太好,心裡有些疙瘩。

  蘇儀自然清楚他的心事,也不勉強,低聲笑道:「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去京城住就能天天挨操,你說好不好?」

  你說呢!你說好不好!

  宣明懶得理他,從身旁撿起那根白色玉柱,趴在浴池邊小心地清洗。蘇儀皺眉看著,沒說話,突然間一把奪過來扔到門口。宣明見他臉色難看,還沒弄清楚哪裡又出錯了,蘇儀說道:「不過是根玉,你那麼寶貝做什麼?再用下去都分不清誰是你男人了。」

  宣明愣了愣,氣得無話可說。送的人也是他,吃醋的也是他,本來是因為他送的才特別寶貝,寶貝也有錯!

  他低著頭輕聲道:「它怎麼能是我男人?它比我男人懂事多了,從不跟我發脾氣。」

  蘇儀聞言臉色驟然沉下來,摟著宣明的腰往自己的懷裡送:「你說什麼,誰不懂事,誰跟你發脾氣了?」

  正拉拉扯扯地壓著他又要做一次,宣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腿,蘇儀停下來低頭看著他:「疼?」

  「不疼,已經不用枴杖走路了。」

  蘇儀給他穿好衣服,輕輕拉著他站起來,宣明試著走了幾步,笑著說:「看到沒,已經不那麼瘸了,要是全好了,估計就幾乎看不出了——這都要多謝侯爺。」

  宣明性格內斂些,說這話時語氣也是平靜,蘇儀卻硬生生地聽出了點仰慕的味道,彷彿就是在說,我男人真好,我太幸福了,我去哪裡找這麼好的男人?

  蘇儀笑著穿上自己的衣服:「走,我帶著你出去玩。」

  「去哪裡玩?」

  「忘了嗎?」打開門,一陣微寒之氣襲來,蘇儀從門邊拉過斗篷把宣明包住,「之前不是跟你說過,等我們沒事了,我教你騎馬打獵?現在正是初春,景色又好,今天不如出門去踏青。」

  宣明慢慢隨他走著出了院子,暖煙正蹲在地上逗貓,一看到蘇儀領著宣明從浴室裡出來,頓時愣了愣。朝陽侯簡直就是神出鬼沒,他一直就站在門口,這人是怎麼進去的?

  宣明同暖煙說:「朝陽侯要帶我出去踏青,晚飯不用等我了,你跟其他人一起吃吧。」

  果不其然,一回來就把先生拐走了,這色鬼!暖煙看著那不正經的男人又在衝著自己擠眉弄眼,嘴巴一撇,衝著跑上去:「先生!我也要跟你們去踏青!」

  蘇儀的臉色鐵青:「你不許去,在家裡待著。」

  暖煙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宣明轉頭向蘇儀道:「踏青而已,讓他跟著又何妨?」

  蘇儀冷著臉沒說話,把宣明抱上馬,拉過斗篷把兩人的身體都緊緊裹住。早春的寒意還在,這院子裡卻早已經有了不盡春意,蘇儀笑著低聲在宣明耳邊說了些什麼,宣明也回了幾句。

  暖煙看著兩人在蒼勁的松樹下聊天,心中不禁發酸,自己的先生從遇到那時起便如同槁木死灰,何曾像現在這樣容光煥發過?

  一個恍神不小心,蘇儀已經策著馬跑了出去,回頭示威似的看著他。暖煙氣急敗壞,喊道:「先生別走,我也去,我也想去!」

  隨從不知道從何處出來,不由分說地拉住他道:「他們兩人好不容易見個面,你每天都能見到你家先生,去摻合些什麼?跟我走吧!我教你練劍。」

  「嗯?你少來。你就是向著你家侯爺……」

  「侯爺可是你的師父。」

  「掛名師父!」那聲音更委屈,「他除了欺負我,別的什麼也不做,教授練劍也是你代勞……」

  「嗯?是麼,我做了這麼多?要不你叫我師父,給我磕個頭?」

  「不磕頭!」那聲音有些生氣,驚散了一群埋頭睡覺的小鳥,「堅決不磕!」

  明風居士年少坎坷,幸而十九歲時得遇蘇候,念念不忘,因此不顧羞恥,自薦枕席。蘇候心憐之,從此呵護有加,一生寵愛,未曾娶妻,與他終成正果。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穿越 前世今生 玄幻 古風 宮廷 冤家 寵愛 主僕 強攻 強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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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招待!!!(擦嘴
仿佛嗅到了侍衛×暖煙的曖昧(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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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看~ʕ•ٹ•ʔ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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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我也覺得侍衛跟暖煙有料XDDD
蘇儀X宣明才是主cp吧哈哈哈~

真的很好看!感謝樓主推文,也心疼宣明的遭遇;∧;太虐了,希望他們能生生世世相親相愛!

心疼宣明
好在遇到對他好的蘇儀

好看~~!!!

明風真是一篇好文啊~
心疼宣明,能遇到蘇儀真是令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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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

Author: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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