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分死神+番外 BY 樊落 (冷漠死神攻X精明靈感受)

戀人間那種喜怒無常和誤會冷戰的氣氛滿滿。
老文,番外ZeroX寧禧,副CP攻第一人稱。


攻:韓冰(Icy) 受:寧十三(寧福) 1V1 現代 都市 靈異 溫馨 寵愛 喬裝 冤家

文案:
死神,冥界的死亡執行官,
與死亡為伍,黑暗、冰冷,讓人退避三舍。
這樣的死神會有天敵嗎?
被寧十三給妨礙了公務的死神都會告訴你——就是有!

第一章

在去安和醫院的路上,小張一直在打量坐在車後座的這位年輕男子。
小張是個計程車司機,這行業很無聊,每天除了聽聽音樂、新聞,和同行交換一下訊息,就是跟乘客聊天了,碰上喜歡說話的客人還好,要是碰上惜言如金的那種,一路上就別提多難受了,所以時間長了,小張就養成了通過觀察乘客的動作姿勢和表情,來猜測他職業的習慣,這技術越練越熟練,基本上十次有八次是正確的,不過今天,小張有點吃不准這位男子是做什麼的了。
長相俊秀,從上車就接了數通電話,全是約見面的,從男子從容應對上看,他似乎是做男公關的,不過衣著沒有男公關那種華麗氣息,很普通的淺灰色西裝,最多算一般,卻簡約幹練,說話也和氣,不像那些高級白領,都一副自視甚高的樣子,看來他最多是某公司的中層職員,電話又多,那應該是做行銷生意的,需要到處跑,不過……小張摸摸下巴,男子皮膚白皙,舉止中還透了股優雅,不像整天為提高銷售量疲於奔命的業務員。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小張透過後視鏡看看男子,再次感嘆老天的不公平。長得不錯也就罷了,身材也好,西裝穿得合身得體,淺棕色的髮絲,給人柔和的感覺,眼神亮亮的,很吸引人,看年紀不是很大,但從眉宇間流露出的從容可以看出他已經工作很久了,講電話時頭偶爾會向旁邊微微歪一下,這個小動作又讓他透出幾分可愛。
真是個很矛盾的人。
「先生,做你們這行很辛苦吧?」
出乎意料,男人先跟小張打招呼,一聲先生叫得他受寵若驚,這人很有修養,他想。
「辛苦啊,上下班沒有準確的時間,賺多賺少得看運氣,不過還好是給自己做,不用看老闆臉色,說起來也自由。」小張話匣子打開,開始侃侃而談。
「你好像也不抽煙?」
「還抽煙呢,連喝酒都被老婆罵,沒辦法,家裡有兩個小孩要養,當然得節儉點。」
「這樣很好啊,既省了錢,又對身體有益,其實健康很重要,本來開車就很辛苦了,如果再不在小地方上注意,很容易把身子搞垮。」
小張突然有些感嘆,真是良言一句三春暖,他每天開車到處跑,一天不知載多少客人,很少有人像這位男子這樣說句關心的話,就算明知是客套話,也讓人感覺很舒服。
太過於感動,小張忽略了男子垂下的眼簾後閃過的狡黠笑意,他修長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動著,盤算在這種熱情溝通下,對方會跟自己簽約的機率有多少。
很快,計程車在安和醫院前停了下來,看到醫院樓上大大的標誌,小張靈感突然湧上來,他報了車費後,問:「先生你這麼注意保健,是剛調來這裡的實習醫生吧?」
男子一愣,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司機對他的職業感興趣,這代表接下來的推銷有一半的成功率,他笑了笑,坦言告知:「不是,我大學只上了兩年就退學了,如果可以順利畢業的話,做的應該是會計師,而不是醫生。」
他付錢時把自己的名片也一起遞過去,「我叫寧十三,是天運保險公司負責人身保險的業務員。」
略微厚質的名片正中印著寧十三的燙金字體,名字右下方蓋了個小小的紅色福字圓章,名片一角還裝飾著一朵黑鬱金香,很別致的名片,就像這個男子,沒有特別精美高貴的衣著修飾,卻依然可以讓人眼睛一亮。
幾份宣傳資料遞過去,那是寧十三早就為司機準備好的,有可以賺錢的機會,即使保單再小,他也會全力以赴去完成,微笑說:「休息時可以看一下,就當是打發時間好了,保單類型很多,有一份保險,對家人來說也是份保障,如果你有感興趣的地方,可以隨時聯繫我,謝謝。」
原來是保險員啊,還滿誠實的,家境不好,大學還沒畢業就出來打拼,很有擔當嘛,人斯斯文文的,說話也客氣,比那些一坐上車就拼命向他推銷保險的傢伙順眼多了。
小張從寧十三提供的訊息裡自動為他補上自己的揣測,越發認為這個年輕人真不錯,看著他走進醫院,突然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有待提高,他把宣傳資料放到副駕駛座上,心想如果保金不是很貴的話,也許他可以考慮一下。

寧十三走進安和醫院的內科大樓,在乘電梯時頭暈了一下,眼前似乎有數字閃過,是樓層號,像是十八,樓層拐角好像還擺了一盆齊人高的綠色植物,景物瞬間即逝,想再看仔細些都不可能。
「既然給提示,拜託就給清楚一些,安和醫院這麼多的樓,讓我去哪裡找呢?」
二樓到了,寧十三嘟囔著出了電梯,來到走廊盡頭的醫師辦公室,今天他約了內科的陳醫生談保險,在敲門時他看到辦公室外面也擺了盆很高的青藤植物,看來這種裝飾物在醫院裡很氾濫啊。
「你比約定早到了。」
內科下午比較清閒,陳醫生正跟同事聊天,看到寧十三,便請他來到隔壁的小會議室裡,用紙杯接了兩杯茶,一杯遞給他。
「我不習慣讓人等太久。」寧十三道了謝,把茶杯放到旁邊,取出做好的文件交給陳醫生,請他過目。
陳醫生接過去隨手翻了翻,他似乎不是很感興趣,翻得很快,走形式的看了一遍後,說:「每年交幾十萬,太不划算。」
「這種儲蓄型保險雖然看起來較貴,但之後返還的分紅也很可觀,而且是終身保,適合像陳先生你這類有穩定工作、月薪較高的人士,如果你覺得不滿意,我可以幫你重新計算一份新的投保基金計畫書。」
看到陳醫生興致缺缺,寧十三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不過沒在意,仍然笑吟吟地解釋,隨後又說:「你也可以參考一下這兩份計畫書,這兩份險種屬意外保險,年繳保費相對來說也比較便宜,並且有多種附約組合,條件很優厚,除了意外身故的保險金給付外,還有水陸及航空意外額外保險金。」
「這份保單價格還可以,不過我上下班都是自己開車,而且很少坐船坐飛機,你的條件再優厚,也不實用啊。」
陳醫生其實是上次看朋友有投保,一時心血來潮,請朋友幫忙聯絡了寧十三,兩人曾經交談過一次,寧十三還很細心地根據他的收入及條件做了幾份計畫書,不過陳醫生很快就後悔了,覺得自己不做什麼危險運動,身體也不錯,又是醫生,有點小毛病隨時都可以做檢查,現在投保還太早,其實以他的年薪來說保費並不貴,但覺得花得沒意義,有這個錢還不如去大吃一頓,或者旅遊也不錯。
所以今天他是打定主意拒絕的,寧十三做的新計畫書他當然不會仔細看,但又不能直接說自己心疼錢,於是把另外兩份資料隨便翻了一下便還了回去,說:「我決定還是不保了,我老婆說得對,保險這東西太不吉利了,就好像為了出事提前預備著似的,你看你做的全都是意外保險,人生哪有那麼多意外嘛,根本就是你們造噱頭賺錢而已。」
從一開始的價格跳到吉凶上,還說得振振有詞,寧十三眉頭微挑,會意地笑了,這種突然改變主意,臨時反悔的做法他見過不少,對付這類客人,生氣是沒必要的,能讓他心甘情願跟自己簽保單,那才是真本事。
「陳先生,看來你對保險有些誤解啊。」他微笑著說。
溫和笑容中,陳醫生有種被對方看穿心事的窘迫,他以為寧十三在聽了自己胡謅的藉口後,會來一段長篇大論來否定自己的見解,可是對方僅僅付之微笑,然後收回了桌上擺放的文件,整齊歸好,動作做得輕鬆從容,並沒有因為被自己放鴿子而顯露出一絲不悅,真不知這男人是原本就個性溫和,還是心有城府。
「其實我覺得投保是一種另類投資,收益還是其次,最主要是為自己的家人保一份安心。」寧十三整理著文件說:「也許你認為如果不出事,那麼多錢都讓保險公司賺去了,很不划算,但凡事不妨逆向考慮一下,如果萬一你出事呢?保險業就是為了這個萬一存在的。」
「別跟我說這個,我不喜歡聽。」陳醫生有種感覺,這個年輕人其實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絕對不投保,所以才在這裡冷嘲熱諷,他拉下臉,很不高興地說:「什麼叫萬一我出事?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為它不是經常發生的。」
寧十三收起笑臉,正色道:「你錯了,意外天天發生,只不過發生在別人身上,所以大家不會太在意而已,其實醫院這裡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每天送進來的病人有一半是因為意外。」
「那還有一半是正常生病呢。」
寧十三笑了笑,沒再辯解。
其實他來之前就知道陳醫生沒有投保的意思了,在保險業做了六年,各式各類的人他都見過,基本上在接觸過一次後就會斷定對方是否真有心投保還是只是簡單諮詢,即使如此,他還是很用心地幫陳醫生做了計畫書,只要有一分可能性,他就會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完成,這是他做事的原則,不過他今天到醫院來還有別的事要做,所以被陳醫生強詞奪理後,他選擇了沉默。
「我還有個會議要開,我們以後再聊。」陳醫生說完,轉身出去。
「謝謝。」
在對方煩躁的時候,寧十三不會不識時務地多加推銷,至少陳醫生給了他「以後」這個承諾,所以他樂觀地認為這只是把簽約時間拉長一些而已,他把計畫書和還沒派上用場就慘遭封印的合約收好,正要往公事包裡放,忽聽匡噹一聲響聲傳來,大門被人撞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從外面衝進來,看到陳醫生,突然大吼一聲,揚起手裡的剪刀向他揮去,陳醫生嚇了一跳,好在他反應還算快,匆忙間躲了過去,轉身就跑,男人揚著剪刀在後面追他,兩個人繞著會議室的橢圓桌子奔跑起來。
又有幾個人隨後奔進來,是幾名小護士和醫生,看到男人瘋狂打殺的模樣,想過來救援又不敢,其中一個大叫:「瘋子殺人了,快報警快報警!」
事發突然,寧十三微微一愣,卻沒驚慌,依舊不緊不慢整理他面前的文件,對在旁邊一追一趕的那兩個人無動於衷。
追逐之火終於燃到了他這裡。
在幾番追趕後,陳醫生被男人逼迫,圍著長桌繞了大半個圈,慌不擇路轉到了寧十三面前,卻因為驚慌,一個沒注意,被自己剛才坐的椅子絆倒,一個前撲,半個身子撲到了桌面上,後面那個男人跟著追近,陳醫生想爬起來,突然之間有些力不從心,眼看男人的刀就要落下,陳醫生就覺肩膀衣服一緊,被寧十三揪住甩到椅子上,又順便一腳踹在他腿上,作用力下,椅子順著地面滑出老遠。
男人的剪刀落空,眼看就要插到那些文件上,寧十三握住了他的手腕,向外一擰,又抬手在他後背上猛地一壓,便將他按在了桌面上,淡淡說:「我做計畫書不容易,別弄壞它。」
「啊……」
身子被壓著動不了,男人大叫起來,寧十三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了,轉頭問還站在門口一堆呆若木雞的醫生們,「你們不是準備一直在那裡看戲吧?」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跑進來,把還掙扎個不停的男人捉住了,一個老人跟在他們後面,哭哭啼啼說:「對不起,我兒子不是故意要傷人的,他有瘋病,醒過來就好了。」
「老太太,你兒子有病你要早說啊,看個病差點把命丟掉。」一個小護士心有餘悸地說。
聽他們解釋老人是帶兒子來看胃病的,不知什麼原因刺激她兒子瘋病發作,搶了護理站裡的剪刀一陣亂插後,又一路跑了過來,正巧陳醫生開門,就這麼倒楣地把他引了進來,要不是寧十三反應快,陳醫生這次一定受重傷。
「真厲害啊,你是不是練過?」
陳醫生剛才被寧十三一腳踹出去老遠,連驚帶嚇,半天沒從椅子上站起來,等大家都走了,他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急忙沖到寧十三面前。剛才寧十三救人的動作實在太帥了,不像保險員,倒像是警匪片裡的神勇警探,陳醫生又羡慕又感激,說:「真要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差點沒命。」
「不用,我都習慣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保險業也是高危險職業的一種,所以為了在危急事件發生時不顯得太被動,必要的靈敏力還是要有的。
寧十三神色淡淡,完全沒被剛才的突發事件給嚇到,陳醫生摸著自己尚在哆嗦的大腿,再次斷定這個年輕男人一定見過不少大場面,他的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強大。
「請等等。」見寧十三把文件放回公事包,陳醫生急忙一把按住,叫道:「我改變主意了,醫生這職業也很高危險,我要投保。」
寧十三一愣,隨即笑道:「陳醫生你不用勉強的,剛才只是意外,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為它不是經常發生的,所以保不保險其實沒那麼重要。」
這話聽著好耳熟,不過見寧十三把文件都放回去了,陳醫生沒時間再多想那句話的起源,上前抓住他的公事包,死不放手。「我突然覺得保險很重要,要是我有什麼事,我老婆孩子該怎麼辦?我保,我三份一起保!」
「陳醫生你真聰明。」凡事適可而止,寧十三目的達到,不再廢話,將文件重新擺到桌上,說:「不過保三份倒沒那個必要,一份就夠了。」
「要的要的,多保多安心。」生怕寧十三不給他保似的,陳醫生第一時間把文件拿過去,準備看完合約書後立刻簽字。
對寧十三來說,投保人當然是保的越多越好,對於陳醫生的堅持,他求之不得。剛才那場意外來得真是時候,他都覺得是老天在幫他了,見陳醫生被嚇得可憐兮兮的樣子,也就不再逗他了,準備等他把文件仔細看完後,再講述細節問題。
正想著,寧十三突然感覺眼前一陣暈眩,有景物飛快閃過,掛著外科牌子的長廊,有人從一個房間裡出來,他身後印著院長辦公室的字跡一晃而過,短暫的閃爍中寧十三隱約看到男人的白袍上掛著胸牌,打頭一個字似乎是黃,再想仔細看時,景物已經消失了。
「寧先生?」
寧十三回過神,沒去理會陳醫生對自己的失態抱什麼想法,急忙看看手錶,分針剛跑過三點,還有十三分鐘。
又到爭分奪秒的時刻了,真會找時間,讓他沒法再繼續談保單,寧十三問陳醫生:「去外科大樓哪條路最快?」
「去八樓,兩棟樓中間有天橋……」
陳醫生話音剛落,寧十三已經抄起公事包沖了出去。見他一反剛才處亂不驚的優雅形象,陳醫生很吃驚,下意識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叫道:「寧先生你去哪裡?我們還沒簽約。」
「回頭簽。」
寧十三跑到走廊上,電梯正好停在這一層,他立刻衝進去,按了去八樓的按鍵。電梯往上升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翻開記事欄,上面列滿了他在安和醫院的客戶名單,外科黃醫生很快就找到了,寧十三調出他的手機號碼,把電話打了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不知道黃醫生是沒聽到有電話,還是故意不接,寧十三習慣把所有投保人的聯絡電話都放在電話的記錄簿裡,以便隨時聯絡,但作為投保者,很少會記錄保險從業員的電話,對於不熟悉的電話號碼,不接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後一個可能性就慘了,他只有十三分鐘,哦不,現在只剩十二分鐘了,寧十三看看手錶,秒針一點點向前移動著,他此刻的心情比電梯還要急,等電梯一到八樓,就立刻沖了出去,順走廊一口氣跑到天橋上,然後以飛快速度經天橋來到隔壁的外科病棟。
跟內科大樓相比,這棟樓面積要大許多,寧十三來到走廊上,叫住迎面走來的一個小護士,問:「請問院長辦公室在幾樓?」
「十八樓南棟。」小護士剛說完,就見男人以飛快速度跑了過去,她隱約聽到有個謝字傳來,急忙叫道:「不要在醫院裡亂跑!」
「下次我會記住!」話音落下時,寧十三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中途經過電梯,見正好有人進電梯,寧十三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從八樓到十八樓,不管怎麼說也是電梯比較快,但他剛進去就後悔了,因為門旁的樓層顯示燈幾乎都亮著,每層樓都停的話,還不如自己爬樓梯,於是到九樓後,寧十三第一個跑出去,一口氣跑到盡頭的樓梯口,順著螺旋階梯悶頭向上沖去。
寧十三平時很注意鍛煉,身手也不錯,不過連著跑九層樓,還要同時不斷撥電話,就算身體再好也撐不住。終於爬到第十八層,寧十三覺得自己頭暈暈的,兩腿發軟,急忙跑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緩和一下,順便又開始撥打手機,這次不是撥不通,而是通話中的訊號音,氣得他真想直接沖到黃醫生面前大叫——接我的電話!
看看錶,還有六分鐘,沒時間休息,寧十三站起來繼續衝,不過沒跑幾步他就愣住了。走廊盡頭是個較寬闊的大廳,像是個丁字路口,大樓以大廳為中心分成兩棟,寧十三這才明白剛才那個小護士為什麼會說十八樓南棟了。
寧十三從小學到大學到工作,不管做什麼都很優秀,但他有個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識方向,在這種狀態下,沒有指南針,他別想認出南北到底是哪邊。
為什麼這麼大的樓連個標記都沒有?寧十三恨恨地想,老天又在耍他了,在生死關頭跟他玩猜謎遊戲。
這一層樓是醫院高層幹部辦公的地方,寬敞的大廳裡一個人都沒有,寧十三沒時間多想,遵循直覺向左邊跑去,剛跑兩步,就看到走廊一側的長椅上坐著一位黑衣男子,這個季節黑衣不會太引人注目,但不知為什麼寧十三的視線卻不由自主盯在了男子的黑衣上,上下一色的黑衣裝,外面套了件敞開的黑風衣,風衣腰間收起,顯得精明幹練,皮鞋也是純黑的,可能是襯托的緣故,寧十三感覺男子的髮色也比普通人黑得多,有些散亂,但可以看出是刻意做出的髮型,筆挺坐在那裡,有種屬於軍人的硬直冷峻。
「先生,請問哪邊是南棟?」
男子表情很淡,靠近他,寧十三感覺到一種悲傷的氣息,再結合他的裝束,寧十三猜他的親人可能剛剛過世,他有些歉意,「對不起,我不是想在這時候打擾你。」
男子眼簾抬起,寧十三發現他的眼瞳也異常深暗,像黑曜石,黑到極致,反而流動出明亮的輝彩。
似乎沒想到有人會向自己問路,男子眼眸裡閃過一絲不解,站在他面前的是個溫雅俊秀的男子,可惜無意中流露出的急躁感破壞了原本的雅致,因為奔跑的關係,他髮絲顯得有些凌亂,看著他,男人墨瞳裡閃過意味深長的色彩,什麼話都沒說,只抬手指了指左邊。
「謝謝。」
寧十三朝他指的方向跑了過去,在跑進南棟樓層時突然後知後覺地想到剛才那個男人腳邊似乎蹲了一隻狗,黑色的,幾乎可以跟黑暗融為一體的大狗。
眼花!一定是眼花!
寧十三嚇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不敢回頭看,奔跑速度立刻又提升許多,天知道他這輩子最怕的生物就是狗,如果剛才真有狗的話,他不是嚇暈倒就是跑掉,絕不可能還跟男人打聽路。
恐懼下寧十三順著大樓走廊一口氣跑到盡頭,發現沿路都沒看到院長室的牌子,他愣住了,就見旁邊一扇門打開,一個女醫生很不快地探出頭來,說:「請不要在醫院跑步!」
「對不起,請問院長室在哪裡?」
「在南棟啊,你跑北棟來幹什麼?」
寧十三徹底愣住了,馬上明白那個黑衣男人給他指錯了路,抬手看錶,還剩三分鐘,沒時間了,他轉身又往回跑去,醫生在後面氣得大叫:「這裡不是運動場,先生!」
寧十三沒時間聽她囉嗦,以最快速度跑回去,在經過大廳時發現那個黑衣男人已經不見了,他顧不得去痛駡男人,一鼓作氣跑去南棟大樓,同時給黃醫生打電話,這次通話音變成了不接聽的長音,寧十三氣得沖話筒大叫:「不想死你就快接電話!」
大吼沒傳達過去,卻把寧十三自己震得一陣頭暈,眼前畫面迅速閃過,這次他清楚地看到了黃醫生的白袍,還有他的長相,以及周圍的背景——即將到達的電梯。
怎麼會是十六樓?
當看到遠處拐角一閃而過的長青植物還有樓層號時,寧十三有種絕望的感覺,他這次猜錯了,黃醫生不是在十八樓,而是相隔兩層的十六樓,他不可能在一分鐘內跑過去,把黃醫生從電梯裡揪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居然接通了,寧十三聽到對面一個不耐煩的男中音問:『你到底是誰?打這麼多騷擾電話來?』
「別進電梯!」眼前畫面消失了,寧十三不知道黃醫生是否已經進了電梯,只能大聲阻止,叫道:「院長有急事找你!」
『什麼……』
黃醫生話音剛落,隨即便傳來一聲低呼,寧十三轉頭看牆壁,時鐘指標剛好指在三點十三分上,對面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短暫的沉默,他試探地問:「黃醫生,你還好吧?」
『……好,還好。』好半天黃醫生才回答他,話聲中帶著無法克制的顫音。
寧十三鬆了口氣,他知道那三百萬自己保住了。
身體因為過度緊張,在鬆懈後有些脫力,寧十三關了手機,轉身慢慢順樓梯來到十六樓,就看到有人站在電梯門前紛紛議論著,似乎是電梯出現故障,直墜底樓,不過還好裡面沒有人,樓層指示燈全都滅掉了。黃醫生也在人群中,臉上像塗了層白蠟,沒一點血色——這是當然,任誰在發現自己差一點就沒命時,反應不會比這更好。
「運氣不錯。」
寧十三指的是黃醫生,同時也指他自己,他已經恢復了平靜,看到眼前既定的事實,他聳聳肩,沒理會那些還在議論著的人,轉身離開。
這不是他第一次跟死神玩死亡遊戲,但卻是最緊張的一次,在關鍵的最後幾秒中,寧十三幾乎有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錯覺,長此以往,自己會過勞死吧?
來到樓下,經過禮儀鏡時,寧十三瞟了自己一眼,衣服在奔跑中多了好多灰塵,原本精心梳理的髮型也亂了,這副模樣實在太有損形象,他理了理髮絲,讓自己看上去不是太狼狽,然後轉身走出醫院,至於跟陳醫生的簽約問題,還是下次再說吧,他不習慣也不希望讓外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第二章

「你親眼看到了,寧十三有預知能力,他可以預測到有人有危險,從而及時阻止。」禮儀鏡的對面,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背著雙手,盯著寧十三遠去的背影說。
他身旁的黑衣男子沒有搭腔,只是低頭擺弄著手機。被無視,男人有些不高興,就算官階有高低,但好歹他也做這一行很久了,居然連這麼點面子都不給,見男子看手機看得出神,於是也探頭去看,發現他正在看有關寧十三的資料。
「三年內他曾救回過五個人,這種意外死亡一旦被挽救,我們設置好的程式會全部被打亂,這樣下去,蝴蝶效應越積越廣,到時候我們會很被動,這種愚蠢又自以為是的人類,真想殺了他!」
說起這件事,男人就很憤憤不平,一個墨色鐮刀的印記隨著惱怒在他臉頰上現出,但隨即便消失無蹤。
「如果沒有意外,他還有七十年的壽命。」黑衣男子韓冰淡淡回道:「所以,Zero,就算我們是死神,也動不了他。」
「所以我才說『真想』殺了他,Icy。」被稱做零的男人不悅地做出重點提示。
韓冰沒在意,或者說這世上沒有他在意的事情,翻看著記錄,公事公辦說:「也許他的預知力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強大,三天前他曾給安和醫院的管理科打過電話,提示過電梯維修的事情,而不是直接提醒黃醫生。」
想起剛才寧十三奔跑救人時的狼狽,再對照他刻意整理衣著的畫面,韓冰有種感覺,這個人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樣溫文爾雅,完美的表像更像是為了工作而特意做出來的,只能說他很會演戲,讓這幫死神這麼久都還無法猜透他的預知力到底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可是他剛才成功地把黃醫生救出來了,如果這還不算強大,那怎樣才算?」零改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勢,不無懊惱地說:「上次我還嘲笑過露露,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我了,呵,回去一定被那幫傢伙笑死。」
「現在你們不該互相嘲笑,而是要把事情搞清楚,杜絕隱患發生。」韓冰話語裡不帶一絲感情,眸光在沉思中變得愈發深邃,像是要與黑暗完全合為一體,「我想這是上頭把我派來調查這件事的主要目的。」
零翻了個白眼,在所有執法死神中,最無趣的就是Icy,這個名字真沒起錯,他真的冷得像塊冰,不,也許該說刻板得像塊冰,大家一定都不願跟他打交道,才推自己帶他來調查的。沒辦法,官高一級壓死人,在冥界Icy的官階高過他,而且一向獨來獨往,大家知道不少關於他的傳言,但實際上對他都不是很瞭解,基於這兩點,零覺得自己沒必要跟他爭論。
不知道同事在心裡對他大加腹誹,韓冰翻著手機裡的資料,繼續說:「五個人,其實不算多。」
「你的意思是他把我們死神的生意全部都搶走,那才算多?」零自嘲地說:「冥界一直流傳的笑話是,天底下所有醫生都該殺,因為醫生是我們的天敵,不過也許從今以後天敵要改成保險員了。」
「我喜歡他的黑鬱金香。」韓冰對笑話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寧十三這個人。
話題跳躍得太快,零一時沒跟上,於是繼續腹誹,大家不願跟Icy共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永遠摸不清他的思考方式,就好像他不是他們的同類,而是從異世界來的一樣。
「你如果搞定這件事,我送你一大莊園的鬱金香,全都是黑的。」眼神掃過韓冰全身純黑的服飾,零想那種黑色再適合他不過了。
「謝謝。」
韓冰站起身走出去,零急忙問:「你去哪裡?」
「阻止他下一次行動。」
「你有目標了?」
零覺得他們工作量這麼大,耗不起整天的跟蹤,誰知道下次寧十三什麼時候預知力再發作,來破壞他們處理公事?
被問到,韓冰站住,「我還不敢肯定,但我想試一試,你要幫忙嗎?」
才不想跟這個乾巴巴的傢伙一起共事,零立刻否定,「雖然我很樂意效勞,不過兄弟,我手頭上還有其他案子,恐怕很難抽出空來,你不會介意吧?」
「完全不,」韓冰看著他,似乎在奇怪他的多想,「事實上我不認為你來能幫到我什麼。」
零被噎住了,看著韓冰走出去的背影,他在心裡咬牙切齒發誓這輩子絕不跟這個情商為零的傢伙搭檔。
寧十三月底又拿到了部門最高獎,除了底薪,還有分紅,光那個鼓鼓的紅包,就足以讓人羡慕得要死,同事都暗地裡想,快到年底了,以他的業務成績,年終獎金一定拿得不少。
寧十三倒沒有那麼開心,這份高薪掙得不容易啊,雖然廣大的客戶來源是生存基本,但也得保證那些客戶持續繳納保金,保單越多,他的分紅也就越多,但只要裡面有一個出了傷亡事故,那也就意味著他會受到牽連,雖然大家都標榜自家的保險保金高,理賠快,附約優厚,但實際上沒有一家保險公司是希望給投保者付錢的,尤其是高額保險,雖然投保額很高,但相應的支付也非常高,所以對於每一個投保者,寧十三都希望他們一生平平安安,不要有任何意外發生。
下班後,寧十三無法拒絕同事們邀請聚會的提議,跟大家一起去酒吧玩到很晚才離開,出來時大家都有了醉意,一個女同事借機拜託他送自己回家,被他以還有事的理由回絕了,女生很不高興地說:「下次拜託找個更好的藉口。」
「我會記得的,美女。」
寧十三不是不想戀愛,而是每次戀情都不會太長久,所以這種職場戀愛還是算了吧,免得分手後大家再見到彼此會尷尬。
大家在酒吧前散了,寧十三坐捷運回家。已經是晚班捷運,月臺上沒有多少人,車開動時他無意中往外看了一眼,發現軌道對面的月臺上立著一個穿黑衣的男人,男人的風衣很長,衣角隨風輕輕揚起,雅致中又帶了些神秘,寧十三還想再仔細看,捷運已經飛馳出去了,他只記得男人的風衣是束腰的,讓他的身材看起來纖細修長。
今年很流行黑色嗎?也許他也該去買套黑色時裝來試試。

捷運在寂靜的夜中到達了終點站,寧十三出了捷運,寒風迎面吹來,他突然感覺有點冷,於是緊了緊衣領。他住的公寓離捷運還有一段距離,這裡不是繁華區,這麼晚叫不到計程車,只能步行回家,夜風拂過,酒勁慢慢湧了上來,他覺得頭有些暈,於是放慢腳步。
已是午夜,道路兩邊很靜,遠處公寓坐落在沉沉黑夜裡,偶爾有車經過,也是馬力全開,完全的超速行駛,寧十三晃晃悠悠走出不遠,身後傳來光亮,他轉過頭,就見一輛大型卡車以飛快速度從後面沖了過來。
車燈明亮,閃電般劃過寂靜夜空,也照亮了卡車前方的道路,寧十三駭然發現在卡車的正前方,道路正中站了位黑衣男子,冬季冷風拂過,將他束腰的長風衣衣袂卷起,表情莊重肅穆,注視著迎面沖來的卡車,竟然不避不躲,反而右手揚起,灰暗夜色下寧十三隱約看到有個彎形物體握在他的掌中。
一道凌厲光芒劃下,道路正中瞬間騰起耀眼的亮,寧十三忍不住瞇起眼,分不清那亮光是路燈還是即將駛來的卡車照明燈光,他沒時間細想,急忙衝過去,抱住男子的腰,順勢向旁邊閃去,猛烈的衝力下男子被他抱著旋到路邊,與此同時,刺耳的煞車聲響起,卡車擦著他們身旁衝過去,遠遠的,寧十三聽到卡車司機的大罵聲。
「找死嗎!?」
寧十三驚魂未定,感覺心跳得厲害,他不是什麼見義勇為的俠客,剛才的舉動完全是一種本能,如果讓他有時間考慮的話,他不會做這種笨蛋的事,畢竟他喝過酒,身手不像平時那麼敏捷,卡車速度又那麼快,一個差錯,死的那個就是自己,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這樣做實在太不值得了。
這樣想著,寧十三突然有些生氣,他為什麼要冒死救一個自殺者?反正這種人就算救他一次,只要他有心求死,下次還會再自殺的,自己真是多事。
「你抱夠了嗎?」
耳邊傳來透著隱隱不悅的冷淡聲音,寧十三這才發現自己還把黑衣男子抱在懷裡,柔韌的腰軀,剛剛好可以環抱住,他急忙退開,不過退得有點急了,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男子沒動,就站在他面前,冷眼看著他出醜。寧十三很不快,上下打量男子,發現他居然是那天在安和醫院故意給自己指錯路的那個人。男子身上有種很吸引人的氣息,這或許跟他的裝束有關,墨色服裝下透著沉靜肅穆,還有絲淡淡的冷意,就算只是點頭之緣,也很難讓人忘記,不過當時男子是坐著的,現在相對而立,寧十三發現他個子很高,黑色外衣胸前的銀排扣在夜色下顯得異常明亮,中段收腰,下擺幾乎到腳踝,卻不顯得累贅冗長,衣袂在風中輕輕揚起,有種飄逸的美感。
寧十三的火氣突然消失了,對於一個要自殺的人,他沒必要去計較他之前的惡劣行為,說:「原來剛才我在捷運站沒有看錯人,你本來是打算臥軌的吧?奉勸一句,把自己打扮得這麼帥,你就不應該選擇臥軌撞車,服藥或割腕會比較在死後保持美感。」
韓冰愣住了,寧十三可以看到他他不奇怪,他只是驚訝於事情的巧合。從搜集來的資料來看,他一直認為寧十三隻對意外死亡有感應,沒想到他還可以感應到正常死亡,及時來化解,如果真是那樣,那就太不可思議了,他開始拿不准寧十三的預知力究竟有多高,於是決定以不變應萬變,手一轉,勾魂的銀色鐮刀消失在掌中。
寧十三看不到,見他沉默,還以為他嚇到了,索性抬起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笑道:「嚇傻了?看來你以後不會再選擇自殺了。」
「你……以為我剛才要……自殺?」
韓冰再次被震住了,盯著寧十三,想看透他這句話是在作戲,還是真的。作為冥界的死亡執行官,他習慣了別人對他敬而遠之,就算不知道他的身分,但死神固有的殺氣和冰冷也足以讓人退避三舍,可這個男人不僅感應不到,而且也不怕他,居然還膽大到拍他的臉,太過於驚訝,讓韓冰反而忘了該有的回應。
「不是自殺?難道你大半夜的在這裡跟卡車比賽撞擊力嗎?」
被調侃,韓冰一貫沉靜淡漠的表情有些崩潰,聲音在不悅中變得凌厲,屬於死神的威嚴氣場在無形中散發出來,「你妨礙了我!」
那個卡車司機原本應該在剛才的時刻急病發作,卡車失控下死於非命,他只是在執行公務,卻被人認為是自殺,還在關鍵時刻阻攔了他。
起因很無聊,論點很白目,韓冰看著寧十三,覺得他完全不像是那天在醫院向自己問路的那個溫文爾雅的精英男子。
難怪露露和零會被寧十三氣成那樣卻又對他束手無策了,意外死亡的靈魂收取一旦錯過,再能判定對方死亡的時刻就是未知數了,債務越來越多,他們的工作量也會變得越來越大,像司機這種屬於正常死亡卻因意外延遲的情況就更糟糕,它會成為一種連鎖反應,直接影響到下一場的死亡程式,韓冰此刻可以想像得到冥界管理者會因為司機死亡時間延遲而手忙腳亂重新設置程式的樣子,不過這些跟他無關,他只知道寧十三有做他們天敵的資本,他既可以看到他們,又能成功從他們手上救人,而他們卻拿這個普通人沒辦法。
「你上次也妨礙了我辦事,先生。」寧十三把韓冰的不快誤解為自己妨礙他自殺,於是拍拍他肩膀,舊事重提,笑嘻嘻地說:「就因為你故意指錯路,我的三百萬差點飛掉,所以,我們算扯平了。」
韓冰上次的確是故意指錯路的,但他無法弄懂這跟錢有什麼關係,見寧十三又放肆的伸手拍自己,立刻伸手掐住他的手腕,不悅的冰冷氣息四散開來。寧十三一愣,笑容瞬間被冰凍住,眼裡劃過恐懼,韓冰看到他發愣,頭微微往旁邊歪了歪,居然有幾分可愛,他的不快度稍減,有種很暖的感覺通過寧十三的手腕傳給他,是只有人類才具有的溫暖。
不過還沒等韓冰徹底感受到那份溫暖,寧十三就又把他抱個正著,這次抱得比剛才還要緊,跟著手腳齊上,摟住他的脖頸攀到了他身上,雙腿還交叉擰在他的腰間,貼得很緊,那種溫暖炙熱的觸覺是韓冰從未遇到過的,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對方激烈的心跳聲,寧十三整個身子黏在他身上,親密得只恨不得跟他融為一體,讓韓冰有種錯覺,如果自己不是死神,這時候一定會被勒暈過去。
「拜託,快趕它走,快點快點!」寧十三一掃平日裡的優雅從容,在韓冰耳邊氣急敗壞地大叫。
耳朵被震得嗡嗡響,韓冰轉過頭,晦暗深夜的盡頭立了一條巨型黑犬,足有人齊腰高大,嘴巴半張,盯著他們,眼裡閃爍出綠幽幽的寒光,軀背微弓,發出不悅的呼嚕聲,是即將攻擊的前兆,他突然明白剛才寧十三一瞬間表現出的恐懼不是對於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那只狗。
「你看得到它?」韓冰再次為寧十三的怪異體質感到吃驚。
看得到自己還可以解釋為他們死神有著某些跟人類相同的磁場,但是地獄黑犬是與死亡相隨的,只有死亡來臨的人才能看到它,可是寧十三的壽命還有很長,理論上講,這是不可能的。
但不可能的事現在就發生在韓冰面前,而他的話無疑是刺激劑,讓寧十三聽到後,又努力往他身上猛貼,這種完全不計形象的做法讓韓冰愣在那裡,既排斥寧十三的貼靠,又不能施靈力把他推開。
「那麼大一隻狗,我當然看得到。」寧十三繼續叫:「你有沒有辦法弄走它?沒有辦法就快跑!」
「沒人能跑得過它。」
就像沒人能躲得開死亡一樣,剛才那位司機只是一時僥倖,但冥界管理者不會放任這種僥倖存在,司機跟黃醫生不同,是屬於必死程式裡的,所以黑犬會一直緊追下去,直到任務達成為止。
很意外寧十三會這樣不顧形象地跳腳尖叫,韓冰突然有種看到了熱鬧的好笑想法,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這種想法很幼稚,於是擺了下手,黑犬在一連串不快的呼嚕聲中消失了,可是寧十三沒反應,依舊緊巴在他身上不下來,韓冰終於忍不住說:「而且,我也不是樹。」
「我知道,但也許那只狗不知道。」寧十三不僅沒下來,還硬是又往他身上蹭了蹭,韓冰這才明白他一直都閉著眼睛,根本沒發現黑犬的離開,於是只好換了個更直接的提醒方式,「它走了。」
「真的?」
「我為什麼要騙你?」
聽男人的口氣狼狗似乎是走了,寧十三小心翼翼睜開眼睛左右看看,果然沒發現那只兇狠的黑犬,他長吁了一口氣,定定神,從韓冰身上跳了下來。
「謝謝。」他很真心地說。
「不用。」韓冰實話實說:「我從頭到尾都沒想當你的樹。」
寧十三再次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黑衣男子,跟剛才一樣,依舊很冷淡的一張臉,眼瞳如墨,似乎比夜更深暗幾分,看不到一絲恐懼,不,確切地說,看不到一絲情感的波動。
「那狗那麼凶,你不怕?」他本能地問。
「怕這個字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是啊,連死都不怕的人怎麼會怕狗?」
寧十三嘟囔完,見韓冰似乎沒有明白,仍默默看著他,那對眼神很厲,讓他有種被看透一切的錯覺,也讓他對自己表現出的「爬樹」的幼稚行為感到羞愧,為了掩飾突然湧上的尷尬,他靈機一動,探身過去,仰頭用嘴唇輕輕觸了觸對方的唇,微笑中,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從容優雅的神態,說:「這是謝禮。」
韓冰再次愣住了,他不擅長溝通,不管是跟死神,還是跟人,於是此刻大腦裡只有一個想法,這個時候他是應該回禮,還是說點什麼?
不過驚訝只是韓冰的內心想法,在寧十三看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依然是毫無表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空氣沒那麼冷了。
「你很可愛。」寧十三忍不住笑道:「以後不要再選擇自殺了,我沒本事再救你一次。」
寧十三說完,搖搖手,轉身離開,酒意被這個突然的小插曲驅散了,他走得很快,遠去的背影漸漸跟前方的黑暗融為一體。韓冰一直看著他,直至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可是心情並沒有因為寧十三的離開而平靜下來,反而有種少有的異樣波動,從未有過的體驗,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抬起手,一支墨色手機出現在掌中,根據他的意願自動撥起號來。
「我需要幫助。」在聽到零的聲音後,韓冰說。
『喔……』零的聲音刻意地拉長,『我沒聽錯吧,Icy,作為死神最高執行官的你需要我幫忙。』
「也許你幫不上。」韓冰說:「不過我想現在最閒的就是你。」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零在對面憤憤不平地想,不過在冥界韓冰的官階比他高,森嚴等級讓他不敢太放肆,說:『我很忙,不過我可以忙裡偷閒幫你,是什麼事?』
「幫我解釋一下什麼是可愛。」
『就是這個?』零怪叫,他還以為Icy搞不定寧十三,想讓他一起來對付呢,沒想到他居然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你果然不會嗎?」韓冰眉頭微皺,有些失望,他發現自己不應該問同樣是死神的零這種問題。
『我!』零深吸了一口氣,以免怒氣不受控制的爆發出來。死神在執行任務中不可以帶絲毫感情,任何一個小失誤都會導致最糟糕的結果,於是他在調整好心情後,解釋道:『可愛就是——很小巧很單純很……』
突然發現自己也無法成功地解釋,零憤憤不平想,所以說他最討厭人類,總是喜歡故作聰明地創造許多無聊的詞彙,眼神掃過剛跟自己擦肩而過的一位女士,她包包裡的迷你小貓正探出半個腦袋,瞪大眼睛看自己,零打了個響指,小貓被嚇到了,立刻縮進了主人的包包裡,零很得意,說:『簡單地說,可愛就像那種圓圓的小小的小東西,讓你一看到就很想戳它掐它捏它蹂躪它的意思。』
電話掛斷,韓冰看著自己被月光拉長的身影,風衣下擺在風中輕輕飛揚,卷起死亡的陰冷,他默想了半天,承認自己還是沒弄懂零的解釋。
「我很小嗎?」掐掐自己的臉,韓冰低聲自問。

第三章

寧十三以飛快速度回到了公寓,剛才太丟人了,身為成年男子居然怕狗怕到那種程度,連他自己都覺得抬不起頭來,還好他急中生智,用一個道謝吻嚇住了那個男人,希望他不會記得自己,不,即使記得也要記得被吻的事,對寧十三來說,風度要比面子更重要。
進了公寓大廳,寧十三等電梯時頭突然暈了一下,周圍變得很黑,讓放在門旁的紫色特價牌的燈光顯得異常明亮,寧十三還沒看清牌上寫的字,轟隆響聲中,一個很大的看板招牌從頭頂落下,看到下面站著的人影,他本能地伸手去擋,就聽叮的聲響傳來,到達的電梯提示音喚醒了一瞬間的幻覺,寧十三定定神,發現自己站在電梯門前,周圍很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預知力又在提醒他了,寧十三很無奈地揉揉額頭,走進了電梯裡。
其實他不喜歡這種預知力,他更喜歡平凡的生活,不過當命運程式已經設定好了後,所有反抗都是徒勞無功的,就像他以先天聽力障礙的狀態出生一樣,即使不喜歡也還是要接受,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的左耳可能到死都是完全失聰的。
不過凡事有好必有壞,現在聽力是變正常了,但同時他也感應到了許多不該感應到的東西,就像這種關於他的客戶死亡前的預知提示,預知力讓他為公司省了不少錢,但這種努力沒人知道。
從上次黃醫生的事發生到現在,才過了一個星期,沒想到這麼快就又有事情要發生,而且還是在他剛經歷過一場自殺未遂的車禍之後,寧十三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他倒楣,還是他的客戶倒楣。
那個紫色特價牌很熟悉,像是他經常去的紫玫酒吧裡放的標牌,每到週末,酒吧就會推出一系列可以優惠的水酒價格,不過酒吧坐落在商業大廈最下方,那棟樓上下有十幾家商店及酒吧,天知道掉落看板的是哪一家,他要是一家家的打電話去提醒,只怕電話沒打幾通就會被人當神經病抓起來。
寧十三頭痛起來,今天太累了,又喝了酒,感覺暈暈的,他不想再去玩猜謎遊戲,反正以以前的經驗來判斷,從預感出現到事件發生,至少有三天時間,所以明天再想也不遲。
寧十三回到家,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大學同學姚立峰的來電,他邊開房門邊接電話,說:「這麼晚了,你打電話應該有點常識,先生。」
『那是我瞭解你,像你這樣的工作狂三點之前不會睡覺。』
「我想可能今晚一晚我都難以入眠。」在好友面前沒必要掩飾,寧十三很沮喪地說:「我剛才做了件很丟面子的事,希望不要有第五個人知道我怕狗了。」
寧十三怕狗怕到普通人無法想像的程度,就連那種吉娃娃或玩具貴賓犬都可以把他嚇得走不動路,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他自己、他大哥,還有姚立峰,再加上今天在路邊見到的黑衣男子,真是顏面盡失,就算他今後拼力撐起風度,也改變不了那個「爬樹」的既定事實。
『只要你不丟錢包,一切都好解決,也許那個人你今後再也見不著了。』聽完他的敘述,姚立峰安慰道。
「希望老天爺聽到你的話。」
『老天爺還要我告訴你啊——』姚立峰打了個哈哈說:『後天是我生日,你不可以忘記,我約了公司幾個朋友,你們都認識的,白天出海,晚上老地方聚餐,平時難得聚一次,你記得提前把時間騰出來。』
寧十三因為要養家,大學念到一半就退學了,姚立峰是難得跟他有聯絡的一個。姚立峰現在在一家大公司做會計師,幫寧十三介紹了不少客戶,紫玫酒吧是他們經常去的地方,所以一聽姚立峰說起老地方,又正好是週末,寧十三心裡一動,想了想,說:「白天我要去療養院陪我哥,晚上可以。」
姚立峰瞭解他的家庭情況,沒勉強他,說:『你就當你的二十四孝弟弟吧,白天我就不跟你哥搶了,不過晚上你一定不許爽約,還有,記得帶禮物,不可乙太便宜。』
那晚攸關到他的保戶生命安全,他當然不會爽約,寧十三一口答應下來,姚立峰又接著叮囑他那天的衣著裝扮,他的囉嗦成功的讓寧十三有了睡意,隨口問:「你覺得我平時的打扮很土氣嗎?」
『以你的月薪,你可以穿得更精緻些,再配上你的長相,絕對男女通吃。』
寧十三走進臥室,在自己家就不需要再保持什麼優雅穩重的形象了,他沒開燈,摸黑來到床邊,鞋都沒脫,就仰面躺到了床上,慢悠悠說:「其實我比較喜歡男人,到時你別怪我搭上你的朋友就行。」
『我無所謂啊,只要你別搞我。』
「這種話你都說得出來?」寧十三對老友的粗神經不知該說什麼是好,笑道:「其實我不錯的,你可以考慮一下。」
『免了,我有自知之明,在你心中,我連你大哥一根指頭都比不過,就這樣,週末見。』
電話掛斷了,寧十三在黑暗中默默躺了一會兒,然後手一揚,手機被扔到了一邊。
從學生時代到現在,他談戀愛的次數也有兩位數了,不過每段戀情都不會長久,最長也只有三個月,每次他都是被告白的那個,最後也都是他被甩,理由永遠都是同一個——他把他大哥的存在看得比戀人更重要。
其實寧十三最初的幾個戀人都是女生,後來實在厭煩了女生在某些地方斤斤計較的做派,他開始慢慢接受男人的告白,不過交往後才發現,男人的心眼不比女人大多少,甚至更糟,所以他也就不強求太多了,有緣有感覺就交往,感覺沒了就分手,對他來說,自己這裡只是暫時的驛站,大家來了,又離開,沒人停留太久,更別說跟他一直這樣走下去。

週末,寧十三來到康平療養院,這家療養院的費用很高,但相對的服務設施和條件也是最好的。療養院後面是青蔥山巒,風景很美,樓上設有大平臺,不僅可以賞景,還能看到遠處接踵林立的樓群,寧十三當初選擇康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哥哥寧禧很喜歡這裡的風景,寧禧雖然有自閉症,但很喜歡畫畫,他的房間裡擺滿了這幾年畫的畫作。
齊院長正在草坪上跟病人聊天,看到他來,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寧禧在這裡住了五年,寧十三每個週末都會來看他,風雨無阻,齊院長早就習慣了,他很喜歡這個英俊又懂禮貌的年輕人,跟他打過招呼後,告訴他寧禧在花園。
醫院後面有個很大的花園,有許多花草都是患者自己種植的,不過還是冬季,大部分處於凋零期,寧禧正在擺弄花壇邊上的一些植物,都是寧十三喜歡的鬱金香。
「大哥。」
寧十三走過去,坐到了寧禧放在旁邊的扶手椅上,那把扶手椅是寧禧畫畫專用的,椅子上還掛著畫板和放墨彩及隨身用品的布袋。
看到他,寧禧很高興,指著花壇說:「小福,花馬上就會開了,你最喜歡的。」
現在還是冬季,離鬱金香的花期還有好幾個月,不過寧十三什麼都沒說,只是微笑著聽寧禧講述他這周的經歷。寧禧的自閉症比以前好多了,但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完全表現出自己的心情,看著他開心,寧十三這一個星期因為緊張而繃緊的心神也舒緩下來,有家人的感覺真好,如果他不是太忙,無法照料大哥,他更想讓大哥住在自己那裡。
如果將來自己工作再穩定一些,或許是可以的。
寧十三正想著,袖口被拉了一下,寧禧把畫板遞給他,示意他看。
寧十三接過來,一張張翻看著,笑道:「哥,你的畫技越來越精湛了,也許很快就能開個人畫展了。」
「我不想開畫展,我只想爺爺好起來。」寧禧把畫紙翻到其中一頁,低聲說。
紙上畫著一位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老人,寧十三認識,老人是以前療養院的一位花匠,沒兒沒女,退休後沒地方去,就一直留在這裡,他對寧禧很好,不過前不久得了急性腦血栓,據說病情不是很樂觀。
意外事故寧十三也許可以挽回,但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之路,他只能面對,見大哥不開心,寧十三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會的,等鬱金香開的時候,爺爺就會好了。」
「不會,爺爺看不到了。」
看著寧禧沮喪的樣子,寧十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個事實其實大家都知道,寧禧雖然在跟人溝通方面有問題,但他很敏感,也許潛意識中已經感覺到了真相,寧十三瞭解寧禧的個性,也就不再勸了,果然寧禧低聲嘟囔了幾句後就停下了,靠著扶手椅坐在旁邊,從布袋裡掏出魔術方塊,低頭自己玩起來。
寧禧患有自閉症,智力和記憶力都高得驚人,但在正常生活上反而很低能,除了固定接觸的人外,很少跟外界交流。他無法照顧自己,平時就是畫畫,或是玩魔術方塊,這個十一階魔術方塊是寧十三為他特製的,表面不是單純的幾種底色,而是畫滿了各種不同規則模樣的顏色,看上去雜亂無章,但只要會玩,就能很快拼出想要的圖案,寧十三一直很自豪地認為,這種十一階魔術方塊只有他哥才能玩得起。
「今天送我一朵鬱金香吧。」見寧禧玩得很開心,忘記了短暫的不快,寧十三合上畫板,請求。
寧禧沒抬頭,只是手上飛快轉動著,沒到半分鐘一朵黑色鬱金香就綻開在魔術方塊正中,他遞給寧十三,「送你。」
寧十三接過來,拿出手機正要拍下,被寧禧攔住,說:「那你送我一根竹子吧。」
寧十三張口結舌,一向是他跟大哥要東西,沒想到今天會被要,以他的智商,最多玩玩三階魔術方塊,十一階想都別想。
「哥你怎麼可以出這樣的難題給我?」
「一根棍子,是最簡單的。」
寧禧在某些地方有些執拗,寧十三搖搖頭,決定挑戰這個不可能任務,反正他有一天的時間可以耗在這裡,就像寧禧說的,一根棍子,應該不是很難吧。
寧十三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到晚上他離開療養院時,都沒把那根竹子拼出來,最後還是寧禧受不了了,拿枝畫筆直接在魔術方塊上畫了一道,算是竹子,為他解了圍。
其實大哥是在故意耍他吧?看著寧禧把魔術方塊拿回去,自己玩起來,寧十三很懷疑地想。寧禧雖然智商有缺陷,不善於跟人交流,但有時候也會玩些捉弄人的小把戲,尤其是在自己面前。

晚上跟姚立峰有約,所以寧十三沒在療養院吃晚飯,而是直接趕去了紫玫酒吧。這兩天他又斷斷續續看到了一些景象,雖然沒看到男人的臉,但穿灰色襯衫,還有叼煙捲的動作都是非常好認的標記,寧十三還找機會查了姚立峰朋友中跟自己有簽保險合約的人,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只有簽約的人,他們有危險時自己才能感應到,所以,今晚的範圍縮小了很多。
姚立峰的朋友個個都年薪上百萬,投的保單金額也非常高,想想幾百萬的賠款一下子付出去,寧十三就覺得恐怖,所以一定要阻止才行,既救了人,自己也減少虧損,皆大歡喜嘛。
路上有些塞車,寧十三到達酒吧時,姚立峰和他的朋友都到齊了,見寧十三來晚了,還穿了身簡單的休閒套衫,姚立峰氣得臉都青了,二話沒說,先灌了他三杯,又收了他送的生日禮物,這才放過他。趁大家喝得盡興,他把寧十三扯到一邊,小聲問:「你是在故意跟我作對是不是?來這麼晚,還穿這麼簡單?虧我特意把我們公司的帥哥上司叫來跟你玩速配。」
「速配再加一夜情,這麼好的事讓給你。」
姚立峰帶來的那位所謂行政部長的上司寧十三之前有見過一次,毒舌一點說,寧十三對他的興趣只限於請他投保上,這個男人雖然長得很出眾,但一看就不是踏實做事的人,跑保險這麼多年,他對自己的眼力和判斷力還是很有自信的。
而且寧十三來酒吧的目的也不在喝酒上,這些人中除了姚立峰和那位部長外都有投保,也就是說受傷的將會是他們中的一個,趁著跟大家閒聊,他仔細觀察過了,很意外,今天來的人裡面沒人穿灰色襯衫,抽煙的倒有,但衣服顏色不對。
難道預感有錯?
寧十三心有點亂,公司要支付一大筆保險金是其一,另外他也不想看到有慘劇在自己面前發生,他沒把自己當作拯救人類的異俠,但如果知道有事發生,而自己卻不阻止,總還是有些不安的。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了,寧十三除了等待外,什麼都做不了,他的預知力有限,無法肯定事件發生的具體時間,只知道當看到或確定出事者是誰時,是最後的十三分鐘時限,所以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心裡有事,寧十三跟大家的喝酒聊天也成了敷衍,偏偏那位部長沒自覺,一個勁的拉著他說話,寧十三有些煩他,索性跟他聊了一大堆的投保經,部長被他繞暈了,又聽說大家都有投保,於是二話不說,立刻決定投保,讓寧十三下週一拿文件去公司讓他簽。
酒會轉眼就接近尾聲,最後部長掏錢付帳。見一晚上什麼事都沒發生,寧十三鬆了口氣,他的記憶力雖然比不上寧禧,但也算是過目不忘,尤其是對於跟自己打過交道的客戶,所以在發現姚立峰帶來的朋友沒有預感裡的人後,他一晚上都在觀察酒吧裡的客人。酒吧不算太大,一目了然,從頭到尾沒有他見過或接觸過的人出現,也許是他的預感出了問題,人生總會有很多意外的嘛,寧十三寬慰著自己,藉口去洗手間,準備擺脫那位部長的糾纏。
「你這傢伙越來越精了,幾句話就能讓部長投保,真厲害。」姚立峰也跟進來,洗手的時候跟寧十三說笑。
「你如果做幾年保險,也會跟我一樣厲害。」寧十三對著鏡子理了一下頭髮,漫不經心地說。
「不過不管怎麼說,當初你為了你大哥放棄學業,還是很可惜,導師一直都很看好你。」姚立峰惋惜地說,見寧十三根本沒注意聽自己說話,只是專心梳理髮型,他火了,「你現在想起整理儀表了?人都快走了,你打扮得再帥有什麼用?」
「給我自己看啊。」寧十三掃了他一眼,微笑說:「剛談成一筆大案子,我心情很好,把自己修飾得精神點不為過吧?」
姚立峰被他散漫的行為氣得要死,他為了幫寧十三配對,今晚找的可都是他公司的骨幹精英,可這傢伙的心思全都在談保單上,還順便捉弄了那個自以為是的部長大人,敢情從頭到尾瞎操心的是自己,他不耐煩地擺擺手,「不跟你說了,浪費感情。」
姚立峰出去了,寧十三掃了一眼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又轉過頭對著鏡子整理衣服,隨口說:「玩一夜情還不如玩自摸呢,跟不熟的人開房間,不僅浪費感情,還浪費錢。」
整理儀表其實是藉口,寧十三只是不想陪他們去其他酒吧玩了,除了工作不得不熬夜外,他一向早睡,身體是本錢,垮掉的話拿什麼來養家?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寧十三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想起姚立峰剛才穿的襯衫顏色好像是灰色的,急忙抬頭看看燈光,突然想明白了,在有色的照明器具下,原本藍色的襯衫會轉成灰色,他被這個簡單的視覺差誤導了。
可是,姚立峰不是他的客戶,按道理他不該有有關姚立峰的預知力才對。
不過這個時候寧十三沒時間多想,急忙轉身跑出洗手間,誰知剛出去,眼前就猛地一暈,凌亂無章的畫面裡恍惚有招牌落下,下方有人正低著頭點煙,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察覺,寧十三看到了那只拿打火機的手,手上的尾戒正是姚立峰的。
神智在一瞬間的混亂後很快清醒過來,寧十三急忙跑回酒吧大廳,沒看到人後,又跑出門口,姚立峰的同事都站在門口旁邊聊天,卻不見姚立峰和那位部長。
「立峰到後面的便利商店買煙去了,部長去取車,讓我們在這裡等。」
「去別處等吧,在這裡會妨礙人家做事。」
姚立峰不在,寧十三鬆了口氣,抬頭看看大樓,在這棟樓裡做生意的還真不少,上下一大排招牌,隨便落下一個來,不死也是重傷,他找了個藉口讓大家離開,又給姚立峰打電話,讓他買了煙後直接去停車場,不用再過來,姚立峰答應了。
「你們關係真好啊。」一位同事笑道。
寧十三心裡有事,隨便敷衍了兩句,大家來到酒吧後面的停車場,老遠就看到部長站在車旁跟酒吧的熟客聊天,姚立峰卻不在,寧十三忙問:「立峰呢?」
被問到,部長左右看了看,「剛才還在。」
那傢伙不會是又回酒吧了吧?寧十三急忙打電話給姚立峰,同時飛快往回跑,電話好半天才接通,聽到姚立峰的聲音後,他立刻問:「你在哪裡?」
『酒吧,我剛才想起外套忘了拿,回來取。』
「這種小事你還用特意回來?你給我電話,讓我幫你拿不就行了?」
『你能幫我抽煙嗎?』電話那頭傳來打火的聲音,姚立峰說:『部長跟人聊天,停車場那邊沒有提供吸煙的地方,所以我就回來了。』
「馬上離開!」
『什麼?』
寧十三已經趕回了酒吧,不過門前沒有姚立峰的身影,他突然醒悟過來,以飛快速度衝進酒吧,順走廊一直跑到酒吧的後巷,那裡有放煙灰缸,客人有時會到後面來吸煙,因為酒吧前後門裝潢差不多,他被誤導了。
寧十三沖到門口,推開門,就看到姚立峰站在門旁,可能被他電話裡的大嗓門嚇到了,拿打火機的手還擎在空中,愣愣看著他跑過來,動都沒動。
寧十三沒時間跟姚立峰廢話,拉住他的手臂就向前跑,沒跑出幾步,就聽身後轟隆一聲響,一個大招牌從樓面上方落下,正砸在姚立峰剛才站的地方。
時間有短暫的靜止,好半天姚立峰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寧十三,顫著聲音問:「你怎麼知道那東西會掉下來?」
「剛才喝酒時我聽有人說樓上招牌很陳舊,要重新裝潢,怕你在下面吸煙會出事,就跑過來了。」這是寧十三在短時間內唯一想到的藉口。
還好姚立峰太震驚,沒有繼續追問,其他人聽到響聲,也很快跑過來,看到落下的招牌,都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姚立峰的同事不知道出事的經過,見他沒事,便不斷誇他命大福大,可以這麼僥倖的避開。
大家議論了一會兒,除了那家掉落招牌的店主留在樓下外,其他人都散開了,姚立峰和同事們離開,走了幾步,見寧十三還站在原地不動,又跑回來,問:「你怎麼了?」
「你沒看到我走不動嗎。」寧十三指著前面小聲說:「太恐怖了,那邊有條狼狗,不,也許是獒……」
其實剛才大家趕過來時他就發現有狗存在了,狗有人齊腰高,全身黑色,靜靜站在黑暗中,只有一對眼珠是綠瑩瑩的,一開始寧十三還以為是狼,但狼不可能帶給他這麼恐懼的壓迫感,他想起那晚在回家路上看到的黑狗,它們似乎是同一只,就算一聲不吠,也足以讓人心驚膽顫。
如果當時姚立峰或是其他人在他身旁的話,他可能又會來一次緊急爬樹,可惜大家都離他很遠,在本能還沒發揮之前,他就被恐懼完全束縛住,想動也動不了。
「沒有啊,你眼花了吧?」
姚立峰順寧十三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片黑暗外什麼都看不到,他拍拍寧十三的肩膀,安慰道:「也許是剛才意外發生得太快,造成你視覺緊張,放鬆一下,你看我剛才差點沒命,我還沒這麼怕呢,你倒怕成這樣。」
沒命跟遇狗相比,寧十三覺得後者更可怕,尤其是那種又大又惡的獒,他想如果剛才它衝過來的話,自己可能會第一時間暈過去。
不過再仔細看看前面街道,有路燈照亮,空間似乎沒剛才那麼暗了,也根本沒有黑狗,難道是自己眼花了?可是也不可能連著兩次都看花吧?
壓迫性障礙物消失,寧十三感覺心情頓時輕鬆了很多,體力緩過來,他活動了一下身子,隨姚立峰離開,在他身後街道的遠處,一人一狗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出視線。
「又發現一點,必須要有靈力控制,才能讓他看不見我們。」
韓冰修長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點動,將發現的訊息輸進記事簿,在輸到寧十三的預知力範圍時,他動作稍稍停了停。
他最初的猜想有誤,寧十三並不只對他的客戶有感應,因為姚立峰沒有向寧十三投保,這個發現很糟糕,如果寧十三的靈力感應範圍不斷擴大的話,那將導致一連串的惡性循環。
看來還是要繼續追蹤下去才行,韓冰眼神掃過身旁的大狗,說:「為了避免引起他的懷疑,以後注意儘量不要讓他看到你。」
黑犬不說話,伏在地上,咕嚕聲不斷從嗓眼裡發出來,以表示自己的不悅。
它的反應讓韓冰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些刻薄了,於是又加了一句,「不過你可以試著讓自己變得小一點,這樣會顯得比較可愛,人們總喜歡欺負可愛的東西,也許這樣可以減低他的警覺性。」
這次黑犬連呼嚕聲也不發了,繼續往地下鑽,恨不得直接回地獄冥界去。

第四章

因為招牌砸落的意外事件,姚立峰的慶生會不歡而散。剛剛死裡逃生,姚立峰也沒心情再去喝酒,出了紫玫酒吧後,大家就散了,他跟寧十三搭一輛計程車回家,路上他說:「回頭看看有沒有適合我的保單,幫我也做份計畫書吧?」
「你確定你以前沒跟我簽過保單?」寧十三對自己可以預知到姚立峰的危險耿耿於懷,正好他提起保險,便隨口問道。
「肯定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最鐵齒。」姚立峰說完,又嘆道:「不過以後不敢了,世事無常,剛才我算是見識到了,還是多為家人考慮一下比較好。」
寧十三沒理會他的感嘆,又仔細想了想,突然想到只要跟他有契約關係的,他都可以感應到對方,以前在大學時他好像跟姚立峰借過錢,錢不多,但有寫過借據,之後錢還了,借據姚立峰也給他了,但是後來怎麼樣他就不記得了,當時寧禧的病忽輕忽重,他忙得焦頭爛額,這件事記得不是很清楚。
既然可以感應到姚立峰有事,那就證明借據還在,回頭找找看,不過誤打誤撞救了姚立峰一命,也算是好事。
寧十三的家先到了,計程車在公寓前停下,他下車後,姚立峰叮囑道:「別總記著你哥,多注意一下你自己,別以為聽力恢復就萬事大吉,要定期去看醫生。」
寧十三道了謝,等計程車走遠後,轉身回公寓,心裡卻在想,比起聽力,也許他更應該注意一下視力,總是眼花,不知是不是車禍留下的後遺症,不過車禍都過去三年了,如果有後遺症也該早出現才對。

週末就在這樣驚心動魄的狀況下過去了,之後的一星期裡寧十三過得很輕鬆,沒有什麼奇怪感應,跟平時一樣,做計畫,跑客戶,簽約,一晃一個星期就過去了。週末,寧十三照慣例一大早就來到療養院,不過進去後他馬上感覺到一股悲傷的氣息,齊院長告訴他老花匠這星期過世了,老人的一個遠房侄子來給他辦的後事。
「去勸勸你哥,因為老人的死,他一直很難過。」
寧十三來到寧禧的房間,寧禧正靠在牆角低頭擺弄他的魔術方塊,他心情不好時就會把自己縮成一團,似乎這樣就可以忘記那些不快樂。
「在拼什麼?」
寧十三走到寧禧身旁坐下來,故作輕鬆地問道,但在看到魔術方塊時,他臉上的微笑僵直下來。魔術方塊平面上是個暗紅色鉤子一樣的東西,鉤子旁邊一片黑暗,再看其他面,其中一個顯示出骷髏頭骨的圖形,不知寧禧是怎麼拼魔術方塊的,一些鮮亮的顏色都被轉到了邊角,讓魔術方塊整體變得很灰暗,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小福不要死。」寧禧沒有回答寧十三的話,而是將魔術方塊塞給他,低著頭嘟囔:「小福不可以死。」
寧禧的肩膀輕微抽搐著,證明他在傷心,甚至還很害怕,寧十三想他可能是從花匠的死聯想到了自己,便拍拍他的手,說:「我命這麼大,不會那麼容易翹掉的,你忘了三年前我出車禍,導致顱內出血,昏迷了好多天,到最後不都沒事嗎?」
寧禧抬起頭,瞪大眼睛看他,仍然是不信的目光。
寧禧比寧十三大四歲,但因為心智的問題,看上去反而比他小很多,濕潤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很沒安全感的小狗在等待主人的回答。
寧十三很無奈,反問:「你不會是忘記了吧?還是我哥呢,一點都不關心我。」
「我當然記得。」被質疑,寧禧很不服氣地反駁,「是我一直叫你,你才醒過來的,你還因此治好了耳朵,還多加了好幾份保險。」
「所以,我是不會有事的。」
寧十三不喜歡手裡這個灰色的魔術方塊,於是隨便轉起來,可惜轉了半天什麼也拼不出來,於是把魔術方塊又塞回給寧禧,讓他拼朵鬱金香給自己。
寧禧轉魔術方塊時寧十三翻看了一下他的畫板,寧禧這個星期心情不好,畫得不多,但有一張非常特別,畫中是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正推門往一間房間裡走,圖像畫的是他的側臉,下巴微尖,顯得有些刻薄,還有些蕭索的氣息,雖然長得不錯,但讓人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他是花匠爺爺的親戚,院長說他是來接花匠爺爺的。」寧禧把拼好的鬱金香魔術方塊遞給寧十三,說:「不過我不喜歡他。」
寧禧想事看人都很直觀,寧十三沒在意,不過在把畫翻到下一頁時愣住了。畫面背景有些遠,一個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夜幕下,風衣下擺微微揚起,在暗夜的襯托下,他的身影透著一層淡淡的冷寂,甚至哀傷,對這個人寧十三再熟悉不過了,在這兩個星期裡,他們曾不只一次的見過面,他甚至還為了緩解尷尬,出賣過色相。
「大哥,你怎麼會畫他?」
「因為他是你的朋友嘛。」寧禧笑瞇瞇地看他,「你才交的新朋友對不對?」
寧十三有時候很懷疑寧禧的智商是不是屬於彈簧型,可以上下浮動的,有些很簡單的道理他不懂,但偏偏複雜的事他理解得比誰都快。
「不是這樣的,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說完寧十三才覺得不對,他跟那個黑衣男子不管認不認識,寧禧都不可能知道,可是看他畫的畫,卻似乎很瞭解。
「你可以直接問他啊。」
寧禧指指窗外,寧十三跟著他走過去,就看到黑衣男子站在療養院樓下的花壇旁,他身邊還有寧禧說的那個討厭的男人。
「那男人就是花匠爺爺的親戚,你的朋友好像跟他認識。」
似乎感覺到有人注視,站在下面的兩個人抬起頭來,寧十三跟韓冰的視線對個正著,他很吃驚,急忙轉身跑出房間,寧禧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拿著畫板和魔術方塊跟在他身後一起跑下去。

「難道你沒有更好的辦法接近他嗎?」零很不滿地問。
「也許有,不過我喜歡這個。」
對於韓冰這個不算回答的回答,零恨得牙根癢癢。作為執行死神,他公務也很忙,卻被韓冰指使來做事,這種獨斷獨行的行為絕對不會讓人感覺舒服,一邊說不需要他幫忙,一邊把他當召喚獸來用,這讓零再次領教到韓冰本性的惡劣。
「其實你可以說自己是花匠的親戚,這樣更容易取得寧禧的信任,只要他對你有好感,接近寧十三就易如反掌了。」
「想法不錯,可是我不喜歡。」韓冰完全把零當空氣看,眼神落在花壇上,隨口說。
韓冰這樣做,其實並不是故意捉弄零,他只是單純的不喜歡,他的工作是瞭解寧十三,知道他到底有多強的預知力,該怎樣對應,這件事跟寧禧又沒關係,沒必要跟寧禧接觸太多,拉零過來充當花匠的親戚只是順便而已,因為他負責收取花匠的靈魂,還好這個想法韓冰沒說出來,否則零又會被他氣得吐血了。
不過零現在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臉頰上的鐮刀印記因為氣憤時隱時現,真想上前揪住韓冰的衣領大罵——你喜不喜歡關老子屁事?官階高就了不起嗎?有本事把兵刃拿出來,大家好好幹一架。
這個想法差一點就付諸行動。看到寧家兄弟從遠處匆匆走過來,零正要擠兌韓冰幾句,突然看到他一貫冰冷的表情居然稍稍有些緩和,眉峰不顯眼地揚起,難得的有了情緒上的波動,雖然很微不足道,但是發生在這塊百年不化的寒冰身上,足以讓零感到震驚。
這傢伙一定是找到了對付寧十三的辦法,所以才會有這種反應,零很不忿地想,到底是什麼呢?他要想法子讓冰塊透露出來才行。

「我們又見面了。」寧十三走到韓冰面前,他恢復了平時從容不迫的模樣,笑嘻嘻說:「世界真是小啊。」
「我來幫Zero給他家人辦理後事。」
韓冰掃了零一眼,後者含悲忍痛地點頭,寧十三眉頭一挑,「都辦完了?」
「還有一些。」韓冰一語雙關說:「不過應該不會花太長時間。」
「你喜歡鬱金香,到時送你。」
寧禧突然在旁邊插話,韓冰奇怪地看他,他卻低下頭開始翻畫板,寧十三只好解釋道:「因為你一直站在花壇邊。」
「喂,你幹嘛亂畫畫?」零在旁邊看到了寧禧畫板裡自己的畫像,很生氣,一把奪過去。
他平時在人間活動,都是以普通人的身分,別人能看到不奇怪,但工作時絕對是隱身的,沒想到自己去收取花匠靈魂的行動會被寧禧看到,還畫了下來,這兄弟倆都不是正常人,對於這個認知,零很惱火,也有點幸災樂禍,韓冰不是自詡很厲害嗎,看他怎麼解決這次的麻煩。
不過這張畫倒畫得很漂亮,這讓零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哼了一聲,將畫紙抽出來,把畫板扔回給寧禧。
零的壓迫氣場沒有韓冰那麼重,但生起氣來依然很嚇人,寧禧的畫被搶,本來很生氣,但被他惡狠狠地瞪眼,又有些害怕,縮到寧十三身後,低著頭小聲嘟囔:「你是壞人!」
「你說什麼?」
「壞人。」
自言自語的嘟囔聲在零聽來根本就是挑釁,不過這時候不宜跟寧十三鬧翻,所以他生氣歸生氣,卻只是沉著臉沒再作聲,畢竟他是死神,怎麼可以跟個弱智的傢伙計較是吧!
「辦理後事也挺麻煩的,如果要多留幾天的話,回頭我們可以聚一聚。」見零欺負寧禧,寧十三眼中的不快一閃而過,不過表面上依舊笑意盈盈,說:「我大哥很喜歡新朋友的,如果一起玩的話,他會很開心。」
韓冰的眼神一直沒從寧十三身上移開過,看到了他的不悅,也看出了他表面上的應酬,這個人的心思比自己想像的要深,不過他的提議很不錯,正中自己心意。
「我想這麼好的建議Zero不會拒絕。」他自作主張規劃了零的日程。
「Zero?真是個好名字。」寧十三笑嘻嘻地應和,心裡卻在盤算著怎麼讓這個討厭的傢伙真的變得一文不剩,一切從零做起。
「我還有事要跟院長談,回頭見。」
周圍空氣很冷,除了韓冰的氣息外,還有一股陰冷的氣場,死神的直覺告訴零,現在最好還是離開,順便把寧家兄弟的事都推給韓冰,看這個囂張的傢伙怎麼解決麻煩,至於他自己嘛,躲在旁邊看戲也不錯。
「壞人。」
聽到寧禧在後面小小聲嘟囔,零冷笑,敢說他壞人,他總有一天讓這個弱智的傢伙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壞人,零看看寧禧畫的那張畫,幾下揉爛了,塞進口袋揚長而去。
「畫畫跟照相一樣,不經人允許就畫是不對的,以後別這樣了。」
對於零的囂張行為,寧十三也很生氣,不過他不會把自己的不快在大哥和外人面前表現出來,於是安慰寧禧,寧禧好像聽懂了,什麼都沒說,悶著頭跑去花壇整理花草。
韓冰目不轉睛地看著寧十三,他感覺得到男人是不高興的,但仍然以一副微笑的面孔遮掩了一切,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如果你不高興,可以說出來,不必在意Zero的感受。」
話語很冰,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或者表明自己的觀點,寧十三奇怪地看韓冰,他的眼瞳很清澈,也很漂亮,但總給人一種悲傷的感覺,發覺自己一直被注視著,寧十三不知為什麼,突然有種想退縮的衝動,男人看出了他內心的想法,還點了出來,讓他感到狼狽。
「我們見過好幾次,還沒正式認識過呢。」他定定神,以平時跟客戶見面時的那種溫和從容的形象伸出手來,自我介紹說:「我叫寧十三,是天運公司的保險員,很高興認識你。」
韓冰愣了一下,他不習慣這種握手禮,或者說,在他的記憶中,他沒有跟任何人或死神有過這種禮節,對他來說,寧十三的自我介紹無疑是新奇的。
「我叫韓冰,大家都叫我Icy,不過……」他實話實說:「我想沒人會高興認識我。」
這次換寧十三發愣,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打了個哈哈:「韓先生你真會開玩笑。」
「你覺得Icy這個名字不好嗎?」
「很好啊。」寧十三沒太弄懂韓冰的意思,恭維道:「雖然女生用的比較多,但這個名字挺適合你的。」
「可是你叫我韓先生。」
寧十三這次總算明白了,看著韓冰一本正經的表情,他很懷疑這個人在故意捉弄自己,不過還是從善如流,說:「Icy。」
同樣的名字,被寧十三叫來,似乎感覺有些不同,韓冰猜那應該是他嗓音好聽的緣故,轉頭看看周圍,說:「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寧十三其實一點都不想跟他聊,韓冰的出現勾起了他的尷尬記憶,他不僅因為怕狗而把韓冰當樹爬,還趁酒意吻了他,本以為以後不會再見面了,誰知還沒過幾天韓冰就又出現在他面前。
「其實這裡也不錯啊。」寧十三指指花壇,說:「我哥喜歡這裡,如果你還有事,就請自便,我們不打擾你。」
「我沒事,只是覺得這裡沒有樹不安全。」韓冰問:「或者,你還打算把我當樹爬嗎?」
「什麼意思?」
寧十三剛問完,就看到遠處一隻黑色巨犬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飛奔而來,驚慌之下他本能地再次竄到了韓冰身上,這次比上次更熟練,兩條腿絞在韓冰的腰間,並伸手用力抱住他,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
「小福你怎麼了?」很少看到寧十三這麼驚慌失措,寧禧被嚇到了,急忙跑過來問。
「大狗!哥,快躲開!」
突然想到大哥還在旁邊,寧十三顧不得害怕,睜開眼準備跳下來,可是看看周圍,根本沒有黑狗,遠處有人在草坪上跟一隻比格犬玩耍,看那只狗的大小還是只幼犬,跟他剛才看到的黑犬完全不同。
「我……呵呵,我練習跳躍力……」
再次尷尬到,寧十三急忙從韓冰身上跳下來,額頭上因為害怕滲出了一層冷汗,他不露痕跡地抹掉了,又順便揉揉眼睛,心想最近幻視這麼多,自己真要去檢查一下視力了,見韓冰還看著自己,他沒好氣地問:「你幹嘛嚇唬我?」
「我沒有嚇你。」
韓冰掃了一眼已經靠近自己,或者說靠近寧十三的那只大型黑犬,它因為被自己的法術控制而暫時隱形了,不過似乎對寧十三十分感興趣,不斷繞著他打轉,黑犬碩大,站在寧十三身旁,足有他腰身高,看起來有些毛骨悚然,韓冰想如果寧十三知道他最恐懼的生物現在就站在他身旁的話,不知是會再爬一次樹,還是直接暈倒?
其實韓冰一早就看到黑犬出現了,對於跟隨自己多年,永遠與死亡相伴而行的動物,韓冰看不出它哪裡可怕,更無法瞭解寧十三恐懼它的理由,所以沒來得及施法讓它隱形,等他想到時,寧十三已經竄到他身上了。
「你說那只小狗?它很可愛啊。」寧禧看不到黑犬,以為寧十三說的是遠處那只小比格犬,寧十三怕狗怕到怎樣的程度他很清楚,於是安慰道:「沒事沒事,它那麼小,不會咬人的,再說,還有我呢,要是它敢發飆,我幫你打它。」
韓冰以眼神命令黑犬離開,死亡過後,這裡不需要它的存在;黑犬顯然不想走,嗚咽了兩聲才不情願地趴到地上,很快消失了。他又問寧十三:「你連那麼小的狗都怕嗎?」
韓冰是單純的疑問,但在寧十三聽來,根本就是嘲笑,他本能地挺挺胸膛,微笑道:「也不是怕,就是不怎麼喜歡而已。」
「非常的不喜歡,小的時候還因此暈倒過。」寧禧在旁邊附和:「但小福真的不是害怕,小福沒有怕的東西。」
韓冰眉頭微挑,「這種不喜歡跟怕有什麼不同嗎?」
寧禧皺眉想了想,總結:「描述上的不同。」
大哥,可不可以在外人面前給他留一點面子?還有那塊乾冰,你能不能不要凡事都這樣盤根問底地糾結下去!?
寧十三以手撫額,感覺自己今天糗大了,為了改變此刻的被動狀態,他把寧禧的魔術方塊拿過來,對韓冰說:「為了感謝你剛才的幫忙,我送你一朵鬱金香。」
話題跳躍很快,韓冰弄不清寧十三在想什麼,於是說:「我要黑色的。」
看了看他一身墨黑服裝,寧十三笑道:「你品味不錯,黑鬱金香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把魔術方塊遞給寧禧,說:「大哥,拜託了。」
寧禧接過去,飛快轉動中一朵黑鬱金香很快就出現在魔術方塊上,眼看就要完成,他的動作卻停了下來,然後又迅速轉動,那朵鬱金香瞬間支離破碎,沒多久,白色底面上出現了一個七彩弓形的圖案,色彩絢爛,像一道雨後彩虹。
「哥。」
寧十三對寧禧有時候任性的做法很無可奈何,不過這個圖案也不錯,對比早上他拼的鐮刀和骷髏,至少證明他的心情已經從最初的沉鬱轉向開心。寧十三把拼好的魔術方塊遞給韓冰,說:「抱歉,我哥偶爾會自作主張,不過這個也不錯,適合拍下來當手機桌面。」
「謝謝。」
韓冰拿出手機拍下來,雖然他什麼畫面都看不到,對於長期居住在死亡冥界,對任何感情都無法瞭解的他來說,他的世界裡只有黑色和灰色,沒有其他任何色彩存在,更別說燦爛的彩虹色調,不過為了不讓寧十三感到奇怪,他說了句花很漂亮的恭維詞。
居然把彩虹看成鬱金香,寧十三很驚異,不過怎麼看韓冰也不像是在開玩笑,為了確認自己沒聽錯,寧十三加重語氣問:「你說這花很漂亮?」
「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韓冰反而奇怪地問他。
「哈,很不錯啊。」
看來是韓冰的眼睛有問題,寧十三乾笑了兩聲,把魔術方塊還給了跑去一邊畫畫的寧禧。
兩人又聊了幾句。到了寧禧吃藥的時間,寧十三離開時跟韓冰說了句再見的寒暄語,心裡卻在想,為了他的糗事不被提起,以後最好別再讓他碰到韓冰。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下午寧十三從療養院裡出來,沒走幾步,就再次遇到了韓冰,韓冰就站在公車站牌前,那樣子與其說是在等車,倒不如說是在等人。
「這麼巧。」看到寧十三,韓冰主動打招呼。
「是啊,比天上掉隕石還巧。」寧十三才不相信天底下會有這麼巧的事,不過也沒戳破,只是笑嘻嘻地回答。
「隕石這種東西不會亂掉的。」韓冰抬頭看天,平靜回答。
「其實你是特意在這裡等我的吧?」
寧十三對韓冰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很無力,也不知道他是真聽不懂,還是故意裝糊塗,捉弄的心思突然湧起,索性挑明,然後微笑看他,猜想他會怎麼回答。
韓冰似乎沒想到寧十三會這樣直接發問,不過還是冷靜回答:「是這樣沒錯。」
寧十三被噎了一下,對韓冰這種故意裝傻的反應氣得牙根癢癢。
「可是你等我也沒用,我沒車啊。」他雙手一攤,笑得狡黠,「抱歉沒法讓你搭順風車。」
公車到了,寧十三上了車,見韓冰站在站牌前沒動,只是默默看著他,墨亮澄淨的眼神,一下子就讓他心軟了。雖然韓冰看上去不像是不識路的人,不過他會在這裡等自己,肯定有原因,就這樣把他丟在站牌前似乎不太好,於是招招手,讓他上車。
韓冰上車坐下後,寧十三說:「好吧,我今天還有時間,可以跟你說一下公車的路線,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你家。』
韓冰想如果真把自己的目的說出來的話,會不會太直接?想了想,還是換了個婉轉的方式,「我現在住飯店,想找一個可以長住的地方。」
「這裡的飯店是很貴,不過如果只住幾天,不會花銷太多吧?」
寧十三看看韓冰的衣著,韓冰的打扮非常有個性,寧十三這幾年跑保險,也算見過世面,對各種名牌都很瞭解,可是卻看不出韓冰的服裝是出自哪個牌子,但從服裝的簡練精緻可以看出,它的價格一定不菲;還有韓冰的手錶,通體都是黑色,只有指標和數字是由小鑽石組成的,華麗高雅,襯托在黑色錶帶上,簡直相得益彰,光是這隻錶,就足以讓韓冰隨便在哪家飯店住上一段日子了。
「你打算住多久?有跟Zero商量嗎?」
「我的工作剛轉到這邊,短期內不會離開。」韓冰看了一眼寧十三,他這次的工作就是找出寧十三預知力的秘密和解決辦法,至少在任務沒完成之前,他不會離開,「而且,我找房子,為什麼要跟Zero商量?」
一本正經的反問加上冷淡淡的聲調,讓寧十三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很想說你的事我怎麼知道?當然,職業關係,他不會把話說得那麼直接,聽韓冰的語氣似乎跟零並不是很熟,便隨口問:「你打算找什麼樣的房子?」
「只要能住就可以,我對住所的要求不是很高。」
寧十三再次看看韓冰的衣著,對他這句話十分懷疑。
「你要不要住我那裡?」想起上次跟房東的聊天,他問。
這話大出韓冰意料,「你讓我住你家?」
「別誤會啊,我家可沒地方給你住。」寧十三笑笑:「是我對面的房子,那家一直空著,你看有沒有興趣?」
其實寧十三這樣提議完全是為了他自己,他住的公寓因為租金很貴,比較不容易找到住戶,那天他跟房東聊起投保的事,房東當場就說如果他能替他找到新房客,就立刻投保,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他當然不肯放過。
韓冰當然也不會錯過機會,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他跟寧十三來到寧十三的公寓,寧十三去找房東說明了情況,突然有生意上門,房東很高興地拿了鑰匙帶他們去看房子,還爽快地說既然是寧十三的朋友,前兩個月的房租給韓冰打八折。
這棟公寓很新,附近交通又很便利,所以房租頗高,不過錢對韓冰來說,是最沒意義的東西,可以就近監視寧十三,就算再貴,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租下來。
從看房子到確定租借,前後不到五分鐘,寧十三覺得韓冰決定事情太快了,不過他租房的話,對自己也有好處,而且這裡除了稍微貴一些外,環境很不錯,自己也不算是為了賺錢而利用他,說:「既然定下來了,那就把東西都搬過來吧。」
「什麼東西?」
「你放在飯店的東西啊,早點搬,可以少算你一天的錢。」
「……好。」
其實韓冰根本沒住飯店,更別說什麼行李了,不過謊話既然開了頭,自然得圓下去。他跟房東簽了合約後,對寧十三說去取行李,實際是回冥界將自己的物品帶過來。回到公寓,在開門進房間時,韓冰轉頭看看對面寧十三的家,灰色鐵門像一道厚厚的屏障,將裡外隔成兩個世界。

第五章

傍晚寧十三剛做好晚飯,門鈴聲傳來,他過去打開門,就看到韓冰站在門口,他很奇怪韓冰的不請自來,問:「有什麼事嗎?」
「謝謝你幫我找房子,我想請你吃晚飯。」
「只是小事一樁,」更何況因為韓冰的入住,房東高興之下,答應跟他投保,所以寧十三覺得沒必要再接受韓冰的道謝。他沒開門,隔著鐵門說:「而且我已經做飯了,下次吧。」
韓冰還要再說,寧十三突然叫道:「糟糕,我瓦斯爐上還點著火呢,我們下次再聊。」
大門關上了,把韓冰想要說的話也隔斷了,頭一次吃閉門羹,他很不適應,轉身正要回家,眼前人影一閃,零出現在他面前。
「你這種接近方式似乎也不是很見效。」看到韓冰吃癟,零幸災樂禍地說:「還不如一開始聽我的意見,隱身跟蹤寧十三,也許會比較容易查到他的秘密。」
「如果真那麼容易,你就不會跟蹤他幾個月都徒勞無功,還把我找來幫忙。」
韓冰回到自己的屋子,開門走進去,門在零面前關上,很像剛才韓冰被寧十三關在門外的情景再現,零氣得在韓冰身後亮了根中指,心想這傢伙只會在他們面前耍威風,實際上還不是什麼事都辦不了,只會玩跑到人家對面租房子這樣的把戲。
其實韓冰這樣做有他的想法,首先,他不知道寧十三的靈感到底強到什麼程度,否則自己就可以像零所說的那樣隱身去他家,而不需要這麼麻煩地租房接近,在不瞭解對方虛實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是愚蠢的,他可不想像零那樣,調查那麼久都一無所獲,除了對寧十三更痛恨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房門對死神來說根本形同虛設,零從外面飄進來,掃了一眼寬敞舒適的房間,覺得韓冰是打算在這裡常住,於是問:「你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韓冰轉頭,看著不請自入的傢伙,突然有些瞭解寧十三把他關在門外的心理了,他同樣也不喜歡有人介入自己的空間。
「有,」他平靜地說:「請你離開。」
這種冷待遇對零來說已經不稀奇了,他只當沒聽到,繼續問:「你們好像已經混熟了,有看出什麼來嗎?」
「我查到後會跟你說。」韓冰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看出他的不悅,零沒再囉嗦,乖乖走出去,在走到門口時又轉頭對韓冰說:「期待你的好消息。」
「砰!」的關門聲傳來,是對零的回答,不理會在門外被撞到鼻子的傢伙,韓冰轉身回房,打開手機。他有把寧禧幫他拼的圖案做成桌布,不過卻什麼都看不出來,手機螢幕上一片灰濛濛,就像他一直存在的那個世界。
手掌裡藍色光芒閃了閃,手機自動接通輸入系統,韓冰敲了幾個字,是有關對寧十三通靈體質的推測,不過寫了兩句後,他想了想,按下了刪除鍵,將資料都刪除了。
還需要繼續觀察,他想。

寧十三感覺最近所有事情都發展順利,工作上很輕鬆就拿到了幾件大保單,成績在幾個部門中遙遙領先,月底成績考核,他拿了個大大的紅包,另外,那些奇怪的靈異干擾也沒再出現,寧禧的病情也很穩定,寧十三只要週末有時間就會去療養院陪他,跟以往不同的是,韓冰也會跟著一起去。
對於韓冰的存在,寧十三一直覺得很奇怪,韓冰經常在他身邊出現,而且每次都以碰巧的方式,那麼頻繁的程度,讓人認為那根本就是有意的,寧十三有時候會自戀地想韓冰是在巧立名目追他,可是半個多月過去了,對方除了每次碰巧出現外,完全沒有其他表示,又讓他覺得其實是自己多想了。
這天傍晚下班後,寧十三拒絕了同事們的邀請,獨自去商店閒逛,先是精品時裝店,然後是鐘錶店,一路走下來,他總感覺有人在背後跟蹤自己,可是回頭看時,又沒發現人。
也許是最近工作太拼,導致五官產生錯誤判斷吧!站在一家鐘錶店的櫥窗前,他自嘲地想。
前幾天他聽從姚立峰的建議,去看過耳鼻喉科和眼科,檢查結果都證明他的聽力正常,視力方面也沒問題,所以醫生們把他的幻聽幻視歸結為疲累過度,讓他不要太熬夜,多注意休息,他照做了,不過偶爾還是會感覺有人在某個地方默默注視他,像是盯梢,又像是窺視。
不過這點小疑惑遠沒有時尚錶的誘惑力大,寧十三的心思很快轉到了櫥窗裡陳列的各式名錶上,這家鐘錶店頗受歡迎,價錢也比較昂貴,寧十三平時不會來這裡逛,不過今天是他生日,他又剛拿了個大紅包,想買件禮物犒賞一下自己,這家鐘錶行有隻錶很漂亮,黑底碎鑽石嵌針,外面一排鑽石錶圈,跟韓冰的表很像,只是顯得過於華麗,其實寧十三更喜歡韓冰手上那隻,只是不好意思問他在哪裡買的,所以最後決定自行選擇。
可是在看了那十幾萬的標價後,他有點打退堂鼓,倒不是貴得買不起,但覺得不太划算,有時候寧十三感覺自己的想法還滿現實的,還沒結婚就在小錢上計較,沒有女生會喜歡他這種類型的,他唯一的優點就是長得還不錯,會讓人有種想跟他熱戀的衝動,但這種衝動大多不會持續很久,畢竟這個社會跟他一樣現實。
在櫥窗前徘徊了一會兒,寧十三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買下來,一年只有一次生日,沒道理苛待自己對不對?
「你在看什麼?」
略帶磁性的嗓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寧十三嚇了一跳,不過那個嗓音他很熟悉,不轉頭也知道是誰,看著櫥窗裡映出的黑色身影,他嘆口氣,說:「你走路可以有點腳步聲嗎?」
「我走路很重,是你看得太入迷,沒注意到。」韓冰淡淡說。
寧十三對錶感興趣,剛才他過來時就發現了,寧十三很少購物,觀察他這麼久,這還是韓冰頭一次看到他來商店買東西。
碰到熟人,寧十三把視線收回來,看看韓冰一身價格不菲的衣著,心想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躊躇有沒有被看到,他不喜歡自己的舉動成為焦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一種隱私,為了不尷尬,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做出服務性微笑,問:「你又是碰巧遇到我的?」
「是。」
寧十三對這個回答抱有極度的不信,不過相處了半個多月,他發現了韓冰的一些小毛病,看似沉穩冷靜,有紳士風度,但其實滿任性的,就比如撒謊,不管謊言有多爛,只要自己不戳破,他就會一直用下去,連騙人都懶得用心機,或者說,不屑於去用。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附和還能說什麼呢?「哈哈,是很巧。」
「你想買錶?」
韓冰看看櫥窗裡的擺飾,琳琅滿目的各種名錶,光是上面嵌的珠寶色彩就晃花了眼睛,不過看過之後他有些失望,這些錶雖然很昂貴,但設計完全不在他喜歡的範疇之內。
寧十三覺得韓冰連跳話題也跳得很任性,隨口答:「是啊,剛剛發薪水,想買一隻。」
「可是你的錶沒壞,為什麼要換?」韓冰看看寧十三的腕錶,「而且這些錶很庸俗,不適合你。」
寧十三啞口無言了,他知道自己的審美眼光不怎麼樣,但也不需要這樣一針見血指出來吧?錶庸俗,那看錶的人不是更庸俗?
「其實我是在選生日禮物。」可惜由於韓冰的出現,禮物計畫落空了,寧十三放棄了進鐘錶店的打算,轉身離開。短期相處,他多少有點瞭解韓冰的個性,索性直說:「送給我自己。」
韓冰跟他並行,說:「原來今天是你生日,為什麼不去療養院跟你大哥一起慶祝?」
「只是生日而已,不需要到慶祝這麼誇張。」
其實寧十三是希望寧禧有更多跟別人接觸的機會,而不是永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所以他除了週末去之外,別的時候儘量不去找寧禧,買錶不過是拿生日當藉口滿足自己的購物慾而已,至於慶祝,如果有人記得,給他來通電話,他就已經很開心了,不過通常只有寧禧和姚立峰記得,姚立峰這段時間出國辦事,否則他會給自己慶祝。
「那一起吃飯吧。」
韓冰看著寧十三,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些淡淡的傷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很不舒服。
寧十三朋友很少,他幾乎把時間都花在照顧寧禧上,這些韓冰早就知道了,他一直覺得寧十三過得很快樂,但現在又發現不是那麼回事,於是說:「我幫你慶祝。」
「呃……」寧十三一愣,看韓冰的表情不像是隨便說說,不過跟這個乾巴巴的冰塊一起吃飯,他寧願回家吃火鍋,那樣至少不會太拘束。
「我對吃很講究,五星級以下的餐廳我不進的。」他笑嘻嘻地說,算是間接拒絕。
可惜韓冰沒聽出來,「太糟糕的地方是沒人想去,不過我去過的幾家餐廳手藝都不錯,跟我來吧。」
這句話寧十三相信,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古裡古怪,但很有錢,他開始後悔自己找的那個完全沒意義的藉口,如果他說想吃路邊攤,也許韓冰反而不會勉強他,這個懊悔的想法一直到寧十三跟隨韓冰進了五星級飯店的餐廳,坐在座椅上後,還沒有消除掉。
服務生拿來菜單,寧十三隨便翻了翻,每一樣都很貴,看來這頓得要韓冰請了,他實在捨不得花這麼多錢來吃一客牛排套餐。
「這裡的酒也不錯,你可以嘗嘗看。」
韓冰點的白蘭地價錢雖然高得嚇人,但名副其實口感很好,如果不是餐桌氣氛太拘束,寧十三會認為這是一頓很好的生日慶宴,看韓冰使用刀叉的手法,寧十三判斷他除了有錢外,一定出身不凡。
寧十三因為工作需要,曾對西餐飲食做過功課,韓冰無疑是他所有認識的人當中,禮儀最完美的一個。
「你除了做設計師外,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業?」
悶頭吃飯很無聊,寧十三隨便提了個話題,既打破了沉默的空間,又能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韓冰曾跟他提過自己是服裝設計師,來這裡發展事業,不過寧十三覺得他的話不可信,一個連基本色彩都分不清的人怎麼從事設計?即使他的想法很有創意,也無法達到完美的效果,除非他設計的都是黑衣服。
「沒什麼特定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除了身分之外,韓冰沒有特意需要隱瞞的事情。他跟零之類的死神不一樣,他在冥界一直很自由,有時會來收取靈魂,不過大部分時間玩設計,這次是零他們搞不定,他才被上頭派來做調查,想到自己剛設計好的一款飾鏈因為工作而被迫擱淺,韓冰就有些不悅,銀色刀鋒劃下,將盤裡的一塊牛排切成了兩半。
「這裡開的好像是冷氣。」
寧十三跟韓冰坐得很近,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韓冰身上的冰冷氣息,他打了個寒顫,還好冷風很快就過去了,他沒在意,心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光憑這口氣就足以證明韓冰的家世非富即貴了。
兩人邊吃邊聊,一瓶白蘭地很快就見底了,韓冰裡讓服務生開了一瓶,問:「最近忙嗎?」
寧十三品著酒心想,一天三次碰巧遇見,我忙不忙你還不知道?不過他做的是服務業,即使韓冰不是他的客戶,他也不能這麼直接吐槽,說:「像我們做保險的,整天為了保單到處跑,沒什麼忙不忙之說。」
「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聊過保險。」
其實這句話韓冰早就想說了,他一直沒提,是看出寧十三很會做生意,同樣一份保單,不同的客戶他會用不同的方式去溝通,總會讓人滿意簽單,這段時間他看到寧十三跟大樓幾家住戶簽了保單,還以為很快就輪到自己,誰知過了這麼久,也沒見他提,只好自己主動提起。
「保險都是為沒有安全感的人準備的,像你這種家世的人不用了。」
寧十三笑得很尷尬,總不能說有一種人不可以跟他簽保險,就是韓冰這種,曾有過自殺行為的人,這樣的人根本就是定時炸彈,說不定隨時想不開又自殺,那到時候倒楣的還不是公司?
「可是我覺得投保不錯,放心,我會簽一份保額比較大的保單,這樣你也可以多賺一筆傭金。」還以為寧十三是擔心金額少,所以不主動,韓冰特意把金額提了出來。
「以後再說吧。」寧十三敷衍著又呷了一大口酒,笑道:「這酒真不錯。」
韓冰釋然地點點頭,「今晚是你的生日慶祝,的確不適合談公事,這樣吧,我明天去你公司跟你談,你看可以嗎?」
「不是吧?你來真的?」見韓冰緊迫不舍,寧十三愣住了。
「有什麼問題嗎?」韓冰墨黑的眼瞳看著他,問:「還是,因為有問題,所以你才不想讓我投保?」
「當然不是。」寧十三很好笑他會這樣想,「難道你認為我們公司是詐騙集團嗎?你有興趣的話,回頭我把資料備好給你。」
如果韓冰此刻用靈力感應寧十三的心裡,就會得到「這傢伙有自殺傾向,要謹慎簽單」的訊息,但他為了不打草驚蛇,沒有那樣做,所以想到的是寧十三也許還有其他異能,才在簽約時這麼小心,這讓他愈發堅定了投保的想法。
於是生日慶宴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結束了。結帳出來,寧十三要叫計程車回家,韓冰攔住他,說:「你的生日禮物還沒買。」
「算了,沒有特別中意的。」
就算有中意的,被韓冰評論說很庸俗後,寧十三也不想買了,不過樂觀一點想,這樣也省了錢,算是件好事,誰知韓冰聽了這話後,說:「生日沒禮物,好像很奇怪。」
「你剛才請我吃飯了,就當是生日禮物吧。」寧十三酒量不是很好,剛才喝了不少,被冷風一吹,酒意上來了,他隨口調笑:「不過,如果你想送我手錶當禮物,我也不會拒絕。」
「你說這個?可以。」
見寧十三看著自己的手錶,韓冰誤會了他的意思,把腕錶摘下來。這是他剛設計的,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存在,不過只要能取得寧十三的信任,一隻表算不了什麼。
寧十三一愣,他知道這隻錶價值不菲,理智上告訴自己不該要,心裡卻又很喜歡,其實就是因為喜歡韓冰這隻錶的設計,才想購買類似的腕錶,現在韓冰要送給他,坦白說,堅定拒絕對他來講有些難度。
表的設計很精巧,看不出錶帶質地,搭在手腕上輕輕一卡便把住了,而且比想像中要輕得多,這讓寧十三更中意,韓冰給得這麼爽快,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他道了聲謝,坦然收下了。
「不用謝,只要你別忘了幫我做保險計畫書。」
韓冰此刻的心情不像他的話語這樣平淡,而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看得出寧十三很喜歡他的表,臉上掛著跟平日同樣的笑,卻又似乎不太一樣,溫和真實的笑,在無形中表達出他現在的心境。
遠處傳來煙火的響聲,很快,一大團煙花在天空綻放開來,稍縱即逝的光亮瞬間映紅了寧十三的臉頰。
韓冰愣了怔,對他來說,七彩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體,所以他不知道那道淡淡的光亮是紅色,只是覺得很漂亮,還有寧十三的髮絲也在夜光下透出溫和色彩,跟他以往認知的黑色和灰色都不同,是種完全不瞭解的顏色。
「你的髮色很漂亮。」他喃喃道。
對韓冰來說,寧十三的髮色與其說漂亮,倒不如說是新奇,就像是孩童誤入了一個完全不瞭解的空間,對於空間裡的一切,他除了驚訝外,更多的是興奮。
「你知道我們是做服務業的,髮色不能搞得太離譜,不過這種淺棕色就還好。」寧十三沒對韓冰的話感到奇怪,色盲有很多種,也許他看得到棕色。
原來那是淺棕色。韓冰的視線又轉向寧十三的臉頰,猜測這種自己不熟悉的顏色該是紅色才對,很漂亮的色調,感覺在它的襯托下,寧十三看起來可愛多了,再加上偶爾的歪頭,有種說不出的誘惑感。
寧十三不知道韓冰為什麼突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以物易價這種事他見得多了,不過看韓冰不像是為了某種目的而送他禮物的那種人,他只是呆呆的盯著自己看,純淨的墨色瞳仁裡閃爍著很快樂的光芒,有一點點的孩子氣,襯托在酷酷的男人身上,透出微妙的違和感。
「你打算一直站在這裡嗎?」韓冰的反應讓寧十三感到好笑,故意逗他,「那我先走了?」
他向前走去,但隨即手一緊,被韓冰拉住,說:「一起走。」
「喂……」
寧十三談過很多次戀愛,但從來沒有跟人在大街上把手步行的經驗,尤其對方還是男子,而且韓冰拉得很緊,讓他無法掙脫,忍不住苦笑問:「為什麼我們要牽手?」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韓冰心情從沒這樣好過,對於習慣了世界只有黑色和灰白色存在的他來說,剛才的發現無疑是令人興奮的,他很貪心地想要看到更多色彩,也許寧十三可以幫他做到這一點,他固執地這樣想。
「我不討厭你,不過你可以含蓄一點嗎?這種事你可以慢慢用心確認,沒必要一定要握手。」寧十三誤會了韓冰的話,苦笑回答。
「這樣會比較有效一些。」
在發現反對純屬無用後,寧十三放棄了跟韓冰的爭辯,任他握著手往前走,還好時間已經很晚,路上行人不多,不會感覺尷尬,更幸運的是,在經過公車站時,末班車正好經過,見裡面很空,寧十三立刻沖了上去,寬敞的公車車廂比較不容易被注意到,所以他寧可多花點時間坐公車而不是選擇計程車。
不過,寧十三上車後就後悔了,因為車的最後面坐了位老太大。
老太大當然沒什麼問題,問題是她腳下趴了一條很大的黑狗,想起幻視時見過的黑色巨獒,寧十三立刻僵住了,向後退兩步想下車,車門已經關上了,澆滅了他想逃離的希望。
「那是工作犬,不會傷害人。」雙手相握,韓冰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寧十三的緊張,於是安慰道。
現在的公車禁止帶寵物乘車,但工作犬不在其列,而且工作犬都是久經訓練的,很通人性,正如韓冰所說的不會攻擊人,這些道理寧十三都明白,但明白不等於可以接受,他無法克制住恐懼心理,所以放棄了坐後排的打算,直接坐到車門旁。
「其實我有毛皮過敏,不能太靠近動物。」
他隨便編了個理由,反正韓冰也經常找理由圓謊,大家彼此彼此,所以寧十三這樣說完全沒心理負擔。
毛皮過敏不需要每次都把他當成樹來攀吧?不過寧十三這樣解釋很可愛,明明怕得要死,卻偏做出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模樣,而且把他的手握得很緊,那明顯是恐懼造成的結果,於是韓冰也把手收緊,又轉頭看看那只工作犬,感謝它讓自己有機會繼續體會色彩斑爛的感覺。
可惜工作犬完全沒感受到死神的謝意,反而因為周圍陰冷的氣場而不自在的吠起來。動物的直覺遠比人類要敏銳得多,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工作犬煩躁地原地兜著圈,極力想離開車廂,老太大有些牽不住它,連忙撫摸它的頭不斷安慰,希望它能安靜下來。
於是車廂裡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因為工作犬的焦躁吠叫,寧十三更緊張,幾次回頭觀察後面的情況,以備狗竄上來攻擊時自己可以有所防範,又不斷看外面,希望下一站一到就下車,可老天跟他作對,公車開了很久也沒看到有站牌出現。
「不用怕,它不會過來。」見寧十三實在怕得厲害,韓冰安慰道。
寧十三很不信地瞄了他一眼,「你肯定?」
「我肯定。」
沒有一種生物希望靠近死亡,他們總會努力讓自己逃離得越遠越好,韓冰敢肯定,如果現在車門打開,第一個竄出去的不是寧十三,而是那只可憐的工作犬。
果然,工作犬慢慢停止了吠叫,在一陣兜圈後趴到了地上,喉嚨裡傳來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害怕而發出的聲音。
寧十三暗中鬆了口氣,感覺襯衫都濕透了,想縮回手,韓冰卻不放,盯著他的臉龐說:「你的臉很白。」
其實韓冰並不知道白色的定義,他的認知中只有灰濛濛的顏色,很冷漠的接近於死亡的色調,所以他對這個新色彩的發現覺得很新奇,卻不喜歡,因為白色跟恐懼連在一起,至少現在寧十三給他的感覺是這樣。
「我喜歡你臉紅時的樣子。」韓冰想了想,說:「還是紅色比較可愛。」
「已經很好了。」寧十三苦笑說。
他現在能保持這種冷靜狀態已經很不錯了,少年時代他的恐狗症更嚴重,哪怕一隻小狗也會讓他暈倒。
韓冰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深黑眼瞳中有種可以看清一切的犀利,寧十三被他看得尷尬,終於知道自己在韓冰面前無法再保持從容優雅的形象,索性攤牌,自嘲問:「如果我說我怕狗,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每個人都有自己懼怕的東西。」就在寧十三對韓冰的體貼心存感激時,就聽他又說:「雖然你怕狗怕得誇張了些。」
這傢伙!不需要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吧!
寧十三瞪了韓冰一眼,說:「沒辦法,我小時候被惡狗追得掉下山,要不是被樹枝擋住,恐怕就沒命了。我哥為了救我被狗咬,腿上縫了十幾針,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連驚帶嚇,在醫院裡住了好久才復原,所以對狗這種生物,我實在喜歡不起來。」
這些事情其實都是韓冰早就知道的,不過寧十三現在告訴他,證明他開始信任自己,於是趁機加深話題:「你們兄弟感情很好。」
「是啊,大哥是我唯一的家人,從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在我身邊,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寧福,安寧幸福。」
「不是十三嗎?」
「不是,十三是我工作後重取的,這樣比較不那麼俗氣,不過我哥當時生氣了,所以就取得很隨便。」
難怪寧禧總叫他小福,韓冰也叫:「小福。」
「拜託別這樣叫,很俗氣的,有我大哥一個人叫已經足夠了。」
「十三。」韓冰從善如流。
被韓冰盯得有些不自在,寧十三把頭轉向窗外,卻突然發現公車駛過了他們該下車的網站,因為車上人很少,如果沒人按鈴下車,司機就直接駛過去,剛才他們聊得太開心,等他注意到時,公車已經開過去很久了。
兩人在下一個網站下了車,車門一打開,寧十三就急忙拉著韓冰跑下去。下車時他轉頭看那只狗,它全身縮成一團窩在主人的腿旁邊,像是在極力躲避什麼,頭都不敢抬,更別說攻擊人。
寧十三看看韓冰,直覺感到工作犬是在害怕他們,或者是在懼怕韓冰,但他看不出韓冰哪裡有令人恐懼的地方,除了一直無法抹去的那份悲傷外。
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Icy,」在往回走的路上,寧十三說:「作為今晚你幫我慶生的回報,如果你有什麼不開心,我可以做你的聆聽者。」
「我沒有不開心。」
事實上,不開心以外的情感他也很少有,他跟常駐人間的零還有其他死神不一樣,基本上大多數時間都在冥界,偶爾才被派出來收集靈魂,所以人類的七情六欲他完全不懂。
「沒有是最好了。」
見韓冰不說,寧十三也不勉強,他一向主張君子之交,不需要跟任何人太親密,今晚如果不是韓冰請他吃飯,又送他禮物,他也不會這樣說。
鈴聲響起,打斷了對話,來電是姚立峰,接通後先對寧十三說了祝壽的話後,又說下周可以趕回來,到時再找時間幫他慶祝。
「有人幫我慶祝了,你記得帶禮物回來就好。」寧十三看看在自己身旁的韓冰,說。
姚立峰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興致勃勃地追問:『又交新朋友了?這次有沒有可能發展下去?』
「只是普通朋友。」
寧十三覺得老友哪裡都好,就是太八卦,不過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往韓冰身上瞥了瞥。老實說,韓冰除了偶爾毒舌外,人還不錯,就像剛才,如果不是他在身旁,自己遇到狗,一定會做出些很失禮的事。
寧十三通話時韓冰一直在旁邊看著他,沒有修飾過的笑,也沒有跟他在一起時的拘謹,就是很隨意的聊天,老朋友一樣的,透著親切。
心裡突然有些不舒服,也許這就是寧十三所說的不開心,但此刻的他還完全不明白不快的源頭在哪裡,等寧十三掛了電話,他問:「你的朋友?」
「我高中同學,又一起上到大學,他一直很照顧我,要不是我中途退學,現在可能還跟他在同一家公司呢。」
「那他有沒有借錢給你?」
滿敏感的話題,不過難得有這樣一個詢問的機會,韓冰不想放棄。雖然冥界有寧十三的資料資料,但由於某些條文制約,他們無法瞭解到更多,所以寧十三提供給他的任何訊息都可能有助於他解開謎團。
好在有些醉意的人沒在意,隨口說:「有啊,除了牙刷和女朋友,他其他東西都有借給我。」
韓冰恍然大悟,如果在出借時寫過借據,那就是某種契約,所以寧十三感知到姚立峰有危險並沒有打破以往的概率,這跟他最初的猜想相吻合,可是,無意中解開了一直困惑他的謎題,他心情卻沒有很興奮,相反的,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但為什麼會這樣,他無法瞭解。
「怎麼了?」察覺到韓冰的沉默,寧十三問。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不開心是種怎樣的心情?」
寧十三看著韓冰,韓冰的表情很淡,從兩人相識後,他幾乎沒在他臉上看過悲喜之類的神情,即使是現在,也只是輕微的蹙眉,但這與其說是不開心,倒更像是在煩惱某件事情。
「我也不瞭解那種心情,因為我沒時間思考那些費神的東西,不過我可以確定我們上次在路上遇到時你就非常不開心,所以才想要自殺。」
「自殺?」
韓冰很無語,想解釋又不可能,只好悻悻地認下了。兩人來到公寓前,寧十三停下腳步,揚起相握的雙手,問:「你還要繼續拉下去嗎?」
以韓冰的想法,他當然希望握手走進去,比起別人的怪異眼光,他更想知道自己將會再看到其他什麼顏色,不過很顯然寧十三沒跟他抱有同樣的想法,甩開他的手,獨自走進去。
來到兩人所在的樓層,寧十三出了電梯,說:「謝謝。」
這種道謝相當於晚安禮,但韓冰似乎沒懂,或者說不想懂,依然跟隨他來到他家門前,寧十三很無奈,正要說得更明白些,腳步忽然被東西絆住,他沒防備,向前撲過去,隨即腰間一緊,被韓冰抱住,扶他靠門站穩。
背後就是屋門,兩人又站得很近,寧十三有些尷尬,看到地上那個害他出醜的小酒瓶,自嘲道:「真沒公德心。」
「我以為你會邁過去。」
韓冰其實看到了障礙物,不過以為以寧十三的身手,就算被絆住,也不該這麼狼狽,可是現在對方身上傳來的酒氣給了他答案,寧十三的酒量看來並不好。
「我也以為我會。」
寧十三乾笑了兩聲,想推開韓冰,誰知男人反而又向前靠了靠,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寧十三看得出來,他墨黑的眼瞳裡充滿了興趣,是好奇、尋求和征服的興趣,也許他今晚做那麼多事,只是想跟自己上床,但不可否認,在這一刻,寧十三有種心動的感覺,男人的眼睛很漂亮,被他這樣默默看著,寧十三突然起了佔有他的衝動。
不過,這些都是一瞬間閃過的念頭。衝動並不是個好的習慣,因為它會將之後的一切都變得很糟糕,所以寧十三放棄了,推開韓冰,想轉身回房,可是對面突然傳來的狗吠聲牽住了他的腳步,他轉頭看去,就看到一隻巨型黑獒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綠瑩瑩的眼睛盯著自己,發出不快的威嚇聲。
寧十三在想到自己該怎麼做之前,已經撞進了韓冰懷裡。感覺到他的恐懼,韓冰轉過頭,很不悅地看向黑犬,它是來帶走死人魂靈的地獄之犬,它的出現代表著附近有死亡臨近,但韓冰不希望它來找自己,因為寧十三很怕狗,更重要的一點,寧十三可以看到它,上次自己已經警告過它,沒想到它又擅作主張地出現了。
察覺到主人的不快,黑狗發出委屈的嗚咽聲,趴在地上消失了,韓冰感覺兩隻手臂被抓得很緊,便問:「你怎麼了?」
「那邊有隻很大的黑狗,你有沒有看到?」
「沒有,你看錯了。」
寧十三不是第一次跟黑犬相遇,所以他的鎮定力比之前好很多,探頭往前面看看,走廊上很靜,別說黑犬,就連只飛蟲都沒有,他很疑惑,懊惱地撫撫額頭,看來自己還是再去看一次眼科比較好,這樣長期幻視下去,他早晚精神崩潰。
「你不需要怕。」
見寧十三強自鎮定,韓冰感覺心裡有些不舒服,摸摸他的臉,臉頰很涼,是恐懼造成的結果,讓韓冰很想告訴他,他根本不需要怕狗,因為他是連死神都束手無策的人。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緊張了。」
臉頰被觸摸過的地方有些發熱,還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讓寧十三覺得韓冰在挑逗他,而他似乎也不討厭對方的觸摸,於是在韓冰再度靠近時沒有推開他,任憑男人的唇輕輕碰觸在自己的雙唇上,舔舐著,以一種品嘗甜點的方式,有一點笨拙,還有一點點的可愛。
「你的唇很冰。」雙唇貼靠著,彼此吮吸摸索,一個輕吻過後,韓冰輕聲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似乎只是本能的驅使,唇吻的感覺對他來說很陌生,但卻並不排斥,那種冰冷的氣息正是他喜歡的味道。
『那不如幫我加溫吧。』
這時候應該說些類似的調笑話來襯托氣氛,可是看到韓冰認真的表情,寧十三就覺得玩笑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
韓冰的親吻很小心翼翼,讓他有種被體貼的感覺,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感到有些怕,依賴是種很可怕的情感,他怕自己會一不小心就陷入其中。
「明天見。」
就在韓冰想要繼續親吻時,寧十三推開了他,拿出鑰匙開了門。韓冰想跟隨寧十三進去,被他攔住了,微笑說:「我房間很亂,改天收拾乾淨後再請你來作客。」
說完,不等韓冰回應,就關上了大門。
一扇門將內外隔斷開,空間瞬間暗下來,寧十三有些不適應突然而來的黑暗,隨手撳亮壁燈,來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家的客廳很大,因為擺設不多,所以顯得有些空曠,或許對獨居的住客來說,再小的房子也會變得空曠,因為寂寞隱藏在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裡,在無聲告訴他,他有多孤獨,每天加班,在外面跑案子,除了想多賺錢之外,還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討厭回來,因為不管有多晚,都不會有人為他開門。
門外沒有聲響,韓冰應該已經走了,這讓寧十三突然有些懊悔,他很討厭這種寂靜的感覺,尤其是在生日這一天,而剛才明明可以享受到的,卻因為他的臨陣退縮搞砸了。
其實,他完全沒必要想那麼多,因為韓冰不會在這裡待很久,這是他的直覺感應,既然早晚都會離開,那麼偶爾玩玩一夜情也未嘗不可,韓冰除了有些面癱外,基本上符合自己的交友品味,在這個寂寞的夜裡,他沒必要苛待自己,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這種事你情我願,不存在傷害和責任。
手機響了起來,是寧禧傳來的祝賀他生日的簡訊。寧十三是晚上出生的,所以寧禧會在他出生的時間傳簡訊,每一年都是這樣,寧禧在某些地方很偏執,但寧十三喜歡,因為那是重視的表示,對他來說,情人跟家人永遠無法相提並論,他也曾憧憬過和某個人攜手人生,像寧禧那樣成為自己真正的家人,但一次次的離離合合讓他明白,所謂憧憬,只是個無法達到的夢想罷了。
回了寧禧的簡訊,寧十三心情好了很多,去廚房拿了罐啤酒,開罐,仰頭喝了幾口,眼神掃過腕錶,錶盤上的碎鑽發出漂亮的顏色,讓他又忍不住想起韓冰,那是個很奇怪的人,每次靠近時,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淡淡的悲傷,可是又不會讓人感到壓抑,相反的,有種怪異的熟悉感,好微妙的感覺。
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寧十三承認自己對韓冰有些在意,可是剛才已經把人拒絕了,現在再去找他似乎很奇怪。他把酒喝完,回到客廳,桌上凌亂放著一些有關保險的廣告文件,看到文件,寧十三眼睛一亮,覺得那是個再好不過的拜訪理由了。

第六章

韓冰現在正坐在書桌前做記錄報告,內容很詳細,包括寧十三的異能範圍、他的喜惡,尤其是對狗的恐懼。
韓冰敲著字,眼神不經意掃過放在旁邊的手機,他打開手機,螢幕上有一些斷斷續續的弓形圖案,不像是黑鬱金香,但也看不出是什麼圖案,也許只有自己認識了所有色彩後,才會知道這是什麼吧。
略微思索後,韓冰的手掠過鍵盤,原本打了很長的報告書瞬間消失了,他又隨便打了份無關痛癢的記錄,說最近寧十三沒有異常舉動,無法瞭解他的體質,一切尚有待觀察,然後將訊息送了出去。
在他還沒有完全看到所有色彩前,他不能讓其他人來插手這件事,韓冰這樣想著,手抬起,觸摸著剛才跟寧十三吻過的唇角,心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悸動,讓他覺得那個色彩論調站不住腳,他只是不想讓別人接觸到寧十三,寧十三的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好。
門鈴響起,韓冰手一揮,筆電消失了。他走過去打開門,當看到站在門口的是寧十三時,微微一愣。
「我有打擾到你嗎?」寧十三把帶來的保險資料遞到韓冰面前,「你說對保險感興趣,這是我剛找出來的,你可以參考一下。」
韓冰身子往旁邊一側,讓寧十三進來,關上門,說:「謝謝你這麼有心。」
「舉手之勞而已。」
的確是舉手之勞,就是把散亂在桌上的文件彙整後拿過來罷了。寧十三在沙發上坐下,環視了一下房間,這是韓冰搬來後他第一次來拜訪,客廳收拾得很整齊,茶几上一塵不染,間接證明主人的潔癖,只是一些傢俱的顏色搭配有些奇怪,也許這跟韓冰的色盲有關。
韓冰倒了杯飲料給寧十三,寧十三接過,品著飲料觀察他。男人很沉靜,一如既往的無表情狀態,這讓他突然不知道該怎樣把話題說開。
「其實你不是設計師吧?」想了半天,他想到了這個不算問題的問題。
韓冰一愣,卻沒說話,寧十三又笑著問:「我很想知道,你故意接近我,是抱著什麼目的?」
韓冰眉頭微皺,寧十三的微笑中帶著看破真相的銳利,但他想不出對方怎麼會看出來,於是不動聲色反問:「你怎麼會這樣想?」
「你不是一直在跟蹤我嗎?」
韓冰一本正經的回答讓寧十三感到好笑,索性戳破他。都已經不是玩朦朧含蓄美的年齡了,現在這個社會凡事講求效率,就算一夜情也要玩得開心點,遮遮掩掩的沒意思。
「我想你搞錯了,我沒有跟蹤過你。」
對寧十三的問話,韓冰先是感到奇怪,但隨即明白過來,那是零的擅作主張,寧十三的異能感應的確厲害,居然可以感知到死神的窺視,看來該去警告一下那幫傢伙,少來插手他的案子。
「不是你嗎?」
「當然不是。」
寧十三很意外韓冰的否定,對於他的到訪,韓冰的反應很冷淡,完全找不到剛才接吻時的激情,這讓他覺得自己的拜訪是個錯誤,雖然韓冰每次製造出來的曖昧巧合是導致他誤會的罪魁禍首,但此刻的淡漠氣氛還是讓他感到很尷尬,還以為男人是對他有興趣,而他也不討厭對方,所以才主動過來,誰想得到這傢伙翻臉像翻書,寧十三有些不快,很想質問對方,如果沒興趣,那他這一晚上說的那些曖昧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質問這種事寧十三是不會做的,他調整了一下表情,站起來,說:「那可能是我搞錯了,我先回去了,這些資料你慢慢看,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隨時聯絡我。」
「十三!」
寧十三在經過韓冰身旁時,手被他抓住了。韓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說:「我不喜歡你現在的笑。」
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但韓冰不喜歡寧十三此刻這種職業性微笑,雖然很良善溫和,卻不帶有任何情感,那份潛在的淡淡疏離讓人無法接近,跟他剛進門時的微笑不一樣。
手被拉住掙脫不開,寧十三有些惱火,不過還是保持平日裡的風度微笑,發怒是無能的表現,他可不想在韓冰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無能。
「真奇怪,我的笑為什麼要達到你滿意?」
「你在生氣。」韓冰看著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是很生氣。」
很肯定的話語,讓寧十三奇怪他怎麼敢這麼肯定,「沒有,韓先生……」
「Icy。」
「好,Icy,資料我已經給你了,我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韓冰的手又握緊了些,不僅不讓寧十三掙脫,反而往前一帶,圈著他的腰將他帶進懷裡,說:「因為我會不舒服。」
四周原本開始鮮明的顏色又重新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對於這個早已熟悉的世界,韓冰突然有些厭惡起來,他喜歡那些明亮的色彩,而那些色彩似乎只有寧十三可以帶給他。
「你到底想怎樣?」幾次掙脫不開束縛,寧十三真有些火了,「如果你對我沒興趣,就請不要總是碰巧出現在我面前、說那些曖昧的話,如果你對我感興趣,就請坦誠,我不習慣跟人玩什麼捉迷藏的愛情遊戲,OK?」
「我對你一直都很感興趣。」韓冰肯定地說。
要不然他也不會特意來調查寧十三。雖然此興趣非彼興趣,不過現在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寧十三發火時,臉頰脹紅的表情很可愛,比他那副職業性微笑可愛多了,抱著他,韓冰感覺周圍灰濛濛的氣息在慢慢消散,有些淺淡色調呈現出來,雖然還無法成為七彩,但已經足夠令他驚嘆了,真是奇妙的感覺,他想。
「我就知道。」寧十三悻悻地道:「真是悶騷。」
「悶騷?」
「就是這樣。」
寧十三湊過去,吻在韓冰唇上,跟剛才的淺淡吻吮不同,吻住後就不肯放開,輕咬住他的唇,然後在咬噬中將舌探進去,勾起對方的舌盡情吮吸,韓冰愣了一下,但隨即便迎合過來,抱住他的腰,在熱烈的吻吮中跟他唇齒相依。
「明明很喜歡,卻故意裝做矜持的樣子等別人送上門,說的就是你這種人。」熱吻過後,寧十三嘲笑道。
「我一直想進你的門,是你不肯。」韓冰反駁,又伸手輕輕觸摸寧十三的唇,總結:「很甜。」
「因為我剛喝過飲料。」
寧十三話音剛落,唇就又被攫住,韓冰抱著他重重吻下,喜歡是否是這樣一種感覺韓冰不清楚,因為他從來沒經歷過,不過在跟寧十三的吻吮中,他有些明白零還有其他死神喜歡逗留人間,尋找歡樂的行為了,這真是不錯的體驗。
身旁就是沙發,於是擁吻的兩個人很自然地一起跌坐到沙發上,寧十三抱住韓冰的腰,韓冰的腰頗細,卻充滿韌力,不過繁瑣的排扣妨礙了他的繼續摸索,他無奈地說:「為什麼你在家裡也穿得這麼鄭重?」
「習慣。」
韓冰猶豫了一下,沒有阻攔寧十三幫自己解扣子的手,他總覺得身為死神的自己,不該跟他調查中的人類做這種親密的事情,但理智在這個時候已經無法束縛住情慾之獸了,而且他很喜歡這種親密接觸的感覺,既然喜歡,為什麼要拒絕?
銀亮排扣終於被解開了,寧十三的手探進去,沿著韓冰的腰圍曲線一路摸上。
「身材真好。」他恭維道。
衣服很快就褪了下來,正如寧十三觸摸時所感知到的,韓冰的身形很棒,略微繃緊的腹肌,胸前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兩點茱萸,皮膚白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體溫稍微有點涼,就像他這個人,那股淡淡冷意是滲透到骨子裡的,即使沉浸在歡情中,臉上表情還是單調得讓人感到乏味。
「笑一下好嗎?」寧十三的吻熟練地從韓冰的雙唇移到下頷,又一點點在他肩頭上吻咬,「你現在的表情讓我感覺我好像在強迫你。」
「我有笑。」韓冰反駁,並順手一扯,將寧十三的上衣扯開,扔到了一邊。
這次換寧十三笑不出來了,這件襯衫是他剛買的,只穿了一次,看著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殘骸,他欲哭無淚地想,真看不出韓冰平時冷冰冰的樣子,居然喜歡玩暴力遊戲,早知道就隨便穿件睡衣來了。
「之後記得幫我買襯衫。」
「我可以幫你設計。」在設計方面韓冰很有自信,不過他從未主動替人設計過東西,寧十三是第一個。
熱切接觸中,兩人很快就袒裎相見。沙發有些窄,寧十三索性拉韓冰滾到了地板上,拜韓冰潔癖所賜,地板很乾淨,給歡情提供了便利,兩人貼靠在一起享受親撫的熱情,不過寧十三很快就感覺不對勁,韓冰反應有些青澀,他很興奮,分身高昂揚起,喘息帶著輕微呻吟,還有一點點的不知所措,不像久經歡場的那類人,倒更像是初經人事,輕易就把熱情和興奮提到頂峰,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去發洩。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吧?」跨坐在韓冰身上,寧十三很沒底氣地問。
韓冰酷酷的表情跟他的反應形成迥然反差,即使是興奮,也看不出他臉上有其他特別的反應,要不是他的動作太滯澀,寧十三幾乎懷疑他只是在單純發洩慾望。
「應該沒有。」韓冰想了想說。
時間對死神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更沒有歲數概念,對於慾望歡情,他看得很淡,死神是不需要感情的,尤其是像他這種連七彩都無法看到的死神,因為感知的顏色愈多,代表慾望也就愈多,韓冰不知道其他死神是怎樣,但他自己從來沒有過對慾望的追求。
至於現在可以對寧十三產生慾望,他想應該是七彩世界的誘惑,而當他從中得到了想像中的快感後,就再也不想放棄,就像是毒品,明知道不對,卻還是不由自主去吸食。
「你有嗎?」他反問寧十三。
被墨黑雙瞳看著,寧十三有些尷尬。
該怎麼說呢?他有過很多,從最初的傾心付出,到後來只是單純的寂寞遊戲,各種形式的他都曾有過,可是跟他說這是自己第一次的,韓冰是頭一個,直覺告訴他,韓冰沒有說謊,他此刻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明,而這個事實完全在寧十三的預料之外,他一直認為像韓冰這種世家子弟,就算不是風流大少,至少也有過戀愛的經驗,所以,就算對他有好感,他也不會天真地把感情投進去,他已經習慣了情人們的來來走走,可是這次,他發現自己預料錯誤。
他不該跟沒有戀愛經驗的人玩感情遊戲,那將是個很糟糕的選擇。
「我想,也許我們該冷靜一下。」
寧十三嘗試著說服自己,想從韓冰身上下來,卻被對方一把拉住,身子一翻,將他反壓到了地板上。
「我想做。」居高臨下看著寧十三,韓冰很認真地說,「想更好地瞭解你。」
韓冰不會是真喜歡他吧?
被翻壓到地上,寧十三腦袋暈了一下,和韓冰對視著,他突然很討厭這張百年不變的冷冰冰表情,因為這讓他完全無法從中窺測到什麼。
對寧十三來說,感興趣和喜歡差很大,而喜歡到相濡以沫又是個非常遙遠的距離,此刻他不知道韓冰所謂的瞭解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毫無疑問,韓冰認真的表情給了他最大的滿足,相比較下,他最初的顧忌就都不算什麼了。
「既然這樣,那還不繼續下去?」他笑著發出邀請。
男人一向酷酷的臉上難得的浮現出一絲拘謹,寧十三微笑道:「看在你第一次的分上,我會好好教你。」
說著話,半仰起身勾住韓冰的脖頸,舔吻他的唇角和下頷,同時伸手握住他的分身上下擼動,聽到男人隨之發出的強烈喘息聲,他問:「感覺怎麼樣?」
韓冰不答話,只是照他的動作去做,熱情很快在相互蹭揉中提了起來,沒多久就一起釋放了出來。
「接下來,讓你享受更激烈的。」
寧十三將韓冰推倒在地板上,就勢跨坐在他的腰間,手指把玩著他胸前挺起的茱萸,感受著他的小腹隨之激動上下起伏著,表情一如既往的呆板,不過髮鬢微濕,眸裡閃動著的熱情露了他此刻的心境,雙手掐在自己的腰間,在兩人接觸的部位上下蹭動著,很明顯是想要進入的跡象,他想佔有自己,即使一字不發,寧十三也能完全感覺得到韓冰強烈的意識。
寧十三嘆了口氣,放棄了繼續挑逗,而是略微抬起腰,將手指探進自己的後庭,借著剛才發洩後的液體一點點的擴充,以便進入的時候自己不會受傷。他屬於享受派,一向都是由人服侍的那種,不過今晚情況特殊,他只能多用心了。
等後庭適應了異物的進入,寧十三才握住韓冰的分身放在自己身後,慢慢坐了下去。那性器很粗大,跟韓冰俊秀纖細的身材根本不成比例,等他坐下後,性器立刻直頂在內壁最深處,彷彿水流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一下子將他的體內占得滿滿的。
寧十三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但隨即腰身一軟,被韓冰掐住挺腰撞動起來,毫無節律的,快速而粗魯。
寧十三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親熱過了,突然之間無法適應異物的抽動,他把手搭在韓冰的肩膀上,說:「慢一點。」
沒有回應給他,不過韓冰接下來的動作明顯溫和下來,寧十三很滿意他的配合,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冷酷又毒舌,但實際接觸後就會發現還不壞,於是說:「你可以不動,讓我來告訴你怎樣享受到快樂。」
說著話,膝蓋屈起跪在地板上,半趴在韓冰身上上下扭動腰身。他以前的戀人雖然不多,但也算有經驗,偶爾也會看看這一類的片子,所以在這方面比韓冰要老練得多。寧十三是個喜歡享受的人,今天會這麼主動,大半原因是因為這是韓冰的初次,他不想給韓冰的初次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煽情挑逗下,韓冰果然撐不住了,很快他就不滿足寧十三抓癢般的調情,掐住他的腰,挺起分身用力撞動,這時候寧十三已經完全適應了巨物的進入,所以韓冰的粗暴不會讓他不適,相反的還大大滿足了他的慾望,內壁敏感的地方被完全照顧到,每戳動一下,他就有種神智騰空的錯覺。
「這麼大力,你想操死我嗎?」腰身在韓冰的擺弄下變得又酸又軟,寧十三完全沉浸在歡愉中,迷迷糊糊說。
「放心,你還可以活很久。」抱住寧十三,韓冰很肯定地回答他。
完美的契合,讓人有種莫名的感動,寧十三的身體很柔韌,是長期鍛煉的結果,身上有幾處不顯眼的小傷疤,韓冰輕輕吻吮著,品嘗著相濡以沫的感覺,原本灰濛濛的世界似乎慢慢變得多彩起來,周圍亮出華麗的光圈,韓冰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顏色,只是覺得很好看,暖暖的、炫麗的,就像此刻寧十三帶給他的感覺。
熱情終於在攀登到頂峰後釋放了,寧十三低頭吻住韓冰的唇,跟他一起倒在地板上,韓冰回應著他,很熱切,還有點笨拙得可愛。
「以後別再想自殺的事了,這世上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兩人相靠在一起,和韓冰十指交扣,寧十三說。
「我沒有。」
「你可以老老實實說一聲是嗎?」寧十三抬起頭,不悅地看他。
「是。」
寧十三很滿意,又靠回韓冰肩上,輕聲說:「至少,別在我們交往時自殺,我很不喜歡死亡的感覺。」
「死亡的感覺?」
「就是一種很悲傷的感情,你身上一直都存在的。」
寧十三有些睏了,隨口嘟囔。
韓冰皺眉,死神身上都或多或少帶有悲傷的氣息,因為他們所到之處,意味著死亡的來臨,靈感稍重的人就會感知到那種氣息,像零那一類常遊蕩人間的死神會學會掩飾,而他從來沒有,他討厭掩飾,也不屑於掩飾。
身旁傳來輕淺的鼾聲,韓冰知道寧十三睡著了,於是抱他到床上。臥室燈沒開,借著從窗戶透進的月光,他看到寧十三睡顏相當的溫和。
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情在氾濫,韓冰伸手輕輕碰觸他的臉頰,說:「死亡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可怕,如果那一天來臨,我答應會親自來接你。」

第七章

清晨,韓冰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寧十三不在身邊,他走出臥室,聽到旁邊浴室裡傳來淋浴的聲音,過了好久,寧十三才從裡面出來,身上圍了條浴巾,臉色有些蒼白。
「Icy。」
看到韓冰,寧十三打了聲招呼,又上下打量韓冰身上的睡衣。
連睡衣都是純黑的,真有個性,而且男人即使是熱情過後的早上,依舊保持平整直板的儀表,不像他,在外面時的優雅溫和都是為配合工作做出來的,其實他在家裡的裝扮很隨便。
「下次做完後記得幫我清洗一下,如果你不想幫忙,那就叫醒我,我會自己做,東西留在身體裡會很難受。」寧十三擦著頭髮隨口說。
韓冰一愣,作為死神,他無法瞭解難受的感覺。
見他詫異,寧十三擦頭髮的手微微一停,隨即笑起來,拍拍他肩膀,道:「我隨便說說的,如果你的興趣只限昨晚,也無所謂啊,不過能不能借我一件襯衫,我不想大清早光著身子回家。」
韓冰帶寧十三來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面各式衣服一應俱全,不過全都是黑色的,寧十三再次感嘆了一下韓冰的品味,隨便選了件襯衫,穿衣服時他聽韓冰在身後說:「今晚也來我家。」
寧十三眉頭一挑,轉過身和韓冰對視。男人的臉龐像是玉石雕塑,很精緻完美,卻沒有生氣,還好漂亮的眼眸掩蓋了這一缺憾,至少寧十三可以從他的眼眸裡看到自己的倒影,也就是說,他還對自己感興趣。
而且,這句話也算是變相的邀請,寧十三笑了笑,說:「好。」
衣服穿好,寧十三去廚房想弄早餐,誰知打開冰箱,發現裡面除了飲料和水外空空如也,從韓冰的舉止來看,寧十三沒抱讓他做飯給自己吃的希望,但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誇張,家裡什麼都沒有。
「你平時不吃早飯嗎?」
「不。」
確切地說,是根本不需要吃飯,韓冰雖然偶爾會去餐廳享用餐點,但每次叫早餐很麻煩,所以他就放棄了,見寧十三一臉誇張的驚訝狀,他說:「那我打電話點餐。」
「OK,我服了你了。」寧十三擺手制止,「早餐我自己想辦法好了。」
他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拿來一條吐司和奶油臘腸,還有牛奶,很熟練地切吐司烘烤,又將牛奶煮沸,很快,簡單的西式早餐就做好了,然後招呼韓冰過來吃早餐。
韓冰這才明白寧十三剛才是回家拿食材了,於是說:「我可以跟你去你家,你不需要這麼麻煩的把東西拿過來做。」
寧十三啃著吐司不說話,他寧可麻煩點,也不希望韓冰去自己家,說起來,他在某些地方跟寧禧很像,都有些偏執,除非特別信任的人,他不會帶去家裡。
早點吃完後,寧十三把碗碟堆在一起示意韓冰去洗,他做飯,韓冰洗碗,天經地義,見他要走,韓冰問:「你去哪裡?」
「上班啊,還好今天上午我要出去跟人簽合約,否則上班遲到,這個月的全勤獎就沒了。」
寧十三看看時鐘,已經十點多了,要不是昨晚玩得太放縱,他不會這麼晚才起床,還在發現韓冰沒幫他清理後,急忙跑去浴室大洗。
本來他對韓冰有些怨詞,不過現在看來,韓冰不是不體貼,只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釣到一隻雛鳥,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晚上見。」寧十三走到門口,跟韓冰搖搖手告別。
韓冰回應給他的是個很長的深吻,而且完全沒有前兆。男人的學習力很好,跟昨晚相比吻技提高了不少,於是寧十三享受了一個久違的送別吻,好久韓冰才放開他。
「你食髓知味啊。」寧十三靠在門上,微笑道。
熱戀時的情人是這樣的,巴不得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但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是他數次戀愛失敗後總結出的經驗,所以對於韓冰的熱情,他很喜歡,卻不會感動。
「是的,我很喜歡。」韓冰點頭承認。
只有跟寧十三在一起,周圍才會變得有光彩,他已經厭倦了永遠灰濛濛的世界,所以跟寧十三的相處對他來說,無疑是新奇的。
坦誠回答讓寧十三愣了一下,但馬上就又笑了起來,說:「再見。」
「一會兒見。」

寧十三離開後,韓冰回到廚房,把疊在一起的餐盤放進水槽裡開始清洗。
身後傳來陰冷氣息,隨即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傳過來,「嘖嘖,Icy,你什麼時候變成居家好男人了?連餐具清洗都包攬?」
「我不是,」韓冰轉身走開,把水槽讓給零,「所以,你來得很及時,幫我洗。」
零原本微笑的臉龐垮了下來,哼哼道:「為什麼我要幫你做這種無聊的事?」
「因為這是上頭的意思。」韓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牆壁上看他,「當然,你可以拒絕,因為我並不是你的直屬上司。」
如果可以他當然想拒絕,可是韓冰這次被派來時,上頭指定讓他們配合工作,好吧,他得承認,這也算是工作。
零滿腹怨懟地去洗碗,心裡一百個懊悔自己在這個時候出現,就聽韓冰在旁邊提醒,「你可以用靈力,這樣會比較快。」
零完全不把這提醒當作是好心,死神的工作是收取亡者的靈魂,除此之外,他們在人世間的任何行動都儘量避免使用靈力,以免干擾到人類,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零相信韓冰不會不知道。
「過了這麼久,你有查到什麼嗎?」零洗著碗問。
「有一些。」
一些非常有趣的發現,只是韓冰不想說出來與人分享。
「其實你們做過了吧?」嗅到了房間裡不尋常的氣息,零轉過頭,曖昧地笑,「寧十三昨晚在你這裡過夜了,有沒有問出什麼?」
韓冰不悅的視線掃過零,「專心做好你自己的事,他已經察覺到你的跟蹤,所以,放棄這種無聊的做法,還有,如果有需要,我會找你,除此之外,別在我附近出現。」
「察覺到我了?他這麼厲害?」
早習慣了韓冰的說話方式,零沒在意,反而對寧十三的靈感更感興趣,他摸摸下巴,決定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否則任務失敗,韓冰會把問題都賴到自己身上。
碗洗完了,韓冰沖零搖了下頭,那意思很明白,任務完成,他可以滾了。零無奈地聳聳肩,對於這個任性的死神執行官,他覺得本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會比較好,說:「那我去監視寧禧,有事聯絡我。」頓了頓,又附加道:「洗碗這種事就不必了。」
寧禧是寧十三的大哥,從他那裡入手,說不定也可以找出什麼線索來,所以零這段時間除了做本職工作外,就是監視寧禧,不過寧禧對他很排斥,每次他一出現,都會被發現,有時候他真懷疑那傢伙是真白癡,還是在扮豬吃老虎,害得他現在不上不下的吊著,別提多難受了,今天偶爾跑來詢問情況,還被韓冰支使洗碗,讓零對自己在冥界的地位極度懷疑起來。
「如果你們真搞在一起了,你可以多學幾招,影音光碟出租店裡有的是這類東西,只要你在床上把他哄開心,他就什麼都告訴你了。」
零臨走時好心提醒,不過他對這塊冰是否真能在床上把寧十三哄開心抱懷疑態度,當然,這不是他該去操心的,他只需要站在旁邊幸災樂禍看熱鬧就行了。

零走了,韓冰皺皺眉,不可否認,昨晚他玩得很愉快,一個極大因素是因為寧十三為他帶來了一個全新的色彩世界,但寧十三是否也同樣享受到了歡愉,他不知道,應該有享受到吧,雖然他不能探測寧十三心裡在想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寧十三昨晚很開心。
韓冰推開窗,遠處各家商店招牌鱗次櫛比,配著不同的顏色,他現在還無法完全識別那些顏色,只是覺得很好看,可惜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一片,像冥界亙古不變的色調。
韓冰翻身跳下樓,這種瞬間移動的靈術是被認可的,不過就算不被認可,韓冰也不會想很多,規矩對他來說,一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他憑感應來到寧十三所在位置的附近,那是棟商業大樓,樓下幾層都是餐飲服務業,寧十三就坐在二樓一家咖啡店的靠窗位子上跟人商談,韓冰沒進去,而是選擇隱形身體坐在附近的花壇邊等侯。
寧十三今天穿了一件暗灰色西裝,跟他裡面那件黑襯衫顯得有些不搭,領帶也是灰色的,或者說是韓冰還無法解讀的顏色,他看到寧十三跟客戶聊得很開心,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笑意,之後又拿出資料跟對方討論,說到關鍵處手會輕微揚起,帶著應有的從容與自信。
除了那副職業性微笑外,韓冰覺得寧十三的所有舉止都很完美,人類最擅長的就是偽裝,這一點在寧十三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不過韓冰並不覺得討厭,反而在發現他的另一面後感到很有趣。
商談很快結束了,寧十三跟客戶道別出來,從他微笑表情中韓冰就知道保單談下來了,只是笑容有些僵硬,看得出那不是發自內心的微笑,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招手叫了輛計程車離開。
就這樣,韓冰跟隨寧十三周轉見了幾名客戶,等所有商談都結束,寧十三搭上一輛公車回公司,遠遠看到他臉上透出明顯的倦意,韓冰才想到也許今天自己不應該讓他上班,寧十三的體質不錯,但畢竟是人類,晚上沒休息好,白天還要奔波做事,實在太辛苦,如果夜夜笙歌,他身體早晚會垮掉。
其實,如果他早點掛掉,對冥界才是最有利的吧!
這個念頭剛升起,韓冰就先愣住了,本能的,他不想看到寧十三出事,至少現在還不行。

韓冰隨後也來到寧十三的公司,聽說他是來跟寧十三談保險的,服務小姐很熱情地帶他去會客室,倒茶時還不時偷瞄這位酷酷的黑衣帥哥,隨後又殷勤地端來小點心,說寧十三很快就過來,請他稍等。
果然,沒有一分鐘,寧十三就匆匆趕過來了,當他推開會客室的門,發現訪客是韓冰時,立刻愣住了,他來時還很奇怪,今天沒有其他預約,怎麼會突然有訪客,原來是韓冰。
「你衣服皺了。」
韓冰走過去,幫寧十三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扯扯他略微褶皺的衣擺,門外立刻傳來女生們的輕微叫聲,寧十三回過神來,急忙把門關上,百葉窗放下,再看韓冰,依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下做這些親密動作有多顯眼。
「你怎麼過來了?」
「步行。」
「不是,我是問你怎麼會過來?」
「你不該擠公車,會很辛苦。」韓冰答非所問。
寧十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他當然知道計程車快捷又乾淨,不會像擠公車那樣弄得自己很狼狽,但同樣的也很燒錢,這些車資公司是不會給報銷的,所以平時他只有在跟客戶約見面時才會坐計程車,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拜託,你可以先回答我,你為什麼要來公司嗎?」
「來談保單,我們昨天說好的。」
理所當然的回答,讓寧十三完全沒脾氣了,難怪韓冰早上跟自己說一會兒見了,原來是早有預謀。
他拉韓冰坐下來,苦笑道:「你太心急了,我計畫書還沒做呢。」
「不需要計畫,隨便一張保單就可以。」反正他只是要確認寧十三的感知能力,對保險內容完全沒興趣。
「什麼都可以?」寧十三懷疑地看看韓冰,「首先說明,投保兩年內自殺的話,沒有保金可拿的喔。」
「我沒有健忘症,」韓冰冷靜回復:「所以,昨晚答應過你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漂亮的眼眸注視著他,單是這對澄淨目光就讓寧十三覺得這樣亂懷疑人很不對,可是突然跑來跟他說任何保單都無所謂,這也讓他很為難,寧十三想了想,說:「這樣吧,你把你每月可支付的保金金額還有感興趣的險種先跟我說一下,我馬上做計畫書怎麼樣?你在這裡等我,下班前我就能弄好了,不過如果是健康險之類的,因為需要一些檢查憑證,所以會比較花時間。」
「那就意外險好了。」韓冰隨便杜撰了個金額給寧十三,說:「不過你不需要馬上做,一直做事,會很累。」
寧十三一愣,雖然韓冰話說得硬邦邦的,但明顯是關心之詞,他微笑說:「還好啦,都習慣了。」
寧十三做事很快,下班前把做好的計畫書交給韓冰,說:「一共四份,你看一下哪個最適合你,保單可以隨時簽,不過到時候別忘記帶你的身份證和印章來。」
韓冰把文件收好,說:「今晚請你吃飯,算答謝。」
「昨晚你已經請過了,再說做計畫書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昨天跟今天是兩件事。」
是這樣沒錯,不過……
寧十三還沒想到要不要拒絕,就被韓冰拉著手走出辦公室,出門時他聽到身後一群女生嘰嘰喳喳的叫聲,不由撫了下額頭,心想明天將會很難熬。
「你可以不要在公共場合牽我的手嗎?至少不要在熟人面前。」在坐上韓冰的車後,寧十三苦笑說:「會很尷尬。」
「是這樣嗎?」
寧十三點頭如搗蒜,在家裡他不介意玩得瘋狂,但有些事情沒必要搞得人盡皆知,否則他會被公司那些可怕的女生追著問的,到時回避不好,撒謊也不好,而且如果以後分了手,也很丟面子。
「好。」很意外的,韓冰爽快答應了。

第八章

晚飯是在中式餐廳吃的,吃完飯,寧十三又叫了幾屜花卷和小籠包,讓服務生打包。跟韓冰出來後,他說:「我要去看我大哥,可能會到很晚,你可以先回去。」
「我開車載你去不是更好嗎?」
看著韓冰理所當然的表情,寧十三反而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好說:「可是,會麻煩到你。」
「不會,時間對我來說,只是個名詞。」
既然韓冰這樣說,寧十三也就沒推辭,由韓冰開車來到療養院,寧禧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畫畫,看到他們來很開心,把給寧十三準備好的生日禮物送給他,那是個用木頭雕成的很小的花瓶,裡面插了一朵黑色鬱金香,花與瓶連在一起,瓶身正中還刻了個小小的福字,非常精緻。
「你上次答應送我的鬱金香還沒有給我。」韓冰在旁邊說。
寧禧眨眨眼,「還沒有開啊,開了小福會送你的。」
寧十三很無奈地嘆口氣,寧禧似乎看出了他們的關係,才會這樣說,他大哥的直覺一向很準確,這一點他自嘆弗如。
「最近有沒有認識什麼新朋友啊?」為免寧禧再亂說話,讓韓冰尷尬到,寧十三把話岔開了。
「有啊,就是那個壞人,他經常來。」
「壞人?」寧十三皺皺眉,想起跟韓冰和零在療養院見面的情景,他看了韓冰一眼。
「我跟Zero不是很熟,那次只是偶然碰上的。」韓冰把跟零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反正他也沒撒謊,他跟零的確不熟。
「那傢伙沒欺負你吧?」寧十三又擔心地問寧禧。
「沒,不過他很聒噪,而且他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味道。」寧禧現在的興趣完全在寧十三帶給他的零食上,吃著花卷隨口說:「可能因為他不常洗澡吧,我不喜歡他。」
那種氣味是死神身上固有的死亡陰冷的氣息,跟不洗澡沒關係,韓冰暗想,原來寧禧的直覺也很靈敏,那麼零來監視他會被發現也不奇怪了,不過零的形象問題不在他關心範圍之內,他更不會好心去解釋,聒噪加不洗澡滿適合零的,被貼上個壞人標籤也很正常。
寧十三一直待到十點多才離開療養院,臨走時,寧禧為答謝韓冰送寧十三過來,特意為他畫了幅肖像畫,畫像很逼真,右下角還很貼心的加畫了一朵很小的鬱金香,韓冰覺得那花跟寧十三名片上的很像,便用眼神詢問他,寧十三說:「我的名片就是大哥設計的,他很厲害的,普通人不會的他都會。」
「哼,可惜正常人會的他都不會。」
輕輕的譏笑聲從長廊遠處傳來,寧十三轉頭去看,卻什麼都看不到。
韓冰知道那是沒事做在附近徘徊的零,心想寧禧說得沒錯,他還真聒噪,不過不能讓寧十三察覺到他的存在,於是說:「又出現幻視幻聽了?你要多休息才行。」
「喔。」
寧十三沒懷疑,跟韓冰一起離開療養院,上車後,韓冰放好畫紙,把車開動起來,這裡離寧十三的公寓頗遠,寧十三對他陪自己在療養院待這麼久感到抱歉,說:「謝謝。」
「我比較喜歡實質性的道謝。」韓冰目視前方專心開車,隨口說。
寧十三掃了他一眼,正要往歪處想時,就聽他又說:「下次送我一朵真的鬱金香。」
寧十三啞然失笑,對自己的疑心病汗顏了一下,「花期還沒到,等到了,我送你一朵,純黑的那種,你最喜歡的。」
韓冰轉頭看他,見他正在擺弄著手裡的花瓶木雕,便說:「你跟你大哥感情很好。」
「嗯,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也可以稱為親人嗎?韓冰想不通人類的想法,他猜其中一定還有許多自己不瞭解的內情,於是旁敲側擊問:「可是你們長得不太像。」
「因為他不是我的親大哥。」寧十三沒想到韓冰在套話,解釋道:「我們都是孤兒,我被送去孤兒院時我大哥已經七歲了,那時我才剛三歲,進去後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然後就很奇怪的賴上他了,我有聽力障礙,被別人欺負時,都是他護著我。」
「寧禧脾氣看起來好像很好。」
「那是你沒觸到他的逆鱗,惹惱了他,他會拼命的。」寧十三把禮物小心翼翼放進公事包,說:「小孩子差四歲個頭會差很大,所以我大哥真惱火時,那些小孩會很怕,後來就有人放狗咬我們。」
寧十三眼裡閃過一絲陰霾,對於已經過去的往事,他不想提,也沒必要提,因為除了寧禧外,留給他快樂的記憶幾乎沒有,因為聽力有障礙被家人遺棄,在孤兒院裡被欺負,他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讀書,爭取畢業後找份薪水豐厚的工作,可惜夢想最終還是沒實現,他在讀到大二時就因為經濟情況被迫輟學了。
「可是你的聽力不像有障礙。」
這是韓冰覺得最奇怪的地方,調查記錄說寧十三的聽力有問題,但三年前他出了一場車禍後,聽力似乎有恢復,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跟死神搶生意,所以這個問題算是問到了關鍵地方。
可惜寧十三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淡淡說:「我的聽力這些年經過治療是有所改善,不過還沒有完全好,所以我有時候在聽不清時習慣歪歪頭。」
「很可愛。」想起寧十三那個小動作,韓冰說。
寧十三笑了,被這樣說是挺讓人開心的,如果韓冰在說這話時帶一點表情就更好了,否則會讓人懷疑他的誠意。
「我有點困,到公寓後叫我。」
寧十三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韓冰本來想問的話還沒說出口就壽終正寢,而且他入眠很快,沒有幾秒鐘就完全進入夢鄉,頭歪側在椅背上,隨著車的奔跑,路燈在他半邊臉頰上投下淡淡光影,韓冰轉頭看著他,覺得自己剛才沒說錯,寧十三在不做出服務性微笑時,是挺可愛的。

回到公寓,寧十三迷迷糊糊來到他們住的樓層,道了晚安後,他回到自己的家,連燈也懶得開,直接走到客廳的沙發上,把自己摔進沙發裡躺下了。
今天感覺有點累到了,因為昨晚的放縱,腰到現在還有些痛,而且白天又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晚上還一直泡在寧禧那邊,完全沒有休息,現在回到家,趴在沙發上,他就不想再起來了。
那就先睡一覺,等醒來時再去洗澡好了。
寧十三靠在抱枕上催眠自己,就在催眠術即將發生作用時,叮咚一聲響,門鈴聲把他從夢鄉中揪了出來。
「可惡!」
在鈴聲非常有規律的響了數次後,寧十三終於放棄了跟來訪者的耐心拔河,站起來走到門前,在開門時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面部表情,在達到微笑後把門打開。
「請問……」
話聲中途卡住,當看到站在門口的是韓冰時,寧十三的微笑僵住了。好吧,在熟人面前不需要作戲,尤其是韓冰,從昨晚開始,他們就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
「你有經過訓練嗎?」
莫名其妙的問話,寧十三奇怪地看韓冰,韓冰接著說:「你的面部表情調節得非常快。」
「拜託。」寧十三揉揉額頭,他很睏,沒精力跟韓冰開玩笑,「我家很亂,不適合招待你,我還有工作要趕,有事明天再聊吧。」
「我不是來作客,我是來邀請你去我家。」對視著寧十三在聽了自己的話後頓時睜大的雙眼,韓冰說:「我喜歡跟你一起睡,那感覺不錯。」
寧十三的臉紅了。
他不是菜鳥,但絕對不會像韓冰這樣用極平靜的語氣發出邀請,那表情天經地義得就好像是邀請他去就餐,而不是上床。
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他不能再玩得那麼激烈,而且一開始就給了男人甜頭,會讓他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的索求,於是寧十三婉轉地拒絕:「抱歉,我突然覺得很累,想早點休息,那種事週末再玩吧。」
「我知道你很累,所以才讓你去我家,水我已經放好了,你可以入浴後馬上上床睡覺,這樣不好嗎?」
嗯?寧十三奇怪地看韓冰,「你不是想跟我共度良宵?」
「是啊,有你陪在身邊,我會睡得比較安穩。」
也許所謂的安穩只是接觸到新事物後的一種錯覺,但韓冰的確覺得昨晚跟寧十三同床時,身邊不像平時那樣總是一片黑暗,他不需要睡覺,但喜歡享受那種溫和的色調氣息,所以今晚才會來邀請寧十三。
「放心,我睡覺很輕,不會吵到你。」見寧十三興致缺缺,韓冰繼續遊說。
呃……
話說到這裡,寧十三發現自己可能是誤會韓冰了,不過沒等他解釋,手腕已被拉住,韓冰幫他把大門帶上,然後帶他來到自己的家裡。浴室外放著換洗的新內衣,一式黑色,寧十三小聲嘆口氣,心想如果韓冰真想讓自己住進來,那該幫他買些其他顏色的內衣才行,他可受不了每天都是同一顏色的衣服。
「慢慢洗,我在床上等你。」韓冰把浴巾塞到他手裡說。
其實,這句話只是代表單純的等候對吧?
「Icy,你以後可不可以把話說得含蓄一點點?」寧十三掐起小拇指比劃了一下,「一點點就好,否則很容易被人誤會。」
「別人怎麼想與我何干?」看著他,韓冰淡淡說:「你明白就好。」
可是,他也會誤會啊!不過看韓冰的表情,他似乎完全沒認為自己有問題,寧十三只好偃旗息鼓,今天太累了,他沒精力給韓冰上情商教育課。
寧十三洗完澡,回到臥室,臥室燈已經關了,只亮了一盞床前燈,韓冰躺在床上,看到他來,把身子往裡面移了栘,給他讓出地方。
「你不用洗澡嗎?」
「我洗過了。」
寧十三對韓冰的回答抱有極度懷疑,剛才韓冰去找自己時還是一身正裝,而且是自己先入浴的,他應該沒洗過才對,不過靠過去,可以聞到沐浴過後的清香,這讓寧十三很奇怪,不過沒多想,已經很晚了,他沒興致去胡思亂想。
「明天記得起來做早餐。」迷迷糊糊沉入夢鄉時,寧十三聽到韓冰湊在自己耳邊這樣說。

第二天的早餐是寧十三做的,因為早起,所以寧十三把早餐做得比昨天豐盛。由於工作關係,所以他對早餐比較看重,現在只是把一人份變作兩人份而已,不會多花多少時間。
「你今天有沒有時間?我準備去公司跟你談保單。」吃飯時,韓冰問。
「下午有。」
寧十三跟韓冰約好了時間,上午在外面跑完保險後,就回公司等他來。下午韓冰準時來了,只是寧十三沒想到,韓冰四份保險一起簽,又把身分證和銀行帳號及信用卡都給了他,讓他按程式辦理。
「只簽一份就好,這四份內容都有相互重複,一起簽不僅要花很多錢,而且根本是多此一舉。」等送茶的小姐離開後,寧十三立刻壓低聲音對韓冰說。
「不會啊。」韓冰品著茶,隨口說:「反正錢也花不完。」
他隨便幫同行設計一款作品,就可以拿到不少金幣,而且那些金幣都是百年古物,放在人間價值又會成倍翻轉,所以金幣對他來說,除了又沉又占地方外,什麼用處都沒有,現在可以隨便花了,他當然希望隨心所欲地去使用。
寧十三揉揉額頭,皺眉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男人,韓冰不僅情商不高,智商也有待商榷,拜託,他照顧大哥一個人已經很辛苦了,老大不要再扔個邏輯跟常人不同的人來讓他照料了。
「你傻啊,簽這麼多保險除了多付錢外一點利益都沒有的。」
人都是有私心的,今天如果是換了別的客戶,寧十三不會多說話,這種事只要當事人覺得開心就好,多說額外的話,只會惹人討厭,不過韓冰跟他有親密關係,所以他才多一句嘴,說:「就算你有錢,也不該這樣亂花,很沒價值。」
「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有價值的。」韓冰很奇怪寧十三為什麼要竭力阻止自己投保,明明他以往跟人簽保單時都恨不得讓他們全簽下來的,「而且,我用的是自己的錢,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寧十三被噎住了,真是好心被雷劈,如果韓冰現在不是坐在他的對面、那個所謂的客戶座位上,他真想把手上的資料夾拍過去,把他拍醒。有錢了不起啊,自己苦口婆心勸他好像在害他一樣,既然有錢,那隨便他花好了!
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寧十三微笑說:「既然如此,韓先生,請在這幾個地方簽名,你的身分資料請借我去影印一下。」
「Icy。」韓冰眼簾抬起,強調說。
「我知道你叫Icy,不過現在我們是公司跟客戶的關係,稱先生比較合適。」
寧十三皮笑肉不笑地說完,拿起韓冰的資料出去影印。這些事本來可以交給其他工作人員做的,不過出於私心,寧十三自己做了,影印時仔細看了有關韓冰的資料,出乎意料的他沒有什麼背景,名片上連公司名稱都沒有,只有某個設計師的頭銜,不過銀行帳戶裡的金額把寧十三嚇到了,數字後面的零太多,根本數不過來,其實這些資料屬於個人隱私,韓冰不需要給他的,寧十三把那幾份文件另外放好,心想幸好是自己,如果換成別人,看到這麼多錢,不知道會不會起貪念,看來那傢伙的智商連他大哥還不如。
影印完後,寧十三把資料匯總在一起拿到會客室給韓冰,按照平時跟客戶商談的步驟,他把做好的資料一份份解釋給韓冰聽,最後把自己的名片夾在文件最上方,說:「韓先生,保單共四份,請收好,請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等韓冰說話,寧十三又繼續說:「既然沒有,那請把文件收好,今後如果有任何疑問,請隨時聯絡我,最後,感謝你對敝公司的信任,希望今後還有機會再合作。」
說完,寧十三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韓冰皺皺眉,拿起文件站起來,轉過辦公桌,來到他身旁說:「你好像在不高興?」
很好,還知道他不高興,寧十三攤攤手,笑道:「怎麼會?韓先生你一下簽四份保單,我可以從中賺一大筆,高興還來不及呢!」
「是這樣沒錯。」韓冰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不過你每次笑得這麼做作的時候,都代表你沒有說真心話。」
這傢伙不把話說得這麼直接會死嗎!?寧十三走過去把辦公室的門打開,示意他離開,韓冰沒囉嗦,不過在出去時,說:「今晚我想跟你一起吃飯。」
寧十三眼皮都沒抬,隨口說:「到時打電話給我好了。」
韓冰點頭離開,他出去後,寧十三啪的一聲把門關上,整理著桌上的備份檔案,心想,鬼才跟他去吃晚餐呢,既然那麼有錢,那一個人花去吧。

第九章

下班後寧十三把手機關掉了,坐車回到家,煮了碗雞蛋面就當是晚餐,吃完飯又去洗了個熱水澡,正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門鈴聲響了起來。
寧十三沒動,只當聽不見,可是訪客顯然比他更有耐心,在門鈴持續響了十幾聲後,為免被人投訴,寧十三只好走過去,把門打開了,韓冰很平靜地站在門口,一身純黑風衣,漂亮的銀扣在燈下發出淡淡光芒。
「明天請把我的四張保單改成一張。」就在寧十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時候,韓冰先開了口。
聽了這話,寧十三首先的反應是這傢伙吃錯藥了,他早知道韓冰會來,來質問自己放他鴿子的事,沒想到他會先提到保單。
「抱歉,合約都已經簽了,沒法再改。」
寧十三靠在門框上,隨口說。其實那四份合約還完完整整的放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裡,他根本沒有操作下去。
「如果你不生氣的話,不改也無所謂。」韓冰依舊一副平板面孔,就像他說的那樣,無所謂。
寧十三突然不爽起來,臉上堆起微笑:「奇怪,你簽合約跟我的心情有什麼關係?」
「你生氣不接我電話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因為我手機沒電了。」
「為什麼你要用這種笨拙的方法來考驗我的智商?」
韓冰問得很冷靜,臉色也依舊平靜,只是黑色瞳仁下閃過略微不快的光芒,寧十三看到了,不過完全沒放在心上,微微一笑:「你的智商問題不需要考驗,我想今天下午我已經很清楚了。」
「你的睡衣很可愛。」看著寧十三身上的衣服,韓冰突然說。
話題一整個時空大飛躍,寧十三愣住了,本能地低頭去看,普通的白格子睡衣,格子之間有一些小動物圖案,商場打折時他買了好幾套,反正睡衣只有晚上穿,不需要考慮形象問題,什麼圖案都無所謂,可是這傢伙突然稱讚他的睡衣是怎麼回事?
沒等寧十三弄明白,韓冰便要進屋,寧十三急忙堵住他,即使兩人有了親密關係,他也不想韓冰進自己家,那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他不希望任何人進來。
「那去我家。」
跟寧十三相處了這麼久,韓冰知道他的想法,沒勉強進去,只把手伸過來拉住他的手,一副地點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他在一起的態度。
遠處電梯門打開,有幾個人走出來,如果被他們看到兩個男人站在門口很親密地手把手說話,公寓八卦肯定又要增加新篇章,寧十三二話不說,回手帶上門,反過來拉著韓冰跑去他家,門虛掩著,寧十三衝進去後,門在他身後匡噹關上了,隨即腰一緊,被韓冰從後面抱住。
「十三。」
黑暗中,他聽到男人的喃喃低語,低沉磁性的男中音,像琴弦餘音,在耳邊縈繞。
聽出了話聲中的依戀,寧十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任何一個遊戲,投進了感情後,就不再有玩樂的激情,因為他會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在意,他不怕韓冰無心,他只怕他有心,因為他沒有自信可以回報那份感情。
「你這是做什麼?」寧十三勉強笑道:「不就是一頓晚餐嗎?大不了我明天請你。」
韓冰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沉默的抱著他,沒有寧十三在身邊,周圍又變回一片灰暗,所以一晚上他都很焦躁,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灰濛濛的世界裡去了,在接觸到色彩後,他會貪心地想要瞭解更多,而答案只有寧十三可以給他。
「我以為,多簽幾份保單,你的獎金會多一些,你不是想賺很多錢嗎?」
暖暖的柔韌的身軀,有種可以驅散一切寒冷的錯覺,韓冰抱著寧十三,嗅著屬於他的體香,輕聲說。
寧十三一愣,嘴角咧了咧,想笑,眼裡卻有些濕潤。
「這種做法好蠢。」
他小聲回道,隨即便覺頸邊發熱,韓冰低頭吻在他脖頸上。感覺到男人的慾望,他想反抗,不過掙扎換來更強硬的對待,韓冰把手臂收得更緊,吻得更深,很快,寧十三在熱情的吻吮下棄械投降,轉過身熱切地回應。
韓冰帶寧十三進臥室,把他推到床上,燈沒有開,也不需要開,對死神來說,光亮只是擺設品,黑暗中把兩人的衣服脫了下來,然後低頭吻了過去。
「唔……」
寧十三覺得韓冰比上次還要暴躁,不過還好動作沒太粗魯,只是主動了很多,讓他完全沒有招架的餘裕,就只是隨著對方傳遞過來的情感做出相應的回應。
有了上次的親熱接觸,這次兩個人都有了經驗,沒多久身軀就完全契合在一起,韓冰聳動著腰杆,說:「叫我Icy。」
像是熱情中的囈語,又像是尋求承認的央求,寧十三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他,叫:「Icy。」
「繼續叫。」對於寧十三的順從,韓冰很滿意,吻著他的身軀,呢喃道。
「Icy,Icy……」
囈語與其說是呼喚,倒不如說是一種魔咒,讓慾望燃燒得更加猛烈,情深到極致,已經忘了理智與矜持,只想享受眼下的歡樂,縱然短暫,卻無比真實。
那一晚,寧十三不記得自己叫了多少聲,似乎感覺嗓子都快要叫啞,但不可否認,他很享受。韓冰的動作並不很熟練,但也許就是這種不熟練取悅到了他,韓冰除了在某些地方表現得比較強制外,基本上都會照顧到他的感受,讓他得到快感。
可是,寧十三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就知道放縱是種怎樣的惡習了。
他趴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渾身痛也就罷了,嗓子也痛得厲害,韓冰一定是在報復自己昨天下午一直叫他韓先生這件事,寧十三恨恨地想,真是個斤斤計較的傢伙,他的心跟他的衣服一樣黑。
還有,昨晚因為匆忙跟韓冰回家,他家裡的電器都沒有關,一晚上要費好多電,光是想想就覺得心疼。寧十三在床上窩了好半天,怨懟完了才爬起來,推開房門來到客廳,客廳裡很靜,韓冰坐在電視對面的沙發上,盯著手機螢幕發呆。
「十點了。」寧十三看看對面的時鐘,暗自慶倖今天是週末,自己不需要出去辛苦工作。
「你可以睡到十二點午餐時間。」見他起來,韓冰放下手機。
週末,又加上一夜狂歡,人也變懶了,寧十三靠著沙發坐下,隨口問:「你早餐吃了什麼?」
「沒吃,在等你起來做午餐。」
平靜的語調,但帶來的反應卻不平靜,韓冰對飲食很隨便這一點寧十三早看出來了,他只是驚訝於韓冰的任性,等他起來做飯,還真把他當傭人了?
「你難道不會叫外送嗎?如果我到中午也不起來怎麼辦?」
「那就等你一起吃晚餐。」韓冰思索了一下說:「我吃過很多家餐廳,覺得還是你做得最好吃,反正我的時間很多,不介意等。」
「去你的三餐!」
寧十三嗓子正痛,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過身後的抱枕就丟了過去,不過韓冰剛好站起來,於是抱枕落了空,摔到了地上。
「你幹什麼?」見韓冰轉身去廚房,寧十三問。
心裡雖然有一點點氣,但更多的還是開心,畢竟有人這麼喜歡自己煮的菜,算是一種間接的肯定,看韓冰也不像是會下廚的人,所以寧十三決定還是攔住他,自己來做好了。
「去幫你倒杯茶,我覺得你現在比較需要它。」
韓冰看看寧十三的臉色,不知是因為剛剛才起床,還是生氣,他臉頰透著緋紅,沒有平日裡禮節性的笑,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寧十三對韓冰的邏輯已經完全臣服了,好吧,他承認自己剛才的擔心純屬自作多情,於是靠在沙發上有氣無力說:「請多加冰塊,我需要降火。」
「不需要,我覺得你爆粗口時的樣子很可愛。」韓冰一口否定。
當初在醫院見面時,寧十三的從容優雅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可是此時呈現在他面前的卻是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就像是灰色世界多了許多鮮豔色調一樣,每發現一種,都讓他感到新奇,還有興奮,毫無疑問,比起只會單調微笑的人偶,他更喜歡眼前這個帶有各種色彩的寧十三。

午餐最後還是寧十三叫的外送,不過晚餐他們是在家裡吃的。寧十三其實沒有特別學過烹飪,只是經常在外面吃,吃到美味菜肴就會回家自己試著做做看,時間長了,就學會了很多料理。
畢竟一個人在外面工作,如果在飲食上偷懶,身體很難跟得上繁忙沉重的生活步調,至於他做的飯會得到韓冰的賞識,絕對在寧十三的意料之外。
周日寧十三去療養院看寧禧,韓冰也陪他一起去,兩人在療養院裡待了一天,寧十三原本以為韓冰會厭煩,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寧禧似乎也很喜歡韓冰,跟他湊在一起聊畫畫、養花,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週一上班後,寧十三把韓冰的四份保單改成了一份,重新做了文件輸入好。生活方面凡事有一就有二,韓冰吃了他煮的菜後,經常買一大堆菜回來,讓他回家做,吃完後順便留宿。
幾次親密接觸下來,寧十三發現韓冰在性事上要求不高,基本上都會尊重他的意願,有時候他會覺得韓冰有些性冷感,但這個想法往往在上床後就消失無蹤。韓冰很少主動提出要求,但一旦做起來就非常激烈,也相當熱情,讓寧十三懷疑他除了面癱外,在性事上還有雙重人格。
不過總的來說,兩人配合得很愉快,在韓冰的堅持下,寧十三現在幾乎下班後就是回韓冰的家,而他自己的家只有在需要找工作資料時才會回去。
轉眼又到週末,下班後寧十三讓韓冰開車去他以前常去的一條小吃街,說吃完後順便買些糕點帶去給寧禧。
小吃街的路很窄,附近沒有車位,韓冰只好把車停在街口空地上,跟寧十三步行到街道裡面,寧十三看看他一身筆直颯爽的墨黑風衣,取笑道:「你這身衣服出現在這裡一點都不協調,你比較適合去五星級飯店之類的地方。」
「如果你去的話,我無所謂。」
「可是,我比較適合這裡呢。」寧十三邊走邊指著林立兩旁的路邊攤,說:「又便宜又能吃很飽,我以前上學時常來,打工賺份薪水,還可以吃到免費晚餐。」
攤位太多,反而不知道該去哪家,最後寧十三選了家拉麵館,叫了兩碗麵,外加幾盤炒菜,還有啤酒和飲料,跟韓冰先幹了兩杯後,悶頭稀裡呼嚕吃起來。
小吃攤周圍很吵,不過影響不到韓冰,他坐在寧十三身旁默默吃麵,吃飯的動作跟在五星級飯店裡完全一樣,彷彿眼前不是普通的拉麵,而是頂級加州牛排。
「在這裡吃飯不需要這麼講究,要大碗吃麵,大口喝酒,就像這樣。」
寧十三做了個示範,仰起頭,把酒杯裡的啤酒一口氣幹了下去,又拿起筷子把盤子裡剩下的菜全撥進面裡,夾在一起幾口就吃了下去,然後指指鄰桌猜拳的幾個人,問:「你會嗎?」
「不會。」
「很簡單的,我教你,你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好了。」
寧十三很豪爽地把兩人的杯子斟滿,然後教韓冰猜拳,不過他運氣不好,在韓冰弄懂猜拳要領後,他除了大嗓門吼之外,一次都沒贏過,等兩人從拉麵館出來,他已經腳步發飄,站不太穩了。
「你出老千!」
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寧十三很不服氣地對韓冰說。
「沒有。」韓冰淡淡說:「如果你的技術跟你的嗓門成正比的話,也許贏的機率會比較大。」
說話好直接,而且一針見血,寧十三承認猜拳喝酒是自己的失誤,不過就算醉了,他也沒忘記自己這次的目的,說:「上次我有跟你說過我以前聽力不好,所以習慣了大聲說話,平時會注意到,但得意忘形起來就會忘記。」
「得意忘形?」
「對呀,你也知道像做我們這一行的,不打理得好一點,怎麼能得到客戶信賴?你別看我穿著舉止很得體,但其實都是裝出來的,就像我現在這個樣子,這才是真正的我。」
攀住韓冰的肩膀,寧十三微笑說:「所以,我跟你是不同的。」
「你和我的不同,我早就知道了。」一個是普通的人類,一個是死神,而且他們還是很糟糕的敵對關係,這一點韓冰在最開始接近寧十三時就已經很清楚了。
「有沒有人對你說你很毒舌?」雖然知道那是事實,但被韓冰這麼冷漠地承認他們身分不同,寧十三還是有些受打擊,自嘲地一笑:「那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啊?我根本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優雅又有風度的貴公子,沒有高等學歷,沒有車、沒有房子,薪水也一般,我的一切都是包裝出來的。」
「這些我早就知道,但是你很厲害。」看著他,韓冰很認真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類。」
可以讓死神都對他束手無策,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寧十三的不一般了。
寧十三有了醉意,所以沒注意到韓冰用詞的奇怪,笑了笑問:「既然你都知道,那為什麼還要跟我交往呢?」
他不是對自己沒信心,他只是單純的想知道原因。他從來沒見過韓冰做事,但那份舉止氣度就可以證明他們不屬於同一類人,韓冰說話雖然冰冷,但掩蓋不了他的優雅,那份天然自成的氣質,跟他這種鍍金的冒牌貨不一樣。
「沒有為什麼,我只是喜歡有你在身邊時所能感受到的色彩,僅此而已。」韓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至於那份色彩代表了什麼,他不知道,也沒有特意去想過,他只要明白自己喜歡就好。
「哈!」寧十三發出讚嘆的笑聲,「這是我聽過的最美的告白,很動聽,你如果對其他人這樣說,一定能迷倒一群人。」
「我只是實話實說。」
乾巴巴的回答,跟那充滿感情的告白內容完全成反比,寧十三很懷疑那句話是不是韓冰從哪本愛情詩集裡看來的,但毫無疑問,在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他心動了。
「真的這樣想?」他轉頭看韓冰,像是在做某種確認似的,眼睛微微瞇起。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想?」韓冰反問。
「因為……」到了停車場,寧十三沒上車,而是隨意靠在車上,夜色中垂著眼簾想了一會兒,才說:「你該知道我家的情況,我沒有太多的精力玩浪漫情趣,甚至連週末跟你獨處的時間也沒有,我要陪我大哥,對我來說他才是最重要的,我的生活是以他為中心的,要跟我在一起,除非你也有這樣的覺悟。」
寧十三這樣說不是因為不重視韓冰,相反的,正是因為重視,才會這樣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不抗拒緣分,但也不強求,他和韓冰的交往是從興趣開始的,但當這份興趣轉變成喜歡時,他卻有些想退縮了。
韓冰跟他以往認識的那些人都不同,他很認真,寧十三很喜歡甚至在意這份認真的感情,可是又很怕,對他來說,情人永遠無法跟家人相提並論,但同時,他又期待對方可以包容他所有的缺點和短處,甚至寧禧的存在,這想法很矛盾,也很自私,所以在還沒有交往太深之前把話說清楚,對彼此都好,分手或許會有點遺憾,卻不會太痛。
韓冰跟寧十三並肩靠在車前,夜風把他的風衣下輕擺輕吹起,單調的拂動聲,加深了夜空的寂靜。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可以說得更明白一些嗎?」他說。
寧十三側頭看韓冰,想確認他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裝糊塗,不過很快就放棄了揣測,直接說:「簡單地說,我沒時間陪你,我的週末永遠是在療養院度過的,平時就算有時間,如果我大哥有事,我也會馬上過去,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家人,而你,只不過是我的情人而已。」
這話說得很毒,但也是他最真的想法,事實上,前幾任戀人都是因為無法忍受他約會時經常中途離開,或週末連獨處時間都沒有而提出分手的,沒存款、沒房子這些還都好解決,但沒有人可以忍受情人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二位的感覺,甚至其中還有一個很惡毒地問他真正喜歡的人是不是他大哥,跟別人戀愛只是為了隱藏不倫之戀,寧十三的回應是給了那個男人兩記重拳,然後揚長而去。
「你和寧禧不是親兄弟,為什麼他要那樣說?」聽了寧十三的話後,韓冰問。
「想傷害一個人當然要挑最毒的話來說。」寧十三聳聳肩,「其實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你會對一個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哥這麼好?」
「血緣很重要嗎?別忘了我就是被親生父母拋棄掉的,因為他們嫌我很累贅,可是我大哥永遠不會拋棄我,可以為了救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一直以來,有很多人都勸我放棄照顧他,這樣我可以活得更好,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那樣做嗎?」
寧十三偏頭,笑嘻嘻地看韓冰,似乎期待他的回答,可是韓冰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問:「為什麼?」
這男人有時候真的很無趣,寧十三微笑道:「這是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為了感謝我對你的信任,你是否該有所表示呢?」
他伸出手指,點點自己的唇,於是韓冰低頭將吻落在他點的地方,就聽他低低的聲音說:「因為有他在,我才知道自己的生存價值是什麼,其實不是他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他。」
寧禧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救贖,因為寧禧的存在,被至親遺棄的他才有了家的感覺,也有了為這個家支撐到底的勇氣,他很享受跟寧禧在一起的溫暖,情人是任性的,但家人永遠都會包容他的所有缺點和過失,換句話說,療養院對他來說,是休息放鬆的驛站,因為不管什麼時候,那裡永遠都有一個人在等待他的歸來。
韓冰靜靜看著寧十三,似乎看到他的周圍透著一股淡淡的暗色光暈,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顏色,但直覺認為不喜歡,因為那色調接近於黑色,帶著壓抑的情感,寧十三明明是在笑著的,但那微笑因為灰暗色調的存在顯得寂寞了,一瞬間,讓他有種想將色彩調亮的衝動。
「那麼,告訴我,怎樣才能成為你的家人?」韓冰輕聲問。
寧十三一愣,男人問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問題,很貪心,還帶了那麼點任性,卻又說得無比自然。
見寧十三不答,韓冰又低頭在他唇上相同的地方吻了一下,問:「這個表示夠嗎?」
「足夠了。」對韓冰舉一反三的答謝方式感到好笑,寧十三說:「如果你可以永遠不離開我,包容我的所有缺點和任性,為了我連命都不要,當我覺得我無法再離開你時,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想知道,」韓冰看著寧十三的眼睛,問:「永遠的期限是多遠?」
「還能有多遠?」寧十三笑道:「我沒那麼貪心的,到我死的那天為止就好。」
只是七十年而已,韓冰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他要探索的色彩,七十年也許還不夠呢,如果可以以家人的形式留在寧十三身邊,他覺得很合算。
「你不需要答應得這麼快,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厭倦的。」
寧十三好心地提醒,他對男人的耐心和毅力沒抱太多期望,但不可否認,此刻韓冰認真的樣子讓他心動了,夜色很暗,但完全掩蓋不了韓冰雙瞳裡的漂亮神采,這個男人就像是天生屬於晦暗色調的,他站在那裡,幾乎與黑夜完全融為一體,卻又帶給人比黑暗更深邃的感覺。
發現自己看出了神,寧十三狼狽地撇開視線,就聽韓冰問:「厭倦什麼?」
很輕淡的語調,就像是單純的詢問,寧十三清清嗓子,用輕鬆語氣說:「就像剛才我在麵館裡的表現,雖然是有些誇張,但也相去不遠,你要有容忍的覺悟喔。」
「這麼說剛才你是故意那麼做的?」韓冰很奇怪地問:「你不覺得很多此一舉嗎?你的不修邊幅和語言暴力我早就知道了。」
搞錯了吧?他平時哪有那麼暴力?難道是一時得意忘了掩飾?寧十三狐疑看他,很緊張地問:「什麼時候?」
「就是你罵『去你的三餐』的時候。」韓冰以異常平靜的語調給了他答覆。
寧十三被噎了一下,再次確定這是個斤斤計較的傢伙,他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不可能,你一定記錯了。」
「我從來不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力。」
「你可以懷疑一下你的視力。」
「你覺得這樣說很好笑嗎?」
寧十三不答,但嘴角勾起的笑意證明他此刻是樂在其中的。鬢前髮絲被風吹得亂了,臉頰在笑意下漫起淡淡緋色,韓冰恍惚看到相同的煙花在遠處綻放,那一瞬間的光華照亮了他的容顏,飛揚的色彩,跟上次一樣,但似乎又不一樣。
韓冰心動了,遵循本能的,他俯身把寧十三壓在車上,吻了過去。
「很美……」他輕聲說。
炫麗的,即使最好的畫師也無法用筆渲染而出的色彩,也許七十年對他來說太少了。

第十章

那晚他們沒有回家,而是在車上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家換了衣服後才一起去療養院,天氣很好,寧禧正坐在花壇旁畫畫,看到他們,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昨天沒來?
想到昨晚在車上的胡鬧,寧十三有些心虛,用工作太忙的藉口胡亂搪塞了過去,問:「我沒來,大哥你是不是很擔心我?」
「沒有啊,壞人說你跟Icy有事要做,做事要緊,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寧十三心更虛,聽到寧禧說起零,眉頭不由皺了皺,問:「花匠爺爺的後事都辦完了,Zero為什麼還來療養院?」
「他說他無聊,我看他的確很無聊,沒事總纏著我問東問西的。」寧禧畫著畫隨口說。
寧十三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問:「都問什麼?」
「亂七八糟什麼都問,所以我就亂七八糟地回答他。」
寧禧畫筆略頓,抬起頭看寧十三,眼眸中閃動著屬於他捉弄了人後固有的笑意,寧十三也笑了,向他豎豎大拇指,意思是大哥你好厲害。
韓冰冷眼旁觀,已經猜到零是不甘心查不到情報,所以把寧禧這裡當突破口了,不過他似乎小看這位自閉症患者的智商,寧禧在思考上也許有障礙,但智商絕對不低,零想騙他,看來是踢到鐵板了,不過零要做什麼是他的事,韓冰沒興趣去瞭解,更遑談幫忙。
「畫得很漂亮。」他現在的興趣在寧禧的畫上,見畫板下方有個花瓣的輪廓,便問:「是鬱金香嗎?」
「是呀,小福最喜歡的。」
「可中間空很大呀。」寧十三奇怪地問。
「因為壞人讓我畫他,可是我不想畫,所以討厭的東西留到最後畫好了。」
「既然討厭,那你可以不畫嘛。」
「可是他答應買水晶包給我,所以……」
寧禧無奈地攤攤手,一副委屈的模樣,把寧十三氣得真想抓住他肩膀吼他:哥你怎麼可以這麼沒骨氣,一籠水晶包就把你給賣了!
不過現實中寧十三當然不會那麼做,而是很溫柔地笑笑,說:「不錯呀,哥你認識新朋友了,要好好交流啊。來,轉個魔術方塊花瓣給我們。」
寧禧正懶得畫,聽了這話,立刻把畫筆拋開了,拿過魔術方塊隨便轉了轉,很快一道彩虹就出現在平面上。
他遞給韓冰,韓冰雖然看不出那是什麼,但知道那不是鬱金香,不過盛情難卻,便拿出手機拍了下來,問:「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給我黑鬱金香。」
寧十三詫異地看了韓冰一眼,心想他不是有色盲症嗎?怎麼看得出圖案不是花?寧禧卻笑笑:「因為我覺得你更需要它呀,你不覺得總是黑色的世界很沒趣嗎?」
韓冰看著這個笑得一臉天真的男子,很想知道他這樣說只是無心之言,還是他擁有比寧十三更高深的感知力。

為了等零出現,寧十三在療養院待到很晚才離開,韓冰陪他離開時往身後掃了一眼,就看到零的靈體靠在牆壁上,向他們搖手告別,韓冰知道他早就來了,只不過看到他們在,所以才一直隱身躲在附近,避開跟寧十三的見面。
果然,離開療養院後寧十三就問他,「你那個朋友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直來纏著我大哥?」
「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韓冰輕飄飄地把兩人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不過這也是事實,如果不是因為這次任務,他跟零的確沒什麼接觸的機會,「而且我也不喜歡他。」
「他……不會有什麼怪異癖好吧?」寧十三擔心地追問。
「不,」死神沒有世人想的那麼恐怖,他們除了取走應有的東西外,不會擾亂任何世間秩序,韓冰說:「不過他的品味太差,跟他在一起,很難對他有好感。」
寧十三想像了一下上次跟零見面時他一身幹練穿著,對韓冰下的判斷很無語。
好直觀,如果那都叫品味差,那自己的穿著又該怎麼說?
不過,聽韓冰說零沒有怪癖後,寧十三放下了心,再想想,就算他有,也未必騙得了寧禧,寧禧在某些地方跟韓冰很像,要是真討厭某個人,是可以完全視他為無物的,他會搭理零,那證明零雖然品味差些,舉止怪異些,但還不算是壞人吧?
「你幹嘛一直這樣盯著我?小心!」
寧十三胡思亂想著,回過神來,突然發現韓冰正一直側頭看著他,嚇得他急忙大叫。拜託,現在在開車中,表演含情脈脈請換個場合好嗎?
「不會有事,請相信我的技術。」寧十三還有七十年的壽命,而且由他死神駕車,怎麼會出事?韓冰說:「我只是在想你對寧禧的感情真的很不可思議。」
「這有什麼好奇怪?你不會也有那些變態想法吧?」寧十三不悅地看他。
「不,因為我不是變態,只不過我跟我大哥應該永遠不會有像你們這樣深厚的感情。」
「你也有大哥?」寧十三突然感興趣起來,說:「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這不奇怪,因為我也經常忘記這個人的存在。」
寧十三黑線了,很想問韓冰你確定你說的是你哥哥?看看韓冰的臉色,一如往常的冷淡,這種表情有一個最大的壞處就是你永遠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不過聽韓冰的口氣也知道他們兄弟關係不佳,寧十三咳了兩聲,決定這是人家的家事,還是不要多問的好,畢竟他們的關係還沒到彼此完全坦誠的程度。
「那個……你好像……」寧十三換了話題,好奇地問:「對色彩不是很敏感對吧?怎麼會看出我大哥拼的不是鬱金香?」
「有所好轉,就像你的聽力一樣。」
寧十三很高興,說:「現在醫學很發達,如果能治好,那就太好了,對你的設計也有幫助。」
韓冰心一動,問:「那你的聽力是怎麼治好的?」
「我沒有治,」跟韓冰交往了一段時間,寧十三的心防不像最初那麼嚴,隨口說:「我三年前出了場車禍,差點重傷不治,醒來後聽力就開始慢慢恢復,漸漸的,可以不用助聽器也能聽很清楚了,醫生說可能是劇烈撞擊刺激到了部分腦神經,而導致變異,不過具體原因誰也解釋不清楚,我只知道對我來說,這是好事。」
「除了聽力好轉外,還有其他變化嗎?」
「嗯……」寧十三猶豫了一下,笑著看韓冰,「那場車禍很恐怖,別問了好嗎?」
寧十三靠在座椅上,很明顯不想再提這件事,韓冰便沒再多問,把椅背放低,讓他可以睡舒服點。
等寧十三睡著後,韓冰開著車心想,看來那場車禍是轉捩點,他需要把當時的資料再調出來好好看看,不過可惡,從總部調資料很麻煩,看來又要去拜託那個差不多快要忘記的大哥了。

之後的幾天寧十三都留宿在韓冰家裡,韓冰有輕微潔癖,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洗濯的事也是他做,所以留宿對寧十三來說有利無弊,他只負責早晚兩餐就好,有時他懶得做飯,提議出去吃,韓冰也不會反對,總而言之,韓冰很好養。去路邊攤的時候是寧十三付帳,去高級飯店則是韓冰,互請比較不會造成心理負擔,至於所付的金額,這個對自己不利的問題寧十三自動忽略了。
這天,寧十三跟客戶約在咖啡店談保單,聊天途中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前方,突然定住了,不遠處韓冰正跟一個捲髮女人面對面坐著聊天。
寧十三跟韓冰認識這麼久,從來沒聽他提過家人朋友,或者工作,所以女人的出現讓他覺得很奇怪,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女人一頭金黃捲髮,隨著她說話俏皮地擺動,有種熱情的感染力。她身材很好,一身大紅色的西裝裙,雖然不暴露,卻散發出誘惑的氣息,紅色是個奇怪的顏色,它有時候會讓人變得很俗氣,但有時卻又能襯托出人的魅力,而此刻,無疑是後者,寧十三發現咖啡店裡已經有不少男人的眼神在圍著她打轉了,可惜韓冰卻冷靜坐在她對面,臉上保持千年不變的冰山狀態。
「她好漂亮。」客戶也發現了女人的存在,見寧十三的眼神一直往那邊瞟,便低聲笑道:「寧先生還是單身吧,可以試著追追看。」
搞錯了,他在意的不是那位美女,而是坐在美女對面的冰山男。
寧十三承認自己有點小家子氣,但看到韓冰跟美女在一起,他還是感覺心裡很不舒服,而且他很快就發現了韓冰其實早就注意到他也在這裡,卻沒有理睬他,仍舊坐在那邊聽美女談天,被完全無視,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在寧十三心口氾濫起來。
也許那女人是韓冰的模特兒或者客戶,商談中他不便離座,但是可以跟自己點下頭打個招呼啊,不需要無視得這麼徹底吧!

「他一直在看我們,Icy,」發現了寧十三的張望,女人捋捋垂下來的捲髮,對韓冰笑道:「只是不知道他是在意我跟你在一起,還是迷戀上我的魅力?」
「如果你的靈術跟你的美貌成正比,就不會敗在人類的手下。」韓冰頭沒抬,隨口說道,他現在的注意力在桌上,一個透明的電子螢幕上面正不斷排列出有關寧十三三年前的事故記錄。
女人很生氣地瞪了韓冰一眼,但隨即又笑了,聲音嫵媚地說:「不過這一次,我不會失敗。」
「沒必要。」韓冰把文件案看完了,抬起頭,很冷淡地說:「收取亡者的靈魂,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也許你需要幫助呢。」很瞭解韓冰的個性,女人不以為忤,依舊笑得很甜。
「也許我不需要。」韓冰回應得很乾脆。
其實他心裡滿後悔的,如果知道是露露帶資料來,他寧可派零去取,省得現在要坐在這裡聽她聒噪,而且她身上的色調也讓韓冰感覺很不舒服,衣服太紅,髮絲太黃,指甲不知道塗了什麼顏包,亮得刺眼,原來顏色並不是鮮豔就好看,還需要適當的搭配,而女人對服裝的搭配在韓冰看來,簡直糟糕至極,尤其可惡的是,她敢算計自己,故意帶自己來寧十三跟客戶見面的咖啡店,這種自以為是的聰明才是他最討厭的。
所以他不需要她的幫忙,因為女人的品味和頭腦比零更差勁,而且正如她所說的,寧十三似乎對她很感興趣,每次眼神瞟過來,一定會在她身上逗留幾秒,這讓韓冰不舒服的感覺升級,手一翻,隱形電子顯示器發揮完它的功效,被消除掉了。
露露感覺到了韓冰不快的氣場,雖然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什麼,但屬於女人兼死神的直覺告訴她,她沒有看錯,於是聰明地閉上了嘴。要贏一個人,單靠靈術是不夠的,還需要智慧,她沒興趣贏一個沒有任何感情感知的死神,但是對寧十三,她勢在必得,因為三年前,寧十三就是從她手中逃出生天的,這一次,她絕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對於已然逼近的危險,寧十三沒有感覺到,他的心思還在韓冰和女人之間打轉,所以在接下來的會談中他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談完後客戶還稱讚他對業務瞭解甚深,其實他心裡清楚,他只是在背教材而已。
寧十三向客戶告辭後,離開咖啡店,沒走幾步,就聽身後有個甜美的女聲傳過來,「寧先生,請等等。」
寧十三轉過身,就看到那個跟韓冰聊天的女人快步走過來,她站在韓冰身旁,卻完全不顯得矮,這讓寧十二發現她不僅身材苗條,個子也很高,再穿上高跟皮靴,幾乎高過自己。女人在他面前停下,微笑著上下打量他,那高傲姿態讓他想起以前去大公司應徵時,被考官苛刻審視的感覺。
「你好,寧先生,我叫露露,聽說你是Icy的朋友,很高興見到你。」女人打量完畢後,向他友好地伸出手,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寧十三。」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露露微笑道:「在西方,十三可是個很不吉祥的數字,你對這個名字沒有抵觸過嗎?」
女人笑得很嫵媚,但氣勢上卻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寧十三跟她握手時,覺得她的手很冷,但跟韓冰的那種冷又不太一樣,讓他很不舒服,似乎記憶中也曾有過同樣極不舒服的感覺。
「可是我是東方人,露露小姐可能不知道,十三在這裡是福氣的象徵,因為福字寫下來,正好是十三筆。」
敢說他大哥取的名字不吉利,寧十三很惱火,如果不是需要保持他一貫文雅溫和的風度,他真想直接對這位自命不凡的小姐說,她對漢字文化這麼不熟悉,真該回小學重新念起。
「原來如此。」露露恍然大悟,對韓冰微笑道:「你朋友很風趣啊。」
「這一點我早就知道。」
韓冰表情冷淡,露露眼神掃過他們,又笑著對寧十三說:「我還有事,先走了。寧先生,我想今後我們還有很多見面的機會。」話語頓了頓,她又說:「希望如你所言,你的名字會給你帶來好運。」
女人離開了,寧十三看了眼韓冰,保持剛才跟露露說話時的風度微笑,說:「真巧,我們會在這裡碰上。」
韓冰沒有接話題,而是問:「要一起吃午飯嗎?」
「好啊,四樓就是餐廳,你不介意請我吧?」
韓冰伸手過去握他的手,那是最明顯的表示,寧十三卻轉身去了電梯那邊,剛好跟他錯開了,按了上樓鍵,等候電梯的到來。

四樓全是餐飲,各種風味的餐館都有,寧十三選了家韓冰喜歡的西餐廳,叫了兩份當日套餐,然後就跟韓冰眼對眼,沒話說了。
不錯,他承認他在意了,沒有人在看到情人跟一個漂亮出眾的女人在一起時會完全沒想法,除非他一點都不在意那個人,所以當發現自己也不可免俗地去計較時,寧十三很厭惡自己的失態。
「今天天氣不錯。」品著餐前飲料,寧十三隨口說。
「灰色而已。」韓冰乾巴巴地答。
寧十三嗆了一下,好吧,對於一個色盲症患者,他不能要求太多。
套餐很快送了上來,寧十三又稱讚了一句,這次韓冰只是簡單地應和說還好後,就緘口不言了,讓寧十三本來想旁敲側擊的想法打了水漂。
一頓午餐就在極其寂靜的氣氛下吃完了,飯後結帳出來,在乘電梯下樓時,寧十三終於忍不住,問:「剛才……嗯,那個女生是誰啊?」
「你不需要知道。」淡淡的,韓冰給了他回復。
很明亮的四壁空間,讓寧十三可以清楚看到韓冰映在壁上沒有表情的臉龐,冰冷的金屬牆壁在那張臉上投出一份冷漠,他說得那麼直接,完全不顧及自己在聽到這話後的心情。
不需要,是個比不喜歡更直接的字眼,因為它代表了那個被說的人完全沒有存在的價值,他不需要解釋,自己也不需要知道,因為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情人關係,許多較深的話題都是不必要的。
寧十三沒再問下去,眼簾垂下,把視線移到自己的公事包上。公事包很沉,裡面裝滿了資料,似乎是在告訴他,對他來說,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出了大樓,韓冰要送寧十三去公司,被他婉言拒絕了,又順便說自己下午很忙,會做到很晚,讓他別打電話找自己。
「那你回家後給我電話。」韓冰離開時,叮囑他說。
寧十三的回應裡充滿了敷衍,他不是個喜歡自憐自傷的人,既然發現在對方心中,自己無足輕重,那他就不會再死心眼地往裡頭放感情,雖然他對自己的眼光感到失望,他本以為韓冰會跟自己在一起很久的,永遠也許是奢望,但也不會是只有幾個星期這麼短。
也許,現在這個社會什麼都講究效率,連愛情也變得浮躁了,所以,當分手來臨時,一切都變得那麼理所當然。
晚上寧十三沒有加班,而是準時回到了自己家。這段時間他很少回來,此刻房間裡凌亂的擺設反而讓他有種親切感,有一點點的亂才像是個家,韓冰的房間太乾淨了,乾淨到會讓人誤認為那其實是樣品房,一點生氣都沒有,他不喜歡。
不過,韓冰家的床很不錯。
躺在自家有些粗糙的單人床上,寧十三不得不承認韓冰家裡也不是一無是處的,至少他的床睡得很舒服,不,還有按摩浴缸也很好,韓冰是個很會享受的人,他在許多細節上都會做得很優,相比較下寧十三就粗枝大葉多了,他也喜歡享受,但不會花心思去打理。
其實韓冰也不錯,只不過他不適合自己而已。
抱著枕頭在沉進夢鄉時,寧十三默默地想。
迷迷糊糊中手機鈴聲響起,寧十三以為到了清晨,但拿過手機,發現才晚上十點多,他只睡了一個多小時而已。
在看到來電者是韓冰時,寧十三猶豫了一下才接電話,接通後就聽他說:『我在你家門口,請開門。』
寧十三揉揉眼睛,等神智完全清醒後,才想起為了避免相同事件再度發生,他回家後就把門鈴裡的電池拆下來了,估計韓冰是叫不開門,才打電話給他的。
「我今天太累了,有事明天說吧。」他很冷淡地回復。
『你說過回家後給我電話。』
「我忘記了。」
『也許你真的累了,都不肯費力找一個好一點的藉口。』韓冰淡淡說:『我有打電話到你公司,你同事說你今天很早就下班了。』
「我要做什麼為什麼都要向你報備?」被韓冰冷靜的嘲諷口吻惹惱了,寧十三猛地坐起來,吼道:「我不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嗎?我想回自己家就回自己家可不可以!?」
『可是我需要你。』
「原來我只有在晚上才被人需要。」寧十三低聲自嘲,有些傷心,還有些對韓冰任性的失望,「不過抱歉,請你去找別人。」
『你在生氣?』終於感覺出寧十三情緒不對勁,韓冰問:『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為了個不守信用的人讓自己不開心?寧十三笑了,淡淡道:「沒有,我很好,不過我現在想睡了,再見!」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順便切斷電源,然後把自己埋進大枕頭裡強迫自己進入睡眠狀態,可是事與願違的,大腦完全不聽理智調令,他越想讓自己儘快睡著,大腦就越清醒,到最後越來越心煩,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抄起那個大枕頭隨手扔了出去。
枕頭掉在陽臺窗下,彷彿有風拂進,窗簾一角輕微卷起,半透明的窗簾後似乎立了一道修長人影,漆黑如墨的顏色,依稀是韓冰的輪廓,寧十三嚇了一跳,急忙揉揉眼睛,再仔細看時,那道人影已經不見了。
一定是看花了眼,他家住在十幾層的樓上,如果有人能爬到陽臺上,那就是超人了,而且陽臺門關得很緊,根本不可能有風吹進來。
寧十三好笑地嘆了口氣,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現在只是半天不見,就開始詭異的出現幻覺了,不過幻聽幻視不是第一次,所以他沒在意,只是失望地發現自己對那塊冰山不是沒動感情,否則也不會這麼想他,可惜這一次依舊沒有結果,而且糟糕的是,他們才交往一個多月就結束了,堪稱他戀愛史上的最高記錄。
不要再去想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一個不把感情認真看待的人,他不需要。
寧十三重新躺下來,沒有枕頭,他就隨便把棉被一角折起來當枕頭,棉被的另一半蓋在身上,蜷起來,讓自己努力進入夢鄉。
這一次效果很好,沒多久寧十三就睡著了,他沒有看到陽臺窗簾邊角被風捲動,輕揚飛起,窗外墨黑身影越來越深邃,然後越過緊閉的門窗,出現在揚起的窗簾前。
「為了什麼生氣?」
韓冰走近床邊,單腿屈在床上,柔軟的床墊在他的壓動下凹陷下去,寧十三本能的朝凹下的地方靠了靠,卻沒有醒。韓冰伸手輕輕觸摸他的臉頰,略帶涼意的體溫,讓他原本的不快降了下去,眉頭輕皺看著寧十三,問一個他無法得到回應的問題。
要生氣的那個人不應該是他嗎?看到寧十三對露露所抱有的興趣,韓冰就覺得很不快,此時此刻,他還不明白那種心情是什麼,只是單純的不希望屬於自己的人對別人在意,所以在午飯時他表現得很冷淡,難道寧十三是為了這個跟他生氣?還放他鴿子,一言不發就走掉,真夠任性的,這種事以前都是他對別人做的。
「其實你只是個因為偶然機遇而得到通靈感應的普通人對嗎?可是你卻總是喜歡跟死神搶東西。」
靈魂也就罷了,還搶他一貫行使的我行我素的專利,真是太誇張了。
對於寧十三的任性離開和不聯絡,韓冰心裡還是有一點點氣,於是將觸摸改成輕捏,算是懲罰,他知道這樣不會弄醒寧十三,因為寧十三睡覺很死,一旦沉睡過去,不到明天早上,不會醒來。
今天韓冰從露露帶來的資料裡瞭解了三年前寧十三那場意外車禍的內情,其實很簡單,就是寧十三在一次出門辦事時被捲進了一場連鎖車禍裡,他頭部被撞擊,處於垂死邊緣,露露就是來收取他靈魂的死神,可是他的靈魂卻在關鍵時刻從露露的奪命鐮刀下逃了出去,一直逃回那具已經失去了呼吸的軀體裡,而召喚他回去的就是寧禧。
這對兄弟之間雖然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但他們的感情卻無比真誠,韓冰想,人類總是有許多他們作為死神無法瞭解的神秘力量,寧十三就是靠著那股力量支撐,強行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軀體,這股神秘力量如果用個通俗的方式來說,應該就是愛吧。
親情真偉大,可以穿越勾魂的鐮刀,連死神都不放在眼裡,寧十三第一個救的人其實是他自己,憑著他堅強的意志戰勝死亡,讓露露對他即使痛恨萬分,也拿他毫無辦法。
寧十三的壽命應該結束在七十年後,所以他能從意外事故的死亡裡逃出來也不是毫無道理的,但這樣的人也許一萬個裡也找不出一個來,而且他不僅自己逃了出來,還玩起跟死神搶生意的遊戲,一次又一次將應該意外死亡者的命運改寫。
冥界決斷者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所以才特意派他來調查,而他也為此兜了很大一個圈子。
雖然韓冰對寧十三到底可以感知到多少死亡訊息還不瞭解,但他知道寧十三的靈力應該是在生死交界的空間逗留時附上的,這份靈力也許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消失,也許永遠都不會消失掉,但他根本沒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他只是憑直覺感知到死神的接近,他可以屢次從死神手下搶走生命,靠的是運氣,還有智慧,可是,也僅此而已。
所以韓冰不再擔心自己的闖入會讓寧十三感知到,事實上,即便會被感知到,他仍然會來,因為他討厭沒有色彩的空間,或者說,寧十三不在時,那些原本存在的色彩也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吸引力。
「我今天又發現了兩種新的顏色,可是不知道它們叫什麼,」玩弄了一會兒寧十三的髮絲,韓冰說:「我想去問寧禧,他的調色盤裡應該容納了所有的色彩。」
對於已經知道答案的內情,韓冰不再感興趣,尚待調查的秘密,時間也會告訴他一切,不需要他多想,所以他現在的心情完全停留在與寧十三相守的時間裡,真實的絢爛的色彩,一點點的,構成一個隻屬於他們的空間。
房間溫度有些低,寧十三可能蜷縮得不舒服,把身子轉了個姿勢,正好面朝韓冰,自動投懷送抱,韓冰也不客氣,脫下外衣,上床將寧十三抱進懷裡。
有寧十三存在的夢境裡才會充滿色彩,他固執地這麼認為。

寧十三早上醒來,在床上呆坐了整整一分鐘,用來回憶那段詭異夢境。昨晚應該是他一個人就寢的吧,怎麼會有種跟某傢伙同床共枕的錯覺?好像還被抱得很緊,呵,手臂都酸了。寧十三晃動了一下手臂,揉揉還暫時處於混沌狀態的頭部,在幾番思索後冷靜地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而他會那樣妄想只是出於一種習慣。
鬧鐘響起來,拉回寧十三的思緒,看時間不早,他急忙跳下床,準備了簡易早餐,吃完後換好西裝匆匆跑出家門。
在等電梯時,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韓冰的家,心想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話,冰塊會不會吃早點,不過以他任性又挑剔的個性,應該是不會動手做的。
管他呢,也許他根本不需要,寧十三以牙還牙的吐完槽後,電梯剛好到達,他立刻衝了進去。

第一章

在之後的幾天裡,寧十三幾乎沒見到韓冰,韓冰來電話都讓他不痛不癢地應對回去,奇怪的是,韓冰也沒來糾纏他,聊完天后就很爽快地掛電話,反而讓寧十三心情更加不好起來。其實那個人根本沒有很在意他吧,否則至少會來找他,問問他為什麼態度突然冷淡下來,患得患失是每對熱戀中的情人常有的想法,而這種冷淡式交往老實說讓寧十三完全無法理解韓冰在想什麼。
又到週末,寧十三下班時接到了韓冰的電話,約他一起吃晚飯,被他一口回絕,因為姚立峰出差回來了,要幫他慶祝生日,時間就約在週五晚上。
『你連著拒絕了我四天。』韓冰並沒生氣,只是在電話的另一頭淡淡說:『工作忙是個可以反復利用的藉口嗎?』
明明不是自己的錯,但被這樣說,寧十三還是感到有些心虛,於是老實回答:「今天不是因為工作,是朋友要幫我慶祝生日,所以會玩很晚。」
『我們可以一起慶祝,你的朋友我想認識。』
說起寧十三的朋友,韓冰很自然的想起姚立峰。寧十三的友人不多,跟他關係好到幫他慶祝的只有姚立峰,想到寧十三今晚要去玩很晚,不能當自己的抱枕,韓冰有些不爽。
「以後再說吧。」
其實寧十三更想直接說聲你不需要,然後乾脆地掛電話,但圓滑的個性讓他沒做得那麼過分,說完後又敷衍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其實,與其吊在這個不上不下的地方難受,不如說清楚更好些,要嘛不要太追求完美,得過且過跟韓冰交往,要嘛分手,可是寧十三努力了很久,都無法把分手的話提出來。
他沒有這個經驗,因為他一向都是被甩的那個,他承認在某些地方自己很優柔寡斷,只要有人對他好,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施與,他也會很在意,不捨得放開,只會放在心裡囤放住,像守財奴收藏珍寶一樣,輕易不讓別人看到。

慶生宴是在大家平時常去的酒吧裡舉辦的,雖然姚立峰上次差點在這裡出事,但他沒在意,還大談自己當時有多幸運,他今天請來的都是熟人,彼此不必講究什麼禮節,酒過三巡,大家隨便聊起來,聽寧十三又開始談保單,姚立峰說:「你太貪心了,這裡所有人都被你逼著投保了,你還想讓他們保雙份嗎?」
「只是聊聊,又不是一定要投保。」
當然,如果聊到對方感興趣,說不定也能追加保單,在掙錢方面寧十三從來都不會含糊,更何況今晚這些人年薪都非常優厚,算是他的重要客戶了。
不過寧十三很快就英雄無用武之地,姚立峰今天請來的這幫損友存在感太強,吸引了鄰桌的幾位女生,大家你來我往聊了幾句後,很快就熟悉了,女生都坐過來,開始聊感興趣的話題,寧十三的保險經很自然被無視了。
「你真幸運啊,十三,」姚立峰拍著寧十三的肩膀,稱讚:「過生日有美女免費來助興,有感興趣的,我幫你們撮合。」
倒是有女生向寧十三表示好感,不過他完全沒興趣,且不說現在跟韓冰還不清不楚的,他沒那個心思,就算沒有韓冰,寧十三也不會跟女生交往,現在工作很累,他沒有太多精力去嘗試感情方面的事,韓冰是個例外,那個任性的走進他的世界裡又很快把一切撇得一乾二淨的人。
看出了寧十三的心不在焉,姚立峰將他拉到一邊,小聲問:「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有情人了?」
「沒有,你別亂說。」
「沒有你會這麼坐懷不亂?」姚立峰很不信地看他,說:「別糊弄我,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那個人是男是女?對你怎麼樣?」
從某種意義上說,老友的直覺還是很敏銳的,不過寧十三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剛才韓冰有來過電話,被他選擇性忽視了。
「我們分手了,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從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沒多久啊,你就認識、拍拖、分手三部曲都上演完了?」姚立峰掐著手指頭說:「不過,既然分了手,你就更應該找新的來慰藉你受傷的心靈嘛。」
「你很無聊。」
「請注意,你現在吃的喝的,還有剛切的蛋糕都是我這個無聊的人幫你準備的。」
寧十三不理會老友的吐槽,其實他現在的心情就是真的感覺很無聊,看到姚立峰那個已結了婚的同事正跟一名女生打得火熱,已經聊到去開房間的程度了,他就更覺得自己跟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
其實「永遠」這個詞也是有保存期限的吧,有時是一生,有時是幾個月,有時,僅僅是荒唐的一夜,也許用完美的心態來尋找愛情,他一開始的想法就錯了。
所以,偶爾放縱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韓冰遲早是要離開的,而且他的生活也不需要自己的介入,與其在一棵樹上吊死,倒不如隨心所欲做自己的事,認真這種東西早該成為古董,被封印住了。
「來,美女,我教你一個好玩的猜拳遊戲。」他向坐在身旁,一直對他暗示好感的女生說。
女生的回應當然是用力點頭。
於是寧十三把兩個盛滿酒的酒杯放到他們面前,開始教女生剛從同事那裡學的猜拳遊戲。
要說寧十三業務可以做這麼好,與他爽朗的個性有很大關係,不管是哪種類型的人,他都可以很快跟對方進入狀況,就像現在,幾句話加幾個小動作,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遊戲很簡單,但勝在解說人的妙語連珠,很快,大家就都照他說的方法玩起來,那個女生也很感興趣,或者說,她對寧十三很感興趣,兩人邊聊天邊猜拳,沒用多久,就各自喝了好幾杯紅酒。
「你沒事吧?」看出寧十三的不對勁,姚立峰在旁邊拉住他,擔心地問。
「沒事啊,」寧十三甩開他,又笑嘻嘻拍拍他肩膀說:「我知道今晚是你付錢,放心,我不會喝很多。」
不是錢的問題好嗎,這種拼酒搞笑的事根本不是寧十三喜歡做的,他們認識這麼久,姚立峰很清楚寧十三的個性,所以今晚他給姚立峰的感覺就是一整個的不在狀況中。
不會是失戀受打擊了吧?不過這種事他應該已經早習慣了,畢竟不是第一次了。
寧十三才不管好友的擔心,依舊跟女生玩得很開心。又一局完結,他輸了,拿酒杯準備喝酒的時候,被女生攔住,靠近他小聲問:「接下來你們有什麼節目嗎?」
「還不知道。」東道主是姚立峰,寧十三只是來參加免費晚餐的。
「我知道有個很好玩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女生眨眨眼,說:「就我們倆。」
寧十三一愣,女生指的是什麼他很清楚,不過還是吃驚於她的大膽,正不知該怎麼回答她時,手機很貼心地響起來。
酒吧裡光線很暗,寧十三沒看來電顯示就接通了,就聽韓冰冷冷的聲音傳過來,『不許去。』
寧十三立刻四處張望,直覺認為韓冰跟蹤他來了酒吧,但隨即又覺得不可能,就算韓冰在,也不應該聽到他們那麼小聲的對話,除非他在自己身上裝了竊聽器。
「請不要打擾我跟朋友聊天。」寧十三冷冷說:「還有,請尊重我的隱私。」
對面沒再有聲音傳來,半晌,寧十三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電話被韓冰掛斷了,真是個任性的傢伙,掛電話連聲招呼都不打。
姚立峰坐在旁邊,見寧十三臉色怪異,忙問:「是誰的來電?」
「打錯了。」
姚立峰一百個不信,狐疑地看他,寧十三只當看不到,眼眸轉動,表情已經變回了剛才的禮節性微笑,繼續拉女生猜拳。誰知沒玩多久,就覺得周圍氣氛不對,喧嚷聲明顯弱下來,而且有逐漸靜止的趨勢,最後連跟他猜拳的女生動作也停止了,視線落在他身後,像是看到了什麼很吸引人的東西,以致於看呆了。
寧十三回過了頭。
當看到韓冰從酒吧門口徑直走過來時,他也跟那個女生一樣,愣住了。韓冰怎麼會來這裡?他不會真的在自己身上裝了竊聽器,一路追蹤過來的吧?
當然,這不是問題重點,現在重點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韓冰身上,並隨著他的移動一起動,就好像劇場舞臺上的光束會一直追隨主角一樣,此刻韓冰就在酒吧裡造出了相同的氣勢。
有些人,哪怕只是那麼一站,也會輕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韓冰並沒有帥到讓人為之神魂顛倒的程度,但他有種讓人心生追隨的氣場,而一身墨黑束腰風衣更是加重了那份氣息,彷彿他在走進來的同時,也將外面的暗夜一起帶了進來。
不是錯覺,大家都感覺到酒吧裡的燈光暗淡了幾分,細心的酒客會發現有幾盞燈隨著韓冰的走近滅掉了,原因如何不得而知,只是憑本能感覺到這位黑衣男子身上有股強烈的寒氣,與外界的寒冷不同,是股可以冷透心扉的寒,那股冷意擰成一束,彷彿一柄利刃,可以輕易將空氣劈成碎片。他的眼簾最初是垂下的,在走近寧十三的酒桌前方時,眼簾抬起,墨黑深邃的瞳孔,彷彿夜之幃簾被拉開,讓人感覺到黑夜的降臨。
韓冰就這樣在接受眾人注視的同時,冷靜來到寧十三面前,他沒有看寧十三,而是一直注視著緊靠著寧十三的那名女生,女生最初還很欣喜於帥哥對她的注意,但她很快就發現那是她在自作多情,男子身上散發出很強烈的不悅氣息,而矛頭直指向自己,眼鋒如刀,森寒看著她。
終於發現不對勁了,女生小心翼翼往後退,很聰明地拉開跟寧十三之間的距離,見全酒吧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這裡,寧十三有些惱火,站起來,低聲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韓冰劍眉一挑,似乎不明白他這麼問的意思。
「呃,我是姚立峰,是十三的朋友,這位先生你……」看出了場面的詭異,姚立峰及時站過來,向韓冰伸手,自我介紹中也帶著詢問口氣。
就在寧十三覺得韓冰不會理睬姚立峰時,他伸出了手,跟姚立峰握手,說:「我叫韓冰,你可以叫我Icy.我是十三的現任情人。」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很清楚,當聽到一片喔的回音時,寧十三有種想讓自己消失在這裡的衝動,哪怕是被天雷轟飛。
姚立峰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掠過寧十三,笑裡透了股微妙的做作感,問:「是據說剛分手的那位『現任情人』?」
「恕我孤陋寡聞,我至今還沒得到任何有關分手的消息。」韓冰淡淡問:「請問姚先生,你的消息是從哪裡聽來的?」
姚立峰不答,不過視線落到寧十三身上,輕鬆出賣了他,於是韓冰的目光也轉向寧十三,「看來我們要出去談一談。」
寧十三眉頭一皺,正想反對,韓冰身子微欠,湊在他耳旁說:「你是自己跟我出去,還是讓我抱你出去?」
這是明目張膽的威脅!
寧十三氣得牙根直咬,卻不敢真跟韓冰對著幹,他知道以這個男人的個性,對抱自己離開酒吧絕對不會有任何心理障礙。
他只好轉頭對姚立峰說:「我先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去吧去吧。」
姚立峰微笑著向他們揮手,心裡百分之二百的肯定,那個所謂很快就會回來的話絕對會成為空談。

第二章

就這樣,寧十三跟隨在韓冰身後,在接受無數目光洗禮之後,終於出了酒吧,來到外面的黑暗空間。夜風襲來,寧十三終於有了種可以正常呼吸的暢快感,他深吸口氣,心裡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再踏進這家酒吧半步……不,是不踏進這方圓十裡半步。
「監視尾隨我的行蹤,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出了酒吧,韓冰沒有說話,而是徑直往停車場走,寧十三卻忍不住了,在後面吼他。
韓冰沒理會,而是一直走到停車場、自己的車前,才轉頭對寧十三輕聲說:「對不起。」
呃……
意料之外的發言,寧十三沒話了,愣愣看韓冰。他周身仍然圍著一層寒氣,不過不像在酒吧裡那麼重,說實話,剛才韓冰在酒吧時的殺氣很重,讓他幾乎以為他會殺了自己,相對而言,現在的韓冰就正常多了,殺氣被某種悲傷的情感籠罩住,那是他一直能感覺到的氣息,熟悉中又透了一點點的陌生。
誤會了寧十三的發怔,韓冰又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這幾天你為了什麼在生氣?」
呃!
寧十三再度愣住,然後幾乎咬牙切齒問:「你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那道的什麼歉?」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雖然我很想用讀心術。」
韓冰不屑於那些禁止法令,但他卻認為用法術去解讀對方的心事,是最下乘的做法,他希望寧十三可以親口告訴自己。
「你不需要知道!」
「也許你是對的,但這不能解釋你在酒吧跟女人玩樂的事實。」韓冰淡淡說。
他不能用讀心術,但可以用其他靈術聽到寧十三和女生的交談,事實上,在看到寧十三跟女生很親密地玩遊戲時,他就很不舒服了,後來還聽到女生要約寧十三單獨出去,他就再也忍不下去,於是進去帶寧十三出來。
忍耐是有限度的,而且,韓冰從來都不是個喜歡忍耐的人。
聽了韓冰的話,寧十三微微冷笑,嘲諷道:「你很奇怪啊,韓先生,既然你的事情不需要我知道,那就不應該干涉我的事,雖然我們還是情人關係,但也要彼此尊重對方的個人隱私,是不是?」
「Icy,」韓冰糾正:「我喜歡你這樣叫我。」
他們現在在吵架好不好,為什麼還要用那種昵稱?這個男人在某些方面的想法真讓人無語,寧十三哼了一聲,就當自己知道了。
「而且,你還沒說清重點,你生氣跟尊重隱私有什麼關係?」
被質問,寧十三火大起來,冷笑:「就是說既然你可以跟女人一起喝咖啡,那為什麼我不能跟別人聊天談心?」
「跟女人喝咖啡?」韓冰眉頭微皺,「我有嗎?」
這傢伙裝無辜還裝得真像,寧十三氣急反笑,「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就在前幾天,你跟你的美女朋友在咖啡店聊得很開心。」
「你說……」韓冰終於想起來了,「露露?」
「呵,叫得還真親熱。」寧十三不想說得那麼酸,但事實上他承認,在想到當時的情景時,他是有一點點不快的。
「可是,這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街燈將男人的墨瞳照得異常明亮,清冽眼眸裡閃過不解,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寧十三嘆了口氣,覺得繼續這樣鬼打牆說話一點意思都沒有,還是坦言自己的想法比較好。
「Icy,」他很認真地說:「如果你把我看做交往的對象,那麼是否該把你的朋友介紹給我?而不是一句你不需要知道就回絕,這樣的話,我完全看不出你跟我交往的誠意。」
他並不是一定要認識露露,他只是需要一種認同感,讓他可以看到韓冰是在認真跟他交往的。
「你指露露?」韓冰更奇怪,說:「可是你真的沒必要知道她啊,如果不是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根本記不起她是誰,基本上她是個存在感很弱的人,你很想認識她嗎?」
啊哈?回想了一下那位身材超棒的性感美女,寧十三很懷疑韓冰對於存在感這個詞的認知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同。
下巴一痛,把寧十三的神智喚了回來,韓冰捏住他的下巴,身子微微向前傾動,盯著他,墨瞳深邃,充滿淡淡冷光。
「你好像對她很感興趣?」
語調尾聲微微向上挑起,聲音清冽,讓不悅感更加明顯。韓冰靠得很近,寧十三可以清楚看到映在他眼中的影像,是自己,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很明顯的佔有慾,通過那對墨瞳無聲地表達了出來。
這種感情用一個詞彙來說,該是嫉妒吧!
和韓冰四目相對,在瞭解到對方的真正心意後,寧十三突然笑了起來,幾天來一直鬱悶的心情得到了放鬆,他終於明白聽韓冰說話是需要加注解的,韓冰所說的「不需要」不是不屑於跟他解釋,而是說那種無足輕重的人根本用不著費心去知道。
「Icy,你以後說話可以多一些內容嗎?」他微笑說完,伸手勾住韓冰的脖頸,將吻送了過去。
韓冰還沒反應過來,唇已經被熱熱的吻佔據了。突然被寧十三這麼熱情對待,他微微一愣,不過很快就融進了對方投來的熱情中,鬆開掐住寧十三下巴的手,改為攬他的腰,和他靠在車上擁吻到了一起。
韓冰不是個對性事熱衷的人,但是此刻,他感到心情從未有過的愉快,也許是冷戰幾天的情人向他示好,也許是習慣了和寧十三的接觸,所以再熱情的舉動也變得理所當然,暗夜似乎也被熱情點燃,變得柔和起來,微風拂過,將他們吹散的髮絲不斷碰觸到一起。
「你其實是在嫉妒吧?」纏綿激情的吻後,寧十三推開韓冰,半靠在車上,微笑看他。
韓冰劍眉微挑,不是很明白寧十三的意思,他只是為寧十三對露露抱有的興趣覺得不舒服而已,至於那是種什麼樣的感情,他無法真正體會到。
視線落在寧十三的領帶上,那是條墨綠底色加黑點的領帶,奇怪的顏色,是韓冰認識的新色,很新奇,就像此刻的心情,他伸手輕輕碰了下領帶,說:「很漂亮。」
這時候情人稱讚的不應該是自己嗎?寧十三好笑地想,看來今後應該試著去解讀韓冰的說話了,因為韓冰不僅語言太簡練,有時候想法也很跳躍,也許不經意中就會造成矛盾,就像這次。
「Icy,我承認這次我沒有問清楚就跟你冷戰是我的不對,不過你也有責任,你應該加強對語言的修飾,否則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我會盡力。」韓冰說得毫無誠意,除了寧十三之外,其他人的心情和想法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而且你好像很不善於處理感情方面的事。」寧十三繼續說:「如果你真感覺在意,就不要放棄,在吵架後應該主動修好,而不是一連幾天不露面。」
寧十三循循善誘,原因無他,只是以備今後如果發生類似事情時,有人會主動來跟他道歉。這幾天韓冰被他放了鴿子後就再沒來找過他,那種對感情雲淡風輕的處理方式讓寧十三不懷疑他都不行。
「我在等你消氣。」
反正他每晚都可以去寧十三那裡,把他當抱枕入眠,所以對韓冰來說跟以前沒什麼不同,最多是吃不到寧十三親手做的菜而已,他本來不明白寧十三為什麼冷戰,還想等他氣消了後再找他,結果發現他居然跟朋友去慶生卻不理自己,甚至跟別的女生打得火熱,於是韓冰原本打算靜觀的想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份不快的心情用寧十三的話去說,就是嫉妒吧。
聽了這話,寧十三嘆口氣,靠過去,把頭抵在韓冰的肩上,問:「這幾天有沒有想我?」
「一日三餐的時候。」這幾天韓冰一直專心於設計,算是心無旁騖,晚上又會去找寧十三當抱枕,所以只有吃飯時,最會感覺到他的重要。
一本正經又實在的回答,寧十三忍不住笑了,他承認自己敗給韓冰的「口才」了,如果不是開始有些瞭解他,寧十三一定懷疑他其實只是想找個不花錢的廚子而已。
不過想起剛才韓冰進酒吧的冷漠氣勢,寧十三心情又變得很好。韓冰生起氣時還真是頗帥的,雖然這個男人想法行事都很怪異,但至少他是在乎自己的,在許多不顯眼的小細節上都表現出對自己的在意,他只是不善於表達而已。
「我們回家吧。」靠在韓冰身上,寧十三輕聲發出提議。
韓冰當然不會拒絕,和寧十三上了車,開車回公寓,途中寧十三問:「你這幾天都是叫外送嗎?」
「泡麵。」韓冰想了想,總結:「很好吃。」
「你不會一日三餐都是吃泡麵吧?」
「沒,我一天只吃一頓。」
死神不需要飲食,他只是覺得泡麵很好吃,所以才會選擇每天一餐,各種泡麵現在家裡還有一堆呢。
寧十三看了一眼身旁一身板直正裝,毫無表情的酷男,再想像一下他每頓吃泡麵的場面,有些哭笑不得。是自己的錯,不該在上次一起逛超市時,慫恿韓冰買各種泡麵,他承認自己當時是有些小惡作劇的,誰想到韓冰真會拿泡麵當飯吃。
「以後記得吵架的時候去餐廳吃飯,泡麵沒營養,多吃對身體不好。」
「你在關心我?」韓冰轉頭看寧十三,墨黑眼瞳中流露著一絲奇怪的神采,對於別人的關心他有些不適應,而且……「我們可以選擇不吵架。」
被看得很不自在,寧十三才不會承認自己是關心他,把頭轉到一旁,說:「那恐怕很難辦到,因為我脾氣很差,而你好像也不是很好的樣子。」
「我認同你的前半句,」韓冰很冷靜地客觀分析,「因為你脾氣發得毫無理由。」
難道那不是因為你的說話有問題嗎?寧十三冷笑,就聽韓冰又說:「不過很可愛。」尤其是寧十三睡覺時喜歡蜷起身子的模樣,就像零所說的,可愛就像那種圓圓的小小的小東西,讓你一看到就很想戳它掐它捏它蹂躪它。
喂,可愛的用法不是這樣的吧!寧十三再次被韓冰詭異的敘述方式搞得抓狂,正要反駁,忽聽尖銳的煞車聲傳來,一輛大型摩托車從對面橫切過來,韓冰為了躲避和它相撞,把車轉到了旁邊,踩住了煞車。
「怎麼回事?」
寧十三本來還以為是韓冰開車不注意,但很快就發現這條路是單行道,騎摩托車的人從對面騎過來本身就是違反交通規則的。
因為韓冰的及時躲過,摩托車騎士只是趔趄了一下,並沒被撞到,不過他卻停住了車,摘下安全帽走到他們車前。出於禮貌,寧十三打開車窗,問:「你沒事吧?」
「他不會有事。」韓冰先騎士一步回答道。
寧十三用手肘拐了韓冰一下,這時候他就不要說話了,免得把人氣死。
「我的膝蓋擦傷了。」騎士掃了他們一眼,說:「你們看是賠醫藥費還是怎樣?」
受傷?寧十三嘴角咧了咧,剛才他們根本沒撞上吧,否則以雙方的速度,摩托車早飛出去了,不過看看騎士的膝蓋,還真有蹭破的痕跡,再看他的裝扮,染得分不清是什麼顏色的頭髮,不貴卻設計怪異的皮衣,還有他那輛改造過的很拉風的摩托車,寧十三眉頭皺皺,發現對方不是普通機車騎士,而是飆車族。
果然,隨著劇烈引擎聲的響起,很快又有數輛摩托車飛馳而來,在靠近後圍著他們的車來回轉圈,經過改造的油門發出很刺耳的聲響,讓靜夜一下子變得騷亂起來。
看到他們的打扮,韓冰突然覺得Zero的品味似乎也不是那麼差了,他皺眉問寧十三,「他們這樣轉,不怕頭暈嗎?」
「你還是先擔心一下我們自己吧。」
寧十三推開車門,下了車,說:「拜託讓一下路好嗎?」
「我兄弟被你們撞傷了,先賠錢再走。」為首的一個粗壯男人說。
「這是單行道,你們好像走錯路了,而且我們沒有撞到他,如果你們要報警處理,我不介意。」寧十三靠在車門旁,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我相信警察不是瞎子,兩車有沒有相撞還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騎士們下了車,其中一個隨手抄起卡在車後座上的棍子,棍子一頭拖在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手一揚,棍子砸向車頭,將一邊的前照燈打得粉碎。
「這個撞擊程度夠不夠?」為首的男人說。
這些人根本就是為了詐財無理取鬧,寧十三臉色沉下來了,他不喜歡惹事,但也不怕被惹事,臉上微笑收起,站直身子走過去,問:「那你們的意思是想怎麼辦?」
「賠錢,或者……」被撞的那個人走過去拍拍寧十三靠著的車,「賠車。」
他話剛說完,拍打車子的手就被掐住,一股無形力量傳來,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正撞在他那輛拉風的摩托車上,然後連人帶車撲倒在地,重重的機車在倒地時發出沉悶響聲,那個倒楣的傢伙跟車翻滾到一起半天都沒爬起來。
韓冰從車的另一邊走下來,眼睛掃過這幫人,沒說一句話,就把他們囂張的氣勢壓了下去,淡淡說:「兩樣我都不喜歡。」
韓冰剛才出手太快,沒人看到那個倒楣的騎士是怎麼翻出去的,再看到韓冰的裝束和氣勢,都不約而同向後退了兩步,寧十三趁機掏出手機,如果說剛才還可以使計把這幫飆車族嚇走,那韓冰的出手成功地切斷了這個可能性,對方人多勢眾,沒必要跟他們硬拼,還是打電話報警吧。
為首的混混沒給寧十三打電話的機會,衝到他面前一拳頭揮了過來,寧十三急忙閃身躲過,對方人很多,一起圍上來,讓他失去了報警的機會,不過仗著平時經常鍛煉,倒沒太擔心,只是對韓冰大叫:「你小心啊。」
又一個人體騰空飛了起來,摔到地上的重重聲響算是對寧十三的回應。
韓冰出手還真夠狠的,看到那個傢伙跌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寧十三都為他感到痛,見其他人把火氣都發洩到自己身上,他不敢怠慢,奪過其中一個人的鐵棍跟他們周旋起來。
聽到寧十三的叮囑,韓冰的心情好了很多,原本因為難得的獨處卻被人突然打斷的不快稍稍舒緩,見又有人不怕死的衝過來,他正要還擊,突然手腕一緊,被股無形的力量握住扯到了一邊,他轉頭看去,就見零笑嘻嘻站在一旁,隱住了身形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Icy,作為死神,你要知道,我們不可以參與人類的紛爭。」他微笑著說。
寧十三被人圍攻,情況危險,韓冰沒時間聽零囉嗦,甩開他就要衝上去,零身形一轉,擋在韓冰面前,手指在前方做了個法陣,一道透明牆壁頓時出現在他們面前。
「滾開!」韓冰厲聲喝道。
「我是為你好,Icy,」零根本不被韓冰的惱怒嚇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說:「這是個檢測寧十三實力的好機會,你難道不想知道他的通靈術要在怎樣的條件下才會更大可能的爆發嗎?」
韓冰眉頭微皺,臉色突然陰冷下來,盯著零問:「這些人是你找來的?」
零臉上的微笑一僵,不說話,不過他此刻的表情證明韓冰猜對了,這讓韓冰更生氣,冷冷道:「別插手我的事,調查我自己會做。」
「你如果會做,就不會拖這麼久都毫無進展呢。」妖媚的聲音響起,露露從黑暗空間裡現出身影,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的緊身衣,越發顯出妖嬈苗條的身材,她不悅地看韓冰,「所以我才想到這個辦法。」
「死神不可以用靈術干擾人類。」
「謝謝你的提醒,這一點我當然知道,Icy,」露露咯咯笑道:「不過要讓別人誠心為你辦事,有時候並不一定要用法力,你不知道有句話說美貌是女人天生擁有的最佳武器嗎?」
「你們很多事,」被纏住走不開,韓冰索性停下腳步,淡淡道:「不過你們好像忘了,這次的案子是我負責的。」
「原來你還記得你在負責什麼。」露露從韓冰的冰冷表情下看到了不屑,不由冷笑起來,「我以為你已經沉浸在跟寧十三的溝通裡,忘了你該做什麼了。」
韓冰也冷笑不語。與其說是不記得,倒不如說是不在乎,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所謂的調查放在心上,這種案子做是人情,不做也是本分,而且現在他對寧十三給自己帶來的色彩世界更感興趣。
韓冰轉過頭,見寧十三正被圍在當中,雖然有幾人被他打倒在地,但他自己也被擊中,不斷往後退,反抗加重了男人體內的暴力因數,於是大家將拳頭揮得更加狠厲,街道上看不到一輛車經過,血腥暴力在陰暗角落裡肆無忌憚的上演,黑暗是最好的掩飾,將所有罪惡兇殘都掩在了幃後。
不知為什麼,韓冰突然感覺自己緊張起來,從未經歷過的感覺,讓他無法抓穩自己此刻的心情,所以他沒動,靜靜看著暴力的發生,說:「他最近什麼都沒做。」
「最近沒做,不過也許馬上就會做,危險隱患要及時剔除才能確保我們今後正常的工作。」
「你想怎樣?」
「很簡單啊,比起調查,倒不如直接清除,就算清除不掉,觀察一下他的實力也好啊,你們難道不想知道能跟死神作對的人,他的實力究竟如何嗎?」露露眼波流動,轉頭微笑問零,「是不是?」
零看了眼面無表情的韓冰,很聰明地沒有接露露的話,於是三位死神就這麼站在黑暗中,漠視鬥毆的發生。
騎士人太多,寧十三很快就吃不消了,腰部被人用棍子狠狠擊中,向前踉蹌了幾步。看到他受傷,韓冰感覺心猛地被揪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中迅速蔓延,是痛吧,這個判斷讓他愣住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想,作為死神,他怎麼會有痛的感覺?
又一聲悶哼傳來,寧十三臉上被人揍了一拳,看到他嘴角溢出的血跡,韓冰的心好像也被狠狠擊了一舉,傳來跟剛才相同的感覺,他腦子有些亂,怔怔看著前方相互毆打的人,很想知道自己此刻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什麼。
「也許他會被打死呢,這些人下手比死神還狠。」露露冷眼旁觀寧十三的慘狀,很得意自己的傑作,眼神流轉,對韓冰微笑說:「真希望可以這樣呢,我想Icy你一定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吧?」
韓冰不答,想到自己的確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心裡突然有些冷,那想法雖然只是一瞬間,但畢竟有過,可是現在呢?他是否還可以那樣冷靜地判定?
沒得到回應,露露覺得有些無聊,隨口說:「如果他意外死亡了,我就可以拿到三年前就該拿到的靈魂,寧十三,不知道他的福氣是不是還可以保佑他第二次。」
零很不贊同地看了眼露露,三年前寧十三的逃出生天導致露露的失職,不過他不認為露露可以因此把這作為報復的理由,死神不是殺手,他們只負責收取死人的靈魂,帶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他們的工作很神聖,不該帶絲毫個人感情,所以即使他很討厭寧十三的多事,卻一直沒有對付他。
「這件事告訴我們,永遠不要得罪女人,尤其當這個女人還是死神時。」零略帶嘲諷地說。
「我只是在杜絕隱患,做一名合格的死神應該做的事。」露露反唇相譏:「至少我不會因私廢公,忘了自己的初心。」
叫喊聲打斷了兩名死神的談話,卻是寧十三把為首的那個人打倒,並一腳將他踹了出去,其他人被他的氣勢嚇到,漸漸停止了圍攻,寧十三鬆了口氣,誰知身後風響,他沒來得及避開,就覺得後腦劇痛傳來,他站立不穩,向前一個踉蹌,撲地跪倒。
韓冰看到有人偷襲寧十三,急忙出手,那是比思考更快的反應,當看到寧十三有危險,他很自然就動手了,無需多想。
不過他忽略了剛才零在他們面前做的那道結界,所以發出的靈力被結界彈了回來,然後就看到寧十三摔倒在地。他一定很痛,捂著頭半天沒有爬起來,這一刻,有股前所未有的情感猛地湧上韓冰的心頭,有擔心,有憤怒,還有坐視不理的懊悔,刹那間,夜色全都暗了下來,沒有任何色彩的空間,有的,只是血腥暴力,還有死亡。
「馬上滾!」他對露露怒道:「否則別怪我無情!」
說話同時,手揚起,銀光劃下,與身體合為一體的銀鉤破空亮出,屬於死亡之界的武器劃過那道結界,登時將結界擊得粉碎,透明牆壁在強烈的殺氣下碎成了千萬片,散開後慢慢消失在夜空中,韓冰躍身過去,將一名想趁機對寧十三動手的暴徒一拳擊飛。
「Icy發火了。」零向露露拍拍手掌,「你很厲害,可以讓萬年不變的冰塊有怒氣,不過這個結果將會很糟糕。」
「那就證明,他對那個男人動心了,這有違死神的操守,所以,他的結果要比我更糟糕。」看到韓冰居然用死神的聖物打破結界,趕去救寧十三,露露眉頭擰成一團,很不悅地說。
「這我可不知道。」零不負責任地回答:「因為從沒有死神會愛上他的獵物。」
「所以,我們要儘快杜絕這個可能的發生,查一下寧十三可能會預知到的下一個人類,阻止他的行動。」
露露說完,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零聳聳肩,這女人真有夠狡猾的,一見事情不妙,就立刻溜掉,至於阻止寧十三的行動……他哼了一聲,憑他對那兩兄弟個性的瞭解,只怕不容易成功。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接下來的戲碼一定更好看。
看著那幫騎士在韓冰的猛烈攻擊下鬼哭狼嚎叫救命的情景,零在心裡毫不懷疑地這樣想。
韓冰沒使靈術,但身為死神,就算他不使任何神力,那份霸戾氣場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得起的,尤其是他憤怒的時候,那份殺氣就格外的重,所以騎士們還沒有真正跟他對打,就被摔飛出去,沒有半分鐘,所有人就都癱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韓冰沒再理會這幫討厭的傢伙,轉身跑去寧十三身旁,寧十三已經坐了起來,捂著頭微微皺起眉,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怎麼樣?」韓冰問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有些僵硬。
寧十三臉色蒼白,不過還是對他笑了笑:「放心,我命大得很,沒事。」
雙手相握,韓冰感覺寧十三的手很冰,甚至冰過他的體溫,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從握著的雙手間傳達給他,這讓他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甚至懊悔,他想弄清自己的心,有的是機會,而不該在寧十三危險時袖手旁觀,將他一個人置於險境。
韓冰摸摸寧十三的頭,沒有出血,心稍稍放下,扶他回到車上。寧十三臉頰有些腫,嘴角也破了,在街燈的昏黃光芒映照下,讓他的臉顯得有些搞笑。
寧十三坐下時嘶了口氣,手捂著腰。剛才腰被人用棍子擊到,坐下時牽動筋絡,痛得厲害,頭就更不用說了,整個腦袋都暈暈的,看韓冰都是雙影,真倒楣,其實今天不是他的慶生日,而是災難日吧。
「你沒事吧?」有些看不清韓冰的表情,寧十三伸手摸摸他的臉頰,笑道:「那幫人真是亡命之徒,因為一點小事就把人往死裡打,早知道剛才就不動手了,要是連累你也受傷,我可真沒辦法跟你的家人交代。」
「現在受傷的人是你。」
韓冰握住撫摸自己臉頰的那隻手,感覺到手指的發顫,他發現寧十三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連笑容都顯得很勉強,他很不舒服,卻記掛著自己,這讓韓冰不敢面對他投來的視線,只覺得心在一點點抽搐,痛得更厲害,想止住都無能為力。
「沒事就好……」寧十三覺得很累,眼睛有些睜不開,不過不想韓冰擔心,他勉強坐正身子,說:「我好睏,我們回家吧。」
韓冰探身幫寧十三繫好安全帶,縮回手時突然感覺手背一涼,有血滴落在上面,暗色夜空下發出詭異的顏色。
韓冰愣住了,急忙扳過寧十三的臉,就看到血從他的鼻子裡流出來,起先還很緩慢,但很快就大量湧了出來,瞬間便將他上衣染紅了。
「十三!十三!」
韓冰不瞭解人體的狀況,不知道這種大量出血代表了什麼,急忙抱住寧十三大叫,可是寧十三沒有回應他,眼簾因為支撐不住半合上,頭微微垂下,如果不是有安全帶系住,他可能整個人都會歪倒在韓冰身上。
周圍很靜,帶著一種死亡來臨前的空靈,韓冰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一瞬間擔心的情緒飆到頂峰,不敢再耽擱,抱住寧十三瞬間移動來到他們初識時的那家醫院前。
已是深夜,醫院的急救大樓卻依舊明亮如晝,一名護士剛把負責的病患送去急診室,轉過身,就看到原本還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多了一個黑衣男子,他毫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要不是懷裡還抱著一個沾滿血跡的人,小護士會以為自己撞鬼了。
「他被人打傷了,該怎麼救?」
黑衣男子面無表情,但焦急的話聲暴露了他的不安,這句話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是命令,那一身冷冽殺氣告訴她,如果他們不馬上準備急救工作,那後果一定很恐怖。
「別擔心,請交給我們處理。」
好在護士在急救大樓工作了很久,處亂不驚,吩咐同事幫忙將寧十三搬到移動病床上,推進急救室,韓冰要跟進去,被她攔住了。
「請在外面等候,冷靜些,不會等很久的。」
病房門關上了,看不到裡面的救護狀況,韓冰有些煩躁,想隱身跟進去,可是又有些不敢。
不敢看到寧十三受傷痛苦的模樣,生怕那樣會讓自己更心疼,雖然知道寧十三的壽命還有很長,但仍然會擔心,因為這世上有句話叫天有不測風雲,任何人都會有意外,像寧十三以前救的那些人就都屬於意外狀況。
時間對死神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但是這一回韓冰初次感受到了時間的無情,他並沒等很久,卻又感覺每一秒都過得很慢,對面壁鐘裡的指針像是在跟他開玩笑,過好久才不情願地跳動一下。
又等了一會兒,那位護士出來告訴他寧十三正在進行MRI檢查,暫時確定沒有危險,請他先給醫院寧十三的健保卡,讓他們可以進行之後的手續操作。
韓冰不知道,他拿出隨身帶的信用卡,說:「你們隨便刷好了。」
以他此刻的心情,希望寧十三平安的願望遠遠大於金錢,從剛才跟人打架到寧十三受傷,到送他來醫院,韓冰的心就沒平靜過,他開始有些瞭解自己的感情了,那種屬於人類喜怒哀樂的情感,很沉重,但是又不想推開,也許那是因為承受本身就是一種快樂。
接過韓冰的信用卡,小護士為難的笑笑,他們這裡是不接受刷卡服務的,不過看看男人冷冰冰的臉色,她聰明地選擇了沉默。
等寧十三全部檢查都做完,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醫生過來告訴韓冰寧十三除了身上有些外傷外,沒有大問題,MRI和CT檢查也都做過了,不存在顱內血腫或顱骨骨折的可能性,讓他不要擔心,不過因為頭部受撞擊,可能會有輕微腦震盪,所以建議留院觀察到他蘇醒為止。
聽說寧十三沒事,韓冰放下了心,他不想待在醫院裡,於是拒絕了醫生的要求,要了敷傷的藥後告辭離開,只答應回頭再帶寧十三來複查。
出了醫院,韓冰用靈術回到了公寓,落腳點是寧十三家的臥室,在這裡一連睡了幾天,他已經很熟悉了,把寧十三抱上床,在脫衣服時寧十三似乎有些清醒,嘟囔問:「我們在哪裡?」
「你家。」韓冰頓了頓,又安慰道:「別擔心,我們剛去過醫院,醫生說你沒事。」
「明天記得打電話給我哥,說我臨時有事,不能去……」
頭很沉,眼前一切都是那麼模糊,寧十三並沒聽清韓冰安慰的話,他的交代只是出於長期以來的一種本能,韓冰卻微微一愣,心裡泛起一種無法言說的味道,他有些明白寧十三以前那些戀人的感受了,是嫉妒吧,沒人可以超越寧禧在寧十三心中的位置,在他心中,家人永遠都排在第一位,被第一個記掛。
「對不起,十三,我還沒有資格做你的家人。」韓冰揉著寧十三散亂的髮絲,輕聲說。因為在寧十三遭受傷害時他沒及時上前相助,而是選擇觀望,所以,他沒有權利,也沒資格去嫉妒。
「謝謝……」
彷彿聽到了他的說話,寧十三低聲回道,說完後很快就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不過他似乎很喜歡韓冰的觸摸,把臉頰貼在他掌心上,鼾聲漸沉。
臥室沒開燈,不過對於死神來說,黑暗是最好的朋友,所以韓冰選擇了在暗夜中默默注視寧十三。
護士已經將他臉上的血漬擦去了,不過擦不去瘀青,被揍到的那邊臉已經徹底腫起來了,韓冰的體溫很低,也許這就是寧十三喜歡貼靠他掌心的緣故。感受著寧十三臉頰的火熱,韓冰想他現在一定很痛,人類實在太脆弱了,一點小傷害就會要了他們的命,哪怕是可以跟死神為敵的寧十三。
沒有光線,周圍都是一片陰沉沉,漂亮的顏色似乎都隨著寧十三的沉睡消失了,讓韓冰很不適應這種灰暗色調的空間。
也許,他無法適應的是寧十三的沉靜,在他的印象中,寧十三一直都是非常有精神的,無論是開心還是不快,甚至捉弄他時的樣子都充滿生氣,那個時候他可以感受到屬於人類生命力的存在,跟寧十三靠得愈近,那種感受就愈強烈。
有些離不開他了呢,甚至,看到他不舒服,自己都會感同身受,很糟糕的感覺,這種無法控制的感情讓韓冰感到恐懼,可是又不想退避,有些色彩,是值得拼盡全力留下來的,不是嗎?
看到寧十三臉頰腫得更厲害,眉頭因為不舒服很用力的皺起,呼吸聲也時高時低,韓冰的心抽了抽,他知道寧十三睡得並不好,想到這樣的傷害可能要很久才能痊癒,一種很難過的情緒便瞬間浸滿了他心裡所有空間,他不想看寧十三這麼難受,因為那將會成為他的夢魘。
韓冰伸手放在寧十三的臉頰上,用靈力消除了他的痛,又把手移到他頭上,用相同的方法治好了他頭部腫起的地方,與此同時,那份痛楚在靈術啟動時轉嫁到他的頭上,等一切都做完,韓冰撐不住,重重跌到床上,用力抱住頭。
頭很痛,像是被人用重錘敲打一般,幾乎要爆開,他蜷起身咬牙撐了好久才勉強抵抗住痛楚。死神的唯一工作就是引渡死者靈魂,靈術濫用是不被允許的,像這種強行修復創傷的做法更會造成反噬,這一點他一開始就知道,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痛。
也就是說,他在感受寧十三剛才經受過的痛楚,真的很痛,可奇怪的是,心裡最初的那份難過卻消失了,韓冰趴在床上,感覺到周圍似乎不再是那麼灰暗,他臉上依舊毫無表情,眼中卻閃過輕快的笑,向前探探身,跟平時一樣,將寧十三抱在懷裡,感受著屬於他的熟悉氣息,很快便和他一起沉入夢鄉。

第三章

清晨,韓冰被一股冰冷氣息驚醒,熟悉的帶著死亡的寒冷,他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隻黑犬立在門口盯著他們,眼裡閃爍著陰冷死氣,似乎想跑過來,卻又畏懼自己的存在停止不前。
一刹那,韓冰幾乎認為黑犬是來帶走寧十三的,慌忙轉頭看自己懷裡的人,發現寧十三睡得很沉,這才放下心,然後轉頭看向黑犬,不悅它的無故到來。
被主人敵視,黑犬低聲嗚咽了兩聲,它也很無辜的,只是去附近引領亡靈,路過這裡,突然想見主人,所以才跑過來探望,誰知好心不得不報,主人不但不領情,還這麼仇視它。
「你好像很閒。」韓冰冷冷說。
因為主人也很閒。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黑犬是不敢說出來的,只好用爪子不斷抓地板,肚皮趴到地上,做出想賴在這裡的動作。
「十三不喜歡狗。」見自己說完,黑犬的耳朵又往下垂了幾公分,韓冰只好又加了一句,「你如果想討他的歡心,至少要變可愛一點。」
討他歡心的應該是主人,跟自己毫無關係,作為死魂靈的引領者,黑犬覺得自己也是有尊嚴的,它不高興了,又嗚咽幾聲,見沒法引起主人的注意,只好擺擺尾巴消失了。
韓冰眼神掃過剛才黑犬站著的地板,發現被它抓過的地方出現了一些奇怪符號,都是屬於危險的記號。
從記號裡感應到黑犬想要表達的意思,韓冰眼神深邃下來,轉頭看寧十三,他臉頰的傷已經完全消失了,睡得很香,完全沒感受到恐懼生物曾出現過。
「有我在,不會有事的。」他伸手輕輕觸摸寧十三的臉頰,低聲安慰。
時間還早,韓冰本來想再陪寧十三睡一會兒,但想到他有吃早點的習慣,便起來打算去廚房幫他準備。
誰知來到客廳後,韓冰愣住了。客廳很亂,窗簾一半開一半閉,衣服胡亂堆在沙發上,茶几橫擺在大廳正中,上面放了一大堆文件,旁邊書桌也擺滿了東西,一台不是很大的電腦幾乎被雜物掩埋,整個客廳裡最整齊的當屬書架,裡面羅列著各種工具書,下方放了一個相框,是寧十三和寧禧的合照。
這是……十三的家吧?
一瞬間,韓冰極度懷疑地這樣想。
他雖然經常跑來過夜,但都是直接去寧十三的臥室,那裡雖然不算整齊,但還不到客廳這種程度,不過搭在衣架上的一件外套證明了韓冰沒有走錯門,這是寧十三的家,只不過跟一向衣著優雅的寧十三相比,這樣的環境實在太具衝擊力。
於是韓冰的早餐準備計畫臨時改成了房間整理,以他的潔癖個性很難忍受這樣凌亂的房間狀態,還好寧十三的東西只是亂一些,沒有髒到難以收拾的程度,所以韓冰很快就整理完畢,衣服丟進洗衣機後,他又給寧禧打電話告訴他寧十三今天有事不能去療養院,電話打完,他去廚房準備早餐。
寧十三冰箱裡的儲藏跟韓冰家的相比,不知要豐富多少倍,各種蔬菜肉類、麵包點心應有盡有,不過這些對韓冰來說半點用處都沒有,他翻找了半天,最後才拿出一條吐司及牛奶、果醬,想了想,又順手拿出一塊火腿。
很簡單的西式早餐,這是對於吃者來說的,如果說做,就完全不簡單了,至少韓冰這樣認為。他從來沒有下過廚,於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吐司烤上、牛奶煮沸、火腿切片扔進平底鍋裡,這時才發現瓦斯火苗好像太強,煙一下子充斥了整個廚房,找不到通氣的地方,韓冰急忙用靈術讓油煙消失,可是煙霧愈來愈大,很快就把他籠罩了。
「你是想把我家整個燒掉對吧?」
無奈的話聲在身後響起,韓冰轉過頭,就見寧十三出現在廚房門口,按住腰以飛快速度跑進來,先關火,又打開抽油煙機,然後拉他去客廳。
「你沒事了?」韓冰問。
寧十三雖然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氣色還不錯,臉上的傷痕也完全消失了,不像昨晚那麼狼狽。
「如果我再晚醒幾分鐘,可能會有事。」看著還濃煙密佈的廚房,寧十三心有餘悸說。
早知道韓冰對下廚不在行,但沒想到他會糟糕到這種程度,不過看看被打掃得異常整潔的客廳,寧十三眉頭挑挑,判定韓冰收拾家務的水準比他的廚藝好太多。
「你是我見過的廚藝最爛的人。」他微笑嘲諷。
「因為收拾你的客廳耗費了我所有精力。」韓冰面不改色地回擊。
真是個斤斤計較的傢伙,寧十三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不得不說韓冰的整理還是有成果的,至少他現在不用跟衣服搶沙發。
「看到我家這麼亂,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望?」他靠著沙發懶洋洋地問。
「沒有,因為沒時間。」韓冰反問:「這就是你一直不讓我進你家的原因?」
真犀利,寧十三笑了,轉頭看看客廳。他已經習慣了房間的凌亂,因為稍微的亂會比較有屬於家的感覺,現在一切都變得這麼整齊,讓他反而感到不自在,不過還好,今後有人會陪著他,讓他不至於在回家後要通過亂放東西尋找存在感。
不過他的確不想讓韓冰看到自己家裡很凌亂,尤其當發現對方對自己有好感後,畢竟形象問題很重要嘛。
「昨晚謝謝你。」他避重就輕說。
昨晚頭上挨了一記悶棍,之後的事寧十三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流血時韓冰驚慌失措的目光他記憶猶新,很難想像韓冰除了面癱外還有其他表情,只可惜他很快就暈過去了,很遺憾沒有看得再清楚一些。
「不用,」韓冰沒在意他的感謝,淡淡說:「我不認為那會比我整理房間更辛苦。」
真刻薄,寧十三苦笑。
身子還有些乏,他把自己蜷起來,靠著沙發躺下,這個小動作讓韓冰聯想到某種貓科動物,他走過去,在沙發旁蹲下,問:「你頭還痛嗎?」
「沒啊,你不知道我的腦殼有多硬,可以直接砸核桃的。」
不想韓冰擔心,寧十三笑道,不過腦袋的確感覺不到任何痛楚,這是他醒來後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只是腿跟腰間被棍子打傷的地方還隱隱作痛,瘀青部位有貼藥膏,應該是韓冰幫他敷的,抬眼看韓冰,男人跟平時一樣的表情,只是墨黑的眼瞳裡流露出緊張的顏色,他在在意自己,這個認知讓寧十三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幫我揉一下腰好嗎?」他半仰下頷請求。
韓冰沒說話,撩起寧十三的睡袍,把手放在他的腰間慢慢揉起來。昨晚只擔心他的頭痛,忘記了他身上還有其他的傷,還好愈傷不是太嚴重,不用靈力也會很快就復原的。
「昨晚那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享受著韓冰的按揉,寧十三覺得睡意又上來了,想起昨晚驚心動魄的一幕,他隨口問。
「碰巧。」
「可是他們下手太狠了。」
根本就像跟他有仇似的,把他往死裡打。寧十三學過一點護身的功夫,對於對方拳腳的輕重他還是能感覺到的,如果只是普通挑釁鬧事,不應該下那麼重的手,這種情況下要不要報警都成問題,想查明真相,可是又擔心被人伺機報復,寧十三想了半天,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是自己倒楣好了。
「你真的沒受傷嗎?」想起昨晚自己只顧著自保,沒照顧到韓冰,寧十三就很擔心,轉頭問他。
韓冰有些狼狽地把眼神避開,「沒有。」
「沒有就好,你要是也受了傷,我們就要相互照顧了。」
寧十三苦笑著想,當時的情況還真恐怖,幸好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否則又要讓大哥擔心。
想到寧禧,寧十三「啊!」的大叫一聲,從沙發上跳起來,韓冰急忙按住他,「你幹什麼?」
「給我哥打電話,今天週末,我如果不去療養院,他會擔心的。」
「我已經打過了,」韓冰淡淡說:「你昨晚交代過的。」
「是嗎?呵呵,我不記得了。」
聽說韓冰已經聯繫過寧禧,寧十三很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昨晚神智迷糊,他不記得自己曾說過什麼,瞟瞟韓冰,很想知道那時候自己只關心寧禧,他會不會不高興,不過韓冰表情很淡,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是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透露出一絲詫異。
寧十三順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立刻嚇到了。
昨晚韓冰只幫他脫了衣服,沒有換睡衣,這件睡袍是剛才他起床時隨便披在身上的,被韓冰一陣按摩,睡袍帶早掉落了,袍下春光一覽無遺,包括他一向引以為豪的部位,像是為了答謝韓冰按摩技術的高超,性致盎然地揚起。
「那個……這是正常生理反應……」
雖然已經有過無數次親密接觸,但大白天把自己的身體這麼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對方面前,寧十三還是有點抵觸,手忙腳亂地圍好睡袍,繫上腰帶,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知道,也看過很多次,你的身體很棒,不需要難為情。」韓冰在他對面很冷靜地回答。
寧十三強壯的心理難得的有了受打擊的挫敗感,這傢伙真的不是性冷感嗎?這個時候如果看到情人的裸體,要做的不應該是餓狼撲食嗎?哪有人像他這樣冷靜分析,外加評價。
真想直接過去把韓冰撲倒在地,看自己的魅力是否可以讓他立刻沉溺,可惜現在身體太糟糕,連走路都帶動腰痛,這個時候實在不適合做些高難度的誘惑遊戲。
寧十三揉著還很痛的腰,恨恨地放棄了這個不現實的想法,轉頭看看差不多煙霧已經消散的廚房,說了句去準備早飯就跑掉了。
他先去洗漱了一下,鏡子裡他的臉跟平時一樣,完全沒有被重擊後的紅腫,他依稀記得嘴角也有被打破,但同樣沒有傷痕留下,也許是自己的修復能力比較好吧!寧十三自我安慰,可是摸摸頭部,完全沒有疼痛,這讓他很疑惑,就算沒被傷到顱骨,但挨了一棍子,腦袋至少該有腫包才對,昨晚頭痛得很厲害的,可是為什麼一覺醒來,頭痛居然完全消失了?
昨晚的記憶寧十三記得的不多,唯一深刻的就是韓冰一直抱著自己,他抱得很緊,劇烈的心臟跳動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像是有連動反應似的,寧十三感覺自己的心跳在此刻也加快起來,他低下頭,讓自己不去看鏡子裡那張帶著迷戀神情的臉孔——喜歡上一個人,真是個糟糕的感覺呢。

早餐是寧十三重新做的,因為麵包烤焦了,火腿成炭黑了,只有牛奶還勉強能喝,不過因為煮太久,寧十三認為營養全無,所以倒掉,所有一切打回重來。他做飯很快,幾分鐘就把早餐搞定了,吃飯的時候,他對坐在自己對面的韓冰說:「合作一下怎麼樣?今後你幫我收拾家居,我管你一日三餐。」
「你可以直接搬去我那裡。」
「不好,我這邊有很多工作資料,方便做事。」
其實這只是寧十三的藉口,以前的許多經歷告訴他,再兩情相悅的情人,一旦分手,也會變得翻臉無情,他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以備分手後他有個可以隨時收留自己的小窩。
韓冰沒再說話,許多時候他的沉默就代表了同意。
飯後,韓冰把餐具收拾洗好,寧十三對整理這種事不擅長,會學習做飯主要是出於健康考慮,現在有人接手打雜,他當然樂得輕鬆。
「Icy,你在家裡都穿得這麼鄭重嗎?」
韓冰整理完畢,回到客廳,寧十三正在給自己腰間換敷藥布,看到韓冰一身燙熨得異常平整的黑色風衣,他忍不住問。
這個問題寧十三以前也問過,但當時他們還不是很熟,他更傾向於韓冰是特意做給自己看的,不過現在他發現自己想錯了,韓冰在衣著修飾上非常認真,而且他的衣服很多,每天一套,到目前為止寧十三還沒見過有重複到,但不管衣服怎麼換樣式,都永遠是一成不變的黑色,而且絕對平整幹練,外出還可以理解,但連在家裡都穿得這麼鄭重,就有點強迫症了,至少寧十三覺得這種嚴謹的穿著方式自己永遠做不到。
「習慣。」
韓冰做出了跟上次同樣的答覆,走過去,幫寧十三把藥布敷上,藥膏涼爽,寧十三很舒服地嘆了口氣,「我發現你這個人越來越奇怪了。」
韓冰動作一滯,「哪裡?」
寧十三不說話,只是看著韓冰微笑。
他當然不會說其實韓冰有很多地方都讓人捉摸不透,永遠不變的衣著顏色,永遠不變的表情,總之,從認識到現在,除了他身上的悲傷氣息逐漸弱化之外,他沒有任何讓自己覺得他有前後不一致的地方,光是這一點,就很難讓人想像吧?還是對他來說,表裡反差很大的自己才是怪異生物?
「有時間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設計嗎?」突然之間,寧十三對韓冰這個人充滿了好奇,想知道更多有關他的事。
「可以,我隨時有時間。」
「不如現在去看?」
反正受了傷,不能出門,閒著也是閒著,寧十三決定去欣賞一下韓冰的設計世界,人家說作品是設計師的生命和個性的投影,或許他可以通過韓冰的設計更多的瞭解他。
寧十三的想法沒有成行,就在他們要去時,門鈴響了起來。
寧十三雖然交友廣泛,卻沒有幾個要好到可以直接登門的朋友,他有些奇怪,還以為是姚立峰,誰知韓冰去開了門後,走進來的是個他完全沒想到的人——寧禧,身後還背了個大畫板,很慌張地奔進來,一進門就叫:「小福,小福!」
「大哥你怎麼來了?」
過於吃驚,寧十三跳起來迎上去,卻在下一刻因為腰痛止住腳步,寧禧急忙跑到他面前,很緊張地問:「小福你是不是生病了,病得很厲害的那種?」
寧十三想扯謊搪塞過去,可惜腰因為突然運動痛得太厲害,想做出個沒事的表情都力不從心,再想到寧禧既然跑來看自己,證明他已經猜出了自己的謊言,再撒謊也沒意思,只好乖乖承認:「沒事,只是下樓梯沒踩穩,摔了一跤而已。」
「可是你讓Icy說是要辦事,不能去看我。」寧禧很不高興地看他,「你為什麼撒謊?」
寧十三轉頭看韓冰,韓冰一本正經回道:「我完全照你交代的去說的。」
也就是說謊言被拆穿不是他的問題,只怪寧禧智商太高。
見寧禧一臉不快,寧十三只好笑嘻嘻安撫:「我是怕你擔心嘛,對了,大哥你怎麼出來的?有沒有跟院長報備?」
對付寧禧最好的辦法就是戳中他的弱點,讓他沒時間理會自己的不對,這是寧十三跟寧禧相處多年得來的經驗,果然,被他問起,寧禧原本憤憤不平的臉上露出一點點不安,小聲說:「我想知道你出了什麼事,就來找你了。」
「那院長知道嗎?」
「我一著急,忘了說,不過小福你不用擔心,有壞人陪著我,我不會有事。」好像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寧禧說話不再像一開始那麼有氣勢,變成了很小聲的嘟囔。
寧十三怎麼會不擔心?寧禧一直住在療養院裡,很少跟外界接觸,人太多的地方會加重他的病情,所以平時寧十三帶他出來,都儘量避開人多的場所,誰想到他今天居然一個人跑出來了,還說有零陪同,寧十三看看門口,門已經關上了,那個叫零的男人根本沒來。
「Zero呢?」
「在門口跟他走散了,不過這裡我認識,就自己上來了。」寧禧翻翻背在肩上的畫板,意思是上面有寫療養院的聯絡電話,就算沒有零陪著,自己也不會走丟。
寧十三對他大哥有時候隨心所欲的想法很無奈,讓他坐下,倒了杯飲料給他,然後拿過電話聯絡院長。療養院那邊已經發現了寧禧的離開,正在到處找,當聽說有了寧禧下落後,齊院長鬆了口氣,因為大哥的任性而給大家造成的麻煩,寧十三感到很過意不去,連聲道歉後才放下電話。
「小福,院長是不是生氣了?」
「老人歲數大了,是喜歡多嘮叨幾句的。」寧十三本來心裡有火,不過看到寧禧可憐巴巴地看自己,想到他因為擔心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出來,坐那些很討厭的交通工具,火氣就發不出來了,不過還是繃著臉說:「以後不要再這樣亂走了,讓大家為你擔心,警衛說只看到你一個人離開,沒有其他人。」
「有的,警衛一定眼花,沒有看到。」寧禧低著頭,小小聲辯解。
韓冰掃了一眼門口,零正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房門上笑嘻嘻看戲,顯然警衛沒看到他是因為他動了手腳,而且寧十三也看不見他,只以為寧禧在說謊,氣得不想說話。
韓冰正想幫寧禧解釋,零向他撇了下下巴,示意他出去,不知零搞什麼鬼,韓冰說:「你們慢慢聊,我有事先回去。」
韓冰離開了,房間裡只剩下兄弟倆,寧禧半天不見寧十三說話,知道他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啜完飲料,拿過魔術方塊,幾下轉出圖案,走過去遞給寧十三。
一個嘴角向上揚起的笑臉圖,寧十三忍住了讓自己不笑,寧禧沒辦法,把魔術方塊拿回去又轉了幾下,這次是個修長人形,一身黑色風衣,側身而立,一看就知道是韓冰,不過臉上卻是吐舌頭的搞笑模樣,聯想到韓冰那張一貫毫無表情的臉孔,寧十三這次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就知道還是Icy的魅力大。」寧禧嘟囔著,把寧十三的手機拿過來,問:「要拍下來嗎?」
「你小心讓Icy知道你拿他的臉搞怪,會報復你。」
寧十三雖然這麼說,卻還是用手機把圖片拍了下來,雖然寧禧擅長十一階魔術方塊,但這種特定的圖案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拼出來的,寧禧一定有事前做功課。
「抱歉,這次是我不對。」是自己撒謊在先,寧十三覺得自己也有錯,不該全部怪寧禧。
「我不會怪你啦。」寧禧歪頭看他,「不過小福你真是摔倒嗎?我聽壞人說你病得很重呢。」
寧十三心一動,「他怎麼知道?」
「他猜的,說你如果不是病得很重的話,不會連電話都不打給我,而讓Icy轉達。」
寧十三很不快,就算零猜得都對,他也不該在寧禧面前亂說,明知道寧禧的心智有問題,想問題非常簡單化,他這樣做根本是唯恐天下不亂,利用別人的恐慌來增加自己的樂趣。
「其實我這次來是有東西要拿給你看。」
寧禧從放畫板的包包裡拿出一張紙,很高興地遞給寧十三。
是一張邀請函,邀請寧禧參加下個月彩虹福利基金會在商貿大廈舉辦的籌款慶祝會,這個基金會很有名望,寧禧以前就醫時有得到過基金會的幫助,後來寧禧每年都會把自己的一部分畫捐給基金會,通過義賣籌款,所以基金會每次有活動時都會邀請他,不過寧禧大都因活動場所太遠而無法參加,這次活動在本市舉行,所以他很興奮,即使他對人多的地方有恐懼感,仍然興致勃勃地想去參加。
「很好啊,到時我陪你去。」雖然會場應該有不少跟寧禧這樣有心理病症的會員,但寧十三還是有些擔心,於是自動請纓。
「可是不是週末,小福你應該沒時間的。」寧禧指指邀請函上的日期,「不過院長會陪我去,到時我把拍的照片拿給你看。」
寧十三看了看日期,不是週末,自己可能會很忙,如果現在答應寧禧,到時若抽不出時間,只會讓他失望,還不如臨時決定,給大哥一個驚喜也不錯。
話題聊完,寧禧很快把興趣轉到畫畫上,拿起畫筆對著整潔客廳開始畫起來。聽到寧十三說要去隔壁找韓冰,他只是隨意嗯了一句,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的畫上。

韓冰離開寧十三的家,起初他在零的身後,但很快就走到了他前面,回到自己的家,反而是零跟隨他進了家門,鐵門在兩人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進去後,韓冰在客廳停下,轉頭看零,卻不說話,零被他盯得發毛,咳了兩聲,先發了話,「Icy,你不覺得作為死神,每次都用鑰匙開門的做法很奇怪嗎?」
「你的記性沒差到忘記我昨晚警告的程度吧?」沒理會零完全沒笑點的笑話,韓冰冷冷說。
零摸摸鼻子,他就知道帶寧禧過來會被遷怒,果然如此,不過如果沒有寧禧,他單獨出現也許更糟糕,可是不出現又不行,如果韓冰真跟寧十三混一起,那結果將會很糟,所以於公於私他都得來完成屬於自己的任務。
「來這裡是寧禧的主意,我只是做好事帶他過來。」他信口雌黃。
韓冰知道零沒說真話,不過他不想多問,直接說:「那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說Icy,」見韓冰完全沒看清事情的嚴重性,零皺起眉頭,說:「剛才我看到寧十三身上的傷都癒合了。」
韓冰不說話,只是冷冷看他,零只好繼續往下說:「你還記得死神守則上的條例吧?濫用靈術會怎樣,你應該很清楚。」
很清楚,因為昨晚他已經切身體會過了。韓冰淡淡說:「你想說什麼,能一口氣說完嗎?」
「就是說——別對不是你同類的生物感興趣,因為那絕對以悲劇收場!」被韓冰老神在在的反應弄炸毛了,零大吼:「還有,別妄圖為了他跟所有死神作對,那將更是一個悲劇!」
「不是同類的生物?」韓冰皺眉,反問零,「色彩也算嗎?」
「寧十三是人,不是色彩!」
「是這樣嗎?」
韓冰眼簾垂下,似乎在思索,不過很快他就把目光揚起,看向零。不是錯覺,零看到了他的眼瞳裡透出一層淡淡的溫潤色調,彷彿有種笑意在慢慢綻開,而後,淹沒了原有的冷漠。
「Zero,謝謝你讓我想通了一件事,原來我一直感興趣的不是色彩,而是他這個人。」他喃喃自語。
零愣住了,看著韓冰冷靜的表情,突然發現兩人的思考能力不在同一條線上,就像韓冰無法理解他的語言一樣,他同樣無法瞭解韓冰的想法。
「但這其實跟我們的工作並不矛盾,不是嗎?」韓冰淡淡反問。
零感覺自己的大腦程式似乎被病毒侵襲了,完全處於極度瘋狂錯亂狀態,他咬牙切齒道:「隨你,你最好是不要忘記自己的工作!」
「Icy?」門口傳來寧十三疑惑的叫聲,「你在嗎?」
兩人同時止住說話,韓冰掃了零一眼,後者擺擺手,做了個知趣的告別動作,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客廳中,與此同時寧十三走進來,疑惑地看看周圍,問:「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鄰居養的狗的吠聲,」韓冰面不改色地說:「我們可以投訴他。」
是嗎?寧十三很奇怪地皺眉,這棟公寓禁止養寵物,就算有人偷偷養,也不會囂張到讓大家都聽到犬吠聲吧?而且他剛才明明聽到的是說話聲,他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那是屬於零的嗓音,他們似乎在吵架,但是看看周圍,除了韓冰之外,沒有其他人。
寧十三有些疑惑,不知為什麼,他聯想到昨晚那場莫名其妙的襲擊事件,半晌,回過神,就見韓冰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雖然他平時也經常這樣注視,但這一次,寧十三總覺得那眼神所包含的色彩不一樣,有種清明歡快的火苗在跳躍,再配上韓冰這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讓寧十三感覺很不適,於是,剛才的疑惑拋去了腦後,他問:「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我想我剛剛弄清楚了一些事情。」
韓冰走過來,毫無預兆的,突然伸手摟住了寧十三,一把將他攬進懷裡。動作有些粗魯,而且正勒在寧十三受傷的腰間,寧十三痛得一咧嘴,隨即就感覺後背很溫暖,韓冰伸手按住他背部,讓兩人緊緊相靠,眼前有些眩暈,似乎感覺到跟昨晚相同的氣息,於是他選擇了緘默。
耳垂有點癢,溫溫吐氣聲傳來,他聽到韓冰說:「我以為是因為你能帶來色彩,才讓我習慣靠近你,原來恰恰相反。」
是因為他對寧十三在意,所以才會看到那些漂亮的色彩,那些由情感而生的色調,每一種平凡的顏色,由一點點在意、一點點新奇,還有一點點感動,混合到一起,就會幻化成不再平凡的色彩,那種顏色他現在終於明白,是叫喜歡。
「Icy……」寧十三剛叫了一聲,就被送上來的親吻堵住,而後不給他絲毫退避餘地的,吻住便不再鬆開,沿著他的唇線慢慢勾勒,再接著卷住他的舌,熱情纏綿,挑逗著他的感官,寧十三被韓冰難得的熱情嚇到了,迎合著那個熱切的吻,喘息道:「我哥在隔壁……」
提醒很快被再度送上來的吻淹沒了,韓冰捧著他的臉頰,將吻落得更熱烈。
「十三,十三。」他聽到韓冰這樣叫,跟平時冷淡語調不同的,裡面浸透了歡喜舒暢的氣息,「我喜歡你。」
不是告知,而是肯定,很樸實的表白,卻比任何甜言蜜語更容易撥動心弦,因為奏響樂曲的人用了全部真摯的心懷,感受到韓冰傳達來的想法,寧十三慌亂中還有點歡喜,早忘了自己剛才的顧忌,環抱住韓冰將吻回應了過去。
就這樣糾纏了很久,等兩人終於從纏綿的吻吮中釋放出來,寧十三覺得大腦有些缺氧,導致站立不穩。
一定是昨晚大腦被重擊的緣故,他彆扭地這樣想。
「你大哥在隔壁,你過來沒關係嗎?」拉寧十三坐到沙發上,韓冰問。
看著韓冰依然清冷的臉龐,寧十三很懷疑這個人其實有雙重人格,跟剛才熱情接吻相比,他現在冷淡得不像話,好在墨黑眼眸裡多了絲溫情,跟以前幾次相比,進步很多了。
「我哥在畫畫,不喜歡被打擾。」
韓冰太後知後覺,或者說他從來就不屑於在乎別人的感受,只因為寧禧是自己的大哥,才會特意提起,對於他的貼心,寧十三很喜歡,說:「我過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
「設計衣服。」寧十三把寧禧的邀請函拿出來給韓冰看,解釋了酒會的性質後,說:「我哥頭一次參加這種聚會,我希望給他一個驚喜,你可不可以幫忙為他設計一套西裝?」
聽著寧十三的敘述,韓冰突然有些羡慕寧禧,十幾年的感情果然不一樣,只是不知道他跟寧十三之間需要過幾個十年,才能達到那種水乳交融的感情?
「你在想什麼?」見韓冰若有所思,寧十三問。
「我在想,我不要做你的情人。」看著他,韓冰很認真地說:「我要做你的家人,像你跟寧禧那樣的家人。」
寧十三笑了,不說話,心裡卻想其實自己已經認可是他了,否則不會讓他看到自己那些糟糕邋遢的一面。其實,成為情人很簡單,但可以努力把感情經營下去,相互用心去維繫牽絆,那才是家人會做的事。
手被拉住,韓冰帶寧十三去自己的書房。韓冰電腦裡有許多設計圖案,書桌上也放著各種圖紙,小到尾戒吊墜,大到雕塑擺設,應有盡有,寧十三從沒見韓冰工作,還以為他只是把設計當興趣來做,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多設計成果,有些被驚訝到。
「這麼多設計,要很多年累積吧?」寧十三翻著桌上的設計圖,問。
「我別的沒有,只有時間。」
韓冰把有關服裝的設計圖樣拿出一些來給寧十三看,這些都是他平時沒事時隨便做的,拿到這間公寓來是以備無聊,沒想到會派上用場。
「你喜歡什麼樣式的,我照你的想法設計就好。」
寧十三翻著圖紙,樣式圖案都很出彩,而且創意新穎,可惜都是黑色的,於是說:「我不懂設計,隨你做就好,唯一的要求是底色銀灰可以嗎?我哥喜歡銀灰色。」
韓冰點頭,銀灰色他似乎剛有認識,應該沒問題。寧十三又把那些圖樣翻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喜歡,韓冰在設計上有種獨特的天賦,如果不是單一黑色的話,一定會更出色,不過奇怪的是這些設計的服裝好像從沒見市面上有賣過。
「你是不是只給限定的人設計?」寧十三好奇地問,隨即又說:「不過沒關係,只要設計費不是貴得太離譜,我都沒問題。」
「我設計的東西不會重複。」
不過大多數是設計品還沒成型,就被人訂走了,冥界的人雖然都不喜歡跟韓冰打交道,不過這不妨礙對他作品的喜歡,至於價錢,他說:「你不需要付錢,你付不起的。」
寧十三臉色有些難看,他承認自己不是很有錢,但被人這樣正經提出來,還是覺得很沒面子,要不是已經瞭解到韓冰說話的風格,他可能就此就把這個人列為老死不相往來的對象了。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感覺不舒服,寧十三揪住韓冰風衣衣襟向前一帶,陰笑問:「你小看我?」
「就算我看得起你,你也是付不起的。」韓冰很認真地回答他。
「那這個可不可以?」寧十三的手繼續往前帶,就勢吻住韓冰的唇,不過在他想要回應時撤身閃開了,舔舔唇角,微笑道:「這個算訂金,剩下的我分期付款。」
韓冰眼瞳裡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黯了黯,這樣的付款就算分期七十年一樣也是還不起的,七十年,對於人類,也許差不多是他的整個人生,但對於死神,不過彈指瞬息,那麼短暫的時光,是否可以容他把所有顏色看完?容他一點點收齊對方的欠款?
「Icy?」
一隻手掌伸到他眼前晃了晃,韓冰回過神,看到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突然覺得這樣的顏色讓人心情煩躁,他不願再想下去,把自己之前設計好的圖樣拿出來遞給寧十三,紙上是一朵黑鬱金香,花瓣略微綻放開,與花莖相連的地方點綴了幾顆鑽石,小巧精緻,看樣式像是胸針。
「咦?」不華麗,卻雅致雋秀,寧十三一看就喜歡上了,問:「你剛設計的?」
「上星期被你無視,沒事做隨便想的,你答應給我的鬱金香到現在我還沒收到,只好自己做一朵。」
語氣裡透著一絲求之不得的彆扭,不過配上韓冰的表情,整個意思就完全變了,寧十三忍住笑拍拍他,「花期馬上就到了,我答應你到時送你最漂亮的一朵。」
「還是我先送你吧。」韓冰拿起圖樣在寧十三胸前比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頭,感覺不錯,這款胸飾再適合寧十三不過了。
「謝謝。」見韓冰幫自己設計飾品,寧十三突然感到有些抱歉,「我好像從沒送過你什麼東西。」就算是十朵黑鬱金香,也是一拖再拖。
「不,你早就送我了。」
一個色彩斑斕,美麗得令人眩目的國度,韓冰想,那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第四章

兩人回到寧十三的家,發現寧禧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寧禧身體不是很好,如果在人多的地方待久,就會累到,再加上今天出門緊張,更容易疲倦。畫筆還握在手裡,圖也已經畫完了,是煥然一新的客廳圖,寧十三坐在沙發上,韓冰站在一旁,身體微側,保持魔術方塊上的形象,做出搞笑鬼臉,下面有很小的字寫著——小福的新家。
韓冰面無表情地看完圖,說:「圖上這個人很像我。」
本來就是你啊,寧十三忍住笑,用手機把畫拍下來,心想看來大哥已經把韓冰看做家人了,所以才會把他畫進畫中,只可惜少了大哥,有些遺憾。
寧十三沒有打擾寧禧休息,直到午後寧禧自動醒來,吃了飯,寧十三才送他回療養院。有韓冰開車,回程很方便,寧十三腰跟腿還很痛,沒在療養院待很久,回家後,韓冰幫他叫了外送,就當是晚餐了。
當晚寧十三在韓冰床上睡得很沉,除了感覺韓冰把他抱得很緊外,一夜無夢,早上起來,腰腿傷著的地方也消腫了,疼痛全消,要不是患處還稍稍有點瘀青,他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受過傷。
「那是因為你體質好,所以恢復比較快。」
早上在聽到寧十三幾次對自己的傷痕抱有疑惑後,韓冰提醒他。
「體質好並不等於超人。」寧十三對韓冰的解釋無法認同。
「難道你想痛很多天才好嗎?」
「那倒不是……」
就是好太快,反而讓人感覺很違反常理。寧十三狐疑地看韓冰,發現他臉色有些難看,似乎沒睡好,透著淡淡的蒼白。
「你還好吧?」他擔心地問。
韓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至少我不會像你那樣腰腿痛得走不動路。」
雖然昨晚用靈術為寧十三治傷,讓他感覺到痛苦,不過也就是幾分鐘而已,韓冰不會承認他會弱過一個人類,哪怕那個人類是他喜歡的人。
「Icy,你還可以說得再毒舌一點嗎?」
「說你像老頭子一樣走不動路,這種形容你會比較喜歡?」
寧十三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息事寧人,反正不管怎麼說,身上的傷都好了,雖然好得離奇一些,但並不是壞事,至少他週一可以正常上班,這樣一想,不由心情大好,主動過去,將正坐在書桌前畫圖的人就勢推倒,微笑說:「既然好了,不如讓我來付餘下的欠款吧,你可以試試看我像不像老頭子。」
兩具身軀交合在一起滾到了地板上,剛畫了一半的圖紙被風帶動,隨之飄落在他們旁邊,而後被輕柔地壓在了身體下方。

新的一星期對寧十三來說,象徵著一切都將從新開始,春風得意馬蹄疾,就是他現在這種心情,就連以往繁瑣無味的計畫書製作也變得有趣起來。
上午寧十三跟客戶的合約簽得很順利,中午休息時還接到姚立峰的來電,詢問他跟韓冰的情況,從那晚他離開酒吧就再沒跟姚立峰聯絡,其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這一次,我不會被甩掉了。」
『你確定?』
「嗯,他對我哥很好。」
對寧十三來說,可以接受有心理障礙的寧禧,比接受他更讓他開心,這一次應該不會選錯了吧,他想。
『希望如此。』頓了頓,姚立峰又像是要肯定這個願望似的,重申:『一定如此!』
寧十三匆匆結束了跟老友的聊天,吃過午飯,他正要出門辦事,上司把他叫去,把一些房屋保險案交給他,讓他根據情況做計畫書。其中大部分都是續保,因為之前負責這類案子的業務員剛剛辭職,公司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來擔當,作為業務骨幹的寧十三就被上司抓過來了。
「都是續保啦,你只要拿著單子去給人簽一下就好,不會太累的,你的車費全按差旅費報銷,這裡面有幾家是商業大廈,比普通保險利潤大得多。」
見寧十三似乎不想接,上司在旁邊循循善誘。讓其他業務員去也不是不行,不過都沒有寧十三穩妥,而且他深知,憑寧十三的口才,除了續保外還能讓人多加保,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寧十三考慮了一下,答應了,車費全報銷的誘惑力太大,而且跑不動產保險的確比生命保險的獎金要多很多,上頭讓他做,很明顯是在提攜他,沒道理拒絕。
見寧十三答應下來,上司很高興,拍拍他肩膀,稱讚了幾句後,約他晚上一起吃飯,這次寧十三回絕了他。
「對不起,我約了人,下次吧。」
「呵,交女朋友了?」
「不,」寧十三停頓了一下,追加:「是我的家人。」

下班後,寧十三第一時間跑出去,韓冰約他和寧禧晚上一起吃飯,剛才他們電話聯繫過,韓冰已經把位子訂好了,只等他過去。
寧十三來到電梯前,等了半天也不見電梯下來,他只好轉去走樓梯,誰知在樓梯口被人撞了一下,他沒站穩,還好及時抓住扶手,才沒從樓梯上摔下去。
撞擊讓眼前驟然一暈,許多凌亂畫面在腦海中急速閃過,傍晚幽靜清澈的湖泊,兩側青松翠柏,隨即出現的一棟房子佔據了整個畫面,不過寧十三還沒來得及看清,畫面已經閃到了另一幕,略微斑駁的天臺柵欄突然被撞開,有道人影以飛快速度越過那些風景,隨後是重重的跌落聲。
沉悶的,卻又帶著某種怪異的尖銳聲響,猛地劃開了原本黑暗的空間,寧十三隻覺眼前頓時光亮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蹲在樓梯口。
剛才那一幕實在太真實,就像他自己從高空墜落一般,寧十三心頭猛跳,大口喘息著,無法從剛感應到的夢魘中脫離出來。
「你沒事吧?」那個撞他的人嚇壞了,蹲在他身旁緊張地問。
「沒事。」寧十三勉強笑了笑,努力讓自己從剛才一瞬間的靈感中醒過來。
把同事打發走,他順階梯慢慢走到樓下,一直來到外面街道上,看著眼前來往不息的車流,心情才逐漸平復下來。
靈異第六感好久沒來騷擾他了,讓他幾乎遺忘了那份靈力的存在,當初對於突然而來的通靈體質,他沒有太排斥,也沒有很喜歡,一切都按照自己盡可能達到的能力去做,但是現在,他有些不想要了,也許他還是比較喜歡平凡的生活,和自己的家人一起……
不過,也只能這樣想想而已,既然知道有人會出事,於公於私,他都沒法置之不理,可是剛才感應到的究竟是什麼?他除了大致的背景環境還有從樓上墜落的人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心中有事,晚餐寧十三吃得心不在焉,而且不巧的是寧禧也沒有來,齊院長打電話來說寧禧有些發低燒,雖然不重,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外出,寧十三本來想去看大哥,被寧禧拒絕了,說自己沒事,讓他別擔心,所以寧十三匆匆跟韓冰吃完飯後就提出回家。
「你有心事?」回到家,韓冰問他。
「有點擔心大哥。」寧十三隨口把寧禧推出來當擋箭牌。
韓冰皺眉看他,似乎不信,寧十三沒給韓冰繼續問的機會,把他推出自己的房間,「我今晚有工作要做,你去忙設計吧,就寢前別來找我。」
韓冰沒再多問,但直覺告訴他寧十三有事沒說。寧十三其實沒什麼秘密,他唯一可隱藏的就只有通靈感,難道說他有感應到死亡即將發生?
韓冰回到自己家,打開筆電,裡面的死亡資料資料呈滾動狀向上移動,將之後三天所有即將死亡的人員名單呈現在他面前,太多了,韓冰不知道哪個才是寧十三感應到的,於是合上筆電,讓它消失在空中。
其實他不需要查,只要在他的管轄區域,到時他自然會得到去收取靈魂的指令,每位死神都有他的職責範圍,這個範圍基本上是照他當時所在的區域劃分的,如果寧十三感應到的人離這裡不遠的話,那這次的任務執行他跟零負責的可能性很大。
想起他們在醫院初識的場景,韓冰的墨黑眼瞳變得深邃,寧十三的通靈感應很准,不過不知道這一次他會不會成功?

寧十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查資料一直查到午夜,除了縮小可能出事的對象範圍外,沒有太大收穫,畢竟他感應到的東西太少了,郊外、水池、大樓,這些都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東西,唯一有特點的就是比較老化的天臺圍欄,可能正是由於圍欄老化,保全措施沒做好,房子的主人才會從上面掉下來,導致意外死亡。
不過,即使寧十三把調查範圍縮小,可能性人員也有近百名,做保險這麼久,唯一的收穫就是認識了各行各業的人,簽了近千份合約,每次從這些名單裡查可能性,寧十三都覺得是種自虐。
可是他不能乾等下一次靈感的來臨,因為他不知道靈感將何時出現,而且跟姚立峰的案子不同的是,他無法確定場所,所以就只能從客戶名單上調查,資料越多,他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第二天中午,寧十三在乘電梯時突然感應到了大樓的顏色和背景,以及停放在樓前的幾台車輛,有一些模糊的身影交錯閃過,大家圍在一起,像是在燒烤,遠處湖水粼粼,在夕陽下泛出柔和的淡金色。
這個季節在天臺玩燒烤嗎?寧十三苦笑,老兄你如果真因為這個意外死掉,那真是太冤了。
不過這個及時出現的感應讓他發覺自己最開始把問題想偏了,從山林湖水的背景看,那棟房子不像住家,倒更像是不常利用的別墅,所以天臺欄杆腐朽也可以得到解釋了,還有停在院子裡的那些車輛也可以證明是有人邀請朋友去別墅聚會,在燒烤時不小心從天臺墜落。
寧十三查了一下地圖,對照湖泊的形狀找到了它所在的位置。湖泊屬於人工湖,附近有不少別墅,所以,他只要找出誰在湖泊前有別墅就可以了,別墅頗大,擁有者應該是有些家庭的人,這在他的客戶訊息裡應該不會太難查,這次寧十三很慶倖自己接下不動產保險的業務,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查客戶固定資產方面的資料。
下班前寧十三終於從眾多資料中找到幾名跟自己有簽約,並投房產險的客戶,他們名下的房產都在郊外,靠近小湖,不過究竟是哪一個將遭遇意外,寧十三還想不到。
於是他晚上吃完飯後,就跑回自己家裡給每個人打電話,先報一下自己的身分,然後說明公司最近推出了幾款新型房產險,問他們是否有興趣,再在聊天中把話題慢慢扯到郊外別墅上。
在與人溝通方面,寧十三相當有天賦,基本上所有人都會被他的口才感染,很耐心地答覆他,所以幾通電話打下來,除了一家姓宋的人家是傭人接電話,對狀況不瞭解外,其他的都對新保險感興趣,有幾人還跟他約定見面詳談。
寧十三電話全部打完後,靠在沙發上嘆氣,他只是想瞭解內情,不是想賺錢,誰知財神這麼關照他,查案子順便還能簽到保單。
那幾家人聊天中都說起最近沒去過別墅,所以最後寧十三把目標鎖定在宋先生身上,剛才他家傭人說宋太太去旅行了,宋先生也跟幾個朋友出去了,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傭人說不知道,還把寧十三當成闖空門的探子,暗示說宋家防盜措施做得很好,別想來這裡偷東西之類的話。
跟朋友出去這一點符合自己感應到的情景,不過是否就是宋先生,寧十三不敢肯定,這次他感應到的訊息很少,幾乎都是查出來的,這讓寧十三很奇怪,是自己的感應力在慢慢消失?還是什麼不知道的力量阻擋了它的發揮?
他試著給宋先生打電話,可是對方的手機無法接通,至於宋太太,寧十三沒有直接跟她接觸過,所以沒有她的聯絡電話,而且她在外地,就算聯絡上也幫不到自己什麼。
寧十三揉揉額頭,覺得自己與其這樣亂想,不如直接去宋先生別墅走一趟,提醒他注意比較好。
「你頭痛嗎?」
冷冷聲音傳來,寧十三抬起頭,見韓冰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門口注視自己。
「是啊,頭很痛。」
那麼少的線索,都不知道該怎慶辦才好,寧十三小聲嘟囔,不過馬上堆起笑臉,站起來迎上前,問:「你是不是孤枕難眠,所以特意來找我?」
「我想需要抱枕的是你,你看上去很累。」
韓冰走到寧十三的書桌前,幫他關了電腦,合上文件,寧十三想攔他,「我還沒做完。」
「你現在該做的是休息。」韓冰一語雙關說:「凡事盡力就好,不需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累。」
確實如此,反正該查的他都查過了,而且事件發生在明天傍晚,現在再怎麼想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寧十三把目光轉到韓冰身上,男人即使是關心,表達方式也是一樣的冷淡,不過好在他已經習慣了,主動拉過韓冰的手,微笑邀請:「那回去休息吧。」
不過,回到韓冰的家,寧十三就發覺自己想錯了,等待他的沒有想像中的夜半繾綣,韓冰把一個抱枕丟給他,示意他馬上睡覺,寧十三臉上的微笑僵住了,自信心頭一次產生了動搖──其實他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有魅力,至少在韓冰面前,沒有。
燈關上了,黑暗中韓冰在他唇角上輕輕印了一吻,說:「早點睡,你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人靠得很近,寧十三可以清楚看到韓冰那雙比夜更深邃的眼瞳,墨玉般的瞳仁,閃爍著他無法解讀的神秘光彩,那種神秘讓他突然心慌起來。
韓冰不是普通人,寧十三一早就知道,但韓冰屬於哪類人,在保險業闖了這麼多年,見識過各類客戶的他卻看不出來,他本來認為那不重要,可是現在想法卻開始慢慢動搖,韓冰話裡有話,直覺這樣告訴他。
「Icy,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韓冰沒有回答,而是靠著他平躺下來,半晌才說:「我最近又看到了許多新的色彩。」
很突兀的話題,不過寧十三喜歡聽韓冰的嗓音,清和中帶了一點點的冰冷,聽他說話是一種享受,於是也沒計較他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問:「是件好事啊,色彩是設計師的生命,代表你的設計將會變得更好。」
「但我一直看不到藍色,寧禧說那是天空的顏色,可是我想像不來。」
「這種事不要心急,慢慢來,也許很快就看到了。」
韓冰沒再說話,寧十三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得到回應,他有些睏了,閉上眼隨口說:「回頭我教你怎麼識別。」
寧十三說完後就沉入了夢鄉,不知道韓冰有沒有回應他,只隱約感覺髮絲被輕輕捋動,像是揉撫小動物的動作,他很喜歡,於是將身體蜷起來,享受撫摸。
「也許永遠都看不到。」韓冰揉著寧十三的髮絲,低低的聲音說。
因為藍色是幸福色,代表了希望,但是希望是死神的禁語,他們只會給人帶來不幸,他們的出現與死亡緊緊相隨,充滿悲傷和絕望。

寧十三早上醒來時發現韓冰不在,床邊留了一張便條紙說他有事要做,暫時離開,字體雋秀挺拔,但過於墨黑的字跡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不安就像紙上的墨暈,在心底一角慢慢暈開,回想昨晚韓冰說的話,寧十三覺得他有事想對自己說,可到最後卻選擇了緘言。
不過寧十三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他的擔心沒停留多久,就轉到了宋先生身上。早飯後給公司打電話請了假,又去車行租了一輛車,準備開車去宋先生的別墅,誰知車剛開出去不久,就接到齊院長的電話,說寧禧不見了,問有沒有過來找他。
「我哥沒來。」一聽寧禧出狀況,寧十三很著急,問:「會不會是跟Zero在一起?上次我哥也是被他帶出來的。」
「那是神?」齊院長很奇怪地問。
「他叫零,我不知道他姓什麼,他是花匠伯伯的遠房侄子,上次來辦理後事時跟我哥認識的,這段時間常跟我哥在一起,院長你可以聯絡一下他,問問看他知不知道。」
「老花匠的侄子在辦完後事當天就離開了,孩子,你搞錯了吧?」
吱……
刺耳的緊急煞車聲下,寧十三把車停在了馬路正中,一動不動,怔怔看著前方。一切都亂了,思緒在瞬間無法順利接續起來,就好像墨汁被突然打翻一樣,手忙腳亂的,卻又不知該從哪裡開始收拾。
零不是花匠的親戚,療養院沒人認識他,可是他卻經常出入療養院,跟大哥混得很熟,是韓冰的朋友,這些彼此矛盾的事實,卻又完完整整擺在他面前,是哪裡出錯了?
想不出來,寧十三氣得用力揪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他發現有許多事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有人設計了他們,一切的一切,都從謊言開始,然後再以謊言來結束。
後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因為寧十三突然停車而被迫停下的車輛發出不滿警告,他回過神,急忙把車開到路邊停下來,想把紛亂的思緒慢慢統整好,可惜不行,腦子裡很亂,無法集中精神,又擔心寧禧有事,寧十三放棄了無謂的猜想,掉轉方向把車開去療養院,現在大哥最要緊,其他的事留到以後再想吧。
寧十三趕到療養院,先去找齊院長,問了具體情況,才知道寧禧是早飯後突然不見的,大家把療養院裡面都找過了,卻哪裡都沒有他的蹤影,自從上次寧禧無故離開後,院方就有給他佩戴手錶式追蹤器,可是有人在花壇裡發現了追蹤器,卻不見人。
「會不會是被綁架了?我們還是報警吧。」有人提議。
不可能,綁匪又不是笨蛋,放著那麼多富翁不去綁架,綁一個心智有問題的人,而且他們又沒有錢,也不值得別人去綁,寧十三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說:「再找找看,如果還找不到再報警。」
於是大家又重新在療養院找了一遍,最後經過地下室,寧十三心裡一動,有種直覺引領著他,讓他走了過去。
地下室潮濕陰冷,由於很少用到,所以一直都鎖著,可是靠近後,大家隱隱聽到裡面有聲響,院長讓人開了門,寧十三第一個跑進去,就聞到滿屋子的酒氣,燈打開,他看到地上滾了好多酒瓶,寧禧捂著腦袋把身子蜷起縮在牆角裡,他縮得很緊,幾乎是想將自己整個人縮進去,嘴裡喃喃嘟囔著什麼,對他們的出現毫無反應。
「哥!」寧十三急忙跑過去,扳過寧禧的肩膀讓他面對自己,急忙問:「出了什麼事?你怎麼在這裡?」
「小福小福!」
寧禧對於突然而來的光亮很抗拒,拼命掙扎,直到發現是寧十三後,才逐漸平靜下來,抱住他,迷迷糊糊說:「是壞人帶我來的,他說這裡有好多好玩的東西,還讓我喝那些飲料,飲料很好喝……」
那個該死的混蛋!
如果此刻零在自己面前,寧十三相信自己會毫不猶豫一舉頭揮過去。以前他們在孤兒院時經常被關,寧禧很恐懼這種壓抑陰暗的環境,可是他卻被關在這裡這麼久,房間很空曠,寧禧找不到電源開關,想也知道這幾個小時他過得有多辛苦,不過還好他喝醉了,否則這種漆黑一片的空間會讓他瘋狂的。
「壞人騙我,他說很快就回來的,可是我睡了這麼久,他都沒有回來,我很怕……」寧禧趴在寧十三懷裡,很委屈地說。
「他是壞人,所以哥,你以後不要再理他!」
寧禧臉色潮紅,寧十三摸摸他額頭,發現他在發燒,寧禧上次的感冒還沒完全好,被關在潮濕的地方連驚帶嚇,又復發了。
齊院長急忙讓人幫忙把寧禧背去醫療室,寧十三跟在旁邊,表情很平靜,心裡卻是一團怒火,有些事情不願想不敢想,卻又不得不去想,讓人悲傷的真相,在隨著事情的發展一點點揭開。
醫生給寧禧看了病,還好他只是因為驚嚇導致發燒,沒有太大問題,在吃了藥後很快就睡過去了,寧十三看看錶,已經下午三點了。
「最近有不少病友說寧禧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我一直都想就他病情的變化跟你談談,沒想到會先發生這樣的事,」齊院長很擔心地問寧十三,「剛才他說的壞人是誰?是他的幻想?還是有人在騙他?」
如果是在此之前,院長會百分之百認為是幻想,但幻想不會讓寧禧有能力開地下室的門,並且準備那麼多酒,所以他現在更懷疑是有人在做不好的事,就是寧禧口中說的那個壞人。
「那個人以後不會出現了。」目的已經達到了,當然沒必要再出現,寧十三冷笑,說:「齊院長,麻煩你照顧一下我哥,我有件事情要去處理。」
「沒問題。」
跟寧十三認識這麼久,這是齊院長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陰沉的表情,這表情出現在一貫溫文爾雅的臉龐上,有種很怪異的違和感,看來這年輕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溫柔隨和,院長想,究竟是什麼事,能在他心裡重過寧禧?

第五章

寧十三沉著臉快步走出去,開車直奔郊外。
零很聰明,用寧禧牽制住他,讓他無法離開療養院,但同時也讓他肯定了自己的推想,他的判斷正確,所以零才會這樣做,大家各顯神通,接下來就是跟時間的競賽了,他得在黃昏時候趕過去,阻止意外的發生,至於韓冰……那道修長身影在眼前晃了晃,寧十三煩躁地擺了下頭,制止自己想下去。
郊外寧十三不常來,還好車上裝有GPS,讓他不至於迷路,不過半路遇上塞車,寧十三實在等不及,只好抄小路迂回去目的地,同時跟宋先生聯絡,不過對方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在拐回大路時,車被石塊顛了一下,寧十三同時覺得眼前一黑,恍惚看到有隻手搭在柵欄上,將插銷拉開了,他的動作很快,寧十三隻來得及看到那隻手上的鑽戒,鑽石隨著手的揮動劃過一道弧線,完美的弧形,帶著屬於死亡的氣息。
寧十三猛地踩住煞車,他突然明白自己發現了一個也許不該發現的秘密,宋先生不是意外墜樓的,是被殺!
寧十三愣了半晌,在發現自己把事情想錯方向後,急忙打電話給宋家,還是那個傭人接的。傭人聽出了他的聲音,在聽他說有急事,要緊急聯絡宋先生時,居然懷疑他是詐騙集團,又是詢問又是警告,嘰哩呱啦說了半天就是不告訴他聯絡方式,沒時間聽她囉唆,寧十三氣得先掛了電話,踩油門直奔宋家別墅。
半個多小時後,車在寧十三設定的目的地前面停下了。這裡離別墅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因為前方道路維修,車輛無法通行,只能繞路過去,寧十三看看時間,已經五點多了,剛才因為塞車加繞路,本來只需一小時的路程他花了兩個多小時,如果再繞路,可能來不及,看宋家的別墅就在前面不遠處,他把車停在路邊,準備跑過去。
道路正在施工中,很不好走,寧十三勉強走過那段維修道路,剛到平地,就不小心絆了一跤,跌倒時眼前景物劇烈晃動起來,別墅門牌恍惚閃過,隱約是個宋字,不過還沒等寧十三看清,就覺視線驟然一黑,巨大物體以飛快速度墜落下來,上方傳來發澀的吱呀聲,被打開的圍欄門在劇烈撞擊下來回搖擺。
寧十三晃晃頭,爬起來看了下表,從確定目標到他出意外只有十三分鐘,是最後的救命時間,寧十三不敢耽擱,邊撥電話邊向前疾奔,天色暗下來,加上周圍繁茂樹蔭,讓黑暗格外明顯,有道窈窕黑影跟隨在寧十三身後,看著他焦急的樣子,冷冷一笑,隨即從他身旁一晃而過,不過急於救命的人沒有注意到。
宋先生的電話傳來占線的聲音,寧十三很高興,這證明他有開機,自己只要不斷撥打,就能打過去。
別墅區很快就到了,寧十三照地址沿途尋找門牌號碼,在門牌號碼漸漸接近目的地時,手機接通了,寧十三急忙說:「宋先生是嗎?我是天運公司的保險……」
電話那頭一言不發,在寧十三話說一半時就關掉了,等寧十三重撥時發現手機已經關機了。
這傢伙什麼意思?生命攸關,至少等他說完一句話再掛掉啊!寧十三怨懟完後又覺得其實是自己的表達能力有問題,如果剛才他直接說有人要害你,千萬別上天臺的話,也許效果會更好些。
不過這時候懊悔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電話無法接通,但夜風傳來燒烤的香味,證明宋家就在眼前。寧十三拐過一棟樓,迎面就看到那棟出現在他感應中的別墅,別墅天臺上方亮著燈,隱隱傳來說話聲,他大喜,正要跑過去按門鈴,突然感覺周圍空氣變得很冷,有人輕聲說:「你來遲了,寧十三。」
寧十三訝然回頭,就看到露露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以勝利者的姿態。天還不是很暗,但卻給他一種異常陰暗的感覺,是露露帶來的,屬於死亡的陰暗。
頭頂上方傳來劇烈響動,驚叫聲響起,寧十三抬起頭,就看到圍欄門被撞開了,有人從上面直墜而下,隨即另一道黑影也從上方飄落,衣暗如墨,長襟隨他的落下翩揚飛起,一瞬間整個夜空似乎也被染成了墨色,不過男子手中的銀鉤劃破了邪道冰冷的黑暗,長空破電般帶過耀眼光亮,寧十三看得很清楚,那道銀鉤穿過墜落者的胸膛,一道淺色身影跟肢體分離,飄飄忽忽隨著銀鉤到了男子手上,而後,墜落的沉悶聲傳來,那個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墜落者就在前方,可是寧十三卻沒勇氣去看,因為他看到了靈魂被抽離的那瞬間,震撼人心的一瞬,彷彿在告知死神的神聖和威嚴。
黑衣男子飄落在他面前,外衣長襟披風輕輕揚起,說不出的華麗神秘,就像之前無數次見到的那樣,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中緊握的銀鉤,鉤鋒陰寒,比冰更冷,比夜更暗,屬於死神的悲傷和冷漠,讓人不敢靠近。
四目相對,卻誰都沒有說話,彷彿兩人之間有道透明圍牆,將他們隔斷在不同的空間。
最後還是天臺上傳來的驚叫聲打斷了短暫的沉默,發現出事了,樓上的人匆忙跑下來,露露聳聳肩,看戲似的看著他們,微笑說:「這裡很吵,也許我們該換個地方說話。」
她剛說完,寧十三就覺手臂一緊,被韓冰抓住,眼前一晃,來到了較遠的地方,他轉過頭,身後的大樓遮住了他的視線,他無法看到現場發生了什麼,只聽到有尖叫抽泣聲隱約傳來,混亂打破了沉靜的夜。
再轉頭,跟韓冰淡漠的眼瞳對個正著,寧十三突然感到很冷,心裡泛著怒火,並迅速從心房蔓延到全身,可是無法抵擋住那份寒冷,那是韓冰帶給他的,將他緊緊束縛住,讓他無從抵禦。
恍惚想起那晚韓冰站在卡車前的畫面,原來那不是自殺,而是在履行天職,寧十三冷笑,揮手甩開了韓冰握住自己的那隻手。
「其實你只有十三分鐘對吧?」露露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微笑說:「我們剛才計算得很清楚,你的感應能力並不是萬能的,就像你不是救世主一樣,救不了每一個人。」
「你們到底是誰?」
寧十三向後退了一步,敵視地看他們,韓冰已經收起了銀鉤,但那份殺人時的氣勢無法收起,再看看雙手抱在胸前站在遠處的零,寧十三已經猜到了他們的身分,可是又不敢相信是真的。
「剛才那一幕你都看到了,你這樣問不是很奇怪嗎?」成功打擊到了對方,露露心情很好,笑吟吟地說:「不過我不介意多解釋一下,這裡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面臨死亡,而我們,就是他們死亡後靈魂的引渡人,我、Icy、Zero都是,你們人類有個很好聽的叫法,稱死神。」
露露圍著寧十三慢悠悠地踱著步,得意洋洋地說:「你不該跟死神作對,事實上你除了一點上不了檯面的感應力外,什麼都沒有,說你是我們的天敵,真是抬舉你了。」
寧十三沒理她,而是注視著韓冰,問:「是這樣嗎?」
韓冰沒說話,他似乎失去了剛才收取靈魂時的從容,眉頭輕微皺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寧十三的出現在他的預料之中,但當這個預料真正變成事實後,他又覺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怕,寧十三看他的眼神中有種他從沒見到過的色彩,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冷漠和敵視,都讓他心慌,心口像是被什麼刺到,帶給他失落的、麻木的痛感,韓冰下意識地抬起手,指間還留著寧十三的體溫,是被他甩開後唯一留下的感覺。
原來在意的感情是比靈術反噬更讓人痛不堪言的存在,寧十三已經不需要他了,可是他投下的感情,卻無法再收回來。
「你一直都在騙我。」他聽到寧十三輕聲說。
不,他只是有些事情沒說出來而已,但絕沒有騙寧十三,除非人類把喜歡的感情稱為欺騙。敵對的關係,註定了不是很樂觀的結局,但他並沒在意,甚至想過要怎樣做才能把寧十三留在自己身邊,可是現在兩人相對,他卻什麼都沒說,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他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才會被對方相信。
寧十三錯把韓冰的沉默當成了默認,重重哼了一聲。
見他一臉氣憤,露露微笑道:「當然,Icy本來就是來調查你的特派員,可是我們費這麼多時間,得到的只是個讓人遺憾的結果。喔,對了,上次在公路上的事故也是調查的一部分,當時我們都在觀察你,可是你的反應真是差強人意。」
「你可以少說一句嗎?」零站在遠處不耐煩地打斷她。
露露不悅地看了零一眼,又把眼神轉回,掃過一旁面無表情的韓冰,笑著對寧十三說:「我只是把真相說出來而已,免得有人自作多情。喜歡是人類最愚蠢的感情,所以,不要也罷。」
「的確很愚蠢!」見韓冰始終不說話,寧十三放棄了,低頭,嘲諷地笑。
他沒有罵別人,罵的只是自己,韓冰是特意接近他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卻還是喜歡上了對方,這樣的他不是愚蠢是什麼?
那晚他還一直擔心韓冰會受傷,原來那場戲根本就是他們安排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包括剛才的事故,包括他們的交往,包括他付出的感情……
眼前恍恍惚惚,似乎晃過許多他們結識交往的畫面,可是似乎又不是很多,一幕幕飛速閃過,很快就閃完了。遠處傳來警車的鳴笛聲,把寧十三的思緒從混亂中拉回現實來,他抬頭看了韓冰一眼,自始至終,韓冰都保持著屬於他一貫的冷漠樣子,他想聽韓冰說些什麼,可是又怕聽到。
不想再留在這種僵持的局面中,寧十三轉身往回走,但下一刻手臂一緊,韓冰追上前,將他拉住,寧十三拉了兩下沒甩開,索性轉回頭看他,平淡地問:「你的調查不是已經做完了嗎?還拉住我幹什麼?」
黑暗中他隱約看到韓冰眉頭微微動了動,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半邊臉頰掩在夜色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其實就算看清表情,也看不清他心裡的想法吧?韓冰的沉默讓寧十三心裡突然升起一絲怒氣,張口就想說分手,可是在對上那雙墨瞳,看到眼瞳裡閃爍著的無措光芒時,心思晃了晃,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寧十三沒有主動提分手的經驗,一直以來,他都是被提出的那一個。
分手,很簡單的公式化詞句,可是真要用時,卻發現它重逾千斤,他說不出來,因為它太殘忍,輕鬆就否定了對方的存在,也否定了自己付出的感情。
「鬆手!」他低聲喝道。
韓冰沒有鬆,反而把手勁收得更緊。
寧十三火了,怒道:「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你還死巴著不放幹什麼?」
「十三!」
一如往常的清亮嗓音中似乎多了幾分急躁,寧十三很喜歡韓冰這樣叫自己,這樣的稱呼他曾聽過無數次,當然聽得出裡面的留戀,但這更讓他惱火,如果認為自己錯了,那就道歉,如果認為自己沒做錯,那就痛痛快快讓他走,他現在做出這種依依不捨的樣子是什麼意思?
「給我點時間。」夜風拂來,帶著韓冰輕輕的話聲。
寧十三一愣,不過隨即就搖了下頭,很冷淡地說:「不必了,我只是個普通人,沒那麼多時間陪你玩。」
韓冰的手在聽了這句話後收得更緊,寧十三可以責怪他隱瞞,但不可以說他在玩,他冷冷道:「我如果玩,不會找你!」
這話剛說完,他就看到寧十三臉色猛地蒼白下來,他又說錯話了……不,他說的都是實話,但卻很傷人心。
不過,寧十三並沒有太強烈的反應,很平靜地說:「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任務,像你這樣身分的人是不會找我的,那麼韓先生,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韓冰沒有鬆手,他習慣了用行動來表達想法,但這種任性的做法讓寧十三更生氣,甩不開,索性拉住韓冰的手指一根根往外掰,終於全都掰開了,那隻手掌從他的手臂上鬆開,寧十三也因為用力過猛,向前踉蹌了一下,身子突然變得很輕鬆,卻絲毫不覺得愉快,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在得到自由的同時也更加迷惘,因為他找不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喉頭有些哽咽,寧十三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沿那片施工道路一口氣跑回自己的車上,直到坐上車,他才長吁了一口氣,一整天因為緊張而繃住的心神完全放鬆下來,他全身有種虛脫的感覺。
露露譏諷他是普通人,事實也的確如此,他承認自己從來沒想當超人,他只不過是個有點通靈感應,為了賺錢而四處奔波的小人物而已,他救人只是遵循本能,從來沒想過跟死神作對,能得到他們的青睞,派這麼多人來追查自己,豈不是證明自己的本事很大?
寧十三想笑,眼裡卻有些濕潤,以後不會再跟Icy見面了吧?他默默想。

宋先生的死亡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在次日報紙的事件欄一角稍微提及就完結了,報導說是因天臺圍欄老化,插銷鬆動脫落導致人身傷亡,輕鬆幾句話就將事件交代過去了。
幾天後,宋太太由家人陪同來保險公司商談保險金時,寧十三特意要求參加,席間聊起宋先生的過世,宋太太忍不住慟哭起來,她說宋先生經營的公司前不久剛剛倒閉,不過丈夫很樂觀,提到要東山再起,讓她出去旅遊是為了讓她散心,他們沒有孩子,不過夫妻關係很好,宋先生臨死前還跟她通過電話,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訣。
聽著宋太大的講述,寧十三的眼神落在她佩戴的鑽戒上,漂亮的指環,跟他感應中的那枚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一個戴左手,一個戴右手。
原來那不是意外,也不是謀殺,拉開插銷的是宋先生自己,那天他打電詁時一直占線是因為宋先生在跟宋太太通話,而之後,宋先生就切斷了電源,走回天台,以一種看似意外事故的方式選擇了自殺,可能是不想妻子看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幕,他才讓宋太太去外地旅遊。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可能是為了那筆非常可觀的保險金吧,對已過中年事業倒閉的男人來說,他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但又怕自己死後妻子沒有依靠,所以才會偽裝成意外。
宋先生投保還不到半年,他這樣做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寧十三不知道,人已經故去,追究原因沒有什麼意義,看著宋太太異常悲傷的臉孔,寧十三選擇了沉默。雖然不知道宋先生選擇這樣的路是對還是錯,不過對於他留下的秘密,寧十三不想去揭破,所以,就讓它隨故去的人一起長眠地下吧。

週末,寧十三去療養院看寧禧,寧禧已經完全復原了,正蹲在花壇前擺弄花草,天氣轉暖,鬱金香含苞欲放,很快就會開花了。
「咦,Icy沒跟你一起來嗎?」只看到弟弟一個人,寧禧很奇怪。
一句話勾起了寧十三這幾天極力想忘卻的記憶,他的笑容有些僵,好久才說:「不,他以後都不會來了。」
聽出了寧十三口氣裡的無奈,寧禧站直身子,很認真地看著他,每次寧十三被人甩掉都會有點沮喪,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消沉,雖然他臉上是笑著的,但笑容裡夾雜著苦澀,讓人更覺得難受。
寧禧有些無措,輕聲問:「是不是因為我?」
寧禧雖然有自閉症,但智商很高,寧十三從不提失戀的原因,但他知道都跟自己有關,沒想到這次又是這樣,看到寧十三這麼難過,他更難過。
「你胡思亂想什麼!」見寧禧這麼緊張,寧十三急忙調整心情,輕輕捶了他一下,笑道:「不用擔心,只是被甩而已,我又不是第一次被甩,早習慣了。」
寧禧沒被他的微笑迷惑,說:「小福,如果你不開心,就說出來,不要勉強自己。」
被寧禧清澄眼眸盯著,寧十三突然覺得好累,在家人面前,連演戲都變得那麼力不從心,笑顏無法再撐住,他不想寧禧看到自己的狼狽,上前抱住寧禧,頭靠在他肩上,說:「哥,讓我靠一下。」
寧禧比寧十三矮很多,但是此刻,卻可以給他最踏實的感覺,他撐不住了,閉著眼睛,低低的聲音說:「我好沒出息,我……喜歡他……」
後背被輕輕拍了拍,寧禧安慰說:「Icy是壞人,他甩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寧十三苦笑:「他沒有甩我。」
不過卻用了一種更殘忍的方式來傷害他。
韓冰不是壞人,作為死神,他有自己的責任和使命,寧十三覺得不應該責怪韓冰的隱瞞,他只是無法容忍那種利用感情做文章的卑鄙手段,如果只是利用,那就請不要說喜歡那種話,並且在等他回應了自己的感情後,毫不留情地撤身走掉。
不過,或許他不該苛刻韓冰的無情,死神應該是沒有感情的,所以他不該拿人類的感覺去判斷死神的行為,而且喜歡這種事你情我願,韓冰並沒要求自己喜歡他,所以喜歡上他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就算傷心,也與他無關。
「小福,你將來一定可以遇到更好的人。」寧禧在他耳邊斬釘截鐵地說。
這句話寧十三從幾年前就開始聽,每次他失戀寧禧都會這樣說,從來沒改過,似乎堅信這個願望只要一直說就一定能達成一樣。
不過這一次要忘記這段戀情,可能要久一點時間,也許韓冰會很快找到真正喜歡的色彩,可是他不行,因為心丟掉了,丟在哪裡卻不知道,無法撿回,就算可以撿,他也不想回頭,因為有些感情,付出了就沒法再回頭。
寧十三從寧禧的肩頭撤開,在花壇邊上坐下,有家人相陪,他心情好多了,拿過寧禧的魔術方塊,說:「哥,幫我轉朵幸運草吧,我要改改運。」
寧禧二話不說,很快就在魔術方塊上轉出一個圖案,卻不是幸運草,而是一個金燦燦的元寶。對上寧十三詫異的目光,他很無辜地說:「我覺得你現在更需要這個。」
情場失意,職場得意,這個也不錯,寧十三用手機把元寶拍了下來,當作手機來電顯示,看到那個韓冰的專用顯示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果斷按了刪除鍵,想了想,將韓冰登錄的手機號碼也一齊刪掉了。
「不需要這麼絕吧?」寧禧在旁邊說:「你們還可以做朋友的。」
他沒那個本事跟死神做朋友。寧十三冷笑,問寧禧:「那Zero騙你,你還當他是朋友嗎?」
「Zero是誰呀?」
被寧禧反問,寧十三很驚訝。
齊院長曾跟他說過寧禧燒退了以後,可能是因為太害怕的關係,對被關在地下室的經歷都不記得了,但他沒想到寧禧連零的存在都忘記了,還是說是那個混蛋死神怕暴露行蹤,所以施法消除了寧禧的記憶?
「就是之前那個經常來找你玩的壞人啊。」為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寧十三暗示道:「長得高高瘦瘦,長相還算不差,不過笑起來很欠打的那個。」
「有嗎?我不記得了。」寧禧歪頭,皺眉努力想了很久,最後遺憾地搖頭,「就算真有這個人,但小福你說他是壞人,我也不可能跟他來往的。」
看來寧禧真的忘記了零,不過既然死神用法術清除了他的記憶,為什麼沒有清除自己的?
見寧禧低頭很開心地擺弄魔術方塊,寧十三苦笑,忘記也好,否則被關在地下室的經歷對寧禧的傷害太大了,如果可以,真希望韓冰也消除自己的記憶,他實在不想因為總是記起那個人而讓自己痛苦了。

寧十三的生活並沒有因為宋先生的遭遇和韓冰的離開而發生太大的變化,唯一有改變的就是他的工作更加忙碌起來,托寧禧給他拼的那個金元寶的福氣,他的業務成績很順利的飛速上升,再加上又接管了房屋保險的業務,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跟每次失戀的後遺症一樣,就是他做事更拼,因為這有助於遺忘,許多不開心的事都會隨著忙碌過去的,沒人值得自己為他傷心,哪怕是韓冰。
不過,每天上班時,寧十三都會不自禁地看看對面的大門,韓冰已經完成了調查任務,不會回來了,可是卻沒看到他家裡的東西有搬走,寧十三每次這樣想完,都會再自嘲自己的胡思亂想,死神要拿走東西,隨便用個法術就行,不需要特意請人搬家,也許裡面早就空了,那把大門鑰匙他也該還給房東了。
之前兩人在一起時,韓冰有把家裡的備用鑰匙給寧十三,寧十三記得自己當時很開心,因為那代表了一種承諾和信任,他以為他們可以在一起很久,沒想到這麼快就分開了,也許對死神來說,喜歡真的是最愚蠢的感情吧。
這天晚上,寧十三難得的比平時早下班,隨便吃了晚飯,拿出文件正準備工作,門鈴響了起來。
寧十三平時很少在家,所以房東來收房租時都會選擇較晚的時間,他沒在意,跑過去打開門,臉上笑容立刻僵住了,韓冰站在門口,穿著跟以往一樣的黑衣,靜靜看著他。
寧十三的第一反應就是關門,韓冰急忙攔住,叫:「十三。」
跟平時一樣的稱謂,不過或許跟心情有關,寧十三覺得他的平淡嗓音中帶了絲親暱,當然,這一切也許都是自己的錯覺,就像他們只不過才分開了幾天,就感覺已經很生疏了,他從來沒瞭解過這個男人,從來都沒有。
門被擋住關不上,寧十三晈了咬下唇,索性以平和心情面對,臉上堆起微笑,問:「你是來跟我說分手的嗎?不用了。」
說完就要關門,韓冰當然不會讓他關,說:「我很想念你做的飯。」
寧十三悻悻的哼了一聲,想起以前韓冰纏著他做飯的情景,心裡五味雜陳,冷笑:「原來我不是一無是處的。」
「也很想你。」
「抱歉,情人節已經過了,告白請另找別家!」
寧十三冷冷說完,這次用力發狠關門,砰一聲門終於被關上了。他轉過身呼呼喘氣,該死的,就算他這輩子都是被甩的命運,也不需要這樣一次次打擊他吧?被一個不懂感情的死神說喜歡,他會相信才怪!
話雖這麼說:心裡卻還是苦苦的不是滋味,寧十三厭惡地罵了自己一句,正要回客廳,眼前人影一晃,韓冰已站在了他面前,注視著他,除了場所稍微變更外,一切都跟剛才一模一樣。
寧十三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隨即火氣湧了上來,罵道:「你懂不懂得尊重別人?進門前連門都不會敲嗎?」
「敲門你也不會開。」韓冰無比冷靜地解釋。
寧十三被噎到了,冷笑:「這就是你們死神私入民宅的理由嗎?」
「不是,是我要見你的理由。」不給寧十三逃離的機會,韓冰伸手抓住他,把他帶到自己面前,很認真地問:「如果我說我是認真的,你會重新接受我嗎?」
「你在作夢嗎?」
「那如果我許諾永遠陪在你身邊,你會原諒我嗎?」
寧十三冷笑不語,不過悻悻然的表情是最好的回復。
韓冰很失望,劍眉微微蹙起,露出苦惱的神情,沉默了半晌,又問:「那麼,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可以忘記你?」
沉重的情感透過淡淡話語說出來,像是單純的詢問,卻又帶著眷戀。
寧十三愣住了,眼眶微微發熱,不想讓韓冰看到自己的失態,他把頭別開,低聲說:「我不知道死神的永遠有多遠,但總會遠到忘記這一天。」
「可是沒有你,我的世界都是一片灰暗。」
寧十三火了,一腳踢了過去,吼道:「你可以不要把告白說得這麼肉麻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韓冰看著寧十三,似乎感覺他的空間隨著寧十三的出現記得絢爛起來,許多還叫不出名字的顏色,交匯在一起,形成一個七彩的世界,讓他無法再離開,也不想離開,所以他要努力抓住這道絢爛色彩,不惜任何代價。
不過寧十三的臉還是很黑,韓冰覺得他更喜歡寧十三醉酒後臉頰泛紅時的模樣,於是說:「不過如果你想聽告白,我可以說給你聽,你喜歡什麼樣的內容?煽情型還是甜蜜型?」
想到韓冰說話的單一性,寧十三無力地嘆了口氣,不過心底的陰霾一點點消散,比起那些煽情告白,他更想聽實話,他知道韓冰沒有撒謊,只是,心裡還是很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就算不想承認,心底深處也知道對於韓冰的出現,他是歡喜的,儘管裡面還夾雜著一點點的怕,怕一切都來得太突然,終究還是會失去。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就不會隔這麼久才來找我。」寧十三說:「需要想這麼久的感情不是愛。」
「我沒有想,我只是有事要處理。」
既然他喜歡寧十三,想跟他在一起,就要有保護他的覺悟,寧十三的身分,還有他的靈力,都將成為障礙,死神們不會聽任他的張狂,至少露露不會,當初寧十三是從她的手下逃脫的,以她的個性,一定會將這個失誤彌補好,冥界拿人類沒辦法,但是如果他死了,靈魂被帶去冥界,那會變成什麼樣的結果,就全看冥界法則了,對於曾經是他們敵人的寧十三,死神不會輕易放過他,所有這些問題,自己都需要處理妥當。
「還有,對不起。」韓冰說。
寧十三對韓冰的遲鈍很無奈,苦笑:「這句話不該是那天說的嗎?」
在他最想聽的時候不說,然後時隔數天卻突然跑來跟他說抱歉,讓他很懷疑韓冰的誠意。
「那天不說,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沒資格。」
那天沒資格,難道現在他就有資格了?寧十三摸不清韓冰的思考邏輯,不過無所謂,他不怪韓冰特意接近自己,因為那是他的工作,只要他沒在感情上欺騙自己就行,寧十三想韓冰應該沒有,否則他就不會跑回來找自己了。
不過,不責怪並不就等於原諒他,從一開始就騙自己,出事後還一言不發消失這麼多天,這麼輕易就原諒,那實在太便宜他了。
「那麼,你覺得你現在有資格嘍?」寧十三揪住韓冰的衣襟,猛地向前一帶,眼眸微微瞇起,微笑著看他,輕聲詢問。
韓冰回望。寧十三是笑著的,可是瞇起的眼眸卻又透露出一絲不快,像是在琢磨要做怎樣的懲罰,這個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狡詐,揪自己衣襟的手勁很緊,讓自己通過那份壓迫感感覺到他的不悅,不過略顯蒼白的神色消減了他的氣勢,強勢的背後是無法掩蓋的傷心和疲憊。
韓冰突然感到很心疼,他忽略了寧十三的張牙舞爪,伸手摸摸他的臉頰,說:「你瘦了好多,是我的錯。」
寧十三的確是想給韓冰來個下馬威,可惜撞到了冰山,韓冰在他的氣勢下不動如山,一句話就把問題輕描淡寫地掠了過去,反而是他自己,在聽了韓冰那句話後,鼻子酸酸的,間接承認了自己這幾天的確過得不好,因為喜歡,所以思念,誰說相思刻骨才最煎熬,那種由一點點溫馨累積而成的喜歡才是最折磨人的情感,也許不重,卻恰好是無法推開的重量,於是只能承受,讓那份感情跟自己融為一體,而這一切都是韓冰的錯。
心思亂得很,寧十三垂下眼簾,掩飾自己此刻的狼狽,韓冰卻不肯放過他,勾起他的下巴,讓他面向自己。寧十三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甩頭想脫離韓冰的控制,可惜沒成功,反而眼角有些發濕,含在眼中的水珠因他動作過大而溢出。
韓冰微微低頭,舌尖掠過寧十三的眼角,水珠有些鹹,他微微皺起眉,這是他還無法瞭解的情感,但毫無疑問,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常用電腦是會這樣的。」不習慣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軟弱的樣子,寧十三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解釋。
「這謊言真拙劣。」
寧十三本來還有些感傷的心情一掃而空,這一刻他很懷疑地想韓冰真是來跟自己道歉的嗎?
「你好像還沒搞明白,我還沒有原諒你!」他冷笑。
男人一臉無辜地看他,「所以我才來求你原諒。」
「要我原諒啊……」寧十三獰笑著靠近韓冰,像是要親吻他似的,看到韓冰冷靜的眼眸裡漸漸泛起漣漪,寧十三卻來了個急煞車,雙唇貼著他的唇角滑過,在他耳邊輕聲說:「帶我去最高的大廈天臺,成功做到,我就原諒你。」
略帶調情般的說話,韓冰身子一僵,寧十三的眼睛不悅地瞇起,「怎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太簡單了。」
寧十三笑了,「因為原諒跟喜歡一樣,就是件很簡單的事啊。」

第六章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眼前亮光炫過,等眼睛適應過來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很寬的平臺上,周圍風聲呼嘯,將衣襟吹得啪啪作響,遠處夜色寂寥,萬家燈火,再往下看,卻是一片黑暗空間,下面的車流緩慢移動著,隱約發出光亮,可是在無邊夜色中,那種光亮就像螢火蟲,僅僅起到點綴的作用。
平臺很寬,但突然之間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寧十三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嚇得晃了晃。風太大了,讓他擔心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卷下去,還好韓冰的手及時伸過來,攬在了他的腰間,和他並肩而立看著前方。
「你動作好快。」寧十三嘆道。
還以為可以享受一下飛鳥的樂趣,慢慢飛翔順便觀賞夜景,沒想到韓冰連個提示都沒有,就瞬間移動過來了,不過這裡景致很好,可以免費欣賞夜空和燈火,所以他原諒了韓冰的粗魯,反正跟冰塊玩浪漫,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不切實際的。
寧十三轉頭看韓冰,依舊一身黑衣,不過完全不會給人審美疲憊感。韓冰身材很好,人家都說人配衣裳馬配鞍,但寧十三覺得對韓冰來說,是衣裳配人,任何一件簡單的服裝,穿在他身上都會帶出各種不同的感官,再看自己,一身非常具家居形象的睡衣,赤腳穿著拖鞋,這樣子如果讓公司那些喜歡他優雅氣質的女生們看到,大概會美夢破滅吧,而且兩個人這樣站在一起,真的很不搭。
風太大,寧十三有些站不穩,於是把拖鞋脫下,放在天臺上,然後雙腳搭在平臺外坐了下來,韓冰也隨他一起坐下,手依舊攬在他腰上,讓他不會覺得恐懼和寒冷。男人很緘言少語,但會在許多不起眼的地方表達他的關心,寧十三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最喜歡的地方吧。
他往韓冰身上靠了靠,不說話,只是靜靜欣賞夜景。他會選擇來高樓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幼年跟寧禧一起看星星時的夢想,那時的夜空還沒像現在污染得這麼嚴重,有很多漂亮的星座可以看,只是都太遙遠,無法看清,他當時就想將來有一天,要站在最高的樓上看星星,沒想到在十幾年後,這個夢想真的實現了,只是不同的是天空少了許多星星,而身邊多了一個人。
失去和得到,就像天秤兩端的砝碼,相互調節著保持平衡狀態,而它們所維持的那份重量,是不是就叫做幸福?
「我查到宋先生是自殺的。」打破夜的寂靜,寧十三說。
韓冰是個緘言的人,如果寧十三不說話,基本上整個空間社永遠處於沉寂狀態,不過他是個很好的聽眾,會在適時的時候回答寧十三,雖然只有兩個字。
「是嗎?」
寧十三轉頭看他,「難道你不知道?」
「死神的工作只負責帶走死者的靈魂,至於死者死亡的前因後果,與我們無關。」
「是這樣啊。」寧十三把宋先生之所以會自殺的原因和結果簡略說了一遍,一直沒有聽到韓冰的回應,他最後終於忍不住說:「其實,這樣的感情你們是不會明白的,難怪露露說喜歡是人類最愚蠢的情感。」
「或許很愚蠢,但如果沒有,會很寂寞吧。」就像沒有色彩的世界,不管多浩瀚廣大,都少了份生機。
「我知道我為什麼救不了宋先生了,自殺跟自然死亡一樣,是正常定律,我只能向意外挑戰,卻無法改變人生正常的定律走向。」寧十三說:「不過我想他認為幫到了他太太,走的時候一定很開心,所以寂寞中也存在了幸福。」
韓冰不說話,不過他想他有點明白家人的定義了,伸手在寧十三手心裡輕輕寫著,一筆一筆,完整的十三畫,勾畫出一個福字,緩緩地寫,緩緩地體會寧禧在取這個名字時所抱有的期望,這,也許就是家人的感覺。
「十三,」他說:「那天我不是故意看著你被打傷的,雖然我當時的確有想過很多事情。」
「我知道啊,你有幫我治傷,那樣做很傷身對不對?」
對上韓冰投來的奇怪目光,寧十三好笑地說:「怎麼?你覺得我笨得看不出來嗎?」
就算當時看不出來,在知道了韓冰的身分後,他也可以猜想得到,如果不是知道韓冰對他有那麼一點點的在意和憐惜,他又怎麼會輕易原諒他?
「不過,我還是覺得人跟死神戀愛很不公平啊,以後我們吵架,你知道我住在哪裡,可以隨時找到我,可是如果你離開了,我卻無法再找到你。」寧十三取笑道。
「我就住在你隔壁。」韓冰說完,又追加:「你有我家鑰匙。」
「不會搬家?」
「搬到你家嗎?」
寧十三不說話了,瞪著韓冰,想確認他是不是故意裝聽不懂。
「難道你不是回到屬於死神的世界?如果那樣的話,我只有臨死的時候才能看到你了。」寧十三隨口說完,又開玩笑地問:「可以透露一下,我還能活多久嗎?」
「你想知道?」韓冰目不轉睛地看他,似乎在確定他的真實想法。
「算了,還是別說了,無知是福。」寧十三其實根本不想知道,人生就是漫長的冒險旅程,如果知道了將來會發生什麼,那冒險也失去了原有的意義。
「不過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來接我走的人是你。」
「我答應你。」韓冰說得很認真,像是交換某種口頭契約,他做出了應有的承諾。
寧十三笑了,「聽起來真不錯,不過我們為什麼要在這麼溫馨的環境裡聊這種無聊的有關生死的話題?」
「因為我是死神。」韓冰不亢不卑地回答。
真是個言簡意賅的理由,寧十三笑了笑,其實聊什麼都好,最重要的是身邊的人是韓冰。冷風吹過,他感覺有些冷,不由打了個寒顫,只穿了一件睡衣,在百層樓高的地方欣賞夜景,就算身體再好,也有些受不了,而且那冷風帶著刺骨的寒氣,還有愈來愈烈的徵兆。
寧十三繼續往韓冰身邊靠,有點覺得大冷天跑到摩天高樓來看夜景這個想法很愚蠢;韓冰將他摟住,轉頭去看冷風源頭──寬闊天臺盡頭的空地上,有個黑影慢慢映出,彷彿與夜融合在一起的影像,穿過那道黑暗帷幕向他們走近。
感覺到寒冷侵襲,寧十三也轉過頭來,就看到那只幾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大黑狗此刻就站在平臺下,它實在太高大了,幾乎跟平臺平齊,嘴巴微張,牙齒在夜中閃過幽幽的青光,尖銳的牙尖似乎可以輕易咬穿獵物的喉嚨。
本能的反應,寧十三猛地向前竄起,如果不是韓冰有先見之明將他抱得很緊,他此刻已經墜下了百層高樓。由於太恐懼,反而無法發出尖叫,只是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以飛快的速度用力貼進韓冰懷裡,讓韓冰覺得如果現在兩人是站著的,寧十三一定又表演一次「爬樹」絕技。
「你很過分!」韓冰很不快地說,對象是面前這隻突然出現的黑犬。被主人厭惡的目光盯著,黑犬很委屈的趴到地上,身形瞬間縮小很多,韓冰不滿意,說:「再變可愛一點。」
於是黑犬繼續縮小,變得幾乎比吉娃娃還要小,看著它像晾衣架那樣自由收縮,寧十三表情有些扭曲,看來自己以前沒有幻視,這隻恐怖的巨型犬根本就是韓冰的寵物狗,這讓他有些懷疑以前黑犬的出現是不是也是韓冰試探自己實力的一種方式。
「你養的?」
「它跟我很久了,負責引領亡者靈魂,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得到它。」感覺出寧十三的不快,韓冰適時地稱讚:「你比上次鎮定多了,我以為你會暈過去。」
寧十三一點也不覺得這個裡有稱讚的意味,悻悻地說:「我也很希望自己暈過去。」
看到黑犬還在繼續縮小,幾乎比吉娃娃還要小兩圈,寧十三搖手制止了,「讓它停下吧,它就算再迷你也不能否定它的種族。」
對一個有恐狗症的人來說,藏獒跟吉娃娃沒有什麼區別,寧十三轉頭看韓冰,不明白他既然知道自己害怕狗,還讓寵物出現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讓它帶東西來,順便介紹你們認識,不過它很笨,搞不清可愛跟可怕的區別。」
黑犬發出不快的呼嚕聲,似乎在發洩被主人吐槽的不滿。
寧十三也很不滿,這種愛屋及烏的事情對他來說實在太具挑戰性,不過既然是韓冰的愛犬,他也不能表現得太厭惡,努力讓自己臉上掛上微笑,說:「我盡力跟它搞好關係。」
「那倒不用。」寧十三的微笑對韓冰來說實在太熱悉了,每次他跟客戶會談時就是這樣一副故作熟絡的笑容,這證明他現在說的話完全不可信,於是說:「你不必喜歡它,你只要記住任何時候它都不會傷害你就行了。」
「喔。」寧十三不太明白韓冰的意思,不過對黑犬的恐懼稍稍降低,問:「那它叫什麼?」
「……」韓冰沉默了一下,反問:「狗需要名字嗎?」
聽到黑犬的呼嚕聲更響,寧十三也很無語,他很懷疑韓冰是否真喜歡這隻狗,還是只是為了讓黑犬替自己做事才豢養它的。
韓冰把手伸到黑犬頸下,它的頸下繫了一個黑色絲絨盒,本來在它體積大的時候不容易被看到,不過現在它變得這麼小,反而顯得黑盒頗大,用銀鏈垂懸著,在夜色下分外醒目。
任務完成,黑犬消失了。韓冰把盒子打開,裡面放了一隻鬱金香形的胸針,花辦邊角和與花莖相連的地方間隔點綴著幾顆小型紅鑽,寧十三認識,那是他們分開之前韓冰設計的,他接過來,黑色胸針托在掌中,有種神秘優雅的美感,看不出質地,但比想像中要輕,明亮奪目。
「很適合你。」韓冰冷淡的表情稍顯柔和,話中流露出滿意的語調。
寧十三把飾物放在胸前比量了一下,不得不承認它很漂亮,可惜自己卻非常煞風景地穿了一套睡衣,如果換成西裝,效果一定完全不同。
「你怎麼突然想到要送我禮物?」寧十三眼角挑起,微笑看韓冰,「不會是想如果萬一不被原諒,可以拿它來討好我吧?」
男人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稍稍露出一絲疑為狼狽的表情,寧十三更覺得好笑,繼續向前探身,追問:「是不是?」
「不是送,是交換。」韓冰說:「交換你應許我的那朵鬱金香。」
帶了點孩子氣的執著,寧十三更喜歡,故意說:「如果我說不呢?」
韓冰劍眉微挑,不明白寧十三的意思,卻見他笑容中多了一絲狡詐,像是捉弄了人後得意的模樣。
已過夜半,身後是墜入黑暗的城市海洋,唯一明亮的只有眼前這道色彩,彷彿流星劃破夜空,稍縱即逝的瞬間把最燦爛的那一面展現在他面前,那道光彩無法用語言詮釋,甚至他叫不出色彩的名稱,他只知道很漂亮,有人用筆將這段記憶輕柔地鑄刻在他心頭,無法忘卻。
於是,韓冰情不自禁地環住了寧十三的腰,和他相對坐在平臺上。
依舊是平板的一張臉,只是墨瞳中閃爍過的柔和軟化了那道冰冷,寧十三推開韓冰的雙臂,按住他肩膀向前一推,將他推翻在平臺上,然後蜷起腿,以跪爬的姿勢靠在他身上,伸舌舔動著他的唇,微笑說:「我用自己來交換好不好?」
韓冰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於是寧十三繼續伏低身子,抱住韓冰的脖頸,將吻印了過去。他不是個喜歡自虐的人,分手了,他不會傷心太久,但如果選擇在一起,他就會盡情享受每一刻幸福的時光。
人鬼殊途,更何況是有敵對關係的人與死神,他不知道將來他們將面對怎樣的狀況,那不重要,他只知道這一刻,韓冰是愛他的,也許作為死神,韓冰還不清楚愛的真正定義,更不知道他們將要背負怎樣的沉重,但他知道,他不介意為對方承受那份重量,因為,他也喜歡他。
「露露說喜歡是人類最愚蠢的情感,不過如果對象是你,我不介意再愚蠢一次。」
寧十三居高臨下看著韓冰,手從他的脖頸移到臉頰上,和他四目相對。男人有雙漂亮透澈的眼眸,同樣的,也異常冰冷,但他喜歡,因為他知道在對方眼中,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那天你幫我治傷後,一定很痛苦是不是?那天早上你的臉色真的很難看,我不想你為了我失去應有的原則,所以……」他低頭,在把吻送下時喃喃說:「有福同享,有難,讓我來當吧……」
這是寧十三記憶中最直接的告白了,黑夜助長了勇氣,讓膽怯的心情不需要刻意隱藏,就這樣肆撫忌憚地說了出來。
韓冰不擅長表白,但他在許多小地方所流露出的在意和關心讓寧十三無法無視,所以他將自己的心事說出來,是告白,也是一種回饋。
韓冰依舊沒說話,眼眸卻微微瞇起,死神是沒有感情的,即使是現在,他也無法完全理解人類的想法,但此刻他心中卻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眼前這個人是值得他去守護的。夜依然那麼陰暗,卻已不讓人感到生厭,也許是因為眼前有人為他點亮了一道燭光,溫和的平淡的光芒,並不足以跟黑暗抗衡,卻恰恰是他最期待得到的那盞光明。
「你是我的。」他圈住寧十三的腰,重申。
寧十三眉頭微挑,還沒明白其中的含義,就覺得腰間一緊,被韓冰扣住,然後身子一翻,狀況瞬間逆轉,他被壓在了平臺上。
平臺很寬,但驟然天旋地轉的體位移動,還是讓寧十三心頭猛跳。他沒有懼高症,但這裡畢竟是百層高的大廈天臺,光是往下看看,也會頭暈目眩,更別說這種大幅度的動作,如果不是因為有韓冰抱住他,他想自己可能會因為恐懼摔下去吧。
「別怕,有我。」
韓冰嗓音冷清,但寧十三總可以從他平淡的嗓音中聽出一點點的溫情,也許是因為喜歡,所以自動帶入了人類的情感,於是他笑了起來,伸手勾住韓冰的脖頸,發出邀請。
「你想上我嗎?在這裡?」
韓冰沒說話,他用行動代替了回答,伸手拉掉了寧十三的睡褲,鬆緊帶的褲腰給他的侵入提供了方便。
他的手有點冰,寧十三沒防備,分身突然被觸到,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但隨即就被男人送上的吻淹沒了。韓冰的吻跟他冰冷的個性一點都不同,很激烈,也很暴力,寧十三感覺舌尖被吻吮得有點痛,不過他喜歡這種痛覺,因為這可以讓他知道自己正被喜歡的人包容著。
睡褲被褪到了膝蓋下,上衣也被扯開,韓冰壓在他身上,給他一種無從抗拒的氣勢,吻吮中一隻手從他的腿間穿過觸摸著他的後庭,想進入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寧十三略微抬起了腰,給侵略提供方便,不過韓冰動作很激烈,將他的腿分開,連基本潤滑都沒做就刺了進去,寧十三痛得一皺眉,掐住韓冰手臂的手猛地扣緊。
似乎感覺到他的不適,韓冰停下來看他,寧十三眉頭皺得更緊,在這個時候停下來,豈不是讓他感到更痛?可是又不好意思明說,只好將腿搭在韓冰腰間,輕輕晃動腰部,以行動來催促他快點。
還好韓冰並沒有耽擱很久,男人在這種時候的忍耐力總是有限的,很快就將寧十三按在地上加快了抽插的動作。他沒什麼技巧,一切都憑本能,但那種原始的行為更能促發情慾升騰,寧十三被他撞得不斷晃動著身體,索性將腿張得大開,以便他更好的進入,又拉住韓冰的一隻手放在自己賁張的分身上,喘息著說:「幫我。」
韓冰聽從了他的指令,手在他的分身上上下捋動,配合著自己衝撞的頻率,頓時快感從身體內外一起傳來,寧十三呻吟了一聲,只覺心臟有些不堪承受這股強烈的壓迫力,劇烈跳動著像是要炸開一般。
「快點,再快點……」
痛苦和歡愉交替著折磨他的神智,額頭溢出汗珠,寧十三把頭貼到平臺一邊,這才發現因為動作劇烈,自己躺的姿勢有些傾斜,現在半邊肩膀斜著蕩在空中,可是居然並不害怕,反而有種奇妙的刺激讓他更加興奮,在這個已全部墜入黑暗的城市裡,在城市的最高處,沒人會注意到他們的放肆,所以,無需矜持,需要的是更放縱的情感。
韓冰的前襟扣子被拉開了,長衣一角在夜風中翩翩飛揚,寧十三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卻先被韓冰抓住了手,圈在懷裡更大力地撞動起來,他是擔心自己會害怕嗎?神智早被情慾磨損得乾乾淨淨,寧十三只是單純聽憑身體本能享受,恍惚中這樣想到。
韓冰卻沒給他繼續幻想的空間,隨著動作的劇烈,寧十三感覺體內的硬物更加腫脹,幾乎把自己下身完全填滿了,男人的表情雖然依然冷漠,但行動表達了他強烈的佔有慾,撞擊越來越激烈,寧十三的喘息變成了大聲呻吟,在連續衝擊後他終於撐不住了,身子猛地僵住,在情慾極點爆發了出來,隨即內壁被猛地一撞,熱流沖了進去,剛松緩過來的身體再次被刺激到,興奮下剛發洩完的鈴口又緩緩流出一些情液,沾染在韓冰衣服上。
「你真棒。」他喘息著讚嘆。
「記住,你是我的。」回應他的是掠過耳邊的淡淡話聲,像是告白,又像是承諾,帶著屬於韓冰的固有的冷意。
神智還沉浸在歡愉中不願醒來,寧十三只是本能地點了下頭,隨即就覺得身體被扶起,韓冰抱著他跳下平臺,靠著牆壁坐了下來,低頭吻他的髮梢,又或者不是親吻,只是單純的安撫,在這些小細節上表達男人固有的溫柔,被他抱著,寧十三感覺整個人都是暖的。
真刺激,他迷迷糊糊想,這樣完美刺激的性愛只有韓冰才能帶給他,唯一讓他不滿的是從頭到尾男人的情慾都表現在行動上,他的表情一直都那麼冷,連點微笑都不肯施與。
「我一定會讓你看到天空是什麼顏色的,Icy。」靠著韓冰,寧十三很肯定地說。

第七章

十三的生活因為韓冰的歸來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原本因為失戀而多接的工作讓他又推了出去,不過要加做房屋保險,雖然只是續保,依然很繁忙,還好韓冰對此完全無微詞,照他的話說就是只要想看到寧十三隨時都可以看到,只要用靈力隱住身體就行了。
寧十三有幾次在跟客戶談話時無意中眼神掃過,就看到會客室裡多了一個人,等再注意時人就消失了,不知韓冰是來檢查工作的,還是因為想念,不過他從不會打擾自己工作,如此幾次後,寧十三就習慣了,反正他早就知道韓冰做事一向都是這樣任性,他只要知道有人在意自己就好,儘管這個人對在意的表達方式有些與眾不同。
寧禧因為韓冰之前離開寧十三,對他印象差了很多,韓冰再去療養院時都被當隱形人看,不過寧禧也看得出寧十三很喜歡韓冰,所以沒多說什麼,沉默了幾次後就跟他和好了。
幾天後,韓冰把寧十三拜託他設計的西裝做好了,照寧十三的意思,西裝是銀灰色的,胸前還有個配套的花形胸飾,寧十三也收到一套相同的西裝,只是顏色稍暗一些,顯然韓冰是考慮到要配黑鬱金香的胸飾,顏色太亮會很奇怪。
看來大哥參加宴會那天他一定也要參加,否則就辜負韓冰這番心意了,寧十三試穿著西裝想。
「Icy,那天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透過穿衣鏡,寧十三看著坐在沙發上看筆電的韓冰,提議。
「我最近有些忙。」
聽到寧十三的話,韓冰抬起頭,筆電在他手中消失了,那是屬於死神的工作記錄,寧十三知道他指的忙是什麼意思,不過即使彼此是這種親密關係,他也不會詢問對方工作上的隱私。
「不會是因為我跟你們搶生意吧?」他走到韓冰對面的沙發前,學他的模樣正襟危坐,微笑問。
「不能說沒有,」韓冰淡淡說:「所以有很多死神厭惡你的存在。」
「Icy,」寧十三猶豫了一下,問:「你是不是希望我以後不要再多管閒事?」韓冰眉頭微挑,以一種不懂的眼神看他,寧十三又說:「我把該死的人救回來,算是逆天吧?」
逆天或者更嚴重的後果他不是沒想過,不過靈異第六感來了,他無法置之不理,而且還關係到自己的「錢」途,所以就管了,後來就變成了習慣,對曾從死神手裡逃脫的人來說,所謂的命運之說他已經不看重了,現在如果不是因為韓冰,他不會把這個話題提出來。
「能救回來的人就不是該死之人,那種無法改變的法則叫做生老病死。」
韓冰墨瞳看他,很認真地說:「其實你感應到的都是意外,這種意外死亡本身就不是正常現象,一個人一生可能會多次跟意外擦肩而過,但如果他的意志力強、運氣好,就連死神都對他無能為力。而無法帶走他們,對死神來說也是一種意外,老實說,他們會很頭痛,因為那將打破許多原本設定好的程式,也就意味著他們的工作量增加,如果那個人是運氣好,那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像你這樣強行改變,當然就會成為他們的公敵。」
這應該是韓冰跟寧十三認識以來說的最長的一段話,他不希望寧十三為自己做的事有心結,而毫無疑問,這番話讓寧十三一直在意的心思豁然開朗,看著一臉嚴肅像是在做學術討論的韓冰,他微笑問:「為什麼你稱死神是『他們』而不是『我們』?」
「因為他們將會成為你的敵人。」
「可是,都已經是敵人了。」寧十三苦笑。
比如露露、零,還有很多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的死神們,恐怕在死神界,他已經被列為第一號獵殺目標了,如果可以殺了他的話。
「而且,我不想讓你難做。」寧十三說。
畢竟跟所有死神作對不是件愉快的事,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可是現在他跟韓冰在一起,他至少要顧及一下韓冰的感受,他知道以韓冰的個性,如果自己不提,他一定不會提,但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任意妄為而讓韓冰遭受牽連。
「我不難做,收取靈魂的事我很少負責。」韓冰淡淡說完,停了一下,又說:「很帥。」
寧十三習慣了韓冰的說話,自動把他的意思引申為也就是說,因為自己救人而導致死神工作量增加這種事反正不歸韓冰管,所以他完全不在意,但是……他後面那句對自己的讚美是什麼意思?這位老兄太灑脫了吧,畢竟自己是在跟他所屬的地方作對呀,就算他不在意,也不該稱讚對吧?
「Icy,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對於情商低的人,仔細說明是很必要的。
「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彼此沒有矛盾。」韓冰言簡意賅地回答。
想起初遇時寧十三在醫院奮力奔跑的情景,韓冰眼神微微柔和下來。當時寧十三努力奔跑的模樣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他不認為寧十三那樣做是在跟死神作對,相反的,他能打敗死神,屢次從死神手中把人救回來,那是他擁有的能力,既然命運讓寧十三有了感知的能力,那麼,也是間接認可了他能力的實施,而自己也喜歡看到那樣意氣風發的寧十三。
對於韓冰內心的想法,寧十三還不可能完全想通,知道再多的話他也不會說,索性也不問了,反正韓冰不反對就好,再說感應這種事也不是說來就來的,多想根本就是自尋煩惱。
把這一點想通後,寧十三覺得過得自在多了,每天下班就是立刻跑回家,因為家裡有人等他做飯,或者跟韓冰一起去療養院看寧禧,工作上保單也是輕鬆的一筆接一筆,順利得讓他感到不安,偶爾想到那晚夜幕中露露冷冷的笑容,就感覺有點心寒,總覺得那個女人是在針對他,而且,她不像是會輕易放手的那種人。
不過,這些都是出於寧十三的猜想,韓冰回來後沒有再提露露,時間一長,寧十三就有些淡忘了,誰知就在他漸漸忘記的時候,露露又出現了。
那晚寧十三下了班,在公寓的前一站下車,去超市買了許多食品後往家裡的方向走,就在快到公寓時,他看到一個纖瘦窈窕的女子從對面走過來,天還沒有完全黑,但隨著女子的走近,寧十三感覺周圍忽然暗了很多,那是死神帶來的壓迫感,在暗示他,黑暗是他永遠都走不出來的空間。
「好久不見了,寧先生。」兩人終於面對面相遇了,露露摘下墨鏡,微笑著先打招呼,眼神掃過他手裡的購物袋,「看來你們似乎過得不錯。」
『在見到你之前,一直都很不錯。』
寧十三很想這樣直接告訴她,不過想到她和韓冰是同行,沒必要跟她把關係搞得太僵,於是做出一個招牌式微笑,說:「還好。」
露露卻沒有像寧十三這種以和為貴的想法,下巴微揚,這個她的笑容看上去多了些不屑,「那你有沒有想過,這種生活還能好多久呢?」
做了這麼多年服務業,寧十三基本的涵養還是有的,沒動怒,依舊保持微笑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嘖嘖,你們人類的記憶真的好差勁。寧十三,三年多前,你就是從我手上逃走的,難道你都不記得了嗎?」
露露伸過手,搭在寧十三的手上,冰冷之氣猛地傳來,寧十三全身一震,眼前景物飛速閃過,依稀想起三年前自己重傷昏迷的那一幕,他一直在空曠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永無盡頭的黑暗空間,有人在身後追趕,銀光劃過,死亡的寒意撲面而來,而他卻在這時候聽到了寧禧的叫聲,像是最重要的牽引線,讓他猛地醒了過來。
對那段被追逐的可怕記憶,他一直都記得很模糊,直到此刻經露露的提醒,他才完整地想起,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姣好的臉龐跟記憶中的恐怖鬼影慢慢重疊。
「恭喜記憶回歸。」露露微笑說,不過寧十三完全無法從她話中聽出恭喜的感情。
「那又怎樣?」在這個時候,他絕不會讓自己表現出驚慌或憤怒,給對方攻擊的機會,寧十三微笑反問:「從意外中倖存的人又不止我一個,對不對?」
「對,但敢跟死神作對的卻只有你。」
寧十三不亢不卑的回應讓露露很惱火,某些人類求生的慾望很強烈,從死神手中逃脫的不是沒有,但她還是頭一次遇見,更糟糕的是這個僥倖生存的人因此得到了感應力,嚴重影響了死神界的工作秩序,這是她絕對無法容忍的。
他們必須儘快把這件事解決才行,否則今後一切將會變得很糟糕。
想到這裡,露露又說:「別以為有點小靈力,你就可以為所欲為,迄今為止你會贏,都是憑僥倖,你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厲害。」
「關於這一點,上次你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寧十三笑了笑,問:「所以,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是,警告我以後別再多管閒事?」
「不,只是讓你離開Icy。你是人類,無法陪他太久,既然知道將來的結果,何必執迷不悟下去?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就該放他自由,而不是將他拘禁在只屬於你的空間裡。」
寧十三一愣,看著露露,女人臉上掛著笑,但她身上透出的氣場卻比韓冰更冷,全身散發著極端不屑和高傲的氣息,言下之意是身為小小人類的他,根本配不上死神。
「你……喜歡Icy?」本能的,他問。
露路露皺起眉,奇怪地看寧十三,「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早說過,喜歡是最愚蠢的感情。」
她很喜歡被人矚目的感覺,但卻不會為任何人或事動情,因為她是死神,對她來說,韓冰也好,人類也好,都是同等的存在,她勸寧十三離開韓冰,只是出於忌憚,沒人猜得透韓冰的心思,也不知道他的靈術有多高強,只要他反對,那他們狙殺寧十三的成功率就會降到一半。
不錯,很多死神都把寧十三列在狙殺名單上,因為他引起了公憤,他的確還有七十年的壽命,但在這七十年裡,總會有很多意外,或者說,有很多意外是可以創造的。
但在這之前,必須要先搞定韓冰,雖然露露對這種勸說不抱太大期望。
「請放心,我不喜歡韓冰,我不喜歡任何人,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露露在寧十三身旁優雅地踱著步,說:「不過,你該知道,你惹惱了很多人,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韓冰跟你在一起,就等於跟整個冥界作對,到時上面追查起來,沒人保得了他,還有……」
「小姐,你在說笑話吧?」終於被露露肆無忌憚的話語惹怒了,寧十三打斷她的話,淡淡反問:「如果你們真能殺我,早動手了,為什麼還任由我跟你們作對呢?」
露露有些詞窮,事實正如寧十三所說的那樣,除了製造意外外,他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可是他們只能等待意外的出現,像她教唆混混找寧十三的麻煩,就已經踏在死神準則規範的邊緣了。
可是她不肯承認寧十三說中了事實,冷笑道:「你如果不信,那不如就試試看好了,看你的家人會不會因為你的偏執出事……」
「我們的事別扯上我大哥!」
露露不可能把韓冰說成是他的家人,所以她指的一定是寧禧,想到上次寧禧因為被自己牽連,被關進地下室,寧十三就十分惱火。
他不再在露露面前擺優雅貴公子的形象,冷冷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會再多管閒事,不過Icy我不會放手!」他說完,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加了一句:「想讓我們分開,到我死那天再說吧!」
頭一次被人這樣冷漠拒絕,露露氣得臉都漲紅了,反而笑道:「我明白了,不過還是要提醒你一下,最近火災很多,小心你家人的安全。」
寧十三腳步猛地一滯,有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路燈很弱,微薄光亮掩不住周圍的黑暗,反而有被黑暗吞噬的錯覺。
他不願多想,匆匆回到公寓,從公寓下方往上看,韓冰在家,燈光從拉著的窗簾裡面透出來,溫溫的光亮,讓他發寒的身體暖了起來,急忙加快了腳步。
由於心裡有事,那頓晚飯寧十三做得毫無心情,吃飯時韓冰突然問:「你今天是不是累到了?」
「沒有啊,我每天都一樣的。」寧十三隨口說完,想起那句一直困擾自己的話,便裝做漫不經心地問:「Icy,你們死神可以隨意決定人的生死嗎?」
「不可以,沒有死神有那種權力。」韓冰說:「就像槍無法殺人一樣,殺人的是開槍的人。」
很淺顯易懂的道理,寧十三的心略略放下,他也覺得露露只是嚇唬人而已,如果他們可以隨意殺人,那死神跟殺人犯就沒什麼區別了,而且他們會先找自己的麻煩,而不是他大哥。
「為什麼問這種問題?」
「沒什麼,就是突然對你的工作感到好奇而已。」
被韓冰清澄的眼眸盯著,寧十三有些心虛,他習慣了話說三分,不過這個習慣對家人不通用,所以在掩藏心情時,寧十三對韓冰感到抱歉,他不是故意隱瞞,而是覺得韓冰的身分特殊,如果自己跟他解釋,並尋求保護,會對他造成困擾,他不會離開韓冰,但也不想讓韓冰難做。
韓冰還在看他,「如果你有事,就說出來。」
「沒有,你想多了。」寧十三匆匆吃完飯,站起身,「我有事要做,麻煩洗一下碗。」
看著寧十三離去的背影,韓冰不用讀心術也知道他有心事,因為今晚的飯很難吃,寧十三一定是炒菜時心不在焉,連鹽都忘了放,而他居然沒吃出來。
聯想到寧十三詢問的死神工作,韓冰眼神變得深邃,他拿出隱形的電子記事本,一連串的資料在螢幕上不斷滾動著,他默默看了許久,然後將記事本合了起來。
寧十三做完事回到臥室,燈已經關了,他摸黑上了床,剛躺下,就覺腰一緊,被韓冰的手臂攬住收進懷裡,有點涼的肌膚,但並不會感覺不舒服,反而很喜歡這種摟抱,情慾是愛的基礎,卻不是全部,有時候比起性愛,寧十三更喜歡這種簡簡單單的相擁,因為它帶了一種屬於家人的信賴和依賴的感覺。
「這麼晚,我以為你睡了呢。」他小聲笑道。
男人不說話,只是把他摟得很緊,像是在無聲地解釋沒有他自己睡不著,這讓寧十三微微感到歉疚,也許露露說得對,喜歡一個人,就該放他自由,而不是將他拘禁在只屬於自己的空間裡,但他就是自私的想把韓冰困住,理由也是因為喜歡,喜歡到無法放手的程度。
「Icy,我是不是很自私?為了自己的私心,把你留在身邊?」他喃喃說,像是詢問,又像是單純的自言自語。
「很好,這樣我就有理由也自私地把你一直留在身邊。」韓冰說完,頓了頓,又追加:「永遠。」
死神對永遠的定義跟人類不同,寧十三無法瞭解韓冰話裡的含意,而韓冰似乎也完全沒有解釋的意圖,說完後就沉入夢鄉。
其實,就像現在這樣也不錯吧?靠在韓冰懷裡,寧十三默默地想,什麼事情都不需要考慮太多,只要過得開心就好。
可惜這只是寧十三一廂情願的想法。
這一晚他睡得並不安穩,可能是因為被露露警告過,心裡總是惴惴不安,一直在半夢半醒間徘徊,恍恍惚惚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出車禍的那一幕,冰冷幽暗的街道上只有他一個人奔跑,不敢停歇,因為死神近在咫尺。
終於他聽到了呼喚,是寧禧在叫他,寧十三急忙跑過去,誰知畫面一轉,他已從冰冷的街道轉到了樓棟裡,空間很熱,突然間傳來的燥熱讓他喘不過氣來,四周漆黑一片,嗆人的氣體不斷襲來,前方有火光閃爍,但都被濃煙籠罩了,這裡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火海侵襲,無法看清出路,更不知該怎麼逃離。
正焦急著,眼前火光一閃,景物劇烈晃動中,寧十三看到前方有個人影在火中閃過,他還沒來得及叫喊,上方突然有物體落下,砸向那個人,匆忙間他只來得及抓住對方的衣袖,銀亮的鬱金香花瓣袖扣在火中一閃而過……
「哥!」寧十三大叫著睜開了眼睛。
周圍沒有炙熱的濃煙火海,晨曦微光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一切都是那麼寧靜,寧十三看看錶,還不到六點。
「怎麼了?」
耳邊傳來韓冰的問話,寧十三定定神,用輕鬆口氣說:「沒事,作惡夢而已。」
「夢到寧禧?」
原來韓冰聽到了他的叫喊,寧十三推開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說:「你抱太緊了,導致作惡夢。」頓了頓,他又開玩笑說:「下次我會記得夢到你。」
玩笑驅散了因為惡夢而導致的恐懼感,寧十三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卻怎麼都睡不著。
那個夢太清晰了,以至於即使他醒來,肌膚仍留著遭受過的炙熱感,他承認自己的心情被露露引導了,但毫無疑問,那個夢中看到的人影是寧禧,因為他穿著韓冰為他專門設計的西裝,那個小巧精緻的鬱金香花形袖扣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他記得當時寧禧看到時表現得非常喜歡。
這次不是感應,而是作夢,也許是他太擔心寧禧,所以才會作這種古怪的夢,不過,如果是真的呢?那是不是代表寧禧去參加的宴會大樓將會發生火災?因為那套西裝是為寧禧出席宴會特別訂制的,他不會在其他場合上穿。
寧十三越想心越亂,迷迷糊糊中聽到韓冰起床離開,他終於也忍不住起了床,隨便吃了早餐就以公司有事匆匆離開家,韓冰問他有什麼事時,被他隨口敷衍過去了。
「Icy,你說過我們互不干涉對方公事的。」寧十三開門出去,微笑說:「對了,這兩天我會很忙,別去打擾我做事喔。」
門關上了,韓冰回到客廳,電視機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新聞,記者站在某棟正瘋狂燃燒的大樓前進行現場採訪,說這已是本月第三場突發火災,據警方聲稱,這是有人有預謀的縱火,警方正在突擊調查有嫌疑的對象,也請廣大市民協助等等,襯托背景的是消防車輛,還有來往穿梭的救護人員,現場非常混亂。
韓冰的眼神掠過電視螢幕,拿著剛才寧十三幫他煮的咖啡來到窗前,樓下寧十三剛好從公寓出來,匆匆往公車站走。
「最近火災好多喔,害得我們工作量暴增。」
輕柔話聲在身後響起,韓冰沒回頭,很快,一個窈窕身影映在了玻璃上,露露跟他一起站在窗前往外看,當看到寧十三遠去的身影時,她微微一笑。
「人類很奇怪,他們很畏懼死亡,但同時又在不斷製造死亡,因為他們的愚蠢,我們的資料庫又要更改了。」
死亡記錄資料本來就是不斷變化的,因為這世上存在著太多不特定的可能因素,每個小小因素都會改變原本定好的資料軌道,讓事情在不知覺中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這種現象用人類的話來說,就像是蝴蝶效應。
韓冰的眼神依舊落在遠方,淡淡說:「任務指令我已經收到了。」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露露特別過來提醒。對於他的冷淡,露露早就習慣了,笑了笑,說:「我知道,我只是來通知你,由於最近突發事件很多,我們這裡增派了人手,大家分組合作,如果你沒意見的話,我讓他們來見你。」
「我有。」
露露眉頭一挑,等韓冰的下文,誰知半天也沒得到回應,這才明白韓冰只是給她答案而已,至於解釋,根本沒必要。她無奈地撇了撇嘴。
「好吧,每個死神都有他的做事風格,這個不勉強。」
她踱到電視前,看著火災現場,輕輕發出感嘆:「因為一個人的過失,導致無數死亡,這個世界真瘋狂,不過別擔心,你的情人不在名單裡,他會很安全。」
「名單我已經看過了。」
也就是說,這一點同樣不需要她特意跑來解釋,這種冷淡對應讓露露沒法再待下去,只好說:「那麼Icy,我們職場再見了。」
露露的身影消失在空間中,韓冰依舊靠在窗前品咖啡,咖啡煮得很濃郁,卻又不過分的甜,寧十三很瞭解他的口味,煮得恰到好處,是他喜歡的味道。
冷風吹來,剛才露露消失的地方出現了一層黑影,很快黑影越來越濃,組成一隻很大的犬型影像,看著韓冰,等待他的指示。
「引渡靈魂的事你不需要再做了。」
韓冰走過去,摸摸大型犬腦袋上的毛;難得得到主人關懷,黑犬受寵若驚,頭向韓冰腰上蹭蹭,以示親熱。
「你在這裡住一陣子,陪陪他。」
黑犬聽不懂,抬頭很奇怪地看主人,卻只看到一張亙古不變的淡漠表情,眼眸深邃,看不到裡面的真實情感。

第八章

寧十三來到公司,把自己這段時間做過的有關固定資產保險的案子重新整理看了一遍,那間商貿大廈的續保也在其中,這證實了寧十三的推想。
寧禧因為精神方面的問題,無法投保,而且他們兄弟之間也不存在什麼契約的問題,所以如果那場惡夢是一種感應的話,最大的可能應該是來自跟他有簽約協議的公司。
寧十三急忙打電話給商貿大廈,以公司的名義婉轉提出請他們注意檢查防火設施,對方很爽快地同意了,不過中午休息時寧十三突然發現自己的判斷也許有誤,公司餐廳的電視裡正在播放有關一連串縱火案的報導,他問過同事,才知道這幾天縱火的新聞一直不斷地播放著,不過因為他忙著跑保險,沒有注意到。
寧十三看了新聞,發現被縱火的都是商業大樓,那麼商貿大廈如果起火的話,被縱火的可能性更大。
看著新聞裡不斷閃現的火場畫面,他有種置身其中的感覺——有人在類似機房的房間裡潑液體,很快火燃了起來,周圍濃煙四起,他感覺全身炙熱,像是被火燙傷般,急忙跑出去,可是外面已是一片火海,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惚看到有人朝自己奔來,可就在即將靠近時,燒焦的碎物從上面大面積的落下,將那個人埋在了下面,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寧十三認識那套西裝,那是寧禧的,和夢中完全相同的畫面,把他嚇得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隨著寧十三的突然站起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所有人都一齊轉頭看過來,寧十三回過神,發現他此刻還好好的坐在公司餐廳裡,電視報導著枯燥的新聞內容,剛才他所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感應畫面。
心亂得很,寧十三沒在意被大家怪異的眼神盯著,隨口說了聲抱歉,就匆匆回到辦公室,先給商貿大廈的安全科打電話,請他們多加強管理工作人員的出入情況,以及機房和配電室等重要場所的安全工作,以防有人縱火。
負責人聽完他的話,笑著說:『寧先生,你的責任心真強啊,放心,最近縱火案這麼多,我們當然會加強注意的。』
寧十三跟負責人通完話,又打電話給寧禧。對於自己看到的景象,一次可以說是心理作用,但連著兩次看到,再加上露露的那番威脅,他無法再沉得住氣,凡事還是小心為上,他不想自己的家人因此遭受傷害。
不過在提這個話題時寧十三還是猶豫了一下,才婉轉地將希望寧禧不要去參加活動的想法說了出來。
寧禧聽完,立刻問:『為什麼?』
「最近縱火案很多,我有預感那棟大廈也會被人放火,哥你知道,我的預感一向都很靈的。」
生怕寧禧不同意,寧十三搜腸刮肚找藉口,本來還想實在不行,就把自己感應的事和盤托出,不過寧禧只是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算了吧。』
「對不起,哥。」
聽出寧禧話語中淡淡的遺憾,寧十三對自己擅自改變寧禧的決定很過意不去,這樣的宴會對患有心理疾病的寧禧來說是難得的交流機會,寧禧也期盼了很久,可是卻因為自己的想法而無法成行,他一定很傷心。
『沒什麼啊,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去那種人多的地方。」感覺到寧十三的歉意,寧禧的口氣輕鬆很多,反而安慰他,『而且我覺得你說的很對,你的感應一向都很靈驗,我信你。』
「謝謝。」
有那麼一瞬,寧十三覺得心被填得滿滿的,寧禧有些地方跟韓冰很像,雖然有時候做事任性,喜歡我行我素,但總是包容他的各種決定,擁有這樣的家人是他的福氣,所以,如果露露敢對他們不利,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作為補償,週末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你想去哪裡都行。」他許下諾言。
『那我要好好想想,謝謝小福,不過要不要也通知院長別去呢?』
寧禧提到院長,寧十三猶豫了一下,那種預感火災的荒唐話天底下只有寧禧會信他,作為徹底唯物論者的齊院長絕對不信,而且院長也有投保,如果他有事,自己應該有感應,既然沒有,那就證明意外跟院長沒關係才對。
「你先不要說,等回頭我親自跟他講吧。」還有兩天時間,寧十三決定先看看情況再說。
寧禧點頭答應。寧十三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想,希望這兩天自己可以多一些通靈,如果能感應到縱火犯的樣子,把他的資料提供給警方,也算是對即將遭受意外的那些人的一種幫助。
可惜,寧十三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之後的一整天他沒有感應到半點靈感,於是他煩躁了一天,可又不能讓韓冰看出來,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寧禧突然打電話來找他。
平時除了有要緊事外,寧禧不會給寧十三打電話,所以當看到韓冰把手機拿給他時,他本能的想到是不是寧禧出了什麼事,不過電話那頭輕快的嗓音讓他把心放了回去。
『小福,你有沒有看電視?』寧禧很興奮地對他說:『縱火犯捉到了。』
寧十三的眼神轉到電視上,他平時很忙,回家又晚,幾乎不看電視,最多聽聽音樂緩解精神上的疲累,後來跟韓冰住一起,韓冰也對外界很少關心,所以電視很多時候都是裝飾品。
韓冰看到寧十三的動作,把電視打開了,不用特意轉頻道,因為很多電視臺都在對這件連續縱火案做特別報導,現在節目正好播到警方開新聞發佈會,寧十三看了一會兒,當看到某位警方人士說今早已經把兇犯捉拿歸案,並從他家中搜出很多製作爆炸品的藥物,案犯也對罪行供認不諱時,他徹底鬆了口氣。
可能因為兇犯會被抓到,所以他的靈感就再沒有出現吧,寧十三想,所以,所謂的意外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提前將問題解決,後面發生的事情就會改變,而結局改變了,感應自然會消失。
『壞人已經抓住了,不會再有縱火案發生了對吧?』寧禧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說。
寧十三明白寧禧的暗示,對於這個結果他也是很開心的,說:「不會了,所以哥你明天安心去參加聚會吧。」
『那你呢?』
「我把工作做完,直接去商貿大廈找你。」
雖然兇犯被捉拿歸案,但寧十三還是不放心讓寧禧一個人參加聚會,有他在的話,寧禧會比較安心,還好聚會活動下午才開始,他可以把時間調出來。
寧十三和寧禧通完電話,坐在旁邊看電視的韓冰說:「你好像對這則新聞很在意。」
「我現在負責房屋保險這塊,縱火犯到處放火,最後倒楣的還不是我們保險公司?我當然會在意了。」寧十三不想韓冰為他擔心,隨口說,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再提。
韓冰眉頭不經意地微皺,他不喜歡寧十三把話瞞著不說,明明他知道內情,但還是希望寧十三親口告訴他,否則會讓他有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不過看到寧十三一臉輕鬆的笑,韓冰心情不自覺的又好了起來,那笑很吸引人,就像瞬間綻開的煙花,在廣漠天空上印下各種漂亮的色彩,哪怕只是一刹那,也令人難忘。
「很累?」寧十三誤會了韓冰的皺眉,以為他是做事累到了,想到自己這兩天因為心情不好冷落了他,再加上對他的隱瞞,有些過意不去,於是主動靠過去,微笑問:「讓我為你按摩吧?」
「我不累。」
「但是有些地方也許需要。」寧十三的眼神放肆地掠過韓冰的腰下,笑得很邪氣,「我的按摩技術很好的,要不要試試?」
說著話,就勢將韓冰推倒在沙發上,伏在他胸前開始解他的衣服扣子。韓冰的衣服排扣很多,雖然看起來很好看,但這個時候就成了一種阻礙,每次他都得解很久才能實現親密接觸的願望。
「十三……」韓冰似乎被他挑逗得動了情,嗓音有些嘶啞。
寧十三隨口應了一聲,但隨即話聲就被吻阻了回去,韓冰攬住他腰的手勁很大,讓他不由自主就趴到了對方懷裡。在性事上韓冰算是粗暴了,沒有什麼煽情的話,動作也都是憑自己的感受去做,但寧十三覺得他總能駕馭住自己的感覺,就像現在,手扣在他腰間的敏感地帶,就算不用特意用心去愛撫,也會讓他動情。
親吻中韓冰抱著他滾落到旁邊的地毯上,將他壓在身下默默看著他,寧十三感覺他看自己的眼神跟平時有些不同,目光深邃冷清,似乎還夾雜著某種複雜的情感,卻又無法看清那是什麼。
於是他抬起手,輕輕觸摸韓冰的臉頰,韓冰沒動,像隻貓一樣,溫順的聽任他的撫摸,並且享受其中。
突然間,寧十三心裡湧起一種叫做滿足的情感,很溫暖的感覺,他喃喃說:「真好。」這種被愛的感覺,真好。
寧十三眼睛微微瞇起,這個小動作在韓冰看來,是極具誘惑力的,每次他沉浸歡愉中時,都會有這樣的表情,是享受,也是一種間接的肯定,自己的行為可以為他帶來快樂。
於是韓冰重又將吻落下,並快速地脫掉了寧十三的衣服,寧十三很配合他的動作,笑問:「要我服侍你嗎?」
「不,你享受就好。」
這番情趣享受一直纏綿到半夜才告一段落,寧十三連衣服都懶得穿,胡亂套了件睡袍,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韓冰對性事並不很熱衷,但一旦做起來,每次都能讓他欲罷不能,這就是死神跟人類在體力上最大的差別吧,而且今天猶為激烈,雖然有享受到,但對第二天要工作的他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明天要出去做事。」韓冰靠在他耳邊輕聲說。
寧十三已經很睏了,隨便嗯了一聲,感覺韓冰又往他身後靠近了些,說:「可能會很晚回來。」
「我等你,」寧十三半夢半醒地回答,神智陷入夢鄉前又加了一句,「想吃什麼?我做……」
「只要記得放鹽,什麼都行。」
韓冰唇角勾起,黑暗中露出一個難得的近似於微笑的表情,可惜寧十三睡著了,什麼都沒看到。

早上寧十三起來時,韓冰已經離開了,房間裡很靜,讓寧十三突然感覺很不適應,雖然韓冰在時也不會很多話,但他的氣息會讓人的情緒很自然的平和下來,也許,那就是所謂的家的感覺。
沒人共餐,寧十三隨便吃了早餐就跑去公司,順便帶上韓冰為自己設計的西裝,上午要去見客戶,先穿上的話會弄皺,他準備在去參加宴會前再換上。
今天的工作不多,寧十三跟客戶約見面後,又回公司把資料整理完畢,看時間差不多快到了,他拿出準備好的西裝,去更衣室換上。
韓冰把這套西裝設計得很出色,穿上去不僅正合身,質料也選擇得恰到好處,雖然沒有特別花哨的修飾,但整體感覺很舒服,寧十三換好衣服,又將那枚胸飾別好,墨黑色調的花形給人一種穩重感,雖然顏色屬灰暗系,但絕對引人注目。
如果韓冰將來不做死神了,在人間做設計師也不錯,寧十三想完,正為自己擅自幫韓冰改定命運感到好笑,忽然眼前一黑,像是被重擊過一樣,腦海裡一片混亂,更衣室的景象變了,或者說是被濃煙籠罩,什麼都無法看清,只隱約看到有個人影在濃煙中胡亂奔走著,想要跑出去,卻找不到路,很快,相同畫面出現,人影被東西砸到,跌倒在地,有血流出來,但隨即便被濃煙淹沒了。
「哥!」寧十三心慌意亂地叫了一聲,隨即神智被自己的叫聲帶回現實中來,附近很靜,只聽到他自己緊張的呼吸聲,心臟劇烈跳動著,腦子裡很亂,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又有靈感出現。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理由的時候,他只知道既然自己有感應,那就代表事件沒有過去,火災還會再發生,寧禧會在火中受傷,他不知道這個變故是不是露露特意搞出來的,沒時間多想,急忙掏出手機給寧禧打電話,還好電話很快接通了,一聽到寧禧的聲音,寧十三急忙問:「哥你現在在哪裡?」
『商貿大廈的停車場,我們剛下計程車,小福你什麼時候來?』車剛到目的地,寧禧先下了車,齊院長還在付錢,他走到旁邊講電話。
寧十三鬆了口氣,急忙說:「我感應到大廈會發生火災,你們都有危險,找個藉口馬上離開。」
『哎……』寧禧的聲音裡充滿了為難,『縱火犯不是已經被抓到了嗎,怎麼還會發生火災?而且我們都已經來了,這裡很安靜……』
「哥,事情緊急,我沒太多時間解釋,不過相信我的直覺,我不想你們有事,你就當是我任性也好,馬上離開,求你!」
『好好好,我聽你的,我想辦法帶院長走。』
寧十三話語裡的焦急和不安成功影響到了寧禧,頭一次聽他用這麼懇求的口氣跟自己說話,寧禧立刻答應了下來,抬頭看看聳立在面前的大樓,他對這次的聚會期待很久了,現在近在咫尺卻不能進去,還是覺得有些難過。
寧十三在電話那頭感覺到他的猶豫,急忙又叫:「哥!」
『別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寧禧關了手機,見齊院長付了錢下車,向自己走過來,突然想到自己該怎麼做才能騙院長離開?

寧禧電話切斷得很快,不過寧十三知道他的個性,他說離開,就不會敷衍自己,只是心情此刻被突然而來的靈感搞得很亂,他無心再待在公司,跑出去叫了輛計程車,讓司機以最快的速度趕去商貿大廈。
寧十三心情很急,可是事情發展卻偏偏跟他作對,一路上都在塞車,快到商貿大廈時,塞車更嚴重,看到有消防車呼嘯著從旁邊經過,寧十三的心又提了起來,司機也開玩笑說:「不會是又有縱火案吧?現在許多人都喜歡模仿犯罪,就算抓到一個,說不定還有其他的。」
是不是模仿犯罪他不知道,但如果罪犯還有同夥的話,那就不難解釋為什麼縱火案會再度發生。車開不動,寧十三坐在車裡心急火燎地等待,在車輛蝸牛般的爬行中旁邊又有幾輛救護車飛快行駛過去。
「好像前面真的有火災啊,這麼多的消防車和救護車……」
司機的聲音在寧十三聽來變得很遙遠,他有些心神不定,又拿出手機給寧禧打電話,卻發現手機無法接通,不知道寧禧那邊出了什麼事,車又開不動,他索性把車錢付了,下車直接跑過去。
商貿大廈其實已經離得很近了,寧十三沒跑多遠,就看到周圍圍滿了車輛和人群,前方黑煙滾滾,彌漫在半空中,再往前靠近一些,他發現黑煙來自大廈樓層,樓棟中間一部分已被火光淹沒,樓下排滿了消防車,消防人員正在疏散人流,警鈴響個不停,更加重了壓抑恐怖感,整個現場都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
「出了什麼事?」寧十三撥開圍觀的人群,沖到前面大聲問。
「有人縱火,很危險,請不要靠近。」
消防員阻止寧十三的繼續靠近,就在這時,前方大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大樓裡的電器設備受不了巨熱侵襲,發生連鎖爆炸,火勢震碎了玻璃,從窗戶裡飛竄出來,隨即大面積的濃煙也從裡面溢出,瞬間將大樓下段部分籠罩住。
寧十三的頭被震響轟得一陣暈眩,他急忙捂住額頭,地面有些搖晃,他彷彿看到牆壁上依稀閃過標記著五的樓層數位,隨即畫面跳轉,有個灰色人影在火中飛快奔跑,身後有人緊追不捨,揚起的鐮刀在火中閃爍出冷漠的銀光。
寧十三愣住了,急忙用力搖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他沒想到寧禧居然沒聽自己的勸阻,進了大廈,看到他被困在火海裡,死亡在迅速迫近,寧十三立刻推開阻攔自己的消防隊員,向大廈裡面衝去。
因為接二連三的爆炸,現場異常混亂,再往前一些就完全處於煙霧之中,大家都急於救火,沒人注意寧十三的靠近,等有人發現他衝進大廈,想要攔阻他時已經晚了。
「太危險了,快出來!」
喊聲被寧十三遠遠甩在了身後,他衝進大廈,發現大廳裡煙霧並不多,並不影響視覺,不過還在不斷敲響的警鈴震得人心驚肉跳,寧十三用剛才在門口浸濕的毛巾捂住口鼻,向安全梯跑去,在衝進去的時候,他恍惚看到身旁有黑影飄忽閃過,依稀是零的模樣。
是來引領亡魂離開的嗎?似乎死神的出現只有這一個原因,在這樣慘烈的火災中,沒有犧牲者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不會讓寧禧跟他們走,所以他只有搶在死神前面,用自己的力量將意外挽回。
寧十三跑進安全梯,奮力向上奔去。越往上走,樓棟裡煙霧越濃,寧十三以前學過一些在火場中的自救措施,不過真當他身臨其境時,才發現那些知識不過是紙上談兵,一點用處都派不上,他只能憑本能向前摸索,周圍沒有火,但是溫度很高,熱浪蔓延住所有空間,感覺就像在蒸三溫暖,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寧十三向上走沒多久,就覺得全身都是汗,連捂住口鼻的毛巾也透著熱氣,他擔心體力透支,不敢跑很快,煙霧迷濛了雙眼,樓層號碼也變得模糊不清,並不高的樓梯似乎在無形的拉長,像是在跟他比試耐力一樣,不斷增加新的階梯讓他奔跑。
當走到第五層時,寧十三已經感到很辛苦,像是置身在火爐裡,全身滾燙,雖然周圍看不到火光,但這種悶氣和熱度更讓人難以忍受。從死神手中救人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但沒一次像現在這麼兇險,這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必須要把寧禧救出來,所謂意外,就是可以扭轉的,這一次他同樣也能做到。
不過還好,五樓是靈感中出現的數字,寧十三暫時鬆了口氣,推開安全梯的門,走進樓裡。
剛進去,寧十三就被迎面撲來的熱浪逼得向後退了一步,火源最猛烈的地方離這裡還有幾層,但樓棟裡已經被波及到了,整個空間都被煙霧籠罩住,入目可及的都是黑煙,隱約可以看到遠處竄起的火苗,像蛇一樣四處蔓延著,寧十三感覺雙耳有些失聰,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也聽不到求救聲,這裡就像被完全隔離開一樣,地獄般的火場,燃燒著死亡的烈焰,正張開黑洞洞的大嘴在等待他的進入。
在這裡,方位只是個單純的名稱,所以對於方向感不好的寧十三來說,這種狀態並不會讓他失措,他憑直覺在灰濛濛的煙霧中向前走著,搜尋著感應中看到的圖像,寧禧所在的位置應該離這裡不遠,五樓並不高,等找到了人,要逃出去不是大問題。
高溫讓沾濕的毛巾完全乾了,衣服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被零星火點濺到,燃出一個個小洞,寧十三懊惱的皺起眉,真糟糕呢,韓冰送自己的第一件衣服剛穿上,就這樣報廢了。
眼前黑鴉鴉的什麼都看不清,導致寧十三無法走快,他心很急,卻極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在這個時候冷靜是決勝的關鍵,他用已經幹透的毛巾擦了把汗,又捂住口鼻,拿出手機按了重撥鍵。
手機很熱,不過居然還能用,只是依舊無人接聽,寧十三試了幾次才放棄,掛斷電話,他感覺周圍更熱了,呼吸也變得困難,視線被流下的汗水模糊到,他伸手擦去,不知是不是熱氣模糊了視覺,他恍惚看到前方有黑影飄過,是來引領亡魂上路的死神,等時間到了,也許下一個就是寧禧,或是……自己。
這個念頭閃過時,寧十三不由愣了一下,隱約有了某種預感,可是又不太敢確定,就在這時,急促的鈴聲從手心裡傳來,巨熱空間裡連聲音也變得沉悶,寧十三一愣,慌忙按開接聽。
『小福,你在哪裡?』
聽到寧禧的聲音,寧十三覺得一直繃緊的神經總算有了舒緩的空間,反問:「你在五樓嗎?周圍火大不大?快找煙少的地方蹲下,用東西捂住嘴和鼻子,不要劇烈呼吸,等我去找到你。」
寧禧在某些方面反應很遲鈍,但普通人會驚慌失措的事,他往往能冷靜對待,寧十三知道他可以在短時間內保護好自己,不需要提醒,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說這麼多話的後果就是劇烈咳嗽,可是又不敢肆無忌憚地咳,因為那是自尋死路。
『小福你怎麼了?』聽到寧十三咳嗽,寧禧很擔心,『我在醫院啊,這裡沒著火,為什麼你要教我避火方法?』
「醫院……」寧十三喃喃說著,心裡不安的感覺急速蔓延開來。
『是啊,我為了騙院長離開,只好找了個肚子疼的藉口,結果被院長帶到醫院來,剛才一直在診療室,沒法開手機,我怕你擔心,一檢查完就給你電話……』
寧十三腦海裡混亂起來,聽筒那頭傳來的話聲似乎變得很遙遠,讓他無法聽清,終於,手機從掌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小福小福,你怎麼了?』
細微聲音從腳下傳來,寧十三卻置若罔聞,眼神怔怔盯著前方,黑暗火焰中,眼前景物扭曲起來,他似乎看到有重物從上方掉落,被砸中的男人向前踉蹌了幾步後,仰面搖晃著倒下,這一次寧十三終於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面容,他徹底愣住了,瞳孔因為驚詫猛地緊縮,太過於熟悉的臉龐,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因為那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相同的身材,相同的衣著,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倒下的人胸前佩戴著韓冰送給他的鬱金香形飾物,這世上獨一無二只有他才擁有的飾物。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被自己的感應帶入了誤區,或者說有人特意讓他進入誤區,將喪生在這場意外中的人不是寧禧,而是他,因為他也有為自己投保,那份自己親手做的保單也是可以通靈的契約!
彷彿為了印證寧十三的推測沒錯似的,周圍火勢稍弱,冷風吹來,雖然身處火海,寧十三仍然感到一股滲透肌膚的陰寒,前方黑影飄飄悠悠,慢慢向他走來,如果沒看錯,那是來收取亡魂的死神使者,他本能地抬起手腕,腕錶分針剛好轉完一圈。
「我說過,你逃不了的,寧十三。」
笑謅聲在身後響起,寧十三猛地轉過身,就看到露露站在不遠處微笑看他,女人跟平時一樣穿得性感神秘,唯一不同的是右手裡緊握的銀色武器,那柄屬於死神的鐮刀。
「你設計我!」寧十三瞪著她,恨恨地說。
「不,我是死神,不會做違反職業操守的事。」
獵物就在眼前,露露臉上閃爍著得意的笑,腳步輕踏,以非常優雅的姿態向他走來,「所謂意外,都是不可定因素,既可能避免,也可能會發生,而現在這個意外是你自己製造的,如果你不來,就不會有事,但你偏偏來了。」
也就是說他的感應會不會發生都在他的一念之間,但不可否認,露露還是動了手腳,她一直在暗示他,讓他誤以為寧禧會出事,所以很容易就中了圈套。
露露在寧十三對面停住了腳步,抬手看看錶,又抬眼看他,微笑道:「剛才你應該全部都感應到了,也就是說你還有十三分鐘,喔不,現在變成十二分鐘了,那麼,不如讓我們來賭一下,看你是否能在這十二分鐘內救得了自己?」話語一頓,她又說:「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這個計畫的參與者並不只有我一人,三年中你得罪的死神不少,我想他們都非常樂意取走你的靈魂。」
寧十三向後退了一步,警覺地左右看了一眼,問:「那Icy呢?」
「他?」露露無所謂地聳聳肩,「誰知道呢?也許這裡的死神裡有一個是他呢。你現在打算做什麼?希望在十二分鐘內逃出去?還是希望遇到他,求他饒命?前者還可以搏一搏,後者嘛……」露露臉上的笑容冰冷下來,淡淡說:「如果你那樣想就大錯特錯了,奪走你生命的不是我們,而是你的命運,我們只是靈魂收取者,就算Icy不收你的靈魂,也有別人去做,但你的命運是從你選擇踏進這棟大廈後就已經設定好了,無可改變!」
「你的兩個假設我都沒有想過。」走到死亡盡頭,寧十三反而冷靜下來,恢復了平常的優雅從容,微笑說:「Zero好像說過,我是你們死神的天敵,既然我們是天敵,那我怎麼會向你們求饒?」
話說完,他臉上微笑沉澱下,轉過身換了個方向奮力向前奔去。
現在所有真相大白,這些死神設計好了陷阱,讓他來自投羅網,他剩下的時間不多,要在十幾分鐘內跑出這棟煉獄,是運氣和耐性的較量,他不一定能成功,但不到最後一刻,就一定不會放棄。
整棟大樓都已被火氣浸滿,黑煙彌漫,迷迷濛濛什麼都看不清,火事將空間變成了一座迷宮,看不到安全梯的出口在哪裡,更看不清窗戶的位置,身後死神步步緊逼,寧十三只能憑本能奮力奔跑,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別說逃出去,就連路口在哪裡都不知道。
寧十三沿著長廊向前跑了沒多久,突然看到兩側有黑影閃過,每個人手上都揮舞著武器,也許他們只是死亡的執行工具,但此刻他們身上所散發出的陰冷還是讓寧十三不寒而慄。
呼吸因為奔跑變得急促起來,每吸一口氣胸口就跟著作痛,額頭上汗水大滴落下,神智在極度高溫下開始模糊,寧十三放緩腳步,掉轉方向朝另一頭衝去,對手太多,而且個個都對他抱了必殺之心,可以讓眾多死神對他同仇敵愾,他的本事還真不小呢。
明明生死一線,寧十三卻仍忍不住自嘲了一句,不過他馬上就笑不出來了,奔跑的腳步猛地煞住,路似乎已到了盡頭,而盡頭的地方,有人早就恭候在那裡了。
「真具是慌不擇路呢。」零將鐮刀抱在胸前,靠著牆嘲笑他,「你當初救人的威風哪裡去了?」
「就算你殺了我,也不能改變你曾輸給我的事實。」寧十三針鋒相對,冷冷道。
「脾氣真是很糟糕。」零眉頭皺了起來,「你跟寧寧不是一個媽生的吧,個性一點都不像。」
他說完,鐮刀突然揮出,寧十三以為他要動手,急忙躲避,誰知零只是虛晃一招,身影旋動,落在了他的前方,刀鋒揮舞下,化出一道墨色亮光,將他的身形罩住。
後面跟著追來的兩名死神剛好趕到,沒看到站在墨色後的寧十三,相對望了一眼,立刻向旁邊跑去,寧十三沒想到零會幫他,不由愣住了。
「別誤會啊,我不動手,是因為時間未到。」零做了個無所謂的動作,鐮刀指向一邊,笑得很奸詐,「我比較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還有五分鐘,所以,加油跑吧。」
這個可惡的傢伙!
寧十三沒時間糾結零的惡趣味,順他指的方向跑過去,這邊的熱度似乎沒有剛才那麼高,但煙霧更濃了,他拼力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臉,希望不要被嗆暈過去。
看不清路,寧十三向前跑了幾步,就有些茫茫然,一個完全沒方向感的人在迷宮裡轉圈,等同自殺,他突然想與其把時間花在奔跑逃避上面,不如找到窗戶直接跳下去,五樓而已,運氣好的話,也許摔不死。
正胡思亂想著,前面突然有冷風吹來,煙霧瞬間稀薄了很多,一條比藏獒還要高大的黑犬出現在他眼前,寧十三嚇了一跳,恐懼本能系統啟動,他想轉身逃離,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根本挪不動腳步。
黑犬沒有撲上來,而是低聲吼叫了一聲,轉身跑開了。那是韓冰的家犬,寧十三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也許它是要引自己離開,死神無法改變命運,但不等於不能提供一些機會。
想到這裡,寧十三急忙跟了上去,還好黑犬離他較遠,不會帶給他壓迫性的恐懼感,就這樣黑犬帶著他向前跑去,隨著奔跑,煙霧不再像剛才那麼濃烈,甚至熱度也減弱很多,寧十三的胸腔失去了被壓迫的痛覺,可以自由呼吸了,雖然雙腿仍舊像是被灌了鉛,每跑一步都覺得吃力,但想到很快就可以出去,他咬牙堅持了下來。
又向前跑了一段路,周圍景物開始清晰起來,似乎出口就在眼前,寧十三卻突然停下腳步,吃驚地打量四周。
他幾次感應到在火場發生意外的那一幕,所以不可能看錯,這裡就是他會被重物砸中的地方,是他生命的終點站,黑犬怎麼會帶他來這裡?
「看來你好像沒明白狀況啊。」伴隨著篤篤有序的腳步聲,露露的身影從遠處的黑煙中慢慢顯露出來,笑著走向他,「作為引領亡者靈魂的地獄之犬,它去的地方只有一個,而這一個,絕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
她眼神掃過前方的時鐘,「還有最後一分鐘,寧十三。」
寧十三後退一步,轉頭看周圍,發現黑犬已經消失了,煙霧中不知何時多了許多飄忽黑影,每個人手裡都緊握著武器,向他緩緩圍攏。
看著露露臉上自得的笑容,寧十三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他們根本早就知道自己無法逃脫,所以特意跟他玩這個死亡遊戲。
十三分鐘,是生與死的分界線,也許他有機會從一、二個死神手下逃命,但在有這麼多對手的情況下,他的逃生機率為零,看著眼前異常熟悉的景物,他甚至可以預知到不用多久,頭頂上方的建築就會崩塌,他逃不出去的,這是死神們一早就知道的結果。
「想收取我的靈魂,你妄想!」
寧十三對露露冷笑,猛地甩開了手上的毛巾,轉身朝感應中將會發生意外的那個地方跑去。那是盡頭,空間的盡頭,死亡的盡頭,但是,那裡一定有人在等他,因為那個人說過,自己死亡的那一天,他會親自來接自己走。
盡頭到了。
彷彿察覺到死亡即將來臨,寧十三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感到燥熱,他停住腳步,定定看向前方,有風吹過,濃煙盡處,有個黑色的修長身影緩緩走來,火光在他身旁熊熊燃燒,照亮了那張冷漠剛毅的容顏,衣袂飛舞,銀鉤斜斜舉起,就像他每次執法時的模樣,神情肅穆,帶著執法者的莊嚴公允。
死亡,是最公正的,沒人可以逃脫它的裁斷,而韓冰,只不過是在做一件應做的事。
寧十三的心緒突然變得很靜,從未有過的寧靜,甚至覺得死亡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他微笑著看著韓冰的走近,輕聲問:「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的命運?」
「我不知道。」韓冰神色平靜,墨色眼瞳裡沒有一絲漣漪,彷彿他此刻只是執法工具,而工具,是不會帶任何感情的,「命運會隨時變化,今天的意外是你自己臨時的選擇。」
臨時出現的變故,會改變原來設定好的命運路線,所有程式都將重新啟動調整,這個,就叫做意外,歸根結底,死神只是執行工具,一旦命運時鐘開始旋轉,他們所能做的就是絕對服從。
「是這樣嗎?」
寧十三輕輕歪了下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迷惘,但隨即就笑了。韓冰會說過只有將死之人才看得到黑犬,而自己從一開始就看得到,是不是冥冥中早就註定自己將面臨死亡的命運?
不過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看著韓冰,覺得由他來帶自己走,是最好的結果,於是微笑說:「這場仗似乎是我輸了呢,那麼,帶我走吧。」
韓冰也回望著寧十三,寧十三那個歪頭的小動作讓他想起以往很多事情,熟悉柔和的微笑一如昨日,他沒有說話,緊握銀鉤的手慢慢擎起,寧十三臉上笑意更濃,頭頂上方似乎傳來崩塌的轟響,他沒在意,在那道銀光劃下時合上眼簾,等待死亡的降臨。
冷風劃下,感覺到刺骨的冷意從胸前傳來,寧十三的身體猛地一震,沒有疼痛,只是感覺很冷,冷得他無法站穩,眼簾微睜,就看到韓冰的銀鉤已經徹底陷入自己的心臟部位,戴在胸前的鬱金香形飾物被戾氣擊得粉碎,好可惜,他想,韓冰為了設計這個胸飾花了很長時間呢。
冷意從四面八方傳來,滲透骨子裡的寒意,像是要將百骸都凍僵似的,寧十三撐不住,身子微微蜷起,他勉強抬起頭看韓冰,等待他將銀鉤抽出,帶走自己的靈魂,就像上次取走宋先生靈魂那樣,可是韓冰卻沒有那樣做,而且就勢抱住他,將他摟進懷裡。
「Icy……」
寧十三喘息著叫,帶著懇請的味道,希望韓冰快些把銀鉤取走,因為這樣會讓他很難受。
「有我,別怕,很快就會過去的。」髮絲被輕柔捋動,他聽到耳邊傳來韓冰一貫的冷淡嗓音,但是此刻卻充滿著安撫寵溺的味道,「記住,你是我的!」
頭頂落物更多,不斷有東西砸下來,卻在靠近他時落到了旁邊,韓冰把他抱得很緊,像是要驅散他身上的寒冷。
感覺到不對勁,寧十三猛地抓住韓冰的衣袖,驚疑不定地看他,想問他到底在做什麼,可是寒氣越來越重,讓他的神智也被慢慢凍結,眼前景物開始變得模糊難辨,只隱約看到那隻碩大黑犬向自己走來,伴隨它的,還有重物砸下的轟響,和露露尖銳的叫喊聲,終於,所有一切都歸為寂靜,寧十三的頭垂下,放任自己的全部都交到韓冰手裡。
沒有任何緣由的,愛他,所以信任他,要成為家人的條件原本就是這樣簡單。

第九章

寧十三醒來,眼前是晴朗一片的空間,潔淨的房間,陽光從深藍窗簾外微微透進,帶著春天的溫暖,他動動身子,發現自己已經從那股徹骨嚴寒中徹底解放了出來,他坐起來茫然地看四周,很快發現這裡是療養院、寧禧的房間,不過現在房間裡沒有人,一切都是那麼安寧靜謐。
「醒了?」
淡淡聲音傳來,一瞬間寧十三幾乎以為是韓冰,但隨即便知道不是,話聲有著韓冰的冰冷,卻沒有他的那份清澈,他覓聲看去,發現是零,雙手抱在胸前斜靠在牆上,面無表情地看自己。
「Icy呢?」
火場那一幕在眼前瞬間閃過,寧十三本能地問道。
零眉頭微挑,「為什麼你不先問問你自己的狀況呢?」
寧十三愣住了,是呀,在最後的十三分鐘,他沒有逃過死神的追殺,在熊熊烈火中,死亡的盡頭,韓冰等著他,他記得銀鉤劃下來的冰冷,記得韓冰冰封的面容,勾魂鐮刀穿過那朵鬱金香,刺進心口,卻不感覺到疼痛,韓冰將他擁進懷裡,他恍惚聽到那個冷清的聲音說——有我,別怕。
真是個惜言如金的男人,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寧十三眼眶有些濕潤,他不知道韓冰究竟做了什麼,才敢說出那樣肯定的話,但知道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Icy是不是出事了?他在哪裡?帶我去見他!」
越想越怕,寧十三急忙從床上跳下來,由於太急躁,他腳下一軟,差點摔倒,零冷眼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哼了一聲,「放心,作為死神,Icy不會死,不過違反死神準則,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沒人知道,他現在在冥界,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所以,放棄那個想見他的妄想吧。」
「違反死神準則?」火場裡的一幕幕飛快閃過,寧十三頭腦一片混亂,抓不住重點,只是喃喃重複。
零從鼻子裡嗤了一聲,「你不覺得奇怪嗎?本來應該死亡的你怎麼會好端端地躺在這裡?是有人用他的武器將你的靈魂強行拘在身體裡,除了他自己,沒人可以拿出來。」
「武器……」寧十三輕聲咀嚼著這兩個字,瞬間一切都想通了,急忙問:「Icy的銀鉤嗎?失去了武器,他會怎麼樣?」
「別問我,我不知道,因為幾千年的冥界裡,沒人做過這樣的事,不過鐮刀是死神的象徵,失去了它,那就代表他不再是一個合格的死神。」零嘆了口氣,用調侃的口吻說:「真不知道Icy是怎樣想的,真是個笨蛋啊,不過你現在至少不用擔心你的命運了,那柄鐮刀是屬於Icy的,除了他,沒人可以拿出來,只要鐮刀一天不拿出來,你就可以在這世上活一天……」
聽著零的述說,寧十三的身子越抖越厲害,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想起來了,當他倒在地上時抱住他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了。
不知道韓冰將會面對怎樣的命運,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才能找到他,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去冥界那種事實在太遙遠了,而且也不會有人幫他。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寧十三茫然問。
零聳聳肩,「這個問題比讓死神不殺人還要難,我無法回答你。事實上我現在等你醒來已經是義務服務了,Icy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他回冥界了,卻把剩下的麻煩交給我處理,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原來韓冰那晚說的要很晚才能回來是這個意思,寧十三苦笑:「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很過分,也很任性,可是韓冰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做什麼事都是那麼任意隨性,一點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他知不知道這樣的生離比死別更痛苦?擺脫死亡的追逐,和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究竟哪一樣更讓人難以承受?
也許這一切韓冰都無法瞭解,因為自己還沒有教給他,那麼多色彩,要一樣一樣記住,需要很久很久,他本來打算用一生的時間來教會韓冰,可是那個任性的人卻不給自己機會。
腳步聲傳來,門被推開,寧禧拿了一束花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寧十三,他嚇了一跳,「小福你醒了?為什麼對著牆說話?是不是頭痛?我去叫醫生。」
「我沒事。」寧十三回過神說。
靠在牆上的零看到寧禧,臉上立刻堆起笑,跑到他身旁,嬉皮笑臉地問:「寧寧呀,摘這麼多花來,是給誰的?」
他伸過手去,可惜探了個空,手穿過寧禧的身體晃了過去,寧十三看到了,哼了一聲,輕聲說:「看來我大哥真的很討厭你,只有讓他特別厭惡的東西他才會選擇遺忘。」
零臉上笑容一僵,但隨即又笑起來,聳聳肩,「沒關係,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玩。」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寧十三,大吼道:「別以為死神有什麼了不起,我大哥不是你的玩具!」
「小福,小福你怎麼了?」
寧禧被寧十三的大吼嚇到了,急忙拉住他,很緊張地回頭看寧十三注視的地方,可是什麼都看不到,他只好說:「冷靜一點,我去叫醫生。」
「哥,我沒事。」
見零冷笑一聲,身影消失在空中,寧十三拉住寧禧,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見寧禧依舊一臉緊張,便用溫和的聲音說:「我真的沒事。」
寧禧看了寧十三好半天,在確認他真的沒事後,表情緩和下來,上前抱住他,嘆著氣說:「沒事就好,昨天看到你被人抬出來,我真怕你有事。」
寧禧話語有些哽咽,身體還發著輕顫,看來是真被嚇到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靜下來,把摘來的花插到花瓶裡,說:「昨天真的好恐怖,商貿大廈有幾層樓都被燒毀了,聽說還有好多人受傷,後來我看電視才知道原來縱火犯還有同夥,難怪他老老實實被逮捕,原來是在等待下一次縱火,這些人真變態……」
寧禧說完,又問寧十三,「小福你又是怎麼回事?不讓我去,為什麼自己還去……」
其中原因寧十三無法解釋,只好反問:「哥,你是怎麼知道我在大樓裡的?」
「有人打電話去醫院,讓護士轉告我的。」
「是Zero?」
當時韓冰已經消失了,能通知寧禧的只有零,不過寧十三覺得不太可能,零看起來笑嘻嘻的很無害,不過他不像是個好管閒事的人,而且他說話寧禧也聽不見,果然就聽寧禧說:「Zero是誰?打電話的人只說你出事了,讓我馬上去商貿大廈。」
當時一聽到寧十三出事,他就慌了神,顧不得跟院長演戲,急忙奔出了醫院,後來在院長的陪同下趕到商貿大廈,就看到大廈中間樓層全部籠罩在火海中,消防車、救護車排成一排,周圍到處都是人,他們被消防人員攔在外面,不讓靠近。
還好沒多久就有消防隊員把寧十三背了出來,在檢查沒事後,寧禧拜託院長送寧十三來療養院,這裡醫生也很多,又很熟悉,比去醫院讓他安心。
聽完寧禧的敘述,寧十三眉頭微皺,問:「消防隊員在哪裡發現我的?」
「在大廈一樓外面。他說很奇怪,你身上有許多燒傷,但你卻沒有摔傷,弄不清你是怎麼從樓上逃出來的,不過也許默默知道。」
「默默?」
「是呀,它好可愛,消防隊員救你回來時它一直跟在你身邊,我們走的時候它追著不放,我就把它帶回來了,你看,它很喜歡這裡呢。」寧禧走到窗前,指著外面說。
寧十三走過去,就看到花壇旁邊有隻黑色的小狗正搖著尾巴跳來跳去的玩耍,狗很小,比吉娃娃還要小兩圈,毛髮捲捲的,像是幼犬,全身是黑色的,比墨還要深的顏色。
是Icy的家犬!
看到它,寧十三幾乎要叫出來,想起昏迷前從火海中向自己走來的巨型獒犬,才明白原來是它帶自己離開火場的,它是韓冰為了保護他特意留下來的,韓冰一定用了某種法術,讓大家都可以看得到它。
『記住,你是我的。』
掠過耳邊的冷清話語,清晰如在方才,這時寧十三才猜出韓冰沒有說出的那後半句話——所以,就連死亡也別想把你帶走,任何事情,由我來承擔!
你說的有資格得到原諒就是這個意思嗎?他輕聲自問。
原來,在韓冰去找他,求他原諒時就有了這個打算,韓冰猜到了露露不會善罷甘休,自己早晚將有一天面對這樣的危險,所以就提前把一切都佈置好了,他所謂的有資格得到原諒,是因為那時他就想到了當危險來臨時,要怎樣保護自己,不惜任何代價,因為這是自己要求他的。
『如果你可以永遠不離開我,包容我的所有缺點和任性,為了我連命都不要,當我覺得我無法再離開你時,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抱歉,我很自私,跟你說出這樣的話,可是你怎麼可以用這麼任性的做法來實現我的願望?在我覺得離不開你的時候這樣消失掉,連後悔的機會都不給我?
寧十三心緒亂了。想起跟韓冰在一起時發生的事,可是卻怎麼都無法完整拼湊起來,因為太多了,不經意間的點點滴滴,匯在一起,就化成洪流,填滿了記憶中每一個空間。
他盯著窗外玩花的小狗,問寧禧,「你叫它什麼?」
「默默啊,黑色的獵犬,你看,它很喜歡我這樣叫它呢。」
寧禧說著話,向窗外搖搖手,似乎感應到他的呼喚,小狗抬起頭,對著他們搖搖尾巴,寧禧很開心地說:「你看你看,它很可愛吧。」
「是啊,很可愛。」寧十三說,學著韓冰一向的口吻。
已是春天,鬱金香盛開的季節,從上面往下看去,寧禧種植的那片花叢綻放著五顏六色的花朵,一層一層,點綴出漂亮的色彩,一隻小黑球在花叢中滾啊滾,像是在故意賣弄可愛,但是寧十三看著它,永遠都會記得那晚它從黑暗中走來時的凌厲兇狠,就像他永遠都會記得那一晚的韓冰,冷漠,無情,還有執法時的莊嚴,他沒有徇私,因為他將自己留在人間,是用同等代價換來的,至於那個代價是什麼,寧十三卻不知道。
要成為我的家人,你還少做了一點,那就是永遠不離開我,所以,我會等你回來填補這個空白,不管多久。
看著那道色彩繽紛的花色風景,寧十三在心裡輕輕說。

第十章

剛下過一場雨,地面還有點濕,不過不妨礙大家的出遊,週末,又逢晴天,海濱廣場公園裡遊客比平時多很多,遠處天空一道彩虹斜掛,吸引了不少拍照的人。
寧十三今天也來了,不過他沒有那麼好命的來玩,他是來工作的,站在公園一角發保險宣傳單。
跟他擁有相同命運的還有同部門的其他員工,最近公司在大力搞宣傳活動,每逢假日就讓他們輪班到各個繁華場所派發傳單,宣傳單下附加了一些小禮物,所以主動來領取的人不少。公司為了搞噱頭,還讓員工套上各種卡通服裝頭套來吸引遊客,這個被寧十三拼死拒絕了,大熱天在外面做事,還要扮裝,中暑還是其次,主要是形象問題,在這一點上,寧十三寸土寸金,絕不退讓。
不過,他也不會很頑固的拒絕上司的命令,而是另出新招,把默默帶來幫自己搞宣傳,黑犬的身形是可以自動調節的,讓它身形變大一些,把放宣傳海報的籃子一左一右搭在它身上就行,寧十三又在它頸下掛了一個很大的袋子,裡面裝滿了早上剛摘的鬱金香,各種顏色的花朵,足以吸引住來往行人。
寧禧也有來幫忙,有黑犬陪同,他不是很抗拒跟人接觸,不過話依然不多,只是把宣傳物品和花朵交給行人,另外他們身邊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零。
寧十三準備的小禮物很吸引人,宣傳單很快就沒剩多少了,寧禧把帶來的飲料遞給他,說:「休息一會兒,慢慢來。」
「寧寧,還有我的。」零跟在寧禧身旁,很哀怨地說。
他的說話當然不可能得到任何回應,寧禧把飲料給了寧十三後,就轉身去拿狗餅乾給默默,寧十三幸災樂禍地看著零遭受冷待遇,說:「省省吧,我大哥又看不到你,表情做得再逼真也沒用。」
被取笑,零狠狠瞪了寧十三一眼,表情恢復了平時欠揍的笑臉,自己去取了一瓶水,咕嚕咕嚕喝起來。
看著礦泉水到了零手裡瞬間消失,寧十三皺皺眉,還好他們站在角落裡,不太引人注目,否則被人看到有東西憑空消失,一定會尖叫的。
「Zero,你不覺得作為死神,跑來跟我一起發人身保險宣傳單很奇怪嗎?」有些無聊,他隨口問。
雖然Zero是隱身的,但剛才也有幫他們整理文件,寧禧搬東西時他也有幫忙,雖然是小忙,但作為死神,做這種事還是讓人感覺很奇怪。
聽了寧十三的問話,零聳聳肩,「因為我很閒。」
「好稀奇,你們死神也會閒嗎?」
「有什麼奇怪?還不是拜你所賜。」零看著寧十三,冷笑道。
寧十三也回以他冷笑,雖然自己以前跟死神搶過生意,但自從韓冰離開後,他的通靈感就再沒出現過,所以零所謂的悠閒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說不定這傢伙是在上班時間摸魚呢,不過這幾個月Zero似乎真的很閒,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所以寧十三有時候懷疑他是找藉口來監視自己的行動。
不過,零雖然有點討厭,但還不到撕破臉的程度,寧十三沒跟他繼續嗆下去,沉默了一下,問:「那天,是你打電話讓人通知我哥我出事的嗎?」
這個疑問在他心裡埋了很久,一直找不到答案,今天難得跟零一起做事,於是便問了出來。
零哼了一聲,頭轉開,不屑地說:「你認為我會跟Icy一樣愚蠢嗎?」
你看起來更蠢,豬頭!
如果零用靈術,那麼就可以完整聽到寧十三在心裡對他的怒駡,不過罵歸罵,寧十三臉上依舊滿面春風,他還有求於零,所以保持良好的紳士風度是很有必要的。
「那你最近有回過冥界嗎?」
「什麼?」零瞪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警覺的色彩。
「有見過Icy嗎?他……好不好?」
這是韓冰離開後,寧十三第一次問起他的事,他每天跟零見面,可從來不敢提起這個話題,有些事情,越是在意,就越不敢提起,生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可是,卻又忍不住去想,想知道有關他的所有,哪怕今後無法再見也好,只期待他可以平安。
零眉頭挑起,笑得更欠打,「我倒是聽到一些有關他的消息,據說他已經不再是死神了,至於其他的……」滿意地看到寧十三冷靜隨和的神情變得緊張,他很得意,說:「業務機密,無可奉告。」
「Zero,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被零耍了,寧十三氣得吼道。
正在旁邊整理東西的寧禧被驚動了,急忙跑過來,問:「怎麼了?」
「沒什麼。」寧十三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服務性微笑,說:「被狗咬了一口,哥你也要小心,千萬別被狗咬。」
寧禧四下看看,除了老老實實的默默外,根本沒看到狗,他奇怪地說:「沒有啊,你眼花了吧?」
「哥你看不到,真是幸運,那樣的倒楣犬,最好是一輩子都看不到。」
寧十三笑著說,順便用眼角斜眺零,滿意地看著他的臉變黑,伸手去拉寧禧,卻怎麼都觸摸不到,終於火了,手指豎起對自己比了比。
那種下流動作寧十三是不會做的,反正這個回合是他贏了,相處了這麼久,他早看出零的軟肋在哪裡,零很希望寧禧可以看到自己,偏偏無法做到,所以每次只要說到寧禧,零一定會沉不住氣,這一招百試百靈。
「宣傳單剩不多了,我去那邊再拿一些過來。」
寧禧指指寧十三的同事們,也就是在他們對面扮企鵝的傢伙,寧禧不擅長跟人接觸,不過對這些卡通動物很沒抵抗力,所以每次宣傳單發完,他都會主動過去拿。
見寧禧離開,零急忙跟了上去,匆忙間衣服被旁邊的樹枝勾住,一顆鈕扣被扯了下來,在地上滾了滾,落在了寧禧面前。
寧禧撿了起來,是顆很小的金色鈕扣,他左右看看,沒發現有人,有些奇怪,就隨手揣進了口袋。看到這情景,零很興奮,轉過頭,示威似的向寧十三指指,讓他看清楚寧禧並不是對他的存在完全無感覺的,至少他可以注意到自己丟下的東西。
真無聊。
寧十三懶得跟零計較,他放下喝了一半的飲料,繼續派發宣傳單,前方豔陽高照,那道彩虹不再像最初那麼清晰,但懸掛在藍空一角,美麗依舊。
從韓冰消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可是自己完全沒有他的消息,寧十三從一開始的天天盼望到最後的絕望,到恢復以往以工作代替空虛的習慣,這幾個月他的保單成倍翻長,可是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韓冰的家門鑰匙他一直都有保留,可是主人不回來,只有鑰匙又有什麼用?韓冰總是埋怨自己不送他花。可是當自己想送時,卻發現無人可送。鬱金香開了,又要謝了,今年的花期快要過了,是不是他要等到下一個花期,才能見到想見的人?又或者,那個花期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不管再等多久,都不可能再等到?
宣傳單派發完了,寧十三轉過身擺弄留下的花朵,他的手有些顫抖,不願再去多想,可是思緒無法控制地在腦海裡竄個不停,終於,眼前蒙起一層霧氣,五顏六色的花瓣變得模糊起來,無法再看清楚。
身後腳步聲傳來,有人說:「請送我一朵黑鬱金香。」
沒想到有人會主動過來要花,寧十三有些狼狽,眼圈還泛著紅,他不敢抬頭,隨手拿了一朵遞過去,男人沒接,說:「我要黑色的那枝。」
清冷淡然的嗓音,很熟悉,卻又覺得異常陌生,寧十三拿出了放在袋子裡那唯一一朵黑鬱金香,站起身,卻不敢回頭,說:「抱歉,這一枝是留給我的家人的,不是贈送品。」
後背暖意傳來,男人貼靠在他身後將手伸過來,握住他拿花的手,輕聲問:「那麼,我可以成為你的家人嗎?」
寧十三推開了他,轉過身,陽光下一身墨黑長衣的男子靜靜站在他面前,髮型很有個性地豎起,皮膚比以前黑了些,有幾條不明顯的疤痕印在額頭和臉頰上,今天天氣很熱,但那身黑衣並沒有讓人感覺違和,依舊修長削瘦的身材,微風將長衣邊角輕輕卷起,帶著他熟悉的飄逸雅致,雙瞳如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眼前有些模糊,以致於寧十三無法看清楚對方的臉龐,他凝視著,突然一拳頭砸過去,正中男子的臉頰,韓冰沒躲,因為寧十三的拳頭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傷害,事實上寧十三下拳根本沒用力,他把力氣都用在接下來揪住韓冰的衣襟上,猛地向前一帶,將吻狠狠印在對方唇上。
寧十三吻得很狠,像是要證明這不是自己的幻覺一樣,無視自己此刻所在的環境,只是緊抱住韓冰的身軀,將舌尖捲進他的口中,糾纏著自己需要的熱度,吻住了便不想放開,一遍遍激烈纏眷。
彷彿感覺到他的不滿和不安,韓冰熱情回應了他的索求,熱鬧的公園廣場在這一刻完全沉靜了下來,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或者對寧十三來說,他只要確認到自己的心意就好,其他人在不在,根本不重要。
過了好久,熱情的吻才告一段落,寧十三睜開眼睛,靜靜注視著韓冰,兩人靠得很近,他可以清楚看到韓冰臉上的斑駁傷痕,於是伸手輕輕撫摸那些傷疤,傷痕有許多已經復原,不再顯眼,但可以肯定當初韓冰曾遭受過怎樣的傷害,冥界的事寧十三一點都不瞭解,可是看著這些傷痕,他心裡充滿了恐懼,不敢想像韓冰這三個月是怎麼過的。
遠處海浪聲輕輕傳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從公園熱鬧區移到了臨近的海邊,周圍沒人,寂靜的海岸空間,只屬於他們兩個。
「別擔心,寧禧有零和笨狗跟著,不會有事。」彷彿猜到了寧十三的心思,韓冰說。
寧十三垂下眼簾,這是頭一次,有人先他一步想到了寧禧,是因為他在意自己,這個任性的男人,總是先一步把事情打理好,讓自己安心,卻又什麼都不說。
「我也是男人。」寧十三看著韓冰,鄭重說:「所以,答應我,今後不管發生任何事情,讓我跟你一起承擔。」
韓冰沒說話,和寧十三四目相對,然後探過身,將吻落在他的眼角上,有點鹹,還有一點點苦澀,卻同時有種幸福的味道,因為寧十三此刻是笑著的,跟禮貌性的微笑不同,是發自內心的歡喜的笑。
韓冰劍眉不經意的皺起,關於人類的感情他還無法徹底弄懂,他喜歡看到寧十三的笑,可是此刻,卻又覺得他含淚的樣子也很可愛,像某隻很小很小的小動物,平時雖然很強勢,但偶爾顯示出的氣弱,則讓人越發想去蹂躪欺負他。
當然,這只是想想而已,韓冰其實並不想看到寧十三弱下來,他喜歡意氣風發的寧十三,連死神都不放在眼裡的寧十三,他抬起手,修長手指落在寧十三的眉間,沿著眉峰輕輕滑動,說:「不會讓你再流淚,這是最後一次。」
寧十三的眼圈一下子又紅了,嘴角卻勾起微笑。
他解讀到韓冰沒有說出的話——不會再離開你,這是最後一次。
寧十三踮起腳,勾住韓冰的脖頸,重新和他吻在一起。韓冰的唇有些冰,就像他這個人,但寧十三喜歡,那種恰到好處的冷度跟他記憶中的感覺重疊了,熟悉的可以讓他陶醉的感覺。
這次的吻沒像剛才那樣狂熱,而是輕柔平淡的,像漫步一曲華爾滋,徐緩優雅,溫溫的感情隨著優美旋律一點點漾開,在親吻中感受對方的存在,遠處,海浪似乎也被溫情感染了,浪花拍打著岩石,像是樂章的和音。
許久,親吻告一段落,寧十三卻不捨得放開,攀住韓冰的肩,伸舌在他唇角間盤桓,一點一點,享受相濡以沫的溫馨感覺,然後將黑鬱金香放到了他的胸前口袋裡,小小一束花點綴在黑衣前襟上,像是特意為韓冰採摘的,非常完美的搭配。
韓冰低頭看了看,問:「這代表什麼?」
「黑鬱金香的花語——神秘、高貴、永恆的祝福。」寧十三故意逗他,在成功看到男人眼中的鬱悶色彩後,才笑吟吟地加了一句,「還有,來自家人的祝福。」
聽出了寧十三話中的隱意,韓冰冷清的表情微微柔和下來,拉住寧十三的手,和他十指交扣,來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韓冰的手很冰,在這個炎熱夏季有種異樣的違和感,讓寧十三忍不住又聯想到他這幾個月來遭受到的苦難,他伸手輕輕撫觸韓冰臉上的傷痕,問:「痛嗎?」
「不。」韓冰說完,想了一下,又說:「有人傷得比我更厲害。」
想起在冥界對決的那一幕,韓冰眼中閃過不快,如果他不是沒了武器,不會傷這麼重,不過挑釁他的那個傢伙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一向如此,不欺人,但別人也別想欺到他頭上來,不過這些事韓冰不會說,已經過去了的事,沒必要再讓寧十三為此不開心。
「我聽Zero說你已經不是死神了。」寧十三擔憂地看著他,說:「失去了武器,你還可以在冥界做事嗎?」
看來Zero除了品味很差外,還喜歡道人是非。韓冰不悅地哼了一聲,不過表情依舊淡淡,說:「我現在是監察官,不需要做太多事,領薪水就好。」
寧十三不知道監察官是什麼職務,不過聽韓冰的意思,似乎是被架空了,急忙問:「那如果你拿回武器呢?也許還有轉機。」
「為什麼要有轉機?現在不是很好嗎?」韓冰看著寧十三,突然問:「我是不是很自私,為了看到喜歡的色彩,就自動決定了你的命運?」
「沒啊,因為我也滿自私的,我想要一個家,讓我的家人永遠陪著我,結果連累你做不成死神。」雖然他知道韓冰不會怪自己,就像他說的,可以包容自己的缺點和自私,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但其實心裡還是很內疚。
「話說回來,當時你是怎麼想到用那個方法改變命運的?」
「我沒有改變命運,我只是打破。」韓冰隨口說:「不喜歡的東西,打破就好了。」
還是跟以前一樣的任性啊,寧十三苦笑。
他把視線從韓冰身上拉回來,轉頭看前方那道即將消散的彩虹,微笑說:「好可惜,彩虹散了,你要是早點回來的話,我就可以教你認識那些色彩。」
「我來時看到了,很漂亮的彩虹,尤其是那道藍色。」
跟灰濛濛的冥界不一樣,這裡雖然有傷心有困擾,有無可奈何的生離死別,但永遠都充滿了繽紛燦爛的色彩陽光,尤其那片天空,渲染著柔和鮮亮的湛藍色調,而寧十三就是浩瀚藍色裡最絢爛的一道風景,讓他無可避免的去喜歡、去追隨。
寧十三詫異地看韓冰,但臉上隨即就浮出了微笑,和他相牽的手握得更緊,說:「謝謝。」
謝謝韓冰回來找他,謝謝他為自己做的一切,也許韓冰還無法完全理解人類的感情,但他相信他一定會讓自己幸福的,因為韓冰抓住了色彩中最重要的顏色,藍色,那道代表著幸福和希望的色彩。

番外:天使與死神

我叫零,我的同事跟少數看得見我的人會稱我‘Zero’,這不重要,反正名字只是個代號,至於我的職業,用個簡單通俗的說法講就是收取人死亡後的靈魂,這一點相信喜歡看小說、電影或動漫的人都瞭解,對,就是一身黑衣、外配下擺飄飄的風衣、並手持鐮刀的那種造型的生物,通常這類生物身邊還會跟著一隻黑犬,對外他們說那是地獄之犬,是專門用來引領靈魂的靈物,但其實說白了就是為了裝門面,套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拉風。
好,閒話轉回,接著聊我自己。
說到我在冥界的存在,其實有一點點的悲劇,我的經歷沒有太久,但也早過了新人的階段;職位不低,但也始終沒達到最高級;至於存在價值,在這裡悄悄透露一下,有我會比較方便,但我消失的話,應該也不會給大家造成什麼困擾;最後說到長相,也有點令人傷感,這樣說不是因為我長得很報復社會,相反的,我自認自己的相貌還是很出挑的,但偏偏不幸運的是——我周圍的幾個死神都長得更出挑更有能力更有存在感,就比如Icy……
這樣對比其實沒什麼意思,尤其是Icy,出於眾所周知的理由,我從一開始就跟他輸在了起跑線上,所以我一貫的態度是與其怨天尤人比來比去,不如腳踏實地地做事,對,從接手死神這份工作開始,我的夢想就從來沒變過——我要爬到最高官階上去!
這個夢想一直堅持到跟寧寧認識為止……更確切一點說是,堅持到跟Icy一起追查寧十三的秘密為止。
看過前情提要的大家應該都知道對我們死神來說,寧十三是個怎樣的存在,我不討厭他,但可以肯定地說他是我的價值終結者,就因為我始終沒查出他的秘密,結果被流放在這個城市裡無法再晉級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居然成了Icy的副手,即使最後我們將寧十三的秘密解開,一切真相終於塵埃落地,所有死神都各回各的崗位後,我還是處於這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上。
我曾經一度懷疑我是否被遺忘了,後來通過觀察,我發現我不是被遺忘,而是我們冥界那位最尊貴的主上擔心他弟弟在人間做事不方便,剛好我當時又是Icy的副手,就順手推舟把我丟在了這裡,工作還是照做,事情也挺輕鬆的,假如我是個不太有野心的死神,那這會是份很優的差事。
但偏偏我不是。
所以在明白了這種狀況後,我知道短時間內我是沒辦法再調去其他區域負責更重要的案子了,也等於說我沒有可以往上升的功績。
如剛才所提到的,我不喜歡怨天尤人,既然知道短期無法升職,那不如就將本職工作做好,再多練習靈力,等待時機,你說死神怎麼還需要練習靈力?這麼問就表示你是外行了,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是一蹴而就的,假如每個死神的靈力等級都是相當的,那大家的官階又該如何去設定?
所以要想不斷升級,除了運氣跟經歷外,還要有相應的能力,所以在靈力練習方面我從來沒有偷懶過。
這也是我為什麼會一直留在康平療養院的主要原因,因為這裡的場地很適合練功,另外,我還可以在閒暇時間順便逗弄寧寧玩,說到寧寧,大家應該也不陌生,他的全名叫寧禧,是跟寧十三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說到寧寧,他也是個很奇怪的人,據說有點輕度的自閉症(但我覺得他只是懶得搭理人而已),但是在記憶力跟領悟力上高出常人數倍,尤其在繪畫方面,即使我對畫畫不很瞭解,也覺得他確實畫得不錯,不過他的天賦不僅是如此,還表現在通靈上。
或許是自閉症患者都習慣於將自己封閉在單一世界裡,所以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通靈體質,我就是這樣在一次執行任務中被寧寧看到了,他還把我畫了下來,所以我一開始選擇留在療養院裡,是想找機會整他一番,但隨著Icy跟寧十三關係的日漸親密,為了不引起更多的麻煩,我的整人計畫就這樣擱淺了。
還好寧寧算是懂事,除了第一次亂畫我的肖像外,沒再做什麼過分的事,接觸久了,我發現他這個人還不錯,至少算挺好玩的,也不會將看到的事情亂說,雖然就算他說出去,也沒人會信就是了。
如果每天只是練練功逗逗寧寧,一切都應該過得很不錯,怪就怪在我那次計算錯誤,將寧寧關在了地下室裡,導致他過於害怕而靈感消失,不僅再也看不到我了,甚至連我是誰都忘記了。
為此,至今寧十三都不給我好臉色看,我自己也挺後悔的,這倒不是因為傷害到了寧寧,反正人類這種生物就算不傷害他們,他們最多也只能存在個三位數的時間,這對我們死神來說就像秒針跳三下的感覺,所以我的懊惱是出於因此失去了一個鬥嘴的好夥伴——要知道很少有人不懼怕死神並且有時間跟他閒聊的,至少到目前為止,除了寧寧我一個都沒遇到。
不過這種寂寞感沒多久我就適應了,前面也提過我們死神都是單獨行動的生物,除了必要的聯絡外,大家都喜歡獨處,所以我很快就發掘到了新的遊戲,那就是除了履行身為死神的職責外,還可以欣賞到寧寧的私生活。
這樣說,大家不要把我當偷窺狂來看,我並沒有想偷窺他,而是他看不到我而已,至於有關人類隱私的問題,我當然也不會越界,所以我說的欣賞只是指寧寧作畫、養花、玩魔術方塊,還有一個人對著牆壁自言自語這些事。
他自言自語的本事跟玩魔術方塊一樣厲害,厲害到一開始我還以為牆壁上真有靈魂存在,後來我才知道他只是在跟自己聊天,而且是聊很複雜難懂的內容,那時我就確定他其實跟我一樣寂寞,更難得的是我們都很享受這種寂寞。
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他跟我是同類人。
所以我們相處(?)得很愉快,雖然我們從未直接交流過,但是看他玩魔術方塊或是畫畫,感覺他每天過得還挺充實的,我以為直到我下次換工作區域,我們都會這樣相處下去,卻沒想到這份和諧因為一次偶然的狀況被打破了。

那天我沒有工作,剛好天氣不錯,所以一大早我就斜靠在寧寧房間的窗臺上曬太陽,具體狀況大家可以參照下貓這種生物。
寧寧也跟平常一樣洗漱、吃早飯、帶著默默出去散步,順便給花圃澆水,等早課都做完後,他回到房間裡坐下來,拿出畫板開始畫畫,默默就像它的名字那樣默默地趴在他腳下打盹,偶爾抬起頭來看看我,但很快就被我瞪得又老老實實地趴了回去。
寧寧還在埋頭作畫,出於無聊,外加幾分好奇,我靠在玻璃上看過來,誰知還沒看清他在畫什麼,就見他的目光看向我,我們的眼神居然在這一瞬間對上了,他的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露出像是見了鬼似的驚訝表情。
就我對寧寧的瞭解,以他的遲鈍,就算見鬼也不會表現得這麼誇張,而且我也不是鬼,所以我只是借此形容他現在的異常行為,接著他站了起來,眼神依舊盯在我的臉上,像是在判定我的存在與否,默默也發現不對勁了,站起來對我發出不應該是寵物犬應有的嗷叫聲。
寧寧被嚇到了,急忙伸手撫摸默默的頭,但這只智商不是很高的狗今天很反常,並沒有在他的安撫中靜下來,反而更兇惡地沖著我大聲叫,眼睛綠瑩瑩的,射出兇狠的光芒,眼看著它有變身地獄之犬的前兆,我忍不住了,喝道:“滾!”
這一聲很見效,黑犬抖了抖閉上了嘴,然後又看看我,發出幾聲嗚嗚低叫,老實趴回到寧寧的腳下。
寧寧沒注意到它的變化,還目不轉睛地盯在我身上,我左右看看,沒找到有其他奇怪的存在,只好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想問他是不是看到我了,他沒做回應,而是眼神慢慢往旁邊移動,臉部表情也變得溫柔,嘴角上翹笑了起來,這一次我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形容詞——驚豔,對,他此刻臉上的光彩是驚豔。
在確定自己沒看錯後,我心裡開始犯疑,我是長得很英俊沒錯,但究竟有沒有達到令人驚豔的程度,這個問題就比較微妙了,正想問寧寧是不是在對著我驚豔,就見他重新坐下,拿起手中的筆在畫板上迅速畫起來。
有種感覺他是在畫我,於是我擺出了一個自認為很不錯的造型,順便解開下擺的衣扣,這樣我這身算不上長衣的衣服在晨風中勉強可以達到衣袂飄飄感了,尤其是現在我跟他隔了一面玻璃,我想透過玻璃的折射光彩,我可以做到令人驚豔的模樣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很快就畫完了,將畫筆隨便一丟,靠在椅背上重重喘了口氣,我飛進房間,落在他身邊向畫板看去,結果下一秒我就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一整張畫紙上只有一個隨意勾勒的人形,爛得像是草圖,唯一精緻是人形輪廓的肩上……具體地說,是肩後有一隻張開的純白色翅膀,翅膀很漂亮地向上揚起,做出起飛的姿勢,再聯想到剛才他凝視的地方,我明白了——原來讓他驚豔的不是我的臉,而是這個根本就不存在的白翅膀。
我下意識地反手摸摸自己的肩胛骨,在確信身為死神是不會長翅膀這種東西後,我轉頭看向玻璃窗,晨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星星點點的七彩光芒,乍然看去,還真像翅膀,他多半是被那光芒誤導了,以為那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他畫下的人形輪廓說不定也是自己杜撰的——在幻想跟妄想方面,人類擁有著得天獨厚的能力。
“有沒有搞錯?畫成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嘛。”
發現是一場空歡喜,我不爽地指著畫板點評,寧寧轉過頭來看我,然後眨眨他那雙兔子似的濕潤潤的眼睛,小聲問:“你在跟我說話嗎天使?”
我指點繪圖的動作停了下來,轉去打量他,很意外他居然看得到我,沒聽到我的回答,他又緊接著問:“你是天使對吧?”
呵呵,我覺得我的身分比較接近惡魔。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著,今天我穿的是一身淺色衣服,在陽光照射下近似白色,再加上那雙翅膀,會被誤會是天使倒也不意外,我又摸摸自己的頭頂,很想知道那上面是否有個光圈,默默也抬頭打量我,又躍躍欲試的想要起來,最後還是在我的瞪視下又趴了回去。
寧寧還在盯著我看,然後用力點頭說:“你的翅膀好漂亮,天使!”
如果他說‘你長得很迷人,帥哥’,我想我會更高興。
“你……看得到我?”
我伸手在他眼前一陣亂晃,像是眼科醫生測試病人眼睛的動作,他沒躲閃,還笑瞇瞇地用手比劃著,說:“看得不清楚,但可以看到大致的輪廓。”
難怪畫上的人影畫得這麼抽象了,不過輪廓總比完全看不到要好,我摸摸下巴,又問:“也可以聽到我說話?”
他貌似不解地歪歪頭,反問:“我們現在不是正在交流嗎?”
我覺得寧十三應該帶他哥哥重新去醫院檢查一下,反應這麼靈敏的傢伙哪裡看得出是有自閉了?
他還在對面興奮地直跳,好在他個子不高,長相又很幼齒,這動作倒不讓人覺得太違和,又伸手在我身後沿著虛擬的翅膀輪廓上下摸索,問:“可以摸你的翅膀嗎,天使?”
“你不正在摸嗎?”
被反問,他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這反應跟他以前和我交流時硬邦邦的態度反差太大,讓我有點不爽——人類就是這樣奇怪,就因為傳說天使可以帶給人幸運,所以就無條件地去崇拜,哪怕他們從未見過,而死神,則本能地厭惡跟恐懼,明明大家都知道死亡是每個人都躲避不了的。
“很美。”他仰頭看我,或者說是在看那個不存在的翅膀,眼神中充滿了崇拜跟快樂的光芒,“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單純路過嗎?”
其實我在這裡住很久了笨蛋。
我很想這樣回答,但看著他滿是期待的臉龐,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打發無聊時間的遊戲,於是收起以往跟他鬥嘴時囂張的口吻,以免被他發現,然後故作傷感地說:“不,我是受了傷,落在這裡的。”
“受傷?”他驚異地瞪大眼睛,“你不是天使嗎?怎麼會受傷?”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眼神落到外面,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遠處沾著水珠的花開得正豔,這讓我突然有了靈感,說:“我被雷劈了。”
“……”
他皺起眉,這反應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又接著說:“昨晚我在經過附近時,遇到一個孩子衝進馬路上,為了救他,我只好用了翅膀,卻沒想到當時剛好一道雷劈下來,我就受了傷,被迫停留在這裡了。”
在說這段話時,我的大腦程式將死神守則仔細搜索了一遍,裡面有幾條不可有隱瞞欺騙等行為的規定,但那是針對死神的,在人間不通用,換言之,我可以隨便騙人而不會受到責罰。
他完全沒有懷疑我說的話,秀氣的眉頭皺起來,露出不忍的神情,嘆道:“好可憐,但是感謝你救了那個孩子。”
“嗯,我有帶他回家。”
我所謂的家指的是冥界,在那個孩子被車撞倒後,我照指示帶走了他的靈魂,從另一種意義來說,這也是一種救贖,誰說活著就一定是好事呢?
他聽得更感動了,連連點頭說:“那你就住在這裡吧,住多久都可以的。”
“會的,在我的傷完全癒合之前。”
“那需要怎麼治療?我可以幫到你什麼嗎?”
這是個好問題,我故作沉思地想了一會兒,“通過精神治療可以讓我傷癒,比如陪我聊天什麼的。”
要不是怕說太多暴露身分,我很想連‘送我花、給我轉魔術方塊’等一系列要求都提出來,不過來日方長,逗弄也可以慢慢來,在這方面我很有耐心的。
他一點沒懷疑我的藉口,很開心地說:“好的,你想聊什麼都可以,不過這樣就可以好起來嗎?”
“是的,這就類似你們人類的精神療法,我心情好的話,傷口就會癒合得比較快。”
“那你平時都吃什麼?我跟院長說……你別怕,我不會把你的事說給別人聽的,我會說是我想吃……”
看看這腦子轉得這麼快,他哪裡像自閉了?
說到飲食問題,我們屬於可吃可不吃的那種,飲食並不是支撐我們生存的主要能源,為了減少麻煩,我說:“喝點水就行了,我們天使都很好養的。”
“那你在天堂是負責什麼工作的?”
他問得很認真,想到他的博學,我有點擔心無法蒙混過去,我哪知道天堂裡的工種都有什麼?我只知道地獄的……
“這個……屬於業務機密,根據我們的天使守則,我不能對外透露,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幸運天使。”
“幸運天使?這個好像沒聽說過。”
那就對了,因為這是我杜撰出來的。
“就是說我是負責幸福的天使,專門為大家帶來幸運,比如你想要什麼,大多數心願我都可以幫你達成。”
他想了想,然後搖頭,這個結果在我意料之中,我會對寧寧印象不錯,這也是原因之一,他不像一些人類那麼貪婪自私,他的世界很單純,所以說如果他真能看到天使,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沒想到想要什麼,把問題又丟回給我,“那你週末要不要做禱告呢?我們這附近好像沒有教堂……”
“不用不用,我們天使是用心祈禱的,只要心誠,那主就跟我們同在,教堂那種地方只是個形式。”
他好像聽懂了,附和著點點頭,然後眼眸往下看,根據我的長期觀察,這是他表示累的反應,他好像不太習慣一次說太多話,即使跟寧十三一起,也是說一段停一段,間隔期間就會去玩別的事,比如轉魔術方塊。
可是我們的對話還沒有結束呢,他問了一大堆廢話,偏偏沒問到最關鍵的問題,我抓住他要去拿魔術方塊的手,問:“你好像沒問我叫什麼?”
“喔,”他回過神來,笑瞇瞇地問:“那你叫什麼?”
被提醒才想起來要問,這種感覺挺糟糕的,不過看在他有自閉症的份上,我大度地原諒了他,“我叫零,大家都喜歡叫我Zero。”
他微微頭,眼神有些迷惑,我想可能是我的名字刺激了他曾經遺忘的記憶,明知再說下去遊戲很可能就玩不成了,我還是忍不住想再試試他的反應,“你叫寧禧對吧,那以後我就叫你寧寧好了。”
他眼中的迷惑色彩更重,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問:“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我是天使嘛,是可以給你帶來幸運的天使。”
他笑了,用力點頭,又伸手摸摸我那只根本不存在的翅膀,“希望你能早點好起來。”
這場聊天耗費了寧寧很大的精神,之後他只是稍微玩了一會兒魔術方塊就直接躺下睡著了,光束在空中慢慢移動,最後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細長睫毛隨著他的呼吸輕微顫動著,透出可愛的扇形陰影,五官秀氣純淨,如果在他頭上弄一個光圈的話,他倒更像是天使,這樣的睡顏讓人看著很舒服,我靠在對面牆上看著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假如再過十年或是二十年,他是否還會依舊是這樣的容顏?
這個問題身為死神的我無法回答,但我至少知道,除非有意外,否則他可以活很久,這在人類的世俗觀念裡算是一件喜事吧。
因為那天的意外事件,我跟寧寧從相見不相知一下子跳到了很熟的階段,比起死神,他對天使的態度好多了,但凡我讓他玩魔術方塊或是畫圖,他都很爽快地應下,還主動跟我聊天,這對於喜歡長時間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人來說,可是不常見的。
雖然他聊的那些話題太複雜,我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有聽沒有懂。
不過我至少看得懂他畫的畫,最近他常畫的是朦朧的人形外加在身後展開的無比清晰漂亮的雙翅,他似乎也看得出我對這種抽象畫不滿意,為難地說:“對不起Zero,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實在看不清你的樣子啊。”
好吧,據他的說法,他眼中的我始終是霧氣凝聚的人形,面部輪廓就不必說了,連大致的身形都很模糊,他只能憑感覺來辨認我的存在,唯一吸引人的那對翅膀也是第一次我出場時(至少在他看來是第一次出場)給他留下的印象,所以他一直對我的翅膀念念不忘,畫的最多的也是它,反而是我這個主角成了陪襯品。
“你翅膀上的傷好了嗎?為什麼最近都沒看到你展開它呢?”
他歪頭看我背後,好奇地問,甚至伸手想摸摸看,但可想而知他什麼都摸不到。
面對這種幼稚的問題,我翻了個白眼,“在房間裡展翅膀那是太極的白鶴亮翅,你這房子這麼小,我打開的話,本來剛好的傷口又會碰傷了。”
“那還是不要打開了,碰傷就不好了。”
看他急得連連搖頭的樣子實在是可愛,我忍不住逗他,故意湊到他身旁,笑問:“你很怕我受傷嗎?”
他像是感覺到了我的靠近,臉紅了,小聲囁嚅:“也不是……”
“喔?那是希望我受傷?”
“嗯……啊不不不,不是的,我是怕你傷好了就會走的……不過不過,我不會因為你要走就不想你傷好……”
看來他被我的問題搞懵了,話說得語無倫次,臉頰也漲紅了,不過我聽懂了,這個小可愛不希望他心中的天使離開,所以很在意他的傷口有沒有復原,但又覺得這種自私的想法是不對的,於是很自責,其實他根本不需要自責,自私是所有生物的本性,哪怕是死神也有自私的一面。
他的反應實在太可愛了,害得我都覺得這樣逗弄他有點過分了,拍拍他的肩膀(雖然他不會感覺到),安慰道:“別擔心,就算傷完全好了,我也不會走的。”
“真的?”他不信地抬起頭來看我,“你不需要去天堂嗎?”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我掛了似的。
“不需要,因為那不是我的家。”面對他詫異的反應,我咧嘴一笑,再次拍拍他的肩,“我的家在你這裡。”
他的臉紅得像番茄,可惜我當時沒帶手機,沒法拍下來留念,默默卻在旁邊叫了起來,真是個礙事的傢伙,我一生氣,抬腳踹過去,它也很應景地向後仰頭倒下,做出了被踹死的動作。
表現不錯,看來將來就算它的地獄引路犬的飯碗丟了,也可以去雜技團混飯吃。
寧寧沒看到我的暴力行為,低著頭小聲說:“Zero,我想問,為什麼你經常晚上不在?”
我一愣,沒想到他居然有注意到晚上我出去的事。
其實我的工作是不分晝夜的,只要接到指令,就得隨時出發,可能是因為白天寧寧做的事比較多,不會馬上發現我的消失,但晚上夜深人靜,再加上他又是靈感比較強的那種,所以會察覺到我不在也是有可能的。
“那是因為……”我的大腦程式系統在拼命運轉,以便找到合適的藉口去搪塞,“聆聽福音。”
他不解地眨眨眼,我又說:“你也知道夜深的時候比較容易聽到來自天堂的召喚嘛,在那個時候聆聽,會更有效地洗滌心靈,提高自己的靈感。”
“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半夜我從夢中被叫起來執行任務時,都有種想幹掉指揮官的衝動。
“那為什麼你每次回來時,我都會感覺很傷心?”
那應該是對於生命逝去的傷感,之前提到了,他有一點點的通靈體質。
“我覺得你那是感動,”我繼續信口開河,“感應到來自天堂的福音,任何人都會感動的,乖,時間不早了,快去遛默默吧。”
“喔……”
一頓胡說八道後,他總算被我糊弄過去了,聽我的話帶著默默出去遛狗,看著默默投來的滿是哀怨的眼神,我只能報以同情的表情——讓一隻地獄之犬每天扮演寵物犬,的確是委屈它了,但沒辦法,這是Icy的決定,我只能偶爾帶它去出任務,但話說回來,連我堂堂一介死神都要扮演天使的角色,更何況是一隻狗呢對不對?
不過總的來說,我在療養院住的這段日子還挺舒服的,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問題,我有種在這裡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錯覺,就比如在顏色問題上。
我不像Icy那種色盲對色彩完全沒感覺,我可以看得到顏色,只是所有顏色在我眼裡都會自動轉化為灰色基調,因為再五彩繽紛的顏色對死神來說都是沒必要的,就像露露說的,我們不需要感情,可是自從來到這裡,我對色彩的感覺有點變了,我發現七彩也有它魅力的地方,這或許也是寧寧會種那麼多鬱金香的緣故吧。
可惜等我發現顏色的魅力時,鬱金香的花期已經過了,到下一季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寧寧答應我說幫我種藍色跟金色的,這樣七彩顏色就全部匯齊了,假如到那時我還沒走的話,就可以看到花圃裡五彩紛呈的鬱金香。
大半年對死神來說只是一眨眼的時間,所以我想要看到是件很簡單的事,不過在此之前我只能靠看其他花草來打發時間。在練完功又沒有任務的時候,我坐在花圃旁幫寧寧澆花……嗯,準確一點說,是他澆花,我看花,順便陪他聊天。
“Zero,你好像不太開心。”他忽然放下花灑,轉頭看我。
不要問我為什麼寧寧可以看出一團霧氣開不開心,我不是自閉者,所以我不知道,不過他說對了,我現在的確不開心,因為我太無聊——沒死神陪我打架;沒有強硬的靈魂可以躲避我的追擊;沒有地獄惡犬任我差遣,人生之無聊,莫過於此了。
“是因為翅膀還沒好,沒法飛嗎?”他不見我回答,又問道。
“那倒不是,我只是有點犯困。”我托著臉腮靠在花圃的檯子上,充滿了無聊的情緒。
“這不可以,Zero你要多運動,我發現你最近變胖了。”他嚴肅地說。
“……”
誰來告訴我要怎麼才能看出一團霧氣有沒有變胖這種問題!
“你還是飛一下吧,鳥類一直不飛,翅膀上的肌肉也會萎縮的,所以你需要鍛煉。”他繼續在我耳邊嘀嘀咕咕。
我翻了個白眼。
我每天都有鍛煉的,只是他沒看到罷了。
為了不讓耳朵再受荼毒,我接受了他的建議,選擇騰空而起,當然,不是用翅膀,死神沒翅膀那種奇怪的東西,我們是靠靈力移動的。
他看到了我騰空飛翔的樣子,發出輕呼,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陽光下泛出亮晶晶的光芒,就像是凡人看到了蝙蝠俠時的崇拜感覺,被那樣的眼神盯著,我一時頭髮昏,就像傻子一樣在空中表演了好長一段的飛行秀,本來還想拔出鐮刀來舞上一段,還好腦袋總算沒昏得太厲害,想到死神守則,我勉強忍住了。
等我從空中落下時他已經看傻了眼,直到我用手戳他的額頭,他才回過神,用力拍手,叫道:“Zero你太帥了,你的翅膀也好漂亮,它看起來完全好了呢。”
他邊說邊伸手摸我的後背,我忍不住也順著他的動作轉頭去看,但可想而知的,那裡不可能有翅膀,最多……
啊,我想到了,難道他一直說的翅膀是我的銀鐮!?
這是唯一可以做出的解釋,但能把銀鐮看成是翅膀,這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擔憂地看向他,如果他變成瞎子,以後就看不到我了,那會很無趣呢,不過看他的眼睛濕糯糯的,精精神神的,一點不像有眼盲的前兆,所以……就暫且把這當做是自閉症患者的妄想症吧。
他滿是崇拜地注視了我一會兒,突然轉身去拿畫板跟筆,這動作我理解,他是上來靈感,想幫我……的翅膀畫圖了。
“寧寧,我比較希望你畫我啊。”居然比不過一隻妄想的翅膀,我很哀怨。
他不說話,在‘奮筆疾畫’時,所有人都會被他無視的,所以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我成了透明體,直到他畫完,回過神,將自己的傑作笑瞇瞇地遞到我面前,一副求表揚的表情,至於我的請求,則被他完全無視了。
我能說什麼呢?他是畫得不錯,但畫得再好也只是對翅膀啊。
“挺……好的。”對上他那對兔子似的無辜眼神,我違心地做出讚揚。
“我最希望的是畫你的樣子,”他看著我,認真地說:“可是等我看到你的時候,你就會走了吧?”
話語中有種說不出來的傷感,我的心跳了跳,直覺感到也許他說中了,不過這也沒什麼,任何盛宴都有散場的時候,所以我一直認為最長的相聚就是分離。
“放心吧,我不會走的,別忘了我可是你的幸運天使,”見他不開心,我伸手在他頭頂上象徵性地拍了拍,安慰說:“等你給我畫了畫像,我就帶你去天空飛,怎麼樣?”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問:“可以先飛嗎?”
要求還真多,不過我無所謂,就像是他遛默默那樣,這種事完全看心情的。
不過今晚不行,我剛接到指令,今晚我要處理好幾個案子,敷衍說:“等我的傷再好一好,就帶你去最高的地方看夜景。”
他用力點頭,又問:“那明天畫展你會來嗎?”
話題跳太快,我沒聽懂,“什麼畫展?”
“就是我的畫也會去參加的畫展。”
我還是不懂,他轉轉眼睛,看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打了個哈欠,走到旁邊的簡易椅子上坐下,說:“我想睡覺,Zero,回頭再聊。”
今天聊的時間是有點長了,難怪他會這麼累,不過以我對他的瞭解,就算是等他醒來再聊,他還是說不清楚,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就直接去找院長了,院長辦公室裡放著各種文件,要想找到跟畫展有關的消息很簡單。
半小時後,我從資料中瞭解到那是某個慈善機構舉辦的畫展,寧寧有幾幅畫被選中了,聽他的口氣應該會跟院長一起出席,所以才希望我也去。
我算了下日程,工作做完後,我應該有時間去轉一下的,既然寧寧特意邀請我了,那我就勉為其難捧個場好了,另外我也挺好奇,他的畫能賣到多高的價錢。

那晚的工作挺簡單的,只是引靈魂上路花了點時間,等我回到療養院,寧寧跟院長已經離開了,我照宣傳單上的地址趕到畫廊,它設在商業大樓的六層,可是等我去了六樓後,發現畫廊裡只有院長,他正在跟一些人聊天,而寧寧不在裡面。
這不合情理,寧寧有人群恐懼症,院長不會讓他單獨行動,我在附近轉了一圈,仍然沒找到,這時院長也發現他不見了,不顧得跟客人們說話,開始在畫廊找人,一直找到外面的走廊上。
但哪裡都沒有。
“會不會是被人綁架了?”聽了院長緊張的解釋,畫廊的負責人問道。
我搖搖頭,不會不會,誰吃飽了飯沒事幹去綁架一個智障……哦不,這樣說寧寧不太道德,他最多是有點自閉,而且是智商很高的自閉症患者,所以綁架他的話,可以利用他做不少壞事,那部《雨人》就是這樣演的。
在發現寧寧或許被綁架了之後,我感覺很興奮,自從跟寧十三停止進行較量,我已經很久沒有玩過這種刺激遊戲了,於是在短短的幾分鐘內我幻想了各種他被綁架的背景、原因以及營救方式,綁架者最好是黑手黨類的高手,再外加一場激烈一點的、可以讓我大顯死神之威的營救槍戰劇,要真是那樣,那就太棒了!
可惜這興奮的感覺沒維持多久,就被屬於寧寧的氣息打散了,我在走廊上轉悠著,感應到四樓電梯裡有屬於他的氣場,於是不好的預感蓋過了刺激感,我想綁匪就算再沒腦,也不會把人質藏在電梯裡。
果然,等我利用靈力穿過電梯門進去後,發現裡面黑洞洞的一片,寧寧縮在電梯角落裡,兩隻手抱住頭把自己蜷得像隻刺蝟,再看樓層鍵上不斷閃爍的紅色警示燈,我明白了——沒有綁匪,沒有黑手黨,更沒有熱血槍戰片,殘酷的現實告訴我,失蹤只是因為某人笨蛋到把自己關在電梯裡出不去而已。
“你為什麼不被綁架呢?你這樣很無聊啊。”
我有些洩氣,伸手去捅他,或許是周圍太黑,他沒有感覺到,低著頭不斷咕噥著意味不明的話,我忍不住加大力度拍在他頭上,這次他察覺到了,突然放開聲量哇哇大叫起來。
毫無前兆,我反而被嚇了一跳,就見他像是被刺激到了,開始用頭撞牆壁,並不斷地大喊大叫,聽撞擊聲他一定很用力,外面好像有人聽到了,拍打電梯門發出詢問,換來的是他更尖銳的喊叫。
我這才明白不是他不出去,而是電梯出故障了,剛想出聲提醒外面的人幫忙,就聽腳步聲跑遠了,可能是去求助了吧,我看看樓層鍵旁的呼救器,上前按了下按鈕,裡面傳來沙沙聲,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整個電梯內部的設備都當機了,一個人被困在這麼黑的地方,就算是普通人也會感覺不適,更何況是像寧寧這類的患者。
電梯裡的撞擊聲跟叫喊聲更響亮了,我想現在不需要我求救,外面的人也會知道出了什麼事,不過至於要多久才能打開電梯門,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冷靜點,有我在,沒事的。”
怕他再這樣自殘下去,不等救援來到就先暈過去了,我過去攔住了他,誰知他被抓住後,掙扎得更厲害,我的腿被連踹了好幾下,幸好這種撞擊不會對死神造成傷害,否則我都懷疑我的腿會被他踹折。
“是我!Zero!見到沒!?”
為了控制住他的掙扎,我加大了手勁,同時靠在他的耳邊大聲喊,他起先愣了愣,在我以為他會鎮定下來時,他又繼續發狂大叫,這次我聽清他叫的是什麼了。
“不要在這裡!討厭這裡!壞人壞人!”
極度的恐懼讓他抖得很厲害,我甚至感覺得到他的手掐在我手臂上的力度,我想他會這麼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據寧十三說他們小時候在福利設施機構常被關禁閉,寧寧很怕這種環境,後來症狀總算有減輕,卻又被我關了一次,所以他會表現得這麼極端情有可原。
我不知道怎麼安撫一個處於瘋狂狀態的人類,為了控制住他,衣服都被他扯皺了,正想一掌把他打暈,他在掙扎中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前一晃,我本能地接住了他,再接著又本能地伸手摟住他。
一切動作都做得那麼熟練,我被自己的反應弄愣了,他好像也愣了,終於停止了反抗,下巴搭在我的肩上大聲喘息,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哭腔問:“Zero?Zero是你嗎?”
“我快被你打得不是我了。”

為了儘早劃清界限,當晚零點一過,我就帶他出門了,雖然夜半人靜,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很低,但我還是儘量選擇偏僻的地方飛,至於去最高的大樓上看夜景這件事被我刻意忽略了,那太拉風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風刮得樂極生悲了。
所以我給他的解釋是——“等我的傷完全癒合,再帶你去更高的地方玩,今夜我們就在附近將就一下吧。”
他對去哪裡不在意,蜷在我懷裡任我抱著,偶爾低頭看看下方瞬間閃過的景物,眼神中充滿了興奮跟驚奇,還有滿滿的崇拜,手也沒有抓很緊,看來他只恐黑,卻對高度沒有太深的概念。
“Zero你好厲害,你飛得一定比飛機還要快。”
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抵擋被這麼崇拜的注視,即使他是死神。看著寧寧興奮雀躍的樣子,我心裡升起異樣的滿足感,微笑說:“是的,因為沒有人可以逃得過死亡的追擊。”
風太大,他沒聽清,也沒有多問,又讚嘆說:“這好像蜘蛛人。”
“我應該比蜘蛛人富有那麼一點點。”
“可是我看不到你的翅膀。”他探頭往我身後看,又伸手去摸,“是不是夜太黑了?”
“別亂動,小心掉下去。”
我制止了他的觸摸,要是被他摸到我的鐮刀就糟了,死神的銀鐮就跟殺手的槍一樣,是不容僭越的。
他乖乖不動了,選擇轉頭欣賞下面的風光,沒多久我看到了一個中型公寓的天臺,帶著他落到天臺上,他用手捂住嘴,像是擔心自己叫出聲,會引來注意。
這個擔心其實是沒必要的,因為現在的時間段大家都早就進入夢鄉了,附近很黑,只有遠處幾盞路燈寂寞地閃著光亮。
我跟他在天臺邊上坐下,那裡很寬,但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伸手攬住了他的腰,經過一天的日曬,檯子暖暖的,偶爾夏風吹來,拂起他的額發,最近他沒有剪髮,頭髮有點長了,不過挺配他的氣質的。
“好美……”他說。
“是啊。”我說。
然後……我們就沒話說了。
因為夜景很無聊,繁華都市的夜景也許會好看一點,但我今晚選了個鳥不拉屎的偏僻地帶,再加上今晚陰天,萬家燈火就不必奢求了,就連星星都看不到幾顆,我打了個哈欠,很想找個地方去看我最近正在追的午夜愛情劇場。
雖然愛情很無聊,但它剛好可以打發我的無聊,所以我還挺喜歡看那種一、二百集的肥皂劇的。
他似乎也有同感,雙腿搭在天臺外面來回蕩著,過了一會兒又轉頭看我,我的手放在他的腰間,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問:“你怕嗎?”
我很希望他說‘是’,這樣我就可以找藉口回去了,但他對我用力搖頭,“不怕不怕,很好看。”
看他濕糯糯的眼眸,我想問他該不會是說我長得好看吧,不過說句心裡話,我認為比起周圍寂寞的風景,我的確是好看多了。
他又探頭看我背後,還好沒再提那對討厭的翅膀,而是問:“為什麼你是一團霧,還可以抱住我?”
因為霧體也好人體也好,都是可以通過靈力自由操控的。
“你的問題就像問天使為什麼可以在天上飛一樣讓人難以回答。”
“很好答啊,因為你有翅膀。”
該死的,他就不能有一次不去提那對雞翅膀嗎!?
“有翅膀就會飛的那叫鳥。”我沒好氣地嗆他。
他也不在意,依舊歪著頭笑瞇瞇地看我,看他這反應,不會真覺得我比夜景好看吧?會被這樣想是挺讓人高興的,但也有那麼一點點的煩擾。
但不知道是夜色太靜還是他的笑容太甜抑或我的定力還不夠,那點煩擾很快就被風吹走了,被他這樣注視著,我有種像是喝了酒後的飄飄然感覺,第一次發現死神的心房居然有跳動,人類有句話叫心猿意馬,是不是就是指我現在這種情況?
在弄清這個問題之前,我的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向他靠近,接著低頭吻到了他的臉頰上。
別問我為什麼會做出這麼白癡的舉動來,我如果知道就不會做了,所以當在發現自己做了跟人類一樣愚蠢的動作後,我僵在了那裡,請想像一團霧氣僵在半空中的樣子,那場景一定很好笑,但那時候我一點都笑不出來,他也沒笑,而是先是跟我一樣僵住(同一時間僵住的,配合度很完美),然後眼簾略微垂下,像是害羞的樣子,我在心裡大聲呐喊——快生氣快生氣,這樣我就有藉口離開了。
可惜他沒聽到我的心聲,而是在稍微沉默後,說:“Zero,下次我們去其他地方看夜景吧?”
還、還有下次?
我張張嘴想拒絕,蹦出來的卻是——“好啊!”
“Zero,我很想看到你的樣子呢。”
“好、好啊!”
幹,難怪大家都說戀愛是愚蠢的,看,我現在只是親了他一下,智商就一下子降低了這麼多!
為了防止再說傻話,我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他嚇到了,緊張地問:“你怎麼了?”
“被蚊子咬了。”
靠,連這對白也像是從偶像劇裡借來的,看來不僅不能戀愛,連看戀愛劇集也會有損智力……
可能我現在的狀態太滑稽,他笑了起來,雖然不想承認,我還是得說他的笑很好看,也很純淨,這樣的笑容在人間很難看到了。
於是我的智商再度降低,又有了吻他的衝動。
還好及時響起的鈴聲救了我,那是總部的指令鈴,我趕忙把頭轉開,掏出冥界特製的手機,就見上面寫著有急件臨時插進來——隔壁的區域發生黑幫火拼,有一個靈魂太兇悍,被沒及時抓住,現在它正朝我這邊跑過來,讓我去支援。
我很想回——支援你媽的,老子現在正在為智商跟愛情的問題煩惱,幾個死神抓不住一個惡靈,你們是不是都去談戀愛了?
吐槽歸吐槽,為了今後的晉級,我只能做出立即執行的答覆,放下手機,再去看寧寧,他還在旁邊看那無聊的夜景,連普通人會問的‘發生了什麼事’的問題都沒問。
這可能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他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跟這種人交往不會有太大的負擔,甚至連撒謊都很簡單。
通過手機訊號追蹤,那個惡靈就在附近,我沒時間送寧寧回去,便抱著他跳下了樓,樓後是段偏僻的小路,還好有路燈照明,我將他放在路燈下方,說:“寧寧,我有急事要離開一下,最多三十分鐘就回來,你在這裡等我好嗎?”
他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魔術方塊,看來是準備玩魔術方塊打發時間了,我摸摸他的頭,以示他很乖巧,又擔心他怕或是亂走,交代道:“千萬不要離開知道嗎?我一定會回來的!”
“嗯嗯。”
他對我笑著點頭,這模樣太可愛了,我實在沒忍住,又湊過去親了他一下,這才轉身跑掉——在這裡耗費的時間太多了,再磨蹭下去,別說狩獵惡靈了,可能連惡靈的影子都看不著。
在離開寧寧的視線後(雖然我覺得他現在在看魔術方塊,根本不會注視我),我運用靈力開始加速,同時取出了銀鐮,不遠處傳來吼聲,默默也收到指令出現了,墨黑犬身在黑暗中疾奔,起先是小小的一團,但隨著它的奔跑,身形愈來愈龐大,顯露出地獄獒犬的兇悍模樣。
在追蹤逃脫的惡靈時,它的嗅覺會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看到它狂奔的方位,我轉了個身繞去前方,做出兩面夾擊的行動。
惡靈很快就被追到了,等我飛到前面的路上,就見一個滿身是血的靈魂在空中飄蕩,看到我,它發出兇惡的叫喊,並向我撲來,但靈魂飛到一半就被擊倒了,默默從夜幕下竄出來,咬住那個惡靈的脖子甩去一邊,我緊接著跟上,舉起鐮刀向它揮下,在成功把它搞定後,再用鐮刀將斷成兩半的靈魂丟給默默,送惡靈去地獄是默默的事,這東西太髒了,我可不想多碰。
默默咬住了,卻沒有照我的示意去做,反而掉頭往回跑,我一開始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馬上就感覺到來自遠處的靈魂波動,總部的情報網居然有遺漏——逃跑的惡靈並非一個,而是三個!
這種情況不常有,並且現在是深夜,只要搶在惡靈逃匿之前捉到它,通常不會引起什麼後續的麻煩,但今晚比較特殊,因為寧寧在附近,並且正好是默默飛奔而去的方向。
無數個可能性在我腦中瞬間閃過,為了杜絕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我加快了腳步,幾乎跟默默同時趕到了樓後那條小路上,還沒靠近,我就被對面傳來的屬於惡靈的怨氣噴到,微微頓住腳步,就見默默衝了過去,迎著前方微亮的光芒狂叫。
寧寧就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魔術方塊,一切都跟剛才我離開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穿梭在周圍的怨氣,寧寧似乎聽到了默默的吼聲,抬頭看過來,與此同時一道異常扭曲的影子向他逼近,剛好隔在了我跟他之間。
砰!
路燈被惡靈的氣場震到,在空中爆開了,同時響起的還有寧寧的驚叫,我不知道他是看到惡靈嚇到了,還是被爆裂的燈泡碎片刺傷了,急忙飛身躍了過去,但他已經被惡靈掐住脖子拉到了一邊。
那也是個全身沾滿了血跡的靈體,他死前一定遭受過很大的痛苦,導致整張臉都變了形,寧寧不知道是不是嚇傻了,反而沒怎樣掙扎,任由它拖著,又努力仰起頭看向我這邊,眼睛瞪得大大的,跟平時崇拜喜歡的眼神不同,而是種異常驚訝的色彩。
有種感覺,他看到我屬於死神的真身了,不過這時候我沒餘裕去多想,對著那道惡靈舉起銀色鐮刀,喝道:“不想連地獄都去不了,就馬上放了他!”
那惡靈沒反應,反倒是另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惡靈沖了出來,默默凌空跳起攻擊,被它靈活地躲過去了,不過我沒給它逃竄的機會,飛起時已將手中的銀鐮劈了下去,就見那道靈魂從上至下被劈成了兩半,落到地上,默默竄上前用腳踏住,又仰頭長嘯,向最後那隻惡靈看去。
砰!砰!砰!
或許是我跟惡靈的氣場都太強,為數不多的路燈幾乎在同一時間爆掉了,只有遠處隱約投來幾道稀疏的光芒,拉長了我們的影子。
每道影子都是扭曲的、暴戾的、充滿絕望的,因為這裡是死亡控制的地帶。
惡靈發出尖銳的嘶叫,我看到寧寧的眉頭皺起來了,他的靈感高於普通人,聽到這些鬼叫聲並不奇怪,換了別人,我根本不會在意他的死活,這種情況下如果有死亡發生,我們都會按意外處理,人的一生中會有很多個意外,這與他本來的命運並沒有相違。
但當事人換成是寧寧,那就不一樣了,至少對我來說他是與眾不同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意外在他身上出現,這與他是Icy的親人無關,純屬我個人對他的在意。
於是我沒像以往那樣任意行動,而是再次向惡靈發出警告,“再給你一次機會,不要連地獄都去不了!”
惡靈依然沒有投降的表示,或許人的靈魂變成惡靈後,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它們只是遵循潛意識的動物本能來反抗,它不想去地獄,即使去,也要拖個墊背的——這是我從惡靈的波動中感應到的意識。
我火了,敢拿我的人來作威脅,這種惡靈根本沒必要留在世上!
接收到了我的怒意,默默吼叫著撲上前去,惡靈被它撞到了一邊,似乎感覺到不妙,靈體尖叫著要飛走,被我搶先一步,躍到了它的前方,手揮銀鐮連續向它斜劈而下,只聽尖銳叫聲不斷響起,它的靈魂被鐮刀斬成了數段,消失在夜空中。
默默跳起來去追那些零碎的靈體,我沒去理會它的自主行為,將鐮刀反背在身後,凌空一躍落回地面。
總算出了口惡氣,我收起鐮刀,這才想起寧寧,急忙轉頭去看,他依舊站在那個路燈下面動也沒動,只是魔術方塊在剛才的突發狀況下滾到了一邊,他沒有去撿,而是傻傻的看著我,嘴唇上下輕微打著顫,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我聽不清楚。
周圍的燈都碎掉了,遠方微弱傳來的光亮增添了這裡的黑暗,他的臉蒼白得失去了血色,沒有特別顯著的表情,但我明白他看到我了,也知道我是誰了,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天使,我想這一點一定讓他很失望。
但讓人絕望原本不就是我們死神的職責嗎?
所以我想我不應該為此負疚什麼,儘管私底下我並不想面對這一幕,我以為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很久,過得很開心的,卻沒想到一切都變得這麼快。
他仍然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看看滾落在地的魔術方塊,我過去撿起來,走到他面前遞過去,故作輕鬆地說:“你的。”
他沒有接,嘴唇顫得更厲害,這次我聽清了,他在說:“騙子,你不是天使,你是騙子。”
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在被這樣指責時,我還是感到了難過,迄今為止我沒有過難過這種感情,但我想心情很鬱悶很煩躁卻偏偏不捨得跟對方發洩出來的感情應該就是難過吧。
“對,我不是天使,”我微笑對他說:“不過我也不是騙子,我是死神。”
“我知道知道,你叫Zero,是你帶走了花匠爺爺的,你還把我關在地下室裡,你是壞人,你騙我,我討厭你!”
因為生氣,他全身都在發抖,這樣的情況我沒見過,從他的叫喊中我知道以前那些事他也都想起來了,我不僅不是什麼幸運天使,還是會給大家帶來災難的人,我出現的地方必將有死亡降臨,他對死亡應該是恐懼的,但比起恐懼來,也許更多的是厭惡。
我笑了,先是輕笑,慢慢的轉成放聲大笑,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時候發笑,也許只是覺得人類真是有趣的生物——同樣的一個人,前一秒還說喜歡,後一秒就轉化成厭惡,只因為那人的身分變了,既然如此,那到底喜歡的是那個人?還是只是他的身分?
他愣住了,可能是被我的笑聲嚇到了,呆呆地看著我,突然又大叫:“壞人!壞人!騙我一直等你,你每次都騙我!”
他沒說錯,我騙他去地下室時的確是那樣說的,剛才我也說過同樣的話,那都是為了工作,我不可以讓自己的工作出差錯,所以我沒有對他感到抱歉,對我來說,他跟其他人類沒什麼不同……不,也許有一點點不同,至少看到他傷心,我心疼了。
我還是喜歡看到他對我笑瞇瞇的樣子。
“別這樣,寧寧,你聽我說。”
我走上前抱住他,試圖安撫他的情緒,卻不曾想換來他更憤怒的叫聲,他太激動了,話說得顛三倒四,我哄了半天都不見好轉,最後只好直接用手刀砍在了他的後頸上。
他終於安靜了下來,軟軟地倒在我的懷裡,抱住他,我輕聲說:“也許睡一覺可以讓你冷靜下來。”
或許是那一晚寧寧太激動了,導致他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才醒來,睡眠讓他冷靜了下來,但冷靜不等於遺忘,也不等於解決問題,當發現我在房間裡,他露出厭惡的表情,然後把頭撇開,對著牆自言自語,就像以前看不到我的時候做的舉動。
看他這副樣子,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理的,我想了想,最後決定還是先離開比較好,等他氣消了再來交流吧,雖然對他是否會氣消我抱懷疑態度。
我離開了療養院,另外找了個休息的地方,我們死神是居無定所的,這種漂流的生活其實更適合我們。
湊巧的是,之後的幾天裡我的工作很繁忙,根本沒時間多想有關他的事,等我忙碌過後想起他,卻又緊跟著接到了來自總部的聯絡,我照指令趕回冥界,還以為又要處理什麼了不得的大案子,卻沒想到接到手的是通知我調離區域的文件。
那是個跟療養院隔了大半個地球的地方,生態環境很差,戰爭頻繁,所以急需人手,那裡許多死神都不願意去,但好處是轉移區域可以讓我連升兩級。
那一夜我拿著調令考慮了很久,升職是我畢生的夢想,只要可以不斷晉級,環境差點根本不算什麼,我從沒想過會因為任何理由而放棄夢想,但不可否認,那晚我猶豫了,因為寧寧。
去了其他區域,我不知道在他的有生之年,我們是否還會再見面,我會想念他的,想念到心疼的程度,但要說為此拒絕調離,我做不到。
我喜歡他,這是毋庸置疑的,否則我就不會為了他三番兩次的情緒大亂了,但喜歡跟愛之間還差了很大一段距離,喜歡是享受,但愛更多的是犧牲,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為了一個已經討厭我的人犧牲我的夢想跟信念,更不知道這樣做值不值得。
會這樣猶豫,是因為還不夠愛吧?
我不是Icy,可以為了寧十三毫不猶豫地放棄死神的職位,我也不是冥主,為了他在冥界的地位而扼殺曾經的愛情,他們不愧是親兄弟,雖然他們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但都選得毫不拖泥帶水,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麼。
而我,並不知道。
最早我只是能做一名死神就很開心了,後來我開始有了往上升級的慾望,再後來我發現我喜歡療養院那種寧靜的生活,我每一樣都想要,每一樣都想抓到手裡,但現實不可能那麼隨心所欲,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在冥界。
從拿到調令到回到療養院,時間過了一個多星期,這麼久,我想寧寧至少應該不那麼生氣了。
我先去了他的房間,他曾經畫的那些天使的圖全都不見了,也許都撕掉了,我從窗口探頭看去,他跟平時一樣坐在花圃邊上,手裡拿著畫板不知在畫什麼,默默又變回了寵物犬,趴在草坪上懶洋洋地曬太陽。
似乎感覺到我的注視,他抬起頭來,但在看到我後立刻將目光轉開了。
我從窗上跳了下去,走到他面前打招呼,他聽到了,卻沒看我,而是低頭擺弄著畫板,我想看他在畫什麼,卻被他遮住了。
“騙子騙子。”他看起來已經冷靜下來了,只是在嘴裡嘟囔著,而沒有太過激的表現。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說什麼好像都沒意義,於是我找了個輕鬆的話題,“寧寧,我帶你飛行了,照約定你應該給我畫圖吧?”
他不理我,而是將畫板緊緊蓋在膝蓋上,他生氣時是這樣的,我沒在意,笑道:“現在不畫,以後就沒機會了。”
他還是不理睬,只在口中咕噥著含糊的話,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心想他一定是在罵我,不過他沒罵錯,我的確是騙子。
我收起了笑容,說:“我是騙子沒錯,但你難道就不是了嗎?你一直想畫的是天使,並不是我。”
他愣住了,停止了咕噥,但馬上叫道:“你騙我,是你先騙人的。”
“是的,我騙了你,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天使。”
“有的,是你沒見到,你是壞人。”
大多數時候寧寧很好哄,但一旦他固執起來,根本沒人可以說服他,我點點頭,算是附和了他的說法,我對這世上有沒有天使不在意,我只知道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天使就是了。
“我要走了。”我轉了話題。
他停止了固執的辯解,抬起頭來看我,表情裡充滿了驚訝,我發現他的眼睛紅紅的,這更像是小兔子了,他在氣惱我騙他,的確是這樣,我從一開始就沒對他說過實話,對我來說他只是個打發時間的玩具,他一定是看穿了這個真相,所以才無法容忍我的欺騙吧?
“是真的,這次沒騙你,”我故作輕鬆地說:“我被調去其他區域做事了,算是升職。”
他好像還是沒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想了一會兒,才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這種事是總部決定的,也許一兩年就會回來,也許要幾百年,因為時間對死神來說並無意義。
“所以給我畫一幅圖吧寧寧,作為分別的禮物。”
他愣了愣,突然猛力搖頭,“不,不畫!”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他只在第一次看到我時給我畫過一幅畫,被我罵了之後就再沒有了,他一直說給我畫,其實指的不是我,而是他的天使。
不知為什麼,在明白了這個事實後,我很難過,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道歉,或許不道歉更好,這樣他就會更快地忘了我,遺忘,不管是對我還是對他,都是一件好事。
我轉身離開,在走出去很遠後,他突然站起來叫道:“你……你什麼時候走?”
我回過頭,他緊張的反應表明還是有點在意我的,這讓我的心情好了很多,笑道:“就這幾天吧,到時我會來跟你道別的,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幅畫。”
他垂下眼簾,看樣子像是哭了,我很想回去哄他,但最後還是忍住了,讓他認為我是壞人也不錯,至少死神永遠不可能成為天使。

我食言了。
離開之前我沒有去跟他道別,也許是因為不知該說什麼,也許是不想看到他哭泣的樣子,我想在記憶中留住他最美好的那一面,所以說到底,我的確是個自私的壞人。
我在那個不熟悉的區域待的時間沒有想像中那麼長,在那待了一陣子後我又被調去了其他地方,隨著工作的輾轉,我的官階也在逐漸升高,我去過每天都充滿戰火硝煙的區域,也去過號稱遍地黃金的聖地,甚至還有亞熱帶雨林地界,那幾年的生活讓我的死神生涯突然間變得絢爛起來,但我再沒有感受到療養院裡的那份安寧。
貧困和富貴,和平和戰爭,不管它們有多麼不同,對於我來說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我只是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工作,再美麗再絢爛的東西在死神眼裡,最後也只會化作一片灰暗。
現在我有點明白Icy跟寧十三喜歡鬱金香的原因了,那真是可以帶給人快樂跟希望的花朵,我不知道其他花草是否也有像鬱金香那樣多的顏色,但至少沒有鬱金香帶給我的震撼跟感動。
可惜作為死神,我不懂什麼才是希望。
我的出現跟存在只會給大家帶來絕望,所以自從離開了寧寧後,我再沒有那種幸福的感覺。
說到寧寧,有時候我會想起他,想起那晚我們坐在天臺上看夜景的畫面,我吻了他,然後看著他羞赧的笑,我不會畫畫,只能用記憶記住那幅畫面,偶爾我想知道他過得怎麼樣了,有沒有還記得我,或是不再那麼怕黑,但我從沒想過要去找他,我甚至刻意避開跟Icy的見面,以防止聽到有關他的消息。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可能我只想記得我記憶中的那個人,記得他的笑顏,記得他帶給我的快樂,而不是之後的憤怒、不屑還有離別。
這種四處奔波的日子過了很久,我的工作總算逐漸穩定了下來,現在我是整個歐洲管轄區域的總負責人,那種引領靈魂的工作不需要我親自操刀了,我只要坐在電腦前做些象徵性的確認就好,具體的指令發佈跟行動分派自有人去負責,就跟以前總部那些傢伙的工作一樣。
這是我一直想爬到的位置,但真正坐到了這個位子,我卻發現我的生活跟以前沒什麼不同,要說有,那就是我現在變得更無聊了。
於是我學會了在人間遊歷,以普通人的樣子,作為打發時間的遊戲,遊歷是件很有趣的事,可以接觸到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物,瞭解不同的風土人情,只是我再沒像那次一樣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那麼久。
那一天我來到了法國的某個都市,名字我沒注意,只知道它很繁華,即使是下雨的傍晚,街道上依舊穿梭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我喜歡這樣的不夜城,晚餐時特意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子,這樣可以更好地欣賞外面的夜景,跟那晚和寧寧一起看的夜景相比,這裡不知美麗了多少倍。
很美麗,也很平凡,這種哪裡都能看到的景色轉身就會忘記了,根本不值得去特意記住。
夜色加深了我的無聊,正想著吃完飯就離開,對面一對情侶的對話引起了我的興趣,他們在聊畫展,聽到展廳離餐廳不遠,我起了去轉一轉的念頭。
這些年我去過不少畫展畫廊,我對繪畫不瞭解,對它的價值也沒興趣,但是每次看到有些畫炒到天價,就覺得那還不如寧寧畫的讓人看著舒服,雖然我並沒看過多少他畫的畫,唯一曾去過的那一次,也因為電梯事件而不了了之了。
我出了餐廳,在雨中穿過兩條街,來到了那個畫展中心。
那是個中型展廳,場地沒有很大,但也不會顯得特別狹小,以個人展來說算是比較大規模了,展廳外掛著畫展海報,還有免費贈送的宣傳小冊,我沒留意,直接走了進去。
可能快到閉館時間了,展廳裡有點冷清,只有入口處有幾個客人,工作人員在為他們講解作品,我經過他們走進裡面的大廳,就見牆上掛著許多不同畫風的作品,要不是看到畫稿下相同的落款,我還以為這是多人組合的畫展。
居然是位風格多變的創作者,我端詳著畫廊兩邊的作品,慢慢往裡走,說老實話,那些畫畫得都不差,但我卻興致缺缺,可能我本身就不是個愛畫之人,我只是在尋找一種作畫的氣氛而已,所以即使面對再好的作品,我也很難動心。
在展廳裡轉了大半圈後,我對畫展失去了興趣,看到工作人員向我走來,為了不被糾纏,我準備離開,誰知就在轉身的那一刻,我僵在了那裡。
展廳的照明燈光不知什麼時候改換了方向,光亮照在走廊盡頭整面的牆壁上,那裡掛了一幅等人高的畫像,在特殊燈光的照射下,畫中反射出瑰麗的墨金色彩,上面的男人身處薄霧之中,做出昂首前視的姿勢,他的右手握著銀色長棍,所不同的是長棍頂端連著新月形的彎鉤,鉤身弧度頗大,隨著他的揮舞折射出相同的銀光,一身純黑長衣隨風飛舞,黑色自人物周身散發而出,直至延伸到整個畫面背景,導致男人的面龐也似籠罩在黑暗之中。
畫面並沒有太陰暗,相反的在燈光的照射下,整幅畫呈現出祥和的光芒,但也正是這束微光映亮了男人眼神中的死亡氣息,冷漠陰濕的不帶一點感情的眼眸令人心寒,他就像是自暗夜裡走來的神,主宰著死亡的命運,那柄銀色鐮刀便是最好的象徵,哪怕逃到世界盡頭,也別想躲開死神的追擊。
畫家用他高超的畫筆跟細膩的線條完整地將死神的形態勾勒了出來,令畫中人呼之欲出,若非他有超凡的想像力,那就是他見過死神,那種森然逼近的壓迫性氣息令人哪怕是身處光亮之中,也感覺到了生命的無常跟脆弱。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想任何看過這幅畫的人都會對畫家渲染的氣氛感同身受,如果說畫家的其他畫稱得上是上等的話,那這一幅絕對是神來之筆,連身為死神的我尚且被感動,更何況是其他普通人。
由於畫像掛得較高,光是畫中人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帶給人極為強大的震撼力,但畫像的高超之處並不僅在於此,而是明明晦暗的圖畫卻沒有一點絕望的色彩,因為死神的身後有兩扇揚起的銀色翅膀,隨著翅膀線條的升高,黑暗逐漸被淺白色調代替,畫的最高處顯露出淡色曙光,宛如來自天堂的光芒,正是這束微光打破了死神帶來的冷寂,令原本絕望的世界一轉,而變成了希望。
我的心砰砰劇烈跳動起來,身為死神,卻擁有屬於天使的羽翅,在我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人這樣說過——他說他看到了天使,那是天使,不是死神。
我的眼神迅速掠到畫像的下方,卻找不到屬於畫家的簽名,其實就算找到,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出自寧寧的手筆,因為我沒有真正看過他畫的完整的一幅畫。
但我在畫的右下角找到了畫像的名字——天使死神。
擁有著天使翅膀的死神,或是手握死神鐮刀的天使,希望與絕望,天堂與地獄,原本完全矛盾的兩個物體完美地結合到了一起,讓人領悟生與死的不同感受。
我抬頭看向畫中的死神,穿過他身前的薄霧,我看到了他右邊臉頰上隱約浮起的鐮刀印記,不錯,那是屬於我的印記,在我的記憶中,除了我之外,沒有死神在執行任務時顯露這樣的標記。
再看那柄銀鐮,新月鐮勾上刻著彎曲猙獰的花紋,一筆一筆勾畫而下,細微而又深邃,普通人可能只會認為花紋是出自畫家的想像,只有我知道,那是屬於我的武器的紋絡,每一位死神都有一柄鐮刀武器,看似相同,但實際上它們各有獨自的形狀,看過我的武器卻仍然活著的只有一個,也只有這一個人可以在瞬間將看到的東西完整地記入腦海裡。
只要他想,只要他願意記住。
他沒有違背諾言,真的為我畫了這幅畫,他並沒有生我的氣,否則就不會畫得如此用心在意,在一幅畫裡投下如此深的感情。
眼眸再次濕潤了,死神是不該有眼淚的,但此時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聽到了來自心房的顫音,它跳得很激烈,激烈到我按捺不住的程度。
“這幅畫是不是很有意境?”工作人員走過來搭訕,“據說它是畫師最愛的一幅,也是他的畫中最受矚目的一幅,每次展出,它總能令無數人為之傾倒。”
“它出展過很多次嗎?”我喃喃問道。
“是的,能在我們這裡舉辦個人畫展的都是國際級畫師,他的畫是許多歐美收藏家的最愛,大家都說他很……”
我對這些誇誇其談沒興趣,打斷他,問:“畫家在哪裡?”
工作人員閉了嘴,對我笑笑,露出為難的表情,我回過神,這種個人畫展很多時候都是委託商家舉辦的,畫者不出現並不奇怪,要是寧寧的話,這種可能性就更大了,所以我將這個問題忽略了過去,直接說:“這幅畫我要了。”
“對不起先生,這幅畫不出售,這只是畫師放在這裡供大家觀賞用的。”
我明白了它沒有標價的原因,或許對寧寧來說,它是無價之寶吧?
“我要它,不管出多少錢!”
“對不起,畫師說不管出多少錢他都不賣。”
斬釘截鐵的口氣讓我微微一愣,工作人員也露出極為遺憾的表情,顯然作為商家,對於無法賺錢這種事他也很沮喪,但這是舉辦者的意志,他無法改變。
我只好退了一步,“我可以見見這位畫家嗎?”
“這恐怕有點困難,他不喜歡跟外人接觸。”
著急之下,我差點脫口而出——我不是人。
“那其他的畫是不是都販賣?”
我環視後方,在得到了一個肯定的回復後,我說:“我全部都要了。”
工作人員聽懂之後,詫異地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懷疑我是不是被雷劈到了,我也覺得自己被雷劈了,但如果可以因此看到寧寧,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您、您真的要全買?”他再次確認。
“對,但我的要求是看到畫家。”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身為商人的心態戰勝了理智,說:“如果您真的這麼喜歡畫師的作品,相信他會很高興的,不過我們還是要尊重他個人的意願,如果先跟他的經紀人會面的話,您不在意吧?”
經紀人?
以寧寧的精神狀態,他的確不可能自己開展,經紀人說不定是寧十三,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方便了,我把自己的手機號寫下來遞給他。
“我明天會再來的,有新情況請隨時聯絡我。”
“好的,一定會,謝謝光顧。”
工作人員笑得嘴都合不攏,見我要走,他很殷勤地跟隨在一旁,被我拒絕了,“也許你該馬上聯絡老闆。”
“是是是,您慢走。”
他沒堅持,等我一走開就跑進了裡面的工作室,應該是跟上司彙報去了,我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幅畫,想到馬上可以跟寧寧見面,心臟不由得跳得更快了,我深吸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也許是在人間遊歷得太久,我沾惹了不少屬於人類的壞習慣。
我轉身走出大廳,滿心都在思索跟寧寧見面的場景——見了面我該說什麼,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為那件事氣惱,或者……
幾位身穿西裝的紳士從外面走進來,我起先沒在意,但眼神在瞟過夾在他們中間的瘦小身影後,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我是很期待相見,但會這麼快就遇到寧寧還是超乎我的想像,以他的精神狀態,我怎麼都沒想到他會飛過太平洋,在這裡出現。
那幾位紳士正在跟寧寧身旁的老人交談,熟悉的聲音讓我想起他是療養院院長,我想也許他就是工作人員口中的經紀人吧。
幾年不見,院長老了很多,寧寧卻幾乎沒變,還是那麼乖巧的眉眼,簡單的套頭衫跟牛仔褲的打扮讓他在一群西裝紳士中分外顯眼,這種裝束不適合這裡的氣氛,但很適合他,他還是不擅長跟外人交流,緊靠在院長身邊,但沒像以往那樣要抓住人家的衣擺,這算是一種進步吧,他的頭微微低下,柔軟的前發在空調風的吹動下輕微拂起,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夜晚的那個他。
除了他們之外,畫廊裡還出現了一隻很不符合這裡氣氛的生物——默默,好久沒跟它搭檔了,乍然見到,我一度沒認出它來,不知是不是平時吃得太好,它變得更圓了,個頭倒沒變,這讓它看起來愈發像是一團球。
它走在最後,看到我,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接受到我給它的噤聲暗示,它沒敢多話,只是眼神不斷看向我,又時不時地轉頭看寧寧。
我的目光也同樣放在寧寧身上,我們相對著越走越近,本能的驅使讓我很想叫他,但嘴張開,話語卻停滯了,相逢得太突然,我的心臟跳動失去了正常的頻率,腦子裡飛快思索著該說些什麼,就在這短暫的思考時間裡,我便跟他們擦肩走了過去,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我的臉後馬上就轉開了,就像以往他看到生人時的反應。
他沒有認出我來。
這是自然,因為我現在既不是天使的霧體,也不是死神的樣子,我只是普通人的模樣,平凡的個頭、平凡的容貌、平凡的舉止,平凡到走在人群中完全不會被注意到的程度。
他的腳步有些遲鈍,像是不知該停下還是繼續邁步,但我感覺得出他們走遠了,我們之間慢慢拉開了距離,很短的距離,卻漫長得無法逾越。
心房逐漸恢復了正常的跳動,我的腳步向前邁了出去,然後越走越快,聽著身後遠去的腳步聲,我告訴自己——這樣很好,這樣的結局應該是最好的。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街道上綻放出五顏六色的傘花,大家走得飛快,無法看清傘下都是什麼樣的人,我也撐起雨傘走進雨中,今晚要住哪裡還沒決定,我想也許Pub是個不錯的選擇。
順著街道向前走出了一段路,我聽到身後傳來叫聲,雨聲太大,聽不到那人在叫什麼,但絕對不是法語,很快的叫聲變得更清晰了,還伴隨著呼呼喘聲。
“Zero!Zero!你站住!”
我站住了,那聲音太熟悉了,等我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轉了過去,就見一個瘦弱的身影穿過雨簾衝了過來,一直衝到我面前。
劇烈的奔跑讓他喘得很厲害,這麼大的雨他連傘都沒打就跑了出來,衣服跟頭髮被雨打得精濕,這讓他看起來更纖弱了,看著我,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反剛才局促的模樣,大聲叫道:“Zero!”
我沒想到他會認出我來,不,他不會認出來,他只是憑感覺追來的,我很想否認,可惜在我開口之前,身體已經背叛了意識,我將雨傘遞過去,為他擋住了風雨。
他仰頭注視我,像是在確定自己是否有認錯人,慢慢的,眼瞳裡溢滿了淚水,然後帶著哭腔問:“Zero,是你嗎?”
“我……”事情發展再次脫離了我的想像,突然跟他面對面,我的心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激動或是幸福,咧咧嘴,反問:“我可以否認嗎?”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看起來又可愛又好欺負,我心疼了,正要宣佈答案,他突然衝過來將我抱住,這個畫面大家可以參考偶像劇的經典鏡頭,狗血得就連下雨的背景都占全了,這種水到渠成的發展讓我本能的照著固定劇情走,抱住他正想柔聲安慰,小腿卻傳來疼痛,接著是肚子跟胸口,在看到他那個不大的拳頭打向我的臉,我震驚了。
現在認錯人的是我吧?面前這位只是頂著寧寧面皮的惡靈吧!
要不要抓惡靈,這個問題在我的腦海裡迴旋了一圈,就算是惡靈,長得這麼像寧寧,我還是不捨得還手,被打幾下就打幾下吧,反正也不會痛。
還好他沒打幾拳就收手了,改為趴在我的胸前大哭。
“騙子!騙我說你是天使,騙我說帶我去最高的地方看夜景,騙我說離開時會跟我打招呼,你全都在騙我!不許再騙我了,壞人!”
很好,八點檔劇情全都上演了,這臺詞我常在偶像劇裡看到,鄉土得不得了,我本來一直懷疑這麼土的臺詞為什麼會長盛不衰,現在總算明白它存在的理由了,唯一幸運的是我們在法國,現在還在下大雨,所以雖然有人看到一對白癡站在道邊相互抱著又打又罵又哭又叫,卻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最多是報以側目而已。
他用力過猛,呼吸變得更沉重,衣服全濕了,緊貼在身上,導致鎖骨清晰地凸顯出來,通常偶像劇走到這個時候,男主會把自己的衣服脫下,給女主披上的,但我被他又踢又打了半天,衣服也都濕了,給他披衣那不是要害他感冒嗎?可見偶像劇很多劇情都是假的,在渾身濕漉漉的狀況下我只想先找個地方換衣服,然後再來談情說愛。
他打夠了,趴在我身上喘氣,我忍不住抱著他提議:“你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找個地方換下衣服,再接著打……不,是交流感情?”
他抬頭怒瞪我,眼圈紅紅的更像小兔子了,但這絕對是隻很厲害的小兔子,我只好閉了嘴,做了個請隨意的動作。
他沒再動粗(我覺得他是沒力氣動粗了),退開兩步站穩,又仰頭仔細端詳我,過了好久,才說:“你變醜了Zero。”
我很想把舉在他頭上的傘拿開。
這種直接打擊別人情緒的話真的沒問題嗎?
“你繼續打下去的話,我會變得更醜。”
他被我逗笑了,但馬上收起笑容,認真地對我說:“不過就算你化成灰,我也會認出你的!”
我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要化成灰那麼嚴重?
“寧寧,你會不會把戀人跟仇人的位置顛倒了?”我暗示道。
他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頭微微垂下,又變成了乖巧兔子的樣子,這讓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頭髮,又問:“那幅死神的畫是為我畫的嗎?”
他點頭。
“那為什麼要展示它?”
“為了讓你看到,小福說你會去很多很多地方,我想找到你……也許你會看畫,你看到了就知道我來了……”
“也許不會看到呢?”
他抬起頭,用清澄的目光看著我,“所以我才不斷地開畫展啊,你總在天上飛,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如果不是為了不破壞氣氛,我很想告訴他——總在天上飛的那是鳥,死神並沒有那個習慣的。
“找了很久吧?”我拉過他的手。
他拿畫筆的手指很粗糙,想到作畫的辛苦,我心疼了,開始懊惱自己怎麼沒有早點發現他的畫廊。
“沒有呀,”他對著我瞇瞇笑,“反正我有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可以找很久很久的。”
我並不認為一輩子是很久,但我想很少有人會為了一件事用上自己一生的時間,除非對那個人來說,這件事有著無法取代的意義。
“找到我後想跟我說什麼?”
莫名的,我的心房開始悸動,從沒有過像現在這種想把一個人永遠留在身邊的衝動,我有點明白Icy當初的選擇了,寧十三之於他,就等於寧寧之於我。
於是我無比期待著那個充滿煽情的回答,但他答的卻是——“跟你說聲對不起。”
“你找這麼久,只為了說兩個字!?”
遠處劃過閃電,我感覺自己又被雷劈了。
“是三個字——對不起。”他認真地反駁完,又稍微垂下眼簾,小聲說:“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是好人,我想道歉……”
好吧,延伸一點講,如果一個人花一輩子時間去跟另一個人說對不起,這也是一種愛的表示,至於發好人卡就不用了,我還是喜歡當壞人。
“該說抱歉的是我。”
我並不想跟著那該死的偶像劇臺詞走,但現狀的發展逼得我不得不這樣說,所以我一邊惱恨自己被偶像劇洗腦了,一邊跟他道歉,“我不該不辭而別,讓你擔心。”
他把頭搖得像搖鼓,“沒擔心,是生氣。”
“但總有一點點擔心吧?”
“你是死神,為什麼要擔心你?”他看向我,眼神裡充滿驚訝,就好像我問了一個多麼蠢的問題似的。
好吧,我不該苛求一個‘天才’跟我一起扮演偶像劇主角的。
“對,是生氣,”為了愛情劇不變成搞笑劇,我順著他的話說:“是我不對,我以為你不幫我畫畫,是還在生我的氣。”
“生氣的……不過還是……我以為我不畫,你就不會走了,我……不想你離開,不管你是誰。”
不畫我就不走,這是什麼神奇的邏輯啊?
我忍不住翻白眼了,是誰說天才跟白癡只有一步之遙,我可以用切身經歷跟大家證明他們根本是一體的。
他無法把心裡的想法順利表達出來,急得手骨節都握白了,還擔心我不懂,眼神飛快地游離著,像是在努力找尋最合適的詞彙,但其實我聽懂了,他想說——他討厭我的欺騙,但還是很喜歡我,他不是不想為我畫像,卻怕畫了之後我會離開,他沒想到我會一言不發就走掉。
所以為了找回我,他才到處開畫展,即使他那麼恐懼跟外界接觸,我為他做的那些事都是舉手之勞,他則付出了自己的全部,而沒有考慮值不值得那樣做。
——不管這世上有沒有天使,我喜歡你,你就是我的天使。
看到那幅死神畫像時我就明白了,這就是他當初固執堅持的觀點,他只是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表達出來,而我也沒有給他機會傾吐。
愛情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但,在今後的日子裡,我會儘量讓它變得公平——在許多年後,我終於明白我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了。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看著我,把話題又拉回到偶像劇的經典臺詞裡了。
“還不錯,我升……”
我本來想說我升了好幾級,現在已是管理階層中最高的了,但臨時克制住了——如果我那樣說,被他認為我是為了升官才離開他的話該怎麼辦?雖然真相差不多是這樣沒錯。
對視他的目光,我臨時改了口,“往上升了一點,就一點……”
“是不是很窮?”
“一點點,一點點。”
“那冥界的等級是越往上升,就會變得越醜嗎?”
幹,他又把偶像劇拉去搞笑劇了,可是我一點都笑不出來,反問:“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
“沒有沒有,反正只要是你就好了,”生怕我誤會,他用力搖頭,又說:“這些年我賺了很多錢,我可以養你的,所以以後你不用那麼拼了。”
變悲劇了,我有種自己成為女主角的錯覺,不過他要表達的意思我懂了,他以為我到處奔波是為了賺錢,他不想我那麼辛苦,他想跟我在一起。
這樣的表白還挺符合他的個性,所以我決定暫時忽略自己的身分問題,笑道:“聽說你的畫很受歡迎。”
“只是隨便畫畫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喜歡,”他略帶羞赧地說:“所以我養你沒問題的,你不要再走了好嗎?”
我是沒打算再走,但我認為有必有糾正他想包養我的這個錯誤觀念,正要開口提醒,卻突然想到了一件糟糕的事——
慘了,剛才無意中又騙了他一次,等明天畫廊的人來聯絡我怎麼辦?可以一次買下他畫展中所有作品的人,至少要比他富有得多吧?
騙人果然不是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騙了一次,就要一次一次不斷地騙下去……好吧,感嘆回頭再說,當下我該怎麼辦?是要麻煩下屬去買?還是自己背後操作?
專用手機鈴聲響起來,打斷了我暫時的煩惱,我取出手機看了下提示,上面說附近出現了幾個逃走的靈魂,總部正在調派死神過去增援。
這種搜索靈魂的事已經不歸我負責了,自有屬下領命執行,我只要瞭解情況就好,而且現在正是漸入佳境的時候,我可不想愛情片一秒變恐怖片,將手機放回口袋,準備帶寧寧另找個地方交流感情,誰知手被他握住了,略帶興奮地說:“Zero,你的工作來了!”
“沒有,你搞錯了……”
“不會啊,你看默默都出動了。”
他指向前方,就見漸行稀疏的雨簾中,一道龐大的獒犬黑影由遠及近飛快地衝過來,在經過時隨便瞟了我們一眼,像是在催促我們跟上似的,隨後它又向前跑去,快得如一道黑色閃電,還沒等我們看清,已經追不到它的蹤影了。
別問我為什麼寧寧可以看到地獄黑犬的實體,總之這個突發狀況讓他很興奮,抓著我的手追著黑犬的背影跑去,又連聲催促,“Zero你快飛啊,這樣才能追上默默。”
奇怪,我為什麼要跟一隻狗比速度?
我不爽了,他發覺我的抗拒,興奮的表情稍微收斂,擔心地問:“你是不會飛了嗎?”
我認為這不是會不會飛的問題,而是為什麼他總是把我的事往壞處想?
看來時間並沒有改變他的性格,只要遇到他感興趣的事,其他的都會被他完全置之度外,比如說被他丟在畫展大廳的可憐的院長,我敢斷言他在離開時沒跟院長打過任何招呼。
所以相比之下,我實在是幸運多了。
為了證明我並沒有不會‘飛’,我以實際行動代替了解釋,攬住他的腰躍身飛向空中,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頰,我心裡一動,問:“你不怕惡靈嗎?”
他奇怪地看我,一副‘我為什麼要怕’的表情。
這世上怕鬼的人我見得多了,但是怕見人卻為見鬼而興奮的相信只此一例了,想起那晚的經歷,我有點懂了,當時他的眼中也許根本沒有惡靈的存在,他一直看的只有我,所以才可以把那幅畫畫得惟妙惟肖,他說看到了我的翅膀,也許那對羽翅真的存在吧?
人類總說每個人的心中都住了一位天使,我想身為死神的我說不定也有,或者是他的善良可以讓他看到天使的存在。
心弦被撥動了,我加快了速度,說:“那趕緊把事情做完,我帶你去看夜景。”
“去最高的地方嗎?”
“去最高的地方。”
“看多久?”
“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跟他交換著偶像劇裡無聊對白的同時,我在心裡想該是找機會討好一下Icy的時候了,讓他想辦法把寧寧留下來,我不要求太多,只要寧寧陪到我的生命終止那一刻就好。

【番外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現代 都市 靈異 溫馨 寵愛 喬裝 冤家 強攻 強受 攻寵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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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番外一 算帳

晚上韓冰回到家,就覺得家裡氣氛很不對,不是那種抽象的感覺,而是視覺上的衝擊,房間許多地方點綴著鮮花,吊燈上、電器旁,連窗簾兩邊也垂著幾串漂亮的紫丁香,於是不大的公寓裡一整個的奼紫嫣紅,這對於對各種顏色還處於探索階段的韓冰來說,無疑是極具衝擊力的。

韓冰墨黑的眼瞳裡閃過幾許柔和,他喜歡這種色彩繽紛的氛圍,還有,帶給他色彩的人。

寧十三正在廚房忙碌,餐桌上擺滿了菜肴,證明料理已接近尾聲,看著他的背影,韓冰瞳孔微微抽緊,有種淡淡的滿足感在心房裡洋溢,如果說喜歡是一種承諾,那麽滿足就是一種認可,認可對方的存在,還有他帶來的各種幸福色彩。

「回來了?」寧十三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就知道是韓冰,男人身上有種沉靜冷淡的氣場,凡他所在的地方氣溫都會自動下降幾度,寧十三把菜肴備好擺上桌,又開了紅酒,隨口問:「今天很忙?」

「不。」只是無聊而已,不過此刻看著寧十三忙碌的身影,韓冰覺得那份無聊感已經消失了。

天不熱,寧十三身上卻只穿了一套黑色西裝背心和短褲,衣裝剪裁得很精巧,短褲短到大腿根,勉強將臀部包住的程度,上衣還好些,但對襟只有一顆掛扣,又掛得松寬,讓領口下的春光若隱若現,下擺只開到小腹上方,平坦結實的小腹上嵌了顆很小的寶石,隨著他的動作不斷閃動,發出亮晶晶的光芒,頸上系著黑領結,上面配了一顆相同顏色的小鑽石,很細的系帶,與其說是領結,倒不如說是項圈,在墨黑服色的襯托下,愈發顯得他的肌膚白皙。

韓冰挑了下眉,寧十三的打扮跟平時優雅隨性的貴公子形象完全不同,但又不覺得違和,妍麗誘惑,還帶了點放縱的色彩,讓他眼前一亮。

「這套衣服如何?」收到了預期效果,寧十三很滿意,笑嘻嘻地問。

「很好,不過如果熱的話,你可以開空調。」韓冰說:「不需要省電費。」

寧十三臉上的微笑僵住了,本來預備倒酒的手停下,盯著韓冰,很想將那瓶酒直接砸到他的腦袋上。

不過服務業長期訓練出的素養讓寧十三沒有將暴力付諸實施,他倒了一杯酒,走到韓冰面前,和他面對面站立,韓冰百年不變的表情讓他有些氣餒,於是手一推,將韓冰推倒在沙發上,然後就勢跨坐上他的大腿,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微眯,居高臨下看他。

對於寧十三明顯表露出的不快,韓冰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此刻的視覺感太強烈,於是他自動跳過了疑惑階段,直接把感覺反應到行動上,伸手搭在寧十三的腰間,男人因為經常鍛煉,腰腹柔韌結實,尤其是在沒有遮蓋物的狀態下,觸摸就愈發有種親昵的意味,一刹那,韓冰有了心動的感覺。

「監察官似乎比死神還要忙?」甯十三無視了韓冰明顯的挑逗式觸摸,輕搖手中酒杯,淡淡問。

在家不談公事,是兩人之間一種無形的約定,聽寧十三的問話並不限於單純的問候,韓冰有些不解,不過仍然回答了他,「只是性質不同。」

「那哪一個薪水更優厚?」甯十三掐著韓冰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微笑問。

自從韓冰回來已經有幾個月了,他臉上原本留下的疤痕已完全消失,想起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寧十三就覺得很心疼,但心疼不代表他現在沒有怒火,尤其是在得知韓冰現在的身分後。

「都很低,跟設計沒得比。」

是啊,韓冰的設計不管在哪裡都頗受歡迎,尤其是在他有了色彩感知後,他的受歡迎程度又連升幾級,可是任性的男人只在興趣上來時設計一兩件,大部分時候他都在外面飄蕩,寧十三以為他被貶職,所以需要努力做事,以求得到複職,誰知他只是去各地欣賞色彩,享受色彩世界的樂趣,今天如果不是聽零無意中說出真相,自己還一直被蒙在鼓裡。

「監察官的職位好像很高?」寧十三低頭舔吻韓冰的脖頸,微笑發問。

「要比死神高三至四級,嗯……」

頸下突然一痛,打斷了韓冰要說下去的話,疼痛是寧十三的牙齒造成的,他抬起頭,滿意地看著自己留在韓冰脖頸上的牙印,伸舌舔舐著,說:「這些你回來時都沒有告訴我。」

「我說過我的職位換成了監察官。」

「但並沒說那是升職!」

寧十三對冥界的官階不瞭解,一直以為韓冰這次降職降很大,所以對他為自己所做的付出感到負疚,誰知所謂的監察官不僅不是降職,還連升三四級,這讓寧十三怎麽能不火大?

於是他又懲罰性地咬了韓冰脖頸一口,手卻沿著韓冰的胸膛一路順延直下來到他的腰間,撩開他的長衣邊角,在他的小腹上摸索著,然後繼續向下移動,隔著衣服按在男人的要害之處,用手掌感覺著硬物的勃起。

那話兒在布料下撐起碩大的面積,像是對他愛撫的回應,他滿意地聽著男人的喘息聲逐漸加重,才說:「zero說,現在整個冥界都在傳言你跟冥主的關係不一般,你面子很大啊,被投訴一次你就升一級,害得到最後沒人再敢投訴你瀆職,是這樣嗎?」

性致被成功挑起,韓冰的思緒有些混亂,雖然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搭在寧十三腰間的手勁扣緊,看著他,似乎從他的微笑中看到了極力掩藏的佔有慾,還有一絲絲不甘,他的氣場透出一層淡淡的綠色,韓冰突然有些明白了,問:「你在吃醋?」

甯十三一時語塞,不承認他是在在意、嫉妒,還有擔心。因為太喜歡,所以怕失去,韓冰的個性冷靜自製,即便在床上也不會有太多的感情外露,這讓他總會有些小小的不安,不過他不會承認零那些不負責任的發言嚴重影響到了他的情緒,他這樣打扮是為了給自己看的,僅此而已。

「我不喜歡我大哥,同樣的,他也很討厭我,但這並不妨礙他護短,」寧十三的跨坐很利於親密交流,韓冰的雙手在他腰間遊走,並順著短小的背心延伸到他胸前,掐動有些硬起的茱萸,說:「冥主變態又護短,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寧十三一怔,在韓冰胯間揉動的動作停下了,吃驚地看他,這讓正處於享受狀態的男人有些不滿,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繼續,寧十三回過神,問:「你的意思是冥主是你大哥?」

「我有跟你提過我們兄弟的事。」

「但沒有說他是冥界之主!」

「我以為你是知道的。」韓冰看著他,墨色眼瞳是那麽澄淨漂亮,理所當然地問:「zero和露露都沒跟你說嗎?」

沒有!

因為沒人知道韓冰跟冥界最高統治者的關係,否則大家就不會一再投訴了,這句極不負責任的話讓寧十三覺得自己快要氣吐血了。

跟韓冰相處久了,他大致瞭解該怎樣跟韓冰溝通,或是理解他話中一些隱藏的含意,但並不代表他有那麽高超的推理能力,有大哥也好,換官階也好,韓冰的確都有說過,可是神仙也不可能把這些點串聯成一條線,讓所有事情都變得合理化。

「你是故意的吧?」

寧十三的手勁收緊,感覺到韓冰的身體明顯地一顫,適當的力度當然不會給他造成痛苦,相反的,愉悅成倍的加大,韓冰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享受那種有力的衝擊感,感覺衣服下的硬物又脹大幾分,手掌包裹不住,寧十三索性將他的腰帶解開,但一隻手做事有些費力,他沒注意酒杯的平衡,導致整杯酒都潑在了韓冰的外衣上。

「你也是故意的吧?」

韓冰從寧十三手裡接過酒杯,放在了旁邊的茶几上,冰冷眼眸裡閃過看透一切的銳利,不過溫和語調緩解了那份冷意,證明他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歡喜。

「你完全不需要嫉妒,我跟我大哥關係很差。」他那一身傷都是大哥留給他的紀念,不過那位冥界之主也好不到哪裡去,兩人一場惡戰後,現在他可能正在哪裡療傷呢。

韓冰托著寧十三的臉頰,吻吮在他的嘴唇和下頜來回流連,「你看,我從來沒嫉妒你對寧禧的好。」

他嫉妒是因為不知道韓冰跟冥主的關係,以為他們有親密接觸,所以冥主才會這麽護著韓冰,根本不是因為他們是兄弟,甯十三很無奈韓冰的自我理解能力,不過也明白了韓冰會在冥界那麽自由的原因,他那個大哥實在是護短得厲害,雖然他們兄弟關係看起來並不怎麽好。

再回想韓冰離開之前的行為,寧十三恍然大悟,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想其實露露和其他死神要對付自己的事,韓冰早就知道了吧,可是卻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還將計就計,在生死關頭改變命運扭轉全域,不僅把自己留下,並且一勞永逸,讓露露沒法再對付自己,這個自以為是又可惡的男人。

「Icy,原來你瞞了我那麽多事!」

「你在有閃靈時也沒有告訴我。」韓冰淡淡道。

那理直氣壯的回復似乎在告訴寧十三,他是故意不說的,作為對寧十三隱瞞的報復,想到自己那幾個月來提心吊膽的生活,寧十三有些惱火,不過也知道事情並不像零或自己想像的那麽好解決,韓冰一定隱瞞了一些事沒說,只為了不讓自己擔心,這樣一想,惱火就變成了歡喜,心酸酸的,有種刺痛的味道。

「真是個可惡的傢伙……」

寧十三喃喃說著,手上卻加快了速度,他很瞭解韓冰的反應,手勁恰到好處地達到了男人想要的感覺,炙熱的柱體愈發的挺起,液體從頂端流出,黏濕了手掌,感覺到情慾的味道,寧十三口有些發乾,從韓冰身上下來,跪在他的兩腿之間,俯身含住碩大的性器,慢慢舔舐起來。

「十三……」

韓冰低低呻吟了一聲,表情難得的出現了一絲波動,手指插進寧十三的髮絲裡,像是鼓勵似的,按住他的頭將力道加快,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後背上,漫無目的地摩挲著,感覺到男人的無措,寧十三稍微停下來,壞心地問:「舒服嗎?」

韓冰不說話,不過微微紅暈起來的臉盤證明了一切,不悅地看著寧十三,像是在埋怨他的停下,只有此刻,韓冰身上的寒氣才會稍減,流露出普通人類的感情。

寧十三沒真跟韓冰較勁,重新將他的性器含進嘴裡,吞吐中舌尖從根部舔到頂端,像在品嘗自己最喜歡的美味糕點,他吃得很細緻,每一部分都照顧到了,在舌尖探進鈴口時,韓冰的敏感部位被觸動,大量液體湧了出來,柱體又粗硬了許多,快樂達到極致,韓冰沒了最初的矜持,抓住寧十三的頭髮引導著他將速度加快,很快下身一陣抽搐,把熱情都發洩了出來,精液固有的鹹澀味道瞬間充滿在寧十三的口中。

「好多……」寧十三擦著嘴,微笑著看韓冰,「你好像很喜歡被這樣伺候?」

韓冰的神情有些狼狽,他對性事並不熱衷,但喜歡被這樣對待,寧十三可以成功挑起他的慾望,技巧到位是一個原因,更多的是因為自己喜歡他,被喜歡的人這樣服侍,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大的享受。

寧十三伸手解開了韓冰的上衣,然後向前傾身,將他壓在了沙發上,韓冰的衣服上身被酒浸濕,溢在肌膚上,貼靠時甯十三聞到了濃濃的醇香,他低下頭,舌尖在韓冰的身上輕輕打著圈,品嘗紅酒的餘香。

韓冰和寧十三摟抱在一起,手撫在他的小腹上揉動著,在觸到肚臍上的扣環時,輕輕拽了拽,寧十三弓起身,在自己跟韓冰之間支出一個空間,讓他可以看得更清楚。

「痛嗎?」

「剛打的時候有點痛,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對上韓冰投來的詢問目光,寧十三的臉有些發紅,「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想穿環了,正好今天有機會,好看嗎?」

韓冰沒有拆穿這個欲蓋彌彰的解釋,翻身將寧十三壓在身下,低頭親吻他的臍環,敏感地帶被觸動,寧十三感覺一股酥麻從腹下直竄上來,滿足感將他整個包圍,喘息道:「你兩個星期都沒碰我,我還以為你對我不感興趣了呢。」

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特意做出這樣的打扮嗎?韓冰抬頭看他,皺眉道:「上次是你說不要的。」

聽著這古板正經的發言,寧十三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Icy,這樣的話很多人都會在床上說的,沒人會當真。」

「可你當時哭了,」韓冰俯身,在他胸腹間吻啄著說:「我不喜歡看到你流淚。」

那是因為你技術高超啊,笨蛋!

寧十三氣得抓著自己的頭髮把頭別到一邊,果然不同物種的兩個人相愛會發生很多狀況,可是那種高潮時因興奮而流淚的解釋他怎麽都說不出口,只好直接下命令:「那現在我想要你。」

這話其實不用他說,韓冰也會做的,情慾被提上來了,想要再壓下去是件很困難的事,韓冰也沒想委屈自己,親吻中他的慾望很快又昂揚起來,於是在寧十三身上愛撫流連的同時,一隻手探到他的後庭,稍作開拓後就將性器刺了進去。

一貫的粗魯快捷的進入方式,還好寧十三早已習慣了,很久不做,他反而留戀這種直接了當的做愛感覺,身體虛空的地方被瞬間填滿,他發出長長的歎息聲,雙腿主動勾住韓冰的腰,配合他的抽插律動。

「幹我,別擔心我會怎樣,反正我死不了。」感受著男人狂暴恣意的愛撫,他喘息著說。

兩個星期沒做,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都達到了饑渴狀態,以前寧十三單身時因為忙碌導致不會有太多要求,但一旦身邊有了固定的伴侶,很自然就希望彼此有親密接觸,這段時間他明示暗示過很多次,韓冰都無動於衷,讓他幾乎懷疑韓冰已經對自己失去了興趣,再加上聽了zero的亂說,他才會穿成這樣,不過效果似乎不壞,韓冰很喜歡他這種打扮。

韓冰在性事上很少主動,所以每次都是由寧十三先提,但只要他有回應,就絕對是狂風暴雨般的方式,就像現在,寧十三的雙腿分得大開,聽著靡靡煽情的撞擊聲,他的臉有些發紅,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愛撫,本能地發出顫慄,有了想哭的衝動,可是他必須得忍住,而且絕對不能在忘情時亂說什麽不要的話,否則韓冰可能又要很久不碰他,對於非人類的情人,有些時候是需要順從和包容的,誰讓韓冰的情商那麽低呢。

被情慾刺激著,寧十三的神智漸行恍惚,只是依靠著本能去配合韓冰的寵愛,興奮攀到頂端,他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的晚餐可能要取消了,而且自己一定會為了主動邀請付出很大代價。

寧十三沒有猜錯,兩人從沙發上玩到床上,差不多玩到半夜韓冰才放過他,用實際行動證明性饑渴的不只他一個人,等最後一局結束,寧十三已經趴在床上不想動了。

「你是不是累到了?」韓冰靠在他身旁問。

「還好,你很棒。」甯十三強打精神說。

有時候恭維是十分必要的,而且說實在話,韓冰的確很棒,不僅當時刺激得他發洩了數次,完事後累得要死,卻還依然留戀做愛時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喜歡,所以性愛的滿足感就會成倍增加,他已把韓冰當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一個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如果失去了韓冰,生命就會出現一處空白,永遠無法拼合完整。

「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就把我身上的銀鐮拿出來,在我睡著的時候,別讓我知道。」黑暗中,寧十三輕聲說。

「不會。」腰間被圈住,韓冰靠在他背後很肯定地說,就在寧十三為之感動時,聽他又說:「因為我不知道解放靈魂的口訣。」

「你開玩笑吧?」如果不是躺在床上,寧十三敢肯定他一定會趔趄到,「難道你沒學過?」

「很久以前學過的口訣,不用的話,很容易忘記的。」男人的回答一如往常的任性,「我只記想記的東西。」

寧十三笑了,基於韓冰說話水分太大,他無法肯定韓冰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僅是藉口,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兩個人今後可以在一起共同墊築出更多的記憶,而這份記憶韓冰絕不會忘記。

至於其他的韓冰可能還隱瞞自己的事情,就等下次算帳時再問吧。



番外二 意外邂逅 上

清晨,寧十三站在地鐵站前等車,他來的時間不巧,前一班地鐵剛剛離開,乘車口附近有些稀落,只有各種廣播提醒音跟乘車的樂曲聲交錯傳來,提示著來往行人新一天的開始。

寧十三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如果冥界跟人間的時間是一樣的話,現在韓冰應該已經到達那邊了,不知道他這次突然被召回去,到底是為了什麽?

在韓冰升職為監察官後,他跟死神的工作幾乎絕緣了,整天除了玩設計就是學習新的色彩,生活過得平淡而快樂,直到前幾天韓冰突然接到讓他速回冥界的通知,寧十三才恍然發現,他跟韓冰已經同居快兩年了。

習慣了那個人的陪伴,現在家裡少了他,寧十三覺得很不適應,這樣想著,他又下意識地看看手錶,其實也不是看時間,那只是一種不安的表現,他對冥界的事情完全不瞭解,雖然韓冰臨走時安慰他說不用擔心,但他還是無法控制惴惴不安的感覺。

那種不安,是沒有身處在幸福中的人所無法感受到的。

還好韓冰的大哥在冥界的職位很高,希望別出什麽大風波才好。

伴隨著車站裡歡快的樂曲聲,寧十三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在這兩年中,他與死神較量的第六感再沒出現過,他想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的靈感也慢慢消失了,這樣其實最好,他並不希望自己有超於常人的能力,但是以他現在與死神銀鐮共存的狀態,這樣說倒有幾分揶揄的味道。

身旁響起激烈的咳嗽聲,寧十三轉頭看去,見是個身材瘦高,臉色蠟黃的男人發出的,今天天氣不錯,他手裡卻拿了把黑雨傘,看樣子好像咳嗽得很痛苦,很快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幾顆藥粒,直接塞進嘴裡幹吞了下去。

男人大約五十後段的年紀,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個頭普通的打扮,看起來跟每天乘坐地鐵的上班族沒什麽不同,但等他止住咳嗽抬起頭時,寧十三發現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很黯淡很渾濁,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那種臨近死亡的人才有的灰暗氣息,寧十三情不自禁地往遠處挪了挪,因為他感應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悲傷感覺,這種感覺身為死神的韓冰也有。

寧十三不喜歡去醫院那種地方,或許是跟韓冰在一起太久的緣故,在感知死亡方面,他的第六感也變得敏銳了,而醫院正是人類生老病死的中轉站,所以他的感應會尤為強烈,不過在普通環境下可以產生這樣的心潮,他這還是頭一次。

不遠處傳來地鐵進站的響聲,晨風急速刮來,眼看著地鐵即將到站,旁邊突然響起女人的驚叫聲,等寧十三反應過來,就見一個頗為肥胖的中年女人向前晃去,幸好一隻手及時伸過去拉住她,讓她避開了墜落月臺的危險。

原來在他晃神的時候,周圍已經站滿了等車的乘客,女人又站在黃線以外,在擁擠中不知被誰撞到,才會發生剛才那驚險的一幕。

抓住她的是那個咳嗽的男人,甯十三還以為她會跟人家道謝,誰知她拎起皮包朝男人甩去,氣呼呼地罵:「要死啦,你敢占老娘便宜,你什麽東西啊,快鬆手!」

周圍的人太多,事情又發生得太快,大家都沒注意到是怎麽回事,只看到男人緊抓住那胖女人的手,不由得紛紛側目,男人鬆開手,也不生氣,冷靜地對她說:「你差點掉下去。」

「你的意思是你救了我嗎?開什麽玩笑?我離地鐵那麽遠,你根本就是想趁機占我便宜,快離我遠點,否則我馬上報警!」

女人接下來又嘰裡呱啦說了一大串廢話,好在地鐵廣播聲更響亮,將她的聲音蓋了過去,車門開啟,大家急著上車,根本沒人理會她的怨言。

小插曲就這樣過去了,寧十三隨著人流上了車,他剛坐好,就見男人也走進來,車位已經滿了,看到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寧十三起身將座位讓給了他,男人先是一愣,接著又向他道謝,坐下後將那柄黑雨傘豎在兩腿之間,做出握手杖似的姿勢。

地鐵很快又開動了,車上除了固定的音樂提示音以外都很靜,寧十三一隻手握住吊環,考慮著即將跟新客戶會談時需要注意的幾個地方,今天他要見的算是大客戶,如果談成這筆生意,月底的紅包就穩拿了。

說好賺了紅包請韓冰吃花雕雞的,就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時趕回來了。

對面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寧十三回過神,見那個男人掏出藥準備服用,他急忙從公事包裡掏出還沒開封的小瓶礦泉水遞過去,接收到男人投來的驚訝目光,他微笑說:「用水服藥會比較好。」

「謝……謝。」

男人像是不很擅長道謝,說的時候臉上露出跟他的年紀不相稱的彆扭表情,寧十三笑了笑,算是回應,剛好到了他要下車的網站,他向男人點了下頭,轉身下了車。

上午的業務會談很順利,幾票保險單差不多都談下來了,工作結束後,寧十三在外面吃了午餐,下午才回公司。

剛進業務部,他就看到桌上地上放滿了成堆的資料,再看資料夾上貼的標籤,都是多年前的檔了。

幾名同事湊在一起不知在聊什麽,見他進來,一個個都露出很誇張的激動表情,招手讓他過去。

「你們在商量請我吃飯嗎?先說好,五星級以下的我不會去的。」

寧十三隨口開了句玩笑,同事小張歎氣說:「我們這來了個大麻煩,你要是能解決,別說五星級了,滿漢全席我們都請。」

「什麽麻煩?有人來解約?還是想領取保險金?」

對保險公司來說,這兩條算是首當其衝的麻煩了,如果金額巨大的話,的確很讓人頭疼,誰知聽了寧十三的話,同事們一齊搖頭,小張小聲說:「都不是,是個你絕對想不到的理由,部長去談都談不攏,你趕緊去看看吧。」

甯十三完全沒有為上司兩肋插刀的義氣,他跑了一上午,覺得累了,把公事包放下,準備去茶水間,小張在他身後叫道:「哦對,那客戶點名讓你過去的。」

「是我接的案子嗎?」

「應該不是,但他提到了你。」

會提到他的名字,那至少跟他有點關係,寧十三的好奇心提了起來,拿起公事包來到會議室,敲門後把門輕輕推開,正好跟探頭向外張望的上司對個正著,上司正在擦汗,見是他,激動得都快熱淚盈眶了,站起來跟坐在對面的客人說:「寧十三回來了,正好正好,接下來的具體事宜你們直接交流會比較方便。」

寧十三進了房間,當看到客人是他在地鐵站遇到的那位咳嗽的男人時,他愣住了。

「這位是原笙原先生。」

上司過來,硬是將寧十三拉到了他原先坐的位子上,他自己則坐在側邊,說:「原先生來跟我們諮詢一些……」

「是請求,希望不會讓你們覺得我太過分。」

跟在地鐵站時一樣,男人說話很溫和,但他的嗓音透了股陰濕的氣息,這一點連寧十三的遲鈍上司都覺察到了,他打住話題,呵呵乾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甯十三打量原笙,不過認真注視並沒有讓他對這個男人多一些瞭解,他引以自豪的觀察力這次沒有得以發揮,除了那柄搭在沙發上的純黑雨傘讓他有些在意之外。

看了看外面晴轉多雲的天空,他想也許天氣預報說准了,今晚會有場暴雨。

「這是怎麽回事?」他問上司。

「這事說來話長,原先生幾年前……」

「三十一年前。」男人提醒。

「對,三十一年前,原先生跟一家被我們收購的保險公司簽了人壽保險,但在入保兩年後他停止了交保,那家公司聯絡不上他,所以保險合約就終止了……」

甯十三不知道原笙跟他的上司說了什麽,導致上司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聽著他的講述外加原笙的解釋,寧十三大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一點說就是——三十一年前原笙跟某家保險公司簽了保險合約,但他只付了兩年款就消失了,保險公司跟他聯絡不上,合約便成了懸浮狀態,後來那家公司被寧十三現在的公司收購,多年前的資料也在各種變動下不知去向,別說電腦裡不存在,就連當年的資料文本也消失無蹤。

難怪辦公室裡攤了一地的文件,原來大家在找以前的合約啊。

寧十三對他們可以找到合約不抱期待,三十一年前,比他的歲數都大了,而且原笙屬於自動解約,在那個電腦資訊尚不發達的年代,公司裡很難有備份留下。

不過這種涉及公司信譽的話他不會說,先是跟原笙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接著又說:「恕我直言,原先生,依據保險法以及本公司的規定,在兩年內您沒有持續支付保費的話,則被視為自動放棄,至於您支付的錢,因為早已過了合約期,公司也沒有義務退還,這一點還請諒解。」

這番話寧十三的上司應該也有提到,原笙的表情充滿懊悔,說:「我不是故意不支付,我以為那個帳戶裡有錢的……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保費,而是想要回那份合約,這是合約編號,你們照編號把合約還給我就行。」

看到原笙遞過來的號碼記錄,寧十三明白了上司會緊張的原因,因為歸還合約是比還保費更難的一件事。

從剛才的講述中他瞭解到男人簽的是終身人壽保險,所以儘管保戶沒有履行合約交保,公司方面也沒有權利銷毀簽約檔,不過規定歸規定,是否真正照做又是另一回事了,事情過了這麽多年,他相信沒人會想到當年的保戶會突然出現,並且還要要回合約。

處於公司的立場,要拒絕並不難,但假如原笙出去亂說一通,那就會影響到公司的信譽問題,這應該才是寧十三的上司最想避開的地方。

寧十三在腦子裡瞬間將整件事捋順,在不明白男人的真正目的之前,他決定先投石問路,說:「由於您的合約已經自動取消,並且過了履行期,此類檔都統一放置在公司指定的倉庫裡,現在您要想馬上拿到,恐怕很難,我倒是有個更好的建議,不如您再重新規劃一份新的保險合約如何?健康保險的話需要您提供一些相關證明資料,如果是人身意外保險,那從簽約到生效期會很短,您覺得呢?」

站在公司的立場上,寧十三通過觀察,直接否定了幫原笙投健康保的想法,不過意外保還是可以做的,就看原笙的意思了。

聽了他的建議,原笙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寧十三的上司趁機給他使了個眼色,小聲說:「你們慢聊,我先失陪一會兒。」

那所謂的『失陪一會兒』等於說接下來他不會再出場才對。

寧十三在心裡吐著槽,就見原笙很快回過了神,向前探探身,問:「如果加意外傷害保險,受益人可以是朋友嗎?」

「保單中的受益人是被保險人在發生意外事故後的利益指定人,所以為了避免各種不必要的糾紛,原則上是不可以的。」

「那女朋友呢?」

原笙看起來很激動,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多了份光彩,但寧十三仍舊搖頭否定了,他還不死心,再問:「如果是以前的配偶呢?」

寧十三有點好奇他所謂的女友跟前妻的定義,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想留份保險給她們,說:「照敝公司的規定,前妻可以,但需要她親自來一起簽訂合約,請問原先生,你們是否有孩子?」

原笙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他沒有回答寧十三的問題,而是把頭轉開,低聲嘟囔:「還是不行……」

寧十三不知道他究竟是說什麽不行,就見他自言自語了一陣子,又抬頭看向自己,「總之什麽保險都可以,受益人寫我朋友的名字,但她沒辦法來簽約,你自己搞定。」

一瞬間他像是變了個人,既沒有了在地鐵站時的溫和,也沒有剛才的死寂,目光中流露出不可違抗的氣勢,寧十三一愣,他自認做保險這麽多年,算是見多識廣,但卻無法摸清這個男人的想法,他甚至懷疑男人是不是對手公司派來找茬的,於是無視了他的要求,笑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樣的保險就算簽了也無法生效。」

「那是你的問題,我只想拿到結果,」見寧十三的微笑收斂了,原笙又加了一句,「要不你找回當年的合約也可以。」

兩個都是不可能任務,寧十三直接否決了,「這恐怕很難,原先生,如果你真想簽保險的話,不如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找個比較可行的方案。」

「我的提議剛才都說過了,」男人固執地回他,「我想留筆錢給她……以一個比較好的藉口。」

聽原笙的語氣他並不缺錢,他只是缺一個把錢給某個人的口實,既然明白了男人的目的,寧十三也說得直接多了,「原先生,投保兩年內自殺的話,不管受益人是誰,都拿不到保險金的。」

誰知聽了他的話,原笙笑了起來,揶揄道:「何必要自殺,這世上每天都有意外。」

「如果你想通過製造意外而獲得保險金的話,那我要說你太小看員警的判斷力了。」

「看來你還是沒有真正弄懂什麽是意外,」原笙雙手放在桌上,向寧十三微微靠近,「甯先生,你認為只有突如其來的死亡才是意外嗎?」

黑幽幽的眼瞳看得寧十三心頭一緊,感覺到散發自原笙身上的死亡氣息,他本能地向後退開,一瞬間他有了種跟死神面對面交談的錯覺。

死神他見得多了,除了韓冰外,零跟露露他都打過交道,但沒有一個人會帶給他這麽強大的壓迫力,他有點理解上司坐立不安的感覺了,他想,這都是男人身上的死氣讓他們感到了不適。

疑惑湧上心頭,他開始好奇原笙怎麽會認識自己,還特意點名叫自己來接這個案子?是不是今早在地鐵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預謀的?

「那還有其他的意外嗎?」他勉強笑道。

「就比如在危險中意外地活下來,有關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

微笑再也撐不住了,寧十三猛地站起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只是在說今早的那件事,你不必反應這麽大?」

想到那個因為原笙的出手而沒有滾下車軌的女人,甯十三稍稍放下心,為了不讓自己的表現太糟糕,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下來,故作鎮定地問:「你是不是想說如果你不及時抓住她,她就會意外死掉?」

「誰知道呢?也許只是摔下去受點輕傷而已,所以並不是死亡才是意外,我們每天都在跟意外擦肩而過——意外的死亡;意外的活下來;意外的遇到某些改變自己人生的人,只不過對於不好的事,大家喜歡說『意外』,而好的那部分,會說那是『命中註定』。」

寧十三想起了自己跟韓冰的相遇以及後來的相戀,不知算不算也是一種意外?

原笙繼續侃侃而談,「就比如像甯先生你,每天也在意外中度過,在你幫助別人的時候,可能沒想到你也即將遭遇意外吧?」

寧十三的表情僵住了,他想這個男人一定知道他以前跟死神『搶生意』的那些事,而他所謂的意外也一定是指『不好』的那種。

內心有種被外人窺視的緊張感,但他隨即就釋然了,也許他每天都在遭遇意外,但他不會有事的,因為那柄屬於死神象徵的鐮刀鎖住了他的靈魂,除了韓冰,沒人可以傷害得了他。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對於我的話你並沒有放在心上,但不要太自信,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是永恆的,因為意外總是在不經意中發生。」

寧十三背後有些發涼,雖然他不斷強迫自己不要聽這個人的胡言亂語,但不可否認,他的心緒被對方帶動了,惶惶然地想韓冰是不是出事了?或是……即將出事的是自己?

「你是什麽人?你……到底想我做什麽?」

男人沒回答,或許是一口氣說得太多,他開始咳嗽,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拿起那柄黑雨傘,走到寧十三身邊,說:「我會再來找你的,要下雨了,也許你會用到。」

雨傘遞到寧十三面前,他拒絕了,「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也想告訴你,你剛才的兩個要求我都做不到。」

「你會的,假如你不想遭遇意外的話。」

不知是不是光線角度的問題,寧十三發現原笙在說話時他的瞳色超過了正常的黑暗,他想做什麽?是不是冥界裡的人無法容忍自己跟韓冰的來往,特意找藉口將韓冰調走,再派來新的死神製造意外除掉自己?

可如果是這樣,死神就不會特意來給他下馬威了,打草驚蛇會影響到他們今後的行動,而且死神身上也不會有這種臨近死亡的頹廢氣,這明明是人類才有的表現,還有他提到的舊保險,到底是藉口還是真有其事?

很短的時間裡,無數個疑問跟擔憂在寧十三腦海裡閃過,等他回過神,原笙已經離開了,幾個同事在門口張望,問:「解決了?沒事了?」

甯十三被原笙的那番話弄得心浮氣躁,隨口敷衍了幾句,把同事們打發走後,他將跟原笙的對話簡單地對上司說了,上司交代:「你先穩住他,別讓他出去亂說就好,至於受益人的事,女朋友也好,前妻也好,這種案例也不是一定做不了,你自己根據情況處理吧。」

寧十三擔心的不是這些問題,而是那個男人的真正目的,他甚至懷疑原笙提到的舊合約也是杜撰的。

「我想去一趟倉庫,部長你幫我跟總務那邊聯絡一下。」

上司看甯十三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顯然他不認為可以找到多年前的檔,但也沒多說什麽,打電話給總務科,讓他們把倉庫鑰匙給寧十三。

天運保險公司逾期或作廢的舊檔資料不在總部,而是集中規整在離公司稍遠的某間舊倉庫裡,寧十三拿著原笙留下的合約編號出了公司,乘巴士來到倉庫,開鎖時他看到鐵銹斑駁的門栓,看來這裡應該很久沒人來過了。

檔庫裡有做簡單的名稱順序整理,但畢竟是多家公司合併後遺留的舊檔,又都是廢棄的資料,所以許多東西只是象徵性地放在架子上,看著一排排坐落在昏黃燈光下的鐵架,寧十三開始頭痛,他有種感覺——自己來這裡純屬浪費時間。

尋找如意料中的不順利,寧十三花了幾個小時,也只是將腳邊堆放的檔翻完而已,再看看眼前堆成山的資料,他開始考慮還是幫原笙做份新的企劃會比較快。

倉庫裡沒有窗戶,等寧十三從裡面出來,發現外面下起了雨,天比平時黑得要早,他沒有雨傘,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計程車,只好將公事包遮在頭頂上,一口氣跑去巴士站,在轉了兩次車後,來到了哥哥甯禧住的康平療養院。

晚飯時間已經過了,寧禧在自己的房間裡畫畫,他最愛的十一階魔方滾在腳邊,寧十三過去撿起來,往周圍看看,沒看到零,那只平時很喜歡繞著寧禧打轉的黑犬也不在。

零也是死神,官階稍微低於韓冰,說他是死神,他卻把療養院當家,沒事就跑來這裡閒逛,順便逗甯禧,寧十三不排斥他,但也沒有很喜歡他,看在他偶爾照顧寧禧的份上,默認了他的存在。

零今晚難得的不在,寧十三有些驚奇,不過寧禧看不見除了韓冰以外的死神,所以他沒多問,在哥哥身邊坐下,說:「你在畫什麽?」

「朋友。」

好半天寧禧才回答他,這表明寧禧現在的心思都在畫畫上,寧十三沒再打擾他,獨自坐在床邊玩魔方,沒多久寧禧的圖畫完了,抬起頭看到他,驚喜地叫:「小福你來了!」

「我來好一陣子了大哥。」寧十三無奈地笑。

「你朋友來了,我以為你就不來了。」

「我朋友?」

像是回應寧十三的疑問似的,寧禧將剛畫好的圖從硬板夾上取下,遞給他,當看到上面畫的是一位舉著黑傘的瘦高男人時,甯十三的臉色瞬間變白了——即使那柄傘壓得很低,幾乎將畫中人肩頭以上都遮住了,寧十三也敢肯定他就是下午跟自己說了很多奇怪話的男人。

他想做什麽?他怎麽會找到這裡來!?

心房猛地揪起,寧十三急忙問:「他什麽時候來的?都跟你說了什麽?」

「他叫原笙,他是你的朋友。」寧禧被他嚇到了,一字一頓地說。

覺察到自己的失態,寧十三勉強做出一個笑臉,故作輕鬆地說:「我知道他是我朋友,不過沒想到他會來這裡……嗯,哥,他有沒有吵到你?」

寧禧想了想,搖頭,「沒,沒有zero能說。」

寧十三手裡的魔方成功地滾去了床上,「zero?」

寧禧立刻捂住嘴巴,一副『糟糕,說溜嘴了』的反應,寧十三只好當沒看到,不管怎麽說,零不會害寧禧,他現在反而擔心零的離開是否跟原笙出現有關。

「那默默呢?」

「咦,剛才還在的,」寧禧左右看看,「它很調皮,不用管它,它會自己回來。」

甯禧對黑犬一直抱放養的態度,平時寧十三不會在意,不過在遇到原笙後,他有點草木皆兵,指著畫中打傘的男人,問:「你們都聊了什麽?」

「沒有,就跟我玩魔方,又看我畫的圖……他是壞人嗎?」

面對這麽直接的問題,寧十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也……不是,就是不太熟的人突然來這裡,覺得有點奇怪。」

「沒有啊,他很喜歡玩魔方,」說到這裡,甯禧又特意壓低聲音說:「但他玩得很爛,很像Icy。」

寧十三心緒不定,還想再多問問,寧禧卻又坐回椅子上開始畫新的圖,這表明他不想再聊了,寧十三只好作罷,離開療養院回到他跟韓冰同居的家裡。

番外二 意外邂逅 中

韓冰不在,寧十三偷懶,翻出韓冰的儲藏食物杯面泡好,就當是晚餐了,等泡面的時候他按了電話留言鍵,裡面有幾通客戶的留言,卻沒有韓冰的。

如果韓冰聯絡他,用手機的可能性更大,吃著飯,寧十三擔心地想不知道他那邊順不順利,怕打擾韓冰做事,他沒有主動打電話,只在郵箱裡留了言,希望冥界的手機信號跟人間的一樣,韓冰能順利收到。

飯後寧十三去了浴室,正泡在浴盆裡昏昏欲睡時,耳邊突然傳來鈴聲,他驚醒後見是手機響,急忙探身去拿自己特意放在洗手盆邊上的手機,卻因為著急沒拿穩,手機在眼前翻了個跟頭,掉進了浴盆裡,等他手忙腳亂地撈出來,手機已經變黑屏了,他連是誰的來電都無法知道。

看著眼前濕漉漉的手機,寧十三從沒像現在這樣懊悔自己的魯莽,他站起來隨便擦了一下身子,正要去取內衣,外面響起座機鈴聲,為了能第一時間接到電話,他直接放棄穿衣,隨手扯了條浴巾圍在身上,就沖進臥室裡拿起了話筒。

「十三。」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韓冰不帶感情的嗓音,寧十三松了口氣,在床頭坐下,問:「你那邊沒事?」

「為什麽這麽問?」

事情說來話長,而且韓冰的聲調一百年都不變,就算那邊打得天昏地黑,寧十三也敢肯定情人依舊是這種冷靜的說話方式,頭上的水珠滴下來,他扯住浴巾一角擦著頭髮,說:「你突然被調回去,我擔心冥界的人找你的麻煩。」

「我很希望是這樣,那至少生活不至於這麽無聊,但事實上我只是被叫去檔案室查幾百年前的檔案,上頭說有一些我負責的檔不見了,讓我找出來。」

這工作倒跟他目前的狀況類似,寧十三問:「找這些有什麽用?」

「我不知道,可能上頭某些人比我更無聊。」

聽起來韓冰那邊應該沒事,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寧十三在心裡安慰著自己,笑道:「那你是在工作時間偷打電話了?沒想到你們冥界的電波這麽好。」

「我不是偷打,我是正大光明地打,」韓冰一板一眼地回他,「因為我想你會想我。」

「喔?」

「現在是你泡澡的時間,你的習慣是把手機放在身邊以便隨時可以接聽,可是剛才一直沒接通,多半是你太急,將手機掉進水裡了,而座機只響了兩下你就接聽了,連穿衣服的時間都沒有,證明你很急於接我的電話,你很想念我……」

「STOP!」

聽不下去了,韓冰說得太准,准到寧十三懷疑他是不是在家裡安了監視器,事情說得這麽明白,一點情趣都沒有了,寧十三不想跟福爾摩斯打電話,說:「難道不是你想我才打給我的嗎?」

「是的,我有想,剛才吃飯時我覺得還是你做得更好吃。」

也就是說韓冰想的不是他,而是想念他的手藝。

對話進行到這裡,寧十三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了,雖然跟韓冰相處久了,他早就習慣了韓冰的說話方式,但是被這樣說,他還是忍不住冷笑:「要解決這個問題很簡單,韓先生你花一點點錢,就可以請到一個手藝相當好的廚子了。」

「為什麽你突然提到廚子?」

「因為……」

就在寧十三思索該怎麽解釋時,韓冰馬上又說:「你想請廚子嗎?明明他們做得不會有你的好吃。」

寧十三有點詞窮,他甚至懷疑再過一百年,他跟韓冰的思維仍舊不會站在一條水平線上,索性放棄了這種無謂的溝通,將頭髮擦得半幹,然後靠在床頭上,故意笑問:「你說的好吃是指在桌上還是床上?」

「桌上。」

韓冰毫不猶豫地給了他答案,寧十三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時韓冰似乎才反應過來他的暗示,問:「你現在在床上?」

「嗯。」寧十三笑道:「可惜你吃不到。」

「我知道你現在是裸體,頭髮還沒擦乾,手搭在腹上,一條腿應該有蜷起。」

像是賭氣似的,韓冰說得相當詳細,寧十三對此很滿意,作為情人,韓冰對他日常的一些小動作觀察入微,但很可惜,他的思維能力跟觀察力不成正比。

「知道又怎樣?」寧十三翻了個身,將另一條腿也蜷了起來,懶洋洋地說:「就算你全猜中,也沒有視覺享受。」

「你可以說給我聽。」

如果韓冰的口氣不是這麽刻板的話,寧十三一定第一時間就聽懂他的意思了,「你說什麽?」

「有時候聽覺享受比視覺更有味道,」韓冰在對面教他,「把手再往下一些,你可以摸到你的陰莖,自慰時你是怎麽想我的,叫出來,一定很好聽。」

「沒那種事!」寧十三臉紅了,氣急敗壞地叫道。

男人都會自慰沒錯,但他還沒有性饑渴到情人在身邊,還要抽空玩自慰的程度,更遑談當眾叫出來——對寧十三來說,這種電話調情已經屬於當眾的範圍內了。

被否定,韓冰改了要求,「那你看片做也可以,我們床頭櫃裡有不少碟片。」

「這不是重點好吧Icy。」

「還是你更想被我撫摸?雖然我打算儘快回去,但是看目前狀況可能還不行,所以我只能用意念摸你,不過隔得太遠,我想你應該不會有感覺的。」

「我沒有很想做的Icy。」

「是我想做,」對方冷靜地糾正他,「你剛才挑逗我,所以現在我很想上你,撫摸你的嘴唇、乳頭、小腹還有陰莖,它現在勃起了嗎?握住它,就像平時我握的那樣,接下來也許你該撫摸你的陰囊,那裡是你的敏感帶,通常我只是稍微碰觸,你就會有反應了……」

「別再說下去了。」

寧十三聽得漲紅了臉,忍不住發出呻吟,他很擔心韓冰在說這些話時身邊是否有外人,不過就算有外人,韓冰也不會在意的,這個男人一向都任性到除了他自己以外不會把任何人看在眼裡的程度。

韓冰不是個擅長調情的人,但偏偏那段像是讀劇本的話充滿了強烈的挑逗性,寧十三不自覺地聽從了他交代的步驟,想像著平時兩人做愛時的模樣,他靠著床頭躺下,照韓冰的話握住了自己的陰莖,並同時蹭動下面的陰囊。

「我勃起了。」

話筒那邊傳來韓冰冷冰冰的聲音,「比平時要快,因為沒想到你的喘息聲這麽具有刺激性……也許我該關上門。」

難道剛才他在講電話時連門都沒關嗎?

聽了韓冰的解釋,寧十三注意到自己的喘息聲有點高了,第一次享受這種電話調情,他除了不知所措外還感覺到了興奮,正如韓冰所說的,他的陽具也變得很硬了,再想像著韓冰在對面各種動情的表現,他不由得發出呻吟。

「我想幫你口交,」冷淡淡的話聲繼續響起,「你很喜歡我用舌頭舔你那裡,可惜現在我做不到,所以就用手代替吧,不要用你自慰時的習慣,想著我平時是怎麽撫摸你的……現在體液流得更多了嗎?紙巾就在桌上,你可以用一下,不過我不會用的,用液體潤滑,更方便我的進入。」

想像著韓冰將頭埋在他的腿間幫他口交時的情景,寧十三發出重重的喘息,韓冰說得很對,他喜歡韓冰幫他那樣做,喜歡看到把精液射到他臉上時他的反應,這樣想著,陽具便不由得漲得更大,他用手握住飛快地捋動,液體濺了出來,他本來想去拿紙巾,聽了韓冰的話,又臨時將手縮了回來。

「Icy,你在冥界被雷劈了嗎?」他做著自慰的動作,低聲發出詢問,「你有在認真整理檔案嗎?」

「沒有,那已經不屬於我的工作了,我答應回來做事已經很給他們面子了,」韓冰回得理所當然,「還有,冥界沒有雷,除非在人間打雷的時候我往天空舉鐮刀,否則被雷劈的機率不大。」

他應該在說笑話,雖然寧十三一點不覺得好笑,但還是配合著回應過去,「那首先你要把放在我身上的鐮刀拿出來才行。」

「比起這個,我對進入你更感興趣。」韓冰問:「我這樣說會讓你舒服嗎?」

比起舒服,寧十三覺得難為情的部分更多一些,他看看周圍,即使知道房間裡不可能有外人,還是探身把燈關掉了。

身處黑暗中,可以給他自欺欺人的感覺,動作比剛才更加肆無忌憚,身子半靠在枕頭上,像平時韓冰替他手交時的狀態,他將雙腿微微岔開,一隻手擼著腫脹的分身,另一隻手玩弄著下麵的囊袋,即使不看任何色情片,光是在腦子裡想像著韓冰裸體的模樣跟他對自己的愛撫,寧十三就有了發洩的慾望。

分機話筒掉在一邊,韓冰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遙遠,像是呻吟,又像是對他的稱讚,為了聽得更清楚,寧十三選擇了斜靠在床上的姿勢,聽著對面並不柔和的磁性顫音,他有了現在正在被愛撫的錯覺,那只修長的手沿著他的身體線條遊走,輕佻而又囂張,完全不給他反抗的餘地——韓冰為人是這樣的,看似溫文有禮,但其實他的霸道從眼神裡就能看出來。

可是寧十三就喜歡他的眼睛,漂亮而冷漠,在做愛中他喜歡被對方注視,但又心悸於這樣的注視,矛盾的情感,逼得他忍不住大口喘息。

那只無形的手逐漸移到了他的手上,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快速地上下滑動,寧十三的身體繃緊了,他沒做任何反抗,而是順從自己的感官享受著情慾的刺激,熱情一波波地逼來,衝擊著他的神智,忍耐終於達到了可以控制的頂峰,他的身軀發出顫抖,在呻吟聲中將精液射了出來。

「Icy,Icy……」

他輕聲叫著,因為激動,眼眸有些濕潤,斜身躺在床上,他不自禁地伸舌舔動自己的唇角——如果韓冰現在在身邊的話,會對他做相同動作的。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呻吟,韓冰像是在回應他,過了好久,呻吟才克制著壓住,韓冰說:「我射了,跟你一起。」

「嗯……」

「你是最好的,十三。」

想像著情人一貫冷漠的表情裡難以掩飾的激動,寧十三在黑暗中翹起了唇角,喘聲道:「因為是你選的。」

「可以進入嗎?」

「嗯?」

寧十三沒聽懂,就聽韓冰在對面說:「不知為什麽,今晚很想進入你。」

「你那裡也是黑夜嗎?」不知何時,寧十三也被韓冰跳脫的思維影響了,問出奇怪的話來。

韓冰笑了——從語氣聽來寧十三想他應該是在笑,「是的,跟你那裡一樣,所以可以進入嗎?」

雖然沒弄懂這個神奇的因果關係,但對於韓冰的目的寧十三是明白了,上身略微抬起,他試探著問:「你不會是想讓我自己插吧?」

「不是,」沒等寧十三放下心,就聽韓冰又說:「我們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有情趣用品,都還沒有用過,今晚來用下吧。」

一瞬間,寧十三想將分機電源直接掐斷。

對於性生活穩定的一對情人來說,家裡放置些情趣用品是件很普通的事,所以偶爾寧十三會突發奇想買些回來作為增加情趣來用,但可惜的是它們毫無例外都成了閒置資源,起因是韓冰說有他在,為什麽要用那些餘外的東西,現在好了,他不在,是不是就等於說那些東西可以用到了?

但寧十三並不想用。

「你覺得我很饑渴嗎?」他維持著懶洋洋趴在床上的姿勢,說:「跟情人剛分開,就需要靠那種東西助興?」

「不是,只是東西買了就是為了用的。」

這話為什麽以前都不說?

寧十三冷笑,「那為什麽你自己不用?」

稍許沉默後,韓冰問:「你想看我用嗎?」

眼前閃過韓冰用按摩棒自慰的畫面,寧十三心動了,他翻了個身,微笑說:「如果回頭你做給我看的話,我不介意今晚再奉獻一次。」

「我以為你更喜歡直接進入我。」

寧十三當然想那樣做,如果不是一開始韓冰是雛,他也不會主動做接受的一方,導致現在形成了習慣,就算偶爾他來做一號,次數也是屈指可數的。

「我兩樣都喜歡,你也知道保單簽雙份更保險,不過你現在不需要做事嗎?」

「需要,但比起做事,我更想看你做。」

甯十三不知道韓冰的頂頭上司是誰,想來遇到這種屬下,那上司一定很不好過,在發現韓冰的執著後,他歎了口氣,探身拉開抽屜,裡面放了不少還沒開封的盒子,他隨便翻了翻,拿出一個打開,借著朦朧月色看到那是根做成陽具形狀的按摩棒。

作為自慰的道具,它應該是個不錯的享受,但是在情人面前做,寧十三還是有點難為情,他有短暫的猶豫,就聽韓冰在對面問道:「準備好了嗎?」

寧十三不說話,只是接通了電源,韓冰聽到了,語氣稍微變得柔和,說:「你不需要急著插入,先用它刺激陰莖勃起會感覺更好。」

「不用你來教我。」

明明新手上路的是對面那個人,現在的狀態反倒讓寧十三有種自己在被調教的錯覺,韓冰一定偷看了不少這方面的錄影,然後在他面前現學現賣。

按摩棒這東西對寧十三來說並不陌生,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用到自己身上,聽著韓冰的指點,他將處於輕微振動狀態的東西放到了自己的陽具上,受到刺激,原本變軟的那話兒顫了顫,導致他打了個激靈。

「我覺得我也被雷劈了。」

寧十三小聲嘟囔道,但不可否認,那種顫動對他來說有種難言的挑逗意味,他將話筒放在一邊,身體稍稍弓起,一手調節著按摩棒,一手撫摸自己敏感的地方,韓冰在對面聽到了他的喘息,說:「我想吻你。」

寧十三閉上眼,想像著如果此刻韓冰在身邊,會如何吻自己的模樣,他有些陶醉,微笑說:「我以為你會說想錄影。」

「是有這個打算,但我想你可能不會同意。」

絕對不會同意,那種東西要是讓第三個人……不,哪怕是被韓冰看到,他都覺得無顏面對了,不過看韓冰自慰是另外一回事,他相信韓冰不會介意被他觀賞的。

「我要進去了。」

說這種話讓寧十三感到有點難堪,幸好黑暗掩飾了應有的矜持,在按摩棒的刺激下,他的陽具很快又硬了起來,或許是今晚的性交方式別具一格,他比平時更容易動情,身體在有了發洩的慾望後,他變得焦躁,沒有再做太多撫慰,就直接選擇了進入。

寧十三做出趴伏的姿勢,將兩腿叉開,以方便按摩棒的插入,顫抖的前端讓他忍不住痙攣了一下,身體還不適應外物的接觸,他有稍微的抵觸感,但同時又對這樣的自慰方式略帶期待,將自己的臀部儘量抬高,然後慢慢旋轉按摩棒的前端,讓那東西逐漸進入自己的身體。

並不是很難做的動作,但由於不熟練,進入花了寧十三一些時間,在他感覺腰部有酸痛感時,按摩棒觸到了他體內柔弱的部位,還沒弄清那是不是興奮點,刺激就導致他的腹下傳來抽搐,本能地輕呼出聲。

「你很興奮。」

耳邊傳來韓冰冷清的嗓音,讓寧十三感覺他像是冷靜觀賞色情片的看客,於是不堪感更強烈了,他開始後悔做這種事,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不知道是急躁還是動情導致的,在身體逐漸習慣了物體的振動後,他伸手拿起話筒,準備關掉。

「現在的你一定很媚,」韓冰在那頭髮出懊惱的歎氣聲,「可是我看不到。」

這句話讓寧十三改了念頭,將話筒移到離自己嘴邊最近的地方,微笑說:「至少你可以聽到我的聲音,它有讓你自慰的衝動嗎?」

「有,我勃起了,正在幻想你插入按摩棒的畫面。」

男人老老實實回答了他的疑問,反倒讓寧十三不知該回應什麽,他趴在床上,儘量壓低腰部,做出類似貓類動物交尾的姿勢,以便將按摩棒更深入地插進自己需要的地方,內壁受到震動,不自禁地顫慄起來,他呻吟著來回抽動,又用另一隻手撫摸自己的陰莖,兩下刺激中,他的情慾很快提了起來,輕微扭動腰身,迎合著物體帶給自己的快感。

「Icy,我想射了。」他低聲發出呻吟,「要跟我一起嗎?」

「我聽不清你的聲音,這樣很像在作弊。」

男人可能還沒有到高潮,語氣裡有一點點的不快,寧十三聽出來了,故意說:「你可以想像我現在的模樣,就像平時我們常用的後背式,這東西讓我很興奮。」

韓冰的不快表現得更重了,「比我的進入還讓你興奮嗎?」

「當然沒有,它無法吻我,也無法抱我,無法聽我每天說一些廢話……它只是個可以暫時充當調情的玩具而已。」寧十三對著話筒喘息道:「我這樣說讓你滿意嗎?」

韓冰的心情好多了,「你現在的動作一定很淫蕩。」

「是你調教有方韓先生……想像著進入我的感覺,一起射吧?」

「不行,我沒有得到滿足,」韓冰很任性地對他說:「平時你會更放得開的。」

「你是暗示你的技術比按摩棒要好嗎?」

「至少可以讓你叫得更大聲……不如你將振動調快,低振動根本滿足不了你。」

如果韓冰現在不是身在他無法知道的地方,寧十三想他一定將這個任性又不懂得尊重人的傢伙踹出去,雖然他說中了事實,慾望快接近頂峰時,物體的輕微振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他反而是靠撫摸自己的陽具享受快感的。

寧十三不情願地照韓冰的提醒將振動速度提高,頓時酥麻感隨著突如其來的振盪從他體內傳來,由於沒防備,他的身體被震得顫抖著向前撲去,慌亂中他本能地伸出雙手撐住上半身,於是按摩棒整個插在了他的體內,瘋狂地顫動不止。

「嗯啊……」

這種刺激超越了正常做愛的界限,寧十三輕呼出聲,在穩好平衡後,他伸手想將按摩棒拿出來,卻沒想到取出要比插入更費力,雖然身體有點受不了這種過於強烈的刺激,但同時也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快感,額頭跟後背不知什麽時候滲出了汗珠,他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希望自己不會被一根按摩棒做暈過去。

「你這淫蕩的傢伙,你在故意勾引我嗎?」

韓冰的聲音間或穿插在寧十三的呻吟聲中,先是有些不悅,但很快就被他放肆的叫聲吸引住了,也不由得發出喘息,寧十三笑了,輕聲問:「現在有沒有讓你很爽?」

韓冰不說話,但衣服摩擦聲偶爾傳來,證明他現在的狀態不比寧十三好多少,呻吟也加重了,沒多久話筒裡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寧十三想他應該射精了,居然射得比自己還快。

「這種樣子不可以讓別人看到。」

聽到男人在對面鄭重的交代,寧十三噗嗤笑了,他沒有再刻意取出在自己體內亂動的物體,而是半弓起身體,享受著它帶來的快感,隨著振動加大,熱流在他小腹裡亂竄,四肢不受控制地發起痙攣,情慾瞬間達到了頂峰,他趴在床上,配合著體內那東西的速度快速擼動自己的陽具,然後喘息著將精液射了出來。

取出按摩棒花了寧十三一些時間,以至於他開始認真考慮平時要多做健身運動這個問題,那東西還在震個不停,隨著抽出發出曖昧的聲響,寧十三摸到電源開關關掉了,隨手往旁邊一扔,他的陽具還沒有完全縮小,上面沾滿了精液,他摸黑抽了幾張紙巾,隨便擦了幾下就就地躺下了。

「我明天好想休息。」他對著話筒埋怨。

這種做愛感覺更累,全身懶洋洋的,他有種明天一定會遲到的預感。

「那就休息好了,」韓冰在對面說:「我隨便設計一件衣服,就夠養你一年了。」

跟韓冰交流,一定不可以深思他的話的內涵,否則會被他氣死,寧十三知道他只是想說自己不需要這麽辛苦,他會照顧自己,笑道:「不過想到等你回來可以玩新花樣,做事也就不覺得辛苦了……」

說到做事,寧十三想起那個叫原笙的古怪男人,本來他是打算一開始就詢問韓冰的,沒想到電話調情折騰了這麽久,正要發問,卻被韓冰搶了先,小聲對他說:「十三,對不起。」

寧十三聽得心頭一驚,還以為他那邊出了什麽事,誰知就聽他說:「剛才聊太久,我的手機快沒電了。」

剛才不是聊,是『做』好吧?

「那就去充電啊。」

「附近沒有可供充電的設備——我被上司發配到了冥界一個很偏遠的地方。」

可以跟人間直接通電話,應該沒有太偏遠吧?

「所以這兩天我不能再找你了,我會想你的十三。」

明明只是幾天不聯絡而已,為什麽聽韓冰的語氣好像是生離死別?

被情人這樣認真地告白,本來是件令人感動的事,但寧十三此刻卻只想笑,他想今後要改變韓冰的說話語氣跟感情表達能力可能是天方夜譚,說:「那就等你有時間再聊吧,用心做事,你才能早回來,對了,最近冥界……」

重要的事剛說了個開頭,話筒那邊傳來電子忙音——韓冰的手機剛巧在這個節骨眼上沒電了,這讓寧十三又好氣又好笑,他照號碼撥打回去,在發現狀態一樣後,只好放棄了聯絡的想法。

不說也罷,免得韓冰在冥界擔心,萬一他為此任性地跑回來,只怕到時又是一片兵荒馬亂了。

寧十三這樣安慰著自己,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這才探身打開燈,看到一片狼藉的床鋪,他先是為自己過分的行為感到臉紅,緊接著是不耐煩——平時這種事都是韓冰做的,可是現在他需要自己來處理。

番外二 意外邂逅 下

等寧十三把床鋪整理乾淨,床單洗好晾出去,又沖完澡準備正式睡覺時,已經是淩晨時分了,想到明天還要跟客戶約見面,他定好了鬧鐘,然後一夜無夢地一直睡到被鬧鐘叫醒為止。

暴雨過後是個大晴天,寧十三在鬧鐘鍥而不捨的叫喚聲中起了床,早餐迅速吃完,又選了套適合會談的西裝跟領帶搭配好,拿起公事包出門。

會談時間是上班高峰之後,寧十三稍微考慮了一下,決定就近去巴士站搭車,這樣他可以在車上將會談資料重新捋順一遍——這種事他通常都是在前一晚做的,但昨晚他只記得玩色情電話遊戲了,只能利用乘車的時間來補補課。

今天天氣很好,這讓寧十三的心情也連帶著好起來,再想起跟韓冰的親密交流,那些原本因為怪人出現而引發的不安感也消失無蹤了,他輕聲哼著歌,經過商店的櫥窗,還裝作不經意地整整自己的髮式跟衣著,櫥窗玻璃裡映出的是清爽且精神的白領精英形象,看著裡面的人,寧十三暗想應該沒人會把這種形象跟昨夜那個淫蕩的男人聯想到一起的。

剩下的番外

正想著,玻璃窗裡黑影一閃,彷佛是柄撐開的雨傘,寧十三的眼神餘光看到了,急忙轉頭去看,身後街道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時間還早,撐太陽傘的人幾乎沒有,更別說是純黑的雨傘。

雖然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但他的心情成功地被影響到了,左右張望,卻沒看到原笙,他只好提起戒備,隨著人群向前走去。

前面有個大型十字路口,過了紅綠燈就是巴士網站,在等紅燈的時候,寧十三開始想如果原笙真是來對付自己的死神的話,他會有什麽行動,有過幾次跟死神打交道的經驗,他想對於他們的手段,自己多少還是瞭解的。

正胡亂想著,身後突然響起尖叫聲,沒等寧十三回頭,他就感覺背後傳來劇痛,一個很硬的物體刺在他的背上,他被那股力量帶著不由自主地向前沖去,摔倒在車道當中。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在接下來的幾秒中,寧十三的耳邊只有不斷響起的汽車喇叭聲跟愈加響亮的尖叫聲,他趴在被日光曬得溫熱的柏油馬路上,疼痛像是過電似的在後背飛快流竄著,他抬起頭,恍惚看到有人從自己身邊走過,匯進前方的人群中,人影模糊,他只隱約感覺到那人手裡拿著黑傘,傘尖上的金屬片隨著他的走動在陽光下來回搖晃著。

是那個男人!

匆忙之下寧十三沒叫得出原笙的名字,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不少車輛都在附近停下了,大家的目光一齊看向他的後方,甚至有人跳下車跑過去。

他轉過頭,這才明白大家的尖叫並非出於他引發的車禍,而是有人拿了把短刀在人群中亂砍,那人很快就被沖上去的幾名壯漢制伏了,但有不少行人受傷,地上濺了一片血滴,周圍原本的寧靜氣氛一轉,充斥著濃重的血腥氣跟極度緊張的氣息。

看到那柄被奪下的刀,寧十三感覺後背的疼痛更明顯,他懷疑自己也被砍傷了,有人跑過來將他扶起,他反手去摸身後的傷口,卻什麽都沒摸到,那人看出了他的擔憂,安慰道:「別擔心,你沒受傷,只是被推倒了。」

看著眼前無辜受傷的行人,甯十三腦子裡又是一陣恍惚,茫然問:「你有看到是誰推我嗎?」

那人搖搖頭,見他沒事,安慰了幾句就去幫其他人了——跟傷患相比,甯十三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根本不算什麽。

員警跟救護車很快就到了,大家忙著救護傷患跟勘查現場,再加上聞訊趕到的記者們,周圍亂成一片,寧十三聽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解釋,才知道兇手有點精神異常,他們只是倒楣的在這個時間段跟精神病患者遇到了而已。

這一切看似跟原笙沒關係,但寧十三還是無法解除心頭疑雲,在之後跟客戶的會談中他一直無法集中精神,勉強將會談搞定,從大樓裡出來,已經是午後了。

下午寧十三沒有特定的日程,通常這種情況下他會回公司整理檔,但走到半路他卻拐去了那個舊倉庫,思緒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住了,像是不將那份舊文件找出來,就無法安心似的。

但找檔不像想像中那麽簡單,昨天他已經領教過一次了,要在成堆的資料中找出三十多年前的東西是件很自虐的行為,甚至他不敢肯定那份檔是否是存在的。

於是跟昨天一樣,整個下午寧十三都耗在倉庫裡,結果也跟昨天一樣一無所獲,到了下班時間,他只好先離開,轉去公司將積下來的工作做完才回家。

接下來的兩天裡,寧十三重複著相同的事情,韓冰再沒有打來電話,想像著他努力找充電區域的樣子,寧十三覺得很好笑,比起思念來,更好奇他還要多久才能聯絡上自己。

原笙也沒有再來找寧十三,這更讓他懷疑原笙的話的真實性,而他遭遇到的砍傷事件也是碰巧,他將工作重點又轉回自己平時負責的案子上,至於去倉庫找文件,只是在下班後習慣性地去一趟而已。

週末到了,寧十三提早出了公司,去療養院找甯禧,寧禧正坐在草坪上畫畫,旁邊一隻肥嘟嘟的小黑犬在來回奔跑,偶爾趴到寧禧小腿上蹭癢癢,這可愛的模樣讓寧十三很難將它跟地獄引路犬聯繫到一起。

它一定是又被韓冰教訓了,告訴它要變得很乖巧才能討人喜歡。

零依舊不在,寧十三心裡有點犯嘀咕,他走到寧禧身邊。發現他來,寧禧飛快地將手裡正在畫的畫蓋住了,然後左顧右盼,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寧十三只好裝沒看到,問:「哥,你在幹什麽?」

「畫、畫畫。」

寧禧將畫板翻過去,抽出底下畫好的畫給他看,當看到紙上畫的是打著黑傘的男人後,甯十三的臉色變了。

畫跟上次一樣,都是陰濕雨夜的背景,唯獨從雨傘的傾斜度中可以看出這是寧禧新畫的圖,看著從雨傘下略微露出下巴的男人,甯十三想起之前他從櫥窗反射中也看到了相似的光景。

「哥,他又來找你了嗎?」

「嗯。」

「什麽時候的事?」

「昨晚啊。」

寧禧指指畫上的雨滴,寧十三想起昨晚下過暴雨,忙問:「他都說了什麽?」

「聊天。」

「聊什麽?」

寧禧沒有馬上回答,偏了偏頭問:「小福你對別人的私事很感興趣嗎?」

「私事?」

「就是閒聊啊,他挺可憐的,他沒有親人,還得了病……」

這些寧十三沒興趣知道,他只想知道原笙一次次來找寧禧的目的是什麽,可是等他再去問,寧禧已經把注意力轉去跟默默玩了,對他的提問十句才回一句。

詢問不得要領,寧十三隻好轉去拜訪院長,當他問起這幾天是否有人來找甯禧,院長給了肯定的回答,說那人近期捐了一大筆錢給療養院,他在參觀療養院設施時遇到了寧禧,見兩人挺聊得來,院長就沒阻攔,聽院長對那個人的描述,寧十三確定那正是原笙。

一會兒要投保,一會兒又捐款,他到底安得什麽心?

抱著疑惑寧十三回到了家,巧得很,他剛進家,韓冰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沒看到他的名字顯示,寧十三有點驚訝,笑道:「我還以為是騷擾電話。」

「我不在的時候,騷擾電話很多嗎?」

聽那一本正經的回應,寧十三就知道玩笑沒順利溝通,他只好將話題跳過去了,問:「你的手機還沒有充好電?」

「找不到充電的地方,因為這裡不需要,」韓冰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爽,「所以我借了zero的手機來用。」

甯十三想韓冰搶來的可能性更大。

「難怪這幾天沒見到zero,原來他也回冥界了。」

「據說他要調去其他區域,所以回來做些交接手續。」

「為什麽要調走?」

這兩年零一直在寧禧身邊混,寧十三還以為死神的工作範圍都是固定的,寧禧似乎對零的存在也有感應,說不定他們還很熟,想到他這一離開,哥哥或許會難過,寧十三不由得擔心起來。

韓冰難得的看出了他的心思,說:「按照規定,死神負責的區域會定期更換,也許過幾年zero就會調回來了。」

寧十三不知道那所謂的『幾年』是多久,不過這種已經決定的事擔心也沒用,他故作輕鬆地問:「這兩天你怎麽樣?工作順利嗎?」

「找資料而已,很無聊,你呢?」

寧十三想說他的情況跟韓冰很相似,但要是說的話,勢必牽扯到原笙,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那個人的身分,只好含糊說:「挺好的,反正我的工作每天都一樣。」

「你要小心……」韓冰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改為,「我再過兩三天就會回去了。」

這句話讓寧十三徹底打消了提原笙的念頭,「好,到時我多做幾個菜給你接風。」

「我比較想在床上吃你。」

韓冰最大的本事就是可以把原本溫馨的調情話說得無比生硬,還好寧十三習慣了,笑道:「我比較想在床上看你自慰。」

接下來是一堆很無聊的黃段子,直到零過來搶手機,韓冰才不得不結束了通話。

週末,寧十三難得的不用早起,沒有韓冰的監督,他睡到快中午才起來,洗漱完畢後下樓買早點,樓下有家很受歡迎的油條米粥鋪,他經常去光顧。

不過今天寧十三去晚了,店裡沒有米粥了,他只買到幾根已經涼了的油條,往回走的時候,他聽到附近響起驚叫聲,隨即涼風在他身後掀起,他被晃了一個跟頭,等站穩時就聽砰的一聲響,一個很大的瓷花盆摔在他的腳邊——剛才他站的位置只要稍微偏一偏,花盆砸到的地方就該是他的頭了。

想到這個可能,寧十三的臉都白了,他的靈魂被韓冰的鐮刀鎖住了,按道理是不會有事,但被砸到的話會不會痛會不會破相沒人知道,他抬頭向上看去,卻沒看到肇事者,頂樓天臺上只有一個物體在隨風飄蕩,墨黑得如深夜般的顏色,讓他想起了原笙隨身不離的黑傘。

陸陸續續有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提議報警,寧十三沒心思理會他們的建議,撥開人群沖回公寓,又一路跑去頂樓,但天臺的門鎖著,鎖頭上覆了一層灰,看上去不像是有人進去的樣子,他只好悻悻地回了家。

如果說之前的砍人事件是意外的話,那這次就是明顯的暗害了,這突發狀況影響了寧十三的情緒,偏偏他找不到原笙質問真相,導致難得的一個週末就這樣草草地過去了。

連續遭遇兩次意外事件讓寧十三開始疑神疑鬼,出門時總是下意識地去留意周圍的狀況,導致在跟客戶會談時也頻頻走神,總感覺不管自己去哪裡,都會被那柄黑傘跟蹤,偶爾不經意地抬頭,他也會看到撐黑傘的人走過,但追上後卻發現是自己看錯了,一個星期就這樣在這種狀態中過去了,韓冰說好的馬上回來的話沒有兌現,也沒有再打電話來,這愈發加重了寧十三的不安。

週末寧十三像以往那樣去療養院看寧禧,發現寧禧又畫了幾幅相同的畫,只是那柄黑色雨傘的傾斜度在逐漸往上抬高,已經可以看到男人大半張臉了,寧十三驚訝地發現畫中的黑傘人跟原笙不是很像,畫中人的臉盤輪廓削瘦生硬,給人感覺比較幹練,而不是原笙那種五旬之後的頹廢感。

不過寧禧畫畫太隨心所欲,誇張的可能性很大,寧十三想仔細詢問,寧禧的興趣卻在別的地方,他問了半天都不得要領。

傍晚又下起了毛毛雨,寧十三在回家的路上隨便找了家咖啡屋,拿著點的簡單晚餐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外面的夜色暗下來,行人在雨中快步穿梭而行,裡面不乏有撐黑傘的人,但都沒有原笙身上所帶有的陰沉沉的氣息。

那種氣息該稱之為死氣吧,但又不同於死神的氣場,寧十三喝著飲料默默地想,也許他是正在被死神追趕的人。

外面的雨慢慢變大,車輛都提早打開了前照燈,燈光偶爾反射過來,照亮了店外街道一角,寧十三的目光無意中看過去,跟站在那裡的人對個正著,當看到他手裡舉著的黑傘,寧十三的臉色變了,把餐盤一推,沖出咖啡屋,跑到了男人面前。

這次他看到的不是幻覺,而是切切實實的人,面對他的出現,男人既沒有選擇消失也沒有故作無視,而是站在雨中,靜靜地看著他跑向自己,然後像老熟人似的略微點了下頭。

幾天不見,原笙的臉色更難看了,並且瘦了很多,這種狀態寧十三覺得他現在更適合躺在病床上,出於各種考量,他沒有動粗,而是壓低聲音說:「果然是你!」

「甯先生你想好怎麽幫我做保險了嗎?」

「比起這個,我想先請你跟我解釋清楚你害我的問題,」甯十三冷聲發出質問,「你到底是誰?是冥界派來對付我的新死神嗎?如果你想害我,直接沖我來,不要去打擾我哥!」

沒被他的氣勢所影響,男人微笑說:「你哥是個挺有趣的人,我們聊得很開心。」

「我再說一遍,不要去找他!你想做什麽保險,我給你做;你要對付我,我奉陪到底;還有,別跟我玩什麽『死神來了』的遊戲,我不會怕的!」

「『死神來了』?甯先生你挺有幻想力的。」

「比不上我的『實踐力』,這段時間我經歷的意外雖然不少,不過驚喜不多。」

原笙想了想,點頭稱是,「跟從死神手裡搶生意相比,那的確不算什麽,不過任何意外都是有其存在的原因的。」

寧十三聽不懂,他想這只不過是原笙在為自己的行為找的藉口罷了,正要再追問,對面傳來響聲,一輛高速行駛的轎車在拐彎時失去了控制,穿過人行道沖向咖啡屋,咖啡屋的落地玻璃窗被撞碎了,隨著一連串刺耳的聲響,轎車終於停下了,但靠窗的幾個座位都被撞飛了,其中也包括寧十三坐的位子。

此後周圍有一段長時間的寂靜,咖啡屋裡外的人都僵立在那裡,寧十三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想如果自己不是出來找原笙,恐怕現在會被撞成重傷。

死也許不會死,但重傷的滋味並不好受,要是破面或是斷手斷腳的話……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就聽原笙慢悠悠地說:「你們人類有句俗語——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寧十三疑惑地看過去,原笙完全沒被眼前的突發事件所感染,說:「或許這該說是蝴蝶效應?」

「你到底想說什麽?可以說得更清楚一些嗎?」

原笙沒回應他,而是眼神裡流露出悲傷的色彩,隨後轉身慢慢向前走去,寧十三不知道他的目的,急忙跟上,兩人在附近的巴士站上了車,車開動的時候,寧十三聽到了由遠及近的救護車的響聲。

兩人並排坐在座位上,誰也不說話,只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打破車裡的寂靜,半小時後,原笙下了車,寧十三跟著他又走了幾分鐘,見他在道邊停下,看向對面的花店。

那是個規模不大的花店,周圍亮著燈,可以清楚看到店裡擺滿的花草,一位稍微上了年紀的銀髮女人在櫃檯前包裝花束,店門口還有個二十多歲的女生在整理花草,行人經過時,她會抬起頭熱情地招呼客人,原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眸裡的悲傷顏色更深了。

聯繫他之前屢次提到的保險,寧十三突然間想通了,問:「你就是希望她做你的保險受益人?」

原笙沒有馬上回答,癡癡地看了一會兒,才問:「可以嗎?」

問題被寧十三打回來了,「你是死神嗎?」

「現在的我不算是。」

「那恕我直言,沒有一家公司會給即將過世的人提供保險服務的,即使是意外保險,」看著原笙的臉色,寧十三說:「你的病很重吧?你不覺得現在比起投保,安心休養會更好嗎?」

原笙不說話,寧十三又說:「你其實根本沒有特別希望投新保吧?否則你不會連最基本的被保險人跟受益人的資料都沒準備。」

「不是我不準備,而是我不知道,不過也許你說對了,我並沒有真想要一份保險,我只是……」

『只是』什麽,原笙沒有說下去,他咳嗽著又看向對面的花店,女孩注意到了他,揚手跟他打招呼,他卻特意將黑傘稍微往前落了落,遮住了臉龐,這讓寧十三想到寧禧畫的畫,兩個場景極度相似,但是在細微末節上又透著違和。

這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透過雨簾看過去,寧十三有些無法肯定了。

他一直認為原笙是來對付自己的死神,但是現在看他的反應,又覺得不像,那份眷戀是騙不了人的,至少在投保這件事上,他想原笙沒有騙自己。

「你真的很想選擇那個受益人嗎?」他問。

原笙看著他沒說話,半晌點了點頭。

「跟我來。」

這次換成原笙跟隨寧十三,寧十三帶他上了巴士,坐車來到公司的倉庫裡,打開倉庫門,裡面傳來陳腐的氣味,看著眼前一排排的資料架,寧十三說:「如果你沒撒謊,外加運氣好的話,那你可以在這裡找出三十年前的那份保單。」

「運氣好?」環視著陳舊陰暗的資料室,原笙皺起了眉。

「三十多年前的東西,你還真認為它會存在嗎?」寧十三略帶譏諷地說:「這麽多年,連感情說不定都變了,更何況只是一張紙?如果真能找到,用你的話來說,那該叫『意外』,『意外』有時候每天都發生,但有時候也許一輩子都遇不到。」

原笙打量著房間沉默不語,寧十三走到自己翻找的資料架前,抽出一份資料一邊翻看著一邊說:「我找了一個多星期了,假若不是你製造那麽多意外讓我分神的話,我的進度會更快些。」

聽到這裡,男人微笑起來,「原來你以為我在害你。」

「難道不是嗎?」

發現那不是自己尋找的資料,寧十三將檔重新放回架子上,又抽出下一份資料,低頭翻看著,隨口說:「如果你是希望通過跟我簽保單,而讓我將你從死神手裡救出來的話,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並沒有那個能力,我能救的只是『遭遇意外』的人。」

「你真以為你『救了』他們嗎?」

冷漠的詢問讓寧十三不由得抬起頭來看他,原笙的眼神卻落在眼前一大片的文件上,說:「他們的確是被救了,但也造成了之後一系列的恐慌,該發生的終歸要發生,不是應在前者上,就是後者上。」

「你可以說得更清楚一些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提問,而是說:「也許你說得對,一份保單並不能改變什麽,既然感情已經不在了,那一張紙又能代表什麽呢?」

「你在說你的前妻嗎?」

寧十三想起剛才看到的女孩,從原笙看她的眼神中,他猜想她是不是男人現在交往的女友,但這一切又跟他的前妻有什麽關係?

「我們的婚姻很短暫,我很愛她,可是最後還是選擇了離開她,因為我們沒有未來。」不知想到了什麽,原笙眼神恍惚,喃喃說完後,對寧十三說:「你不用再找了,投保的事就此作罷。」

他轉身出去,寧十三愣了一下,追在他身後叫道:「你這算什麽?莫名其妙地跑來跟我說要做保單,在我找了這麽久,生活被搞得一團糟後,你又說作罷,你作罷可以,拜託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清楚!」

原笙走到了門口,聽到寧十三的話,他停住腳步,「就當……這是場意外吧,你知道一個人在快過世時總是有些任性的。」

「哈?」

寧十三對這樣的藉口很無語,見原笙出了大門,他追過去想問清楚,但跑出大門後卻發現外面細雨霏霏,已經看不到原笙的身影了。

這算怎麽回事?

寧十三在雨中追了半天,在發現追不到原笙後,他有種被耍了的不快感,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很投入地看一部懸疑片,電影卻在即將結束時突然斷掉了,導致之前的所有經歷都變得毫無意義——他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樣的故事,不知道故事的結局是什麽,最重要的是從頭至尾他都被耍得團團轉!

寧十三的擰勁兒上來了,在轉回倉庫的途中,他氣憤地想他一定要弄清這是怎麽回事,除非那份資料不存在,否則自己一定要找到它!

之後的幾天過得很平靜,可能是前段時間各種意外太多了,寧十三反而很不適應這樣的平靜,原笙也沒再出現過,不過寧十三沒有因此而停止查資料,相反的,他查的動力更大了,週末也沒有照例去療養院,而是在倉庫的資料室裡窩了一天,傍晚才離開,出門時發現外面飄起了毛毛雨。

梅雨季節是這樣的,這樣的天氣很適合睡覺,寧十三坐上回家的巴士,在車上無聊地玩著手機,今天的新聞也很無聊,只有一則報導讓他有些在意——安和醫院下午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某位病人坐在樓梯上休息時因失去平衡墜樓,後腦受到撞擊,導致不治。

又是意外啊,看來原笙沒說錯,這樣的意外事件每天都會發生。

或許是天氣的關係,也或許是事情進展得不順利,寧十三的心情有些壓抑,他關了手機抬起頭,街道對面招牌燈的光芒閃過,吸引了他的視線——巴士剛好經過那家花店,他看到之前見過的女孩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店裡也有不少人,看得出這是家很受歡迎的花店。

寧十三下意識地探頭看向道邊,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他的眼神逡巡了很久,都沒找到那柄熟悉的黑傘。

車站到了,寧十三沒拿雨傘,他用公事包頂在頭上一口氣沖進了公寓裡,回到家,他掏出鑰匙開了門,一進去就愣住了,玄關上斜放了一柄撐開的墨黑色雨傘,傘上還掛著水珠,看來是有人剛來不久。

傘面上印著淡銀色的花紋,渲染出某種浪漫的意境,不過寧十三此刻的心情都被氣憤佔據了,他沒注意黑傘的不同,走過去將雨傘收攏,往旁邊一丟,沖著裡面叫道:「你太過分了,你知不知道這樣隨便進別人的家是犯罪行為,我不管你是不是死神,請你馬上離開!」

對面傳來腳步聲,有人從廚房裡走出來,修長的身形、平直到近乎古板的黑色風衣、還有那張不含言笑的臉龐都告訴寧十三那不是擅自闖進他家的來客,而是這間房子的半個主人,兼他的情人。

「Icy?」韓冰出現得太突然,寧十三怔在了那裡。

韓冰手裡端著咖啡杯,看樣子剛才他正在廚房泡咖啡,聽到寧十三的吵嚷聲,他皺起眉頭,問:「我們上一次通話時有吵架嗎?」

「沒有啊。」

「那為什麽你要我離開?」

「呃……」

剛才那話不是對韓冰說的,不過鑒於解釋要花比較長的時間,寧十三直接放棄了,走過去上下打量他,在確定他跟走之前沒有變化後,這才放了心。

「你不是說很快就回來嗎?怎麽拖了這麽久?還不給我電話。」害得他擔心韓冰是不是被捲進了冥界的什麽風波裡。

埋怨到此為止正式打住,剩下的都被韓冰吻進了嘴裡,他將咖啡杯隨手放在了桌上,上前攬住寧十三的腰,探身吻了過來,這是他固有的粗暴而直接的感情交流方式,寧十三不由得笑了,也反手抱住他,跟他吻到了一起。

「不是不想打電話給你,是找不到手機,後面幾天又被一些瑣事耽擱了,才會拖到今天。」

一番熱吻後,韓冰將吻轉成簡單的輕吻,嘴唇在寧十三的唇間輕輕蹭著,低語解釋,這讓寧十三忍不住在吻吮中又將舌尖送了過去,在對方的口中滑動挑逗,妄圖索求更多。

最近寧十三被各種古怪事件搞得心緒不定,現在看到韓冰,突然有種可以完全放鬆的感覺,很想他,手在韓冰纖細的腰間摩挲著,寧十三想,也許自己真的是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哪怕只是短暫的分離,他已經感覺到寂寞了。

「你在挑逗我嗎?」

韓冰聲音冷清,如果不是感覺到他下身的勃起還有他毫無顧忌地撫摸自己臀部的動作,寧十三一定以為他現在是在禁慾中。

「難道你不想嗎?」勾著對方的脖頸,他抬頭笑問。

韓冰再度吻住了他,同時雙手掐在他的腰間,將他拘在自己懷中,他很用力,寧十三感覺到了疼痛,隨即下身被按住揉動,在發現他勃起後,韓冰將他直接推到了旁邊的沙發上,壓住他進行更親密的肢體蹭動。

在性事方面韓冰一向表達得很直接,這是寧十三喜歡他的原因之一,爽快接受了他的手在自己身上的愛撫,同時解開他風衣上的長排銀扣——他一直覺得韓冰的衣服好看但不實用,就比如現在,在兩人慾火正旺的時候,要想摸到情人的肌膚,首先他得把這排扣子攻克下來才行。

等甯十三將韓冰的外衣脫下來,他自己的衣服已被剝得差不多了,韓冰將他的腰帶解開,褲子退到膝蓋以下,玩弄著他高挺的陽具,又低頭吮吸他的一邊乳頭,享受著情人熱情的撫慰,寧十三的身體微微弓起,發出呻吟,他感覺自己要射了。

「我還沒進去,別這麽快。」

發覺寧十三的身體反應,韓冰說道,他就著兩人流出的體液將陽具送進了寧十三的身體裡,寧十三被頂得大口喘息,第一次發現韓冰的性急,他居然沒有將自己的衣服完全脫下來就開始做了。

看來是近期的禁慾生活引發了男人的暴躁。

覺察到他的出神,韓冰不快地問:「是我好?還是按摩棒好?」

「你在問廢話,Icy。」

寧十三失聲發笑,卻被韓冰及時送上的吻止住了,他掐住寧十三的腰身,將他按在沙發上來回挺動,動作太激烈,寧十三有些吃不消,想提醒他慢點,那硬物卻剛好觸到他內壁虛弱的部位,他發出痙攣,聲音轉為輕呼。

「那天你用電話勾引我,不知道那時我有多想佔有你。」韓冰按住他抽動著下身,俯在他耳邊說道。

寧十三很想說電話調情明明是韓冰最先提議的,怎麽卻賴到了自己身上?但現在辯解的衝動被亢奮激情蓋住了,接受著韓冰對他的佔有,他伸手撫摸自己的陽具,只想儘快射出來,以享受發洩的快感。

「等我一起。」

韓冰制止了寧十三泄精的動作,加快了挺動的速度,兩人的身體撞擊到一起,不時傳來令人臉紅心跳的拍打聲,寧十三仰頭看去,就見韓冰一貫冷清的臉上露出沉迷的色彩,這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麽難以接近,唇角微翹,喘氣聲低沉急促,證明他也快到了慾望的頂峰。

隨著內壁不斷被頂動,寧十三的身體再次發出輕顫,跟韓冰的交合帶給他的除了生理上的需求外,還填補了他內心的空虛,韓冰做愛沒有太多的技巧,但總可以成功地滿足他,他想可能這是因為自己愛他吧?

品味著那份刺激,寧十三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熱流不時沖向小腹,蠱惑著他射精,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扭動起來,韓冰看在眼裡,皺眉說:「不要這麽淫蕩。」

「那是因為你的技術好嘛。」

韓冰的技術好不好尚待別論,但寧十三覺得他至少滿足了自己,聽了他的恭維,韓冰的表情好轉了,同時加快了抽插速度,寧十三被他頂得無法維持身體平衡,幾次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他只好將雙腿扣在韓冰的腰間,腹下的熱流沖蕩得更強烈了,他幾乎有種錯覺——不是韓冰在佔有他,而是他在佔有對方,下身完整地包容了那粗壯的硬器,緊緊咬住不放,貪婪得希望要得更多,而韓冰也正是這樣做了,飽脹的慾望狠狠地貫穿了他的下體,在他身體裡肆無忌憚地馳騁。

刺激點被不時撥弄到,折磨得寧十三快發瘋了,下體痙攣得更厲害,沒多久精液就一泄如注,韓冰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快,歎了口氣,抱住他的腰身又是連續衝撞,這才將精液射了出來。

「好棒……」懶懶地躺在沙發上,寧十三發出歎息,「Icy,你是最棒的。」

這句話取悅了韓冰,他沒有馬上退出來,而是抱住寧十三跟他相擁在並不寬敞的沙發上,一起享受高潮後的餘韻,寧十三半閉著眼,品味著韓冰的手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滑動的感覺,這些天來的種種緊張、擔心還有惶然逐漸消散一空。

「也許我們該去臥室的大床上。」他低聲呢噥。

韓冰同意了,「我也覺得床上比較方便。」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想休息……

「Icy,我還沒吃晚飯。」

「我也沒吃,那一起好了,反正晚上有的是時間。」

聽了這句話,寧十三有種感覺——今晚的節目將會很精彩。

寧十三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睜開眼,他驚訝地發現韓冰沒像平時那樣起來,而是躺在自己身邊,並且穿著熨燙平整的純黑睡衣。

「醒了?」聽到動靜,韓冰睜開眼,轉頭看他。

寧十三探過身,抓住韓冰的睡衣用力扯了幾下,睡衣上成功地出現了褶皺,看起來順眼多了,但這個動作牽扯了他身上的某些地方,他嘶著氣心想昨晚果然做得太激烈了。

「你今天怎麽沒早起?」他問。

「好久沒跟你同床,想多陪陪你。」

韓冰的情話就像他這個人一樣聽起來乾巴巴的,但寧十三喜歡聽,跟他並排躺在床上,說:「看來你最近在冥界住得很不爽。」

「是的,所以短期內我不想再回去。」

寧十三不知道死神的『短期』有多短,想起他放在玄關的那柄雨傘,問:「是不是你們死神都喜歡用黑雨傘?」

「是比較多,但zero就喜歡花俏的,我覺得這是個人品味問題。」

甯十三感覺韓冰這句話裡有貶低零的品味的意思,他噗嗤笑了,又問:「你的同行裡有沒有一個叫原笙的死神?」

韓冰搖搖頭,寧十三還以為他的意思是沒有,誰知他說:「我們死神通常都以代號稱呼,除了少數人知道名字外,其他的我只記代號,他是誰?」

「其實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寧十三正斟酌著該怎麽講,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韓冰幫他拿過來,「是寧禧。」

寧禧主動打他電話的次數不多,寧十三有些奇怪,接通後就聽那邊傳來寧禧低沉的嗓音,「小福,我剛才聽說他死了。」

「誰?」

「就是你的朋友啊,原笙。」

甯十三跟韓冰趕到療養院,遠遠的他看到寧禧房間的窗戶外面坐了個全身黑衣的男人,正常人如果做出這樣的動作代表他要自殺,但如果換做零的話,那就容易解釋了——今天天氣不錯,這位剛從冥界回來的死神同學在曬太陽。

零也在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們,笑嘻嘻地靠在窗臺上沖他們搖手,然後翻身跳下來,以一個非常漂亮的姿勢斜飄到寧十三的面前,說:「去看看你哥吧,他心情正不好呢,我跟他聊天他都不理。」

「為什麽?」

「因為死亡,」零無所謂地聳聳肩,「所以你該明白他不喜歡我的原因了,因為我的出現只會帶來死亡。」

寧十三相信這不是寧禧不喜歡零的主因,不過現在他沒心思跟零廢話,匆匆走進大樓,來到寧禧的房間,寧禧正窩在牆角轉魔方,畫板背面朝上放在床邊,默默本來很老實地趴在地上,看到韓冰,立刻竄了起來,沖到他面前興奮地又撲又叫。

在韓冰跟他的愛犬談心的時候,寧十三走到寧禧身邊,問:「哥,你怎麽知道原笙出事了?」

寧禧的體質跟普通人稍有不同,寧十三還以為他是不是看到原笙的鬼魂了,誰知他說:「新聞裡說的,他從醫院的樓梯上跌了下來,有人說他是自殺,不過員警說是意外事故。」

一瞬間,昨天在巴士上看到的墜樓新聞在寧十三腦海裡閃過。

韓冰的突然歸來打亂了寧十三的生活規律,從昨晚到現在他都沒時間看新聞,沒想到那則新聞是關於原笙的,看他的狀態住院並不奇怪,至於是自殺還是意外事故,寧十三比較傾向於後者。

他就是知道自己將發生意外事故,所以才想投保吧?不過看花店的生意,那女孩並不缺他那筆保險金。

「別難過了哥,每個人都會有這麽一天的。」

寧十三斟酌措辭安慰他,寧禧搖頭,「我沒難過啊,我知道他很好,昨晚他還來找我呢。」

他將畫板拿起來遞給寧十三,寧十三掀開畫紙,看到上面是一疊舉著雨傘的男人畫像,畫中人的動作幾乎都一樣,但他每掀開一張,雨傘就往上傾斜一部分,為了看清男人是否是原笙,寧十三越翻越快,直到最後一張,他的手定在了半空,眼睛盯住那幅圖像,說不出話來。

畫中舉著黑色雨傘的是個年輕俊氣的男人,五官硬朗,有點神似韓冰,不過他的氣質比韓冰的要柔和,寧禧捕捉到了男人氣質的神韻,他的周身散發著陰冷悲傷的氣息,但微笑的表情降低了那份屬於死亡的不安感,他不是原笙,寧十三拿著畫像轉去對比韓冰,反而覺得這像是韓冰的另一種造型。

看到圖像,韓冰的表情先是驚訝,繼而變得很難看,見他這種反應,零好奇地問:「你對頭?」

「……不是。」好半天,不情願的話聲從韓冰的嘴裡吐出來。

「那是你上司?」從兩人的氣質形象上,寧十三做出這樣的判斷。

「不,」情人發問,韓冰只好選擇回答,「他是我哥。」

「你哥!」

寧十三跟零同時發出高叫,寧禧也奇怪地看韓冰,過了一會兒,問:「你……哥?」

面對大家過度的反應,韓冰訝異地說:「我好像說過我有哥哥,就是冥界之王。」

「等等,等等。」

甯十三打斷韓冰的解釋,因為他需要時間整理自己的思緒——畫中人是韓冰的哥哥,也就是冥主;這位冥界之王最近剛好常常來找寧禧;甯禧說認識原笙,並且原笙死了,電視也報導了,就等於說冥主就是原笙,除了長相歲數不同外……

好,大致的狀況他掌握了,接下來的是新問題——冥主怎麽會老會死?還找他加保險,說什麽結婚的事,難道都是在耍他?

各種疑惑在寧十三的腦海裡迅速迴旋著,聯想自己最近的經歷,他有些弄懂了,但還不是太明瞭,問韓冰,「Icy,你不會連你哥哥叫原笙都不知道吧?」

「我哥叫shne,原笙……會不會是他在人間的化名?」

面對韓冰的反問,寧十三無語了,很想問有關哥哥的事,你這個做弟弟的都不知道,別人又怎麽會知道?

為了不把話題扯開,他又問:「為什麽他在人間的樣子跟這張圖的不一樣?」

「那應該是他在人間的化身,很久以前他來這裡進修——就是讓靈魂以人類的狀態在人間出生、長大、直至死亡,這是進入冥主之殿的必經之路,所以在這個叫原笙的人類沒有死亡之前,他的靈魂會時常穿越人間跟冥界之間……嗯,理論上是這樣解釋的,你們聽得懂嗎?」

雖然不明白這所謂的進修除了來回折騰外用意何在,但寧十三大致是聽懂了,「也就是說之前在冥界打你的是你哥哥的靈魂?」

「那個據說是對打。」

零的糾正被無視了,韓冰說:「是的,那時我哥在人間的軀殼還存在著,他的靈魂離開時,軀殼會處於沉睡狀態,就像你們說的植物人那種。」

「所以作為普通人的他來說,也會慢慢變老,直到死亡?」

「對,也可能因為意外而猝死,身為冥主,shne應該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跟方式,但他無法改變。」

寧十三的心跳加速了,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事實的真相,喃喃地問:「也包括他自己的命運嗎?」

韓冰皺眉看他,做出不理解的表情。

寧十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再問:「就是說他無法選擇作為普通人活著嗎?」

「他可以啊,只要不出意外,他可以在人間度過一生。」

他不是這個意思……而是……

『但他的魔方玩得很爛,很像Icy。』

『我現在只是個普通人。』

『我並沒有真想要一份保險,我只是……』

寧十三的腦海裡迴旋過甯禧跟原笙曾說過的話,原笙在花店對面癡癡的注視,花店裡專心給花做包裝的銀髮婦人……

原來一切都是他搞錯了,他以為甯禧說原笙的魔方玩得爛像韓冰,但其實寧禧指的是他們長得像——也許在寧禧的眼中,他所看到的東西跟其他人不一樣,原笙一直在花店外注視的也不是那個年輕女孩,而是裡面的婦人,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位銀髮婦人就是跟原笙有過短暫婚姻關係的女人,他一直放不下的是他在人間的妻子!

這才是原笙一再跟他提到的『意外』的真正含義,遇到的或是避開的,究竟哪個才是幸運?

他不知道原笙為什麽要跟深愛的女人離婚,或許是出於身體狀況的考量,也或許是無法忍受看到自己的妻子慢慢老去乃至被病魔折磨的樣子,更或許是冥界不允許這樣的婚姻存在,為了最終坐上冥主的位子,愛情跟權力,他只能選擇其一,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原笙想找到他跟妻子唯一曾擁有的牽絆。

他要的不是保險,而是證明那份愛情關係的證書。

『意外就像是蝴蝶效應,你在救人的同時,也造成之後一系列的恐慌,該發生的終歸要發生,不是應在前者上,就是後者上。』

寧十三想起自己最近的經歷,從遭遇精神病患殺人到重物高空墜落,甚至飛車沖進咖啡屋等一系列險情,這些都是他以前救人時經歷過的實例,原笙說得不錯,他是救了一些人,但也因為他的插手而讓冥界的死亡設置程式出現了混亂,蝴蝶效應產生後,混亂的程式會自動調節去其他地方,所以該發生的事依舊會發生,只是受傷害的物件不同罷了。

所以他一次次遭遇意外,不是巧合,也不是有人故意設計出來的,而是『意外』的正常順序,原笙每次在事故中出現,也不是害他,恰恰相反,他在維護自己,讓自己盡可能避開傷害。

「十三?你沒事吧?」

清冷嗓音傳來,將寧十三從晃神中喚醒,他抬起頭,見房間裡三個人都擔心地看向自己,尤其是韓冰,難得的表現出了面癱以外的表情。

「Icy,」說話時寧十三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啞,他問:「你是不是知道被我救過的那些人,他們本應遭受的傷害會轉嫁去他人身上?」

韓冰的眉頭皺起來,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寧十三又問:「其中也包括我嗎?」

這次韓冰沒馬上回答,還是零代答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你是當事人之一,怎麽可能沒有你?不過那些事故是否有再傷害到他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什麽意思?」

「這就是所謂的意外嘛,運氣好的話,大家可能根本不會覺察到自己跟危險擦肩而過,相反的,運氣差的話,那就對應了我們設定的程式,換言之,程式是不斷更換延續的,只是這種延續最後會落在誰身上,並沒有特別的指定。」

聽了零的解釋,寧十三更明瞭了,為什麽到目前為止他沒有一次覺察到意外降臨,那是因為有人暗中將他帶開了,而會這樣做的只有一個人。

「是你一直在保護我對嗎?」他看向韓冰。

韓冰不說話,只是不快地瞪零,零發現不妙,找了個藉口掉頭跑掉了,韓冰沒去理他,想了想,對寧十三說:「不能這樣說,其實就算我什麽都不做,你的靈魂跟死神之鐮相連,就算遭遇危險也不會有事的。」

「但你在離開之前還是拜託了你哥哥照顧我吧?」

「我拜託的是零,沒想到他也回了冥界,他說另外找人照顧你,我沒想到會是我哥。」

說到這裡,一切疑點都得以解釋了,至於究竟是零拜託冥主照顧他?還是冥主主動接下了這個擔子,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寧十三出了一會兒神,見韓冰還在擔心地看自己,他笑了笑,「我沒事,就是沒想到真相這麽有爆炸性。」

「對不起十三,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只是不想你每天都處於擔心的狀態中。」

他怎麽會生韓冰的氣?光是想想這幾年裡韓冰總要時常注意自己的安危,他心裡就充滿了感動,握住韓冰的手,他說:「謝謝你,Icy。」

週末轉眼又到了,在寧十三鍥而不捨的尋找中,原笙曾經簽過的那份保單終於被他找到了,他帶著韓冰走出倉庫,拿出那份資料,只見檔邊角翻卷,紙面發黃,上面簽署的字跡也都模糊了,就連當中蓋的『廢棄』的紅字章也褪了色,這份早已作廢的檔居然還能留存至今,寧十三覺得真是個奇蹟。

「或許這也算是一次『意外』吧。」韓冰說。

梅雨季節已經過了,烈日當頭高照,晃得寧十三有些眩暈,他小心翼翼地翻著幹黃的紙張,直到最後一頁的落款處,其中一個簽名是原笙,而受益人的地方則是很秀氣的女性簽名,想到原笙這一生的經歷跟他無奈的選擇,寧十三不由得心潮翻湧。

「Icy,你說我以前介入你們的工作是不是做錯了?」

「沒什麽對與錯,你會擁有這樣的能力,從而導致之後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又焉知不是程式設置上的一次『意外』?至少我跟你的相遇源於『意外』。」

難得的韓冰會說出這番安慰人的話,寧十三想那件事他一定一直都有在意,否則不會脫口說出這番道理來,可是他卻從未對自己提起,這也是他不為人知的溫柔一面,這一點跟原笙也很相似。

「Icy,你說原笙是不是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寧十三轉頭看韓冰,韓冰冷峻的側臉讓他心緒一晃,他們兄弟在氣質上頗像,這讓他忍不住好奇,假使易地而處,韓冰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我不是他,不知道。」

「那如果是你呢?」

被追問,韓冰認真想了想,然後說:「我沒法回答你,因為這個假設的『意外』永遠不會發生。」

寧十三沉默不語,韓冰的身分,還有他跟自己相遇的時間註定了這個假設是不存在的,只有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意外』才會變成『幸運』。

「我哥要幫你,其實不需要特意接近你,他這樣做或許還有一個原因,」韓冰說:「他可能想看清楚我選的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吧?」

「那他一定很失望,我對他的態度那麽糟糕。」

「不,他會覺得我們很般配,因為那是我一貫對他的態度。」

聽了韓冰的吐槽,寧十三不由得笑了,將手裡泛黃的文件遞給韓冰。

「那這份資料就麻煩你轉給他,再順便轉告他,上次我禮待不周,如果他有機會再來的話,我會好好招待他的。」

韓冰接了文件,寧十三轉身將倉庫門鎖好,沉重的鐵門關上了,也關掉了曾經封存的記憶,他想,希望下次再跟原笙見面時,他帶來的會是另一種方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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