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渡陳倉 BY卡比丘 (暴力冰山大俠攻X嬌氣話癆世子受)

這樣的甜在心小世子就被冰塊大俠一口接一口包圓了
話說,小世子什麼時候都不忘吃哥哥醋的樣子好萌
耍賴討價還價融冰山的時候也好可愛,我都要愛上他了


攻:盛凜 受:謝西槐 1V1 古風 宮廷 溫馨 寵愛 冤家 歡樂 江湖

簡介:
冰山大俠押送嬌氣世子去京城送死,卻在半路……
  
  
  1.
  
  一大清早,謝西槐就被他父王帶人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西槐,此事說來話長,”寧王謝行豐站在他的床頭,一揮手,侍女們一擁而上,圍住了謝西槐,“你先更衣。”
  謝西槐的哥哥謝西林靜悄悄站在父王旁邊。
  寧王小世子謝西槐,在屬地邯城以穿衣引領潮流聞名。
  他近來鐘意飄來飄去的造型,從內到外七八層,每天早上光穿衣就得穿半個時辰。
  寧王要求一炷香內把謝西槐給收拾妥當了,幾個侍女急急忙忙幫謝西槐穿衣服,又不敢動作太大碰疼了小世子,只好拉著謝西槐的衣服帶子繞著他打轉,不一會兒就累的滿頭大汗。
  好不容易穿得差不多了,侍女們退出了門,寧王才繼續說下去:“幾個月前,本王接到聖旨,皇上要為父送一個兒子去京城。你哥哥身體不好,從小就體弱多病,為父又只有你們兩個兒子,西槐,只有讓你去了。”
  謝西林配合地在寧王身邊咳了兩聲,謝西槐的床幃都快給他咳飛起來了。
  “娘親知道嗎?”謝西槐坐在床邊,將他父王的話咀嚼了一番,抬著頭問。
  他娘親商靈是巨賈之女,娘家富可敵國,十六歲便嫁與寧王,那時寧王寧違抗聖旨,也硬要娶這商人的女兒作正房,雖說後來又納了十幾位側室,在當時也是坊間一段佳話。
  商靈月初出發去君山上燒香祈福了,現在應該剛到君山山腳下。
  “待她回來,為父自會和她解釋,”寧王不耐煩道,“不過是去京城面一趟聖。皇上是你親叔叔,面聖是天大的皇恩,你娘親高興還來不及。”
  謝西槐長到十八歲,飯不是白吃的。
  自從皇上登基,他父王就被賜了封地來邯城守邊,謝西槐從小在邯城長大,幾乎沒出過城。
  寧王和皇帝關係怎麼樣,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
  聽寧王這麼說,謝西槐也不說破,抬頭扯了扯嘴角:“是嗎?早幾個月前又不是幾天前。”
  “父王說的話你都不信了?”寧王對著謝西槐一瞪眼睛,見謝西槐縮縮腦袋,他又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不過你也明白,為父戍邊幾十載,樹敵太多,此行路上倒是有些兇險。為父向皇上請求,在他派來的護衛軍中安排一個假世子,再托江湖第一高手盛凜帶著你,輕裝從簡,和護衛軍兵分兩路,朝京城去。皇上深明大義同意了,到了京城你可得好好謝謝他。”
  “盛凜?”謝西槐沒事就去茶館聽說書,對盛凜這名字倒也算熟悉,“是有一把江湖兵器譜排名第一的渡生劍,從沒活人見過他拔刀的那個盛凜?”
  “就是啊,”寧王頗為驕傲地看了謝西林一眼,應道,“多虧了你哥哥棋藝精湛,盛凜為了求他一局棋,自願護送你進京。”
  謝西林謙虛地笑笑:“父王謬讚了,盛公子和我不過是惺惺相惜,才會答應這無理的要求。”
  謝西槐聞言,也不多雀躍,他低著頭將袍子下擺的須捋了捋順,才問寧王:“那送我回邯城的也是盛凜嗎?”
  寧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顧左右而言他:“你先在京城待一段時間,急著回來做什麼?”
  “我不去。”謝西槐說,“娘親回來前我哪裡也不去。”
  寧王吹鬍子瞪眼:“皇上金口玉言,也容得你不去?給我去!”
  “讓謝西林去啊。”謝西槐頂嘴道。
  “你哥哥身體不好!”寧王痛心疾首地說,“怎麼不能體諒一下哥哥?更何況你是嫡子,理應由你去!”
  謝西槐看了謝西林半天,又張望了張望門口,黑漆漆一片侍衛等著,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便道:“那我收拾收拾衣物。”
  “不必,早已為你準備好了。”寧王拍了拍手,等在門外的侍衛聞聲進來了。
  侍衛首領告訴寧王:“盛公子已經到了後門了。”
  寧王精神為之一震,過去摟著謝西槐的背往外推,嘴裡碎念:“西槐,父王捨不得你。”
  謝西槐有些恍神,被寧王推得一個踉蹌,侍衛簇擁著他們往後門走。
  娘親不在王府裡,他就失去了主心骨,明明知道父親和親生哥哥要害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等娘親回到府裡,會不會派人來救他?
  或者乾脆出了城就跑,找他舅舅去。
  謝西槐想來想去,快走到門口時,又最後嘗試了一回婉拒:“我還是想等等娘親。”
  “讓皇上等十天,可是大不敬的事!”寧王回頭斥道,“又不是一去不回,沒什麼好道別的。”
  說話間,謝西槐被寧王拖到了偏門,一位高大的劍客抱著一把長劍靠在門口,站在他身邊的侍衛婢女都瑟瑟不敢出聲。
  他劍眉入鬢,鷹鉤鼻,渾身充滿煞氣,謝西槐只被他看了一眼,就猶如被冰水澆了個透,渾身發冷。
  謝西槐倒退了一步,轉頭跟寧王說:“我不去!”
  他可不想看這個大冰塊將那把什麼渡生劍拔出鞘!
  寧王使了使眼色,兩名侍衛站到謝西槐身邊,堵著他不讓他動。
  盛凜偏開目光,看向寧王,對寧王抱了抱拳,道:“見過王爺。”
  “哎,盛公子一表人材,本王也是久仰,犬子嬌生慣養,這一路都勞煩你照顧了。”寧王把謝西槐推過去。
  謝西槐平日裡都得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被人強拉了起來,雖是被嚇醒了,手腳還是軟的,寧王這手勁也大,謝西槐被他推得往前沖去,“砰”一下就撞進了盛凜懷裡。
  謝西槐不知道盛凜身上為什麼這麼硬,只覺得眼冒金星,額角都腫起來了,撇撇嘴就想喊“娘親好疼”,可是商靈並不在王府,只好“嗚”了一聲低下了頭。
  盛凜依舊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抬手按著謝西槐的肩把他推遠了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謝西林,道:“殿下應了我的棋約,便不算勞煩。”
  謝西林溫柔地對著盛凜笑了一笑,他長得出塵,穿得也素,在這荒沙漫天的邯城裡,如同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清俊端莊。
  而謝西槐卻沒有謝西林那樣飄然世外的氣質,他眼睛大大圓圓,唇紅齒白,面若桃李,一般人看見了,都只覺得是漂亮與可愛,缺乏些內涵。
  “這是渡生劍吧?”謝西槐站的無聊,對著散著冷氣的盛凜看了又看,忍不住抬手想碰一碰他懷裡的那把大劍。
  還沒等盛凜出手,寧王對著謝西槐大吼一聲:“不得無理!”
  謝西槐被他父王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嚇得一抖,縮回了手,四下張望了一下,又小聲問:“不碰就不碰……我的行李呢?”
  寧王招招手,一個侍女拿了一個大包裹和一個小荷包,遞給謝西槐:“殿下請收好。”
  謝西槐一看兩個包裹的大小,背著手不願接,問:“就這麼一點?”
  “大的是你的衣衫用具,”寧王拿過了荷包別在謝西槐腰間,“這是盤纏。”
  盛凜把大包裹拿了過去,掛在他身後的一匹馬上,又上了另一匹馬,低頭看著謝西槐。
  “事不宜遲,西槐,上馬吧。”寧王很會看眼色,抓著謝西槐往馬上推,謝西槐臉都要被馬鞍撞疼了,只好翻身上馬。
  他不自然地對著寧王揮揮手,寧王催促道:“快走吧,父王還要去正門口送護衛軍呢。”
  說完就帶著謝西林和奴婢們關上了偏門,偏門口只剩下謝西槐和盛凜大眼瞪小眼。
  “大俠,”謝西槐勉強對他笑了一笑,試圖挑起話題,“你好。”
  盛凜沒有回應謝西槐的示好,把臉轉過去,拿了放在一邊的帶黑紗的帽子往謝西槐頭上一罩,道:“委屈世子了。”
  然後他就迅猛地抬手拔出馬鞭,朝著謝西槐那匹馬一揮,謝西槐只聽得“啪”的一聲,那馬瘋狂地跳了起來,兩個前蹄凌空躍起,把謝西槐甩向半空。
  謝西槐嚇得往前一撲,抱緊了馬脖子才沒掉下去。
  緊接著,他臀下的這個座駕就開始橫衝直撞地向前狂奔,跑出了偏門所在的小巷,又東轉彎入主幹道,發瘋了一般蹦著猛跑。
  謝西槐在馬背上被甩的一跳一跳,馬毛鑽進黑紗把他的臉弄得生疼,他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樣的驚嚇與委屈,一時間眼淚都快出來了,慘叫聲就在嘴邊,礙於面子硬給咽了回去。
  “追雲,”盛凜策馬跑在他旁邊,明明是一樣的速度,卻跟遛狗似的輕鬆愜意,“去南城門。”
  寧王特意交代過了,這個時辰裡,邯城的南城門口都沒有官兵把守,不會有人看見兩匹馬從城裡跑了,而與此同時的北城門,卻熱鬧得很。
  一長隊的皇城裡來的護衛軍,個個騎著高頭大馬,佇列中間兩匹白馬拉著一頂紫色的大花轎,聽說是接邯城的小世子進京面聖。
  邯城的百姓爭相出來湊熱鬧,都想一睹聖騎的風采。
  沒人知道,他們真正的小世子正在馬背上受苦受難。
  謝西槐被顛得都快吐了,腦袋瓜被晃成一大塊漿糊,出城大半里,這匹叫做追雲的馬才算安靜了一些,降了速,閒晃的小跑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放開了馬脖子,原本戴在他頭上的黑紗帽都掉在肚子上了,只有一大塊黑紗罩在他頭上。
  謝西槐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扯掉了髮冠上掛著的黑紗,臉色蒼白髮絲凌亂地看著前頭幾丈遠的盛凜的背影,細聲道:“等一等……”
  盛凜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假沒聽見,頭都不回,謝西槐只能見著他寬闊的肩膀和背上背著的那柄劍。
  “大俠,”謝西槐逼不得已,只好又喊他,“等一等我……”
  這回聲音響了一點,盛凜回頭看了他一眼,冷森森問:“怎麼了?”
  “我想吐……”謝西槐拉了拉韁繩,追雲停了下來,他慘白著臉跌下馬,扶著路邊一棵樹吐了起來。
  謝西槐沒吃早點,乾嘔半天,吐了些酸水,捂著嘴轉頭可憐地盯著掛在盛凜腿邊的水囊:“給本世子喝點水。”
  盛凜看著他,謝西槐又催促了一次,盛凜才摘下了水囊丟給他。
  謝西槐手腳都軟的,哪裡接得住,水囊就砸在他的頭上,“砰”的一下又掉在地上。
  謝西槐疼得眼裡都含著淚了,要罵不敢罵,呆立半晌,還是屈辱地在盛凜的注視下撿起水囊,喝了兩口,心想自己這回要是沒死,一定要讓舅舅賞金萬兩,就要盛凜的項上人頭。
  什麼武林第一高手,什麼渡生劍,再厲害照樣取他的狗命。
  可能是謝西槐想的太入迷,目露凶光太明顯,盛凜盯著他,眯著眼問:“想什麼呢?”
  謝西槐反應過來,渾身一驚,趕緊拿出了他哄娘親的那套:“想你。”
  盛凜聞言愣了愣,像看會傳染天花的癡呆一般,在馬上俯視他。
  謝西槐自己也覺得不對勁,乾笑了兩聲,又喝了一口水,緩緩道:“的劍,重不重呀?”
  “不重,”盛凜周身散著不耐的氣息,冷道,“喝完了就上馬,落日前要趕到曲陵。”
  謝西槐連忙點頭,手腳並用爬上了馬,盛凜說:“帽子。”
  “好的。”謝西槐主動帶上了那頂黑帽子,盛凜一揮鞭,謝西槐又被追雲頂了起來,欲哭無淚地繼續顛簸。
  
  2.
  
  在盛凜的鞭子下,在謝西槐的哀叫裡,兩人總算是在落日前趕到了曲陵。
  盛凜抓著謝西槐下馬,拿下了他的行囊,帶謝西槐進了一個小門,裡頭有幾張酒桌,他們走到櫃檯前,盛凜敲了敲桌子,道:“小二,住店。”
  裡頭坐著打瞌睡的那個小二抬頭看了一眼,見到背著劍的高大男子站在逆光裡,立刻驚醒了過來,道:“客官,幾間房?”
  謝西槐這才知道這是他們今晚要住的地方,差點跳起來:“今晚就住這裡啊?”
  盛凜瞥了謝西槐一眼,對小二道:“一間。”
  曲陵是個大城,也算是寧王屬地,謝西槐來過幾次,都住曲陵最豪華的大酒樓裡頭最豪華的那一個廂房,何時來過這種街邊小客棧。
  “怎麼住一間呢?”謝西槐憤怒地問,“本世子要一間最好的廂房。”
  “客官,廂房都一樣的,”小二看謝西槐對盛凜大呼小叫,也不敢怠慢了他,“那就要兩間?”
  盛凜低頭和謝西槐對視了一眼,謝西槐噤聲了,縮著不敢說話。
  “好,兩間。”盛凜把謝西槐的行囊塞他懷裡,謝西槐只能感覺到行囊裡有套他最不喜歡的舊衣服,他一摸就摸出來了,也不知道是哪個侍女給他收的。
  盛凜見謝西槐眼睛左顧右盼,就知道他又恍神,等得不耐煩了,拉著他懷裡的行囊往前拖,謝西槐被他拖的跌跌撞撞往樓上走,心裡還盤算著一會兒得上街買幾套新衣裳穿。
  進了房,謝西槐就被這簡陋的環境震驚了。
  盛凜和小二正要出門,謝西槐拉著盛凜的衣服不給他走:“我想換個地方。”
  盛凜沒等謝西槐有動作,就捏住謝西槐的手腕一按,謝西槐手一酸,無力地鬆了下來。盛凜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小二替他把門關上了。
  謝西槐坐在廂房裡配的小椅子上,拆開了包裹,裡頭就一套換洗衣服,還是他最不喜歡的一套。
  又數了數寧王給他的盤纏,並不多,挺摳門的。
  謝西槐邊在心裡把盛凜千刀萬剮,邊想著今晚就得走,寧可風餐露宿,也要投奔他舅舅去。
  只是他舅舅在哪裡呢?
  謝西槐的舅舅掌商家,家大業大,到處開著商行。可是謝西槐不能去問別人,要是問了別人,別人一問他是誰,知道了他是從面聖路上逃走的謝西槐,又知道了謝西槐要去找他舅舅商鑒,商鑒就要倒大霉了。
  他也不能害了他舅舅呀。
  謝西槐長出了一口氣,愁得抱緊了他的舊衣服,且行且看吧。
  門突然被敲響了,小二在外頭叫他:“客官,下來吃飯了。”
  謝西槐把包裹丟在桌上,慢吞吞地踱下樓,盛凜坐在樓下安靜地吃飯,下面還有幾桌客人,不知為何都不說話。
  謝西槐湊過去瞧了一眼菜色,問:“才三個菜呢。”盛凜繼續吃,謝西槐見他不搭理自己,只好坐下了,給自己找臺階下:“東坡肉,我很喜歡。”說完就低頭扒飯。吃個半飽,謝西槐放下了筷子,道:“吃好了,我想上街逛逛。”
  “太晚了。”盛凜說,他那把大劍就靠在桌邊,大堂裡的燈光又暗,看著陰森森的。
  謝西槐摸不透盛凜的脾氣,懼怕他那柄活人見不著的劍,只好假裝大方道:“本世子要上樓了。”
  然後就拖著酸軟的腿施施然走上了樓。
  
  本就還不到謝西槐的睡覺時間,又不是他習慣的環境,謝西槐躺在硬木板床上,蓋著有些霉味的被子,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他騎了一天的馬,嬌氣的身子像要散架了一樣,可是他還要去找他舅舅呢。
  謝西槐捏著被角,閉著眼策劃逃脫路線,最好是凌晨逃走,拿著他的盤纏,去租一輛馬車,謝西槐依稀記得他舅舅是在北邊的一個大城市中,那麼就先往北去。
  想著想著,謝西槐打了個呵欠,意識漸漸迷糊了。
  
  謝西槐記掛著要逃走的事,睡的又早,天濛濛亮時,他就醒了過來,四肢都疼的炸過一般,謝西槐直挺挺躺了許久,才按著床板坐了起來,穿好衣服,收拾了行李,背在肩上,準備偷溜。
  就在這時,門上突然有動靜,謝西槐走過去看,只見紙糊的門上被戳了一個小孔,一根管子戳進來,吹進了一縷煙。
  謝西槐剛想抓管子,一隻大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謝西槐劇烈掙扎著回頭看,是盛凜把他拖了回去,用極低極冷的氣音在他耳邊道:“不想死就待著別動。”
  謝西槐拼命點頭,盛凜才放開他,說:“別呼吸。”
  謝西槐吃驚地望著盛凜,小聲質問:“不呼吸怎麼行?”
  盛凜不欲與他多糾纏,丟了一塊紗布給他:“捂著。”
  謝西槐一拿到馬上按在鼻子上,小心吐息,紗布上有一股藥香,甚是好聞。
  房裡灰暗,盛凜拄著劍站在房中間。
  外頭靜了一會兒,房頂上瓦片的似有響動,一片瓦被掀了起來,有人丟下一個煙霧彈,房裡頓時霧氣彌漫,視不清物。
  房間的角落裡隱約傳出刀拔出鞘的聲音。
  謝西槐哪裡還沉得住氣,捂著鼻子就吵著盛凜跑過去,貼著他顫抖著問:“什麼人啊!”
  盛凜這回要推謝西槐都推不開,謝西槐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扒的十分之緊,盛凜被謝西槐抓得沒辦法,摟著謝西槐的腰讓他緊貼著自己:“抱著我。”
  不用他說謝西槐也抱得緊緊地,盛凜往旁邊一動,謝西槐也吊在他身上挪了一寸。
  煙霧中,有寒光一閃,一個刺客終於出手了,盛凜甚至沒有拔劍,他側身一躲,輕鬆握住了刺客的手腕,變戲法似的將劍搶了過來,朝那刺客揮去。
  謝西槐倏地閉上眼睛,只聽見刀尖刺進肉體的聲音。
  這把劍也應當是好劍,削人肉如削軟泥一般輕,令人毛骨悚然。
  血腥味穿過了紗布鑽進謝西槐的鼻子裡。
  謝西槐在街市上偷看過斬首,卻是頭一回離死人如此之近。謝西槐的手勁鬆了,就從盛凜身上掉下來,蹲到地上抱著頭不敢再動。
  
  這晚上共有三名刺客,盛凜只留了一個,怕他自盡,卸了他的下巴,踩著他的脖子低頭問:“誰派你來的?”
  那刺客張開嘴,發出“嘶嘶”的叫聲,煙霧散得差不多了,盛凜拿出火摺子一點,隨即發現這刺客的口腔裡壓根沒有舌頭。
  謝西槐聽見那詭異的聲音,嚇得抬起了頭,也想看看,被盛凜一把推開了。
  “會寫字嗎?”盛凜問刺客。
  刺客恐懼地搖了搖頭,嗓子裡發出了難聽而嘶啞的叫聲。盛凜反手將劍在刺客脖子上一拉,按著那掙扎的刺客,過了一會兒,便癱軟了下去。盛凜走到桌邊,點燃了桌上的燭燈,謝西槐便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三個死人,一地的血。
  盛凜推開謝西槐的房間,房門“吱”得一聲,謝西槐一抖,問:“你去哪裡?”
  “拿東西。”盛凜頭也不回道。
  不多時,他拿了一個很大的裹屍袋回來,將三個死人丟進袋裡,又往地上撒了些藥粉,紅色的血漸漸澄澈起來,變得透明了,好像是謝西槐不小心在房裡打翻了一桶水。
  謝西槐看著看著又是一抖,盛凜動作太熟練了,一看就是常常幹這事的,得切記千萬別惹怒盛凜,否則死了都沒有半點痕跡。
  “我去拋屍,”盛凜轉頭對謝西槐道,“你呢?留著還是跟我去?”
  “我跟你去!”謝西槐說得快又急,他可不想一個人待著。
  盛凜提著袋子,拋在馬背上掛著,回頭看謝西槐:“愣著做什麼?”
  謝西槐這才反應過來,是要和盛凜一匹馬,便急急忙忙爬上了馬,他屁股還痛著,不敢言語,只感覺盛凜也跨上了馬來。
  盛凜腿一夾馬肚子,馬跑了起來,盛凜的胸膛特別硬,弄得謝西槐不自在極了,他的短靴踢著掛在馬兩側的袋子,想到腳尖碰著的這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就是死人的肉,謝西槐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他們到了城外,把人丟在了亂葬崗裡。
  盛凜劃開了裹屍袋,用劍柄挑開一個殺手的衣襟,辨認他的身份,在對方的胸口發現一個刺青,是北燕國義軍的標誌。
  謝西槐也擠過來看,就著晨光研究一番,道:“胸口怎麼有朵花。”
  “殿下,”盛凜叫他,謝西槐十幾個時辰來頭一回聽盛凜這麼尊稱自己,瞪圓了眼看他,盛凜也和他對視,繼續說道,“你方才背著行李,是要逃?”
  謝西槐扭捏一會兒,才說:“我想找我舅舅去,他能給你很多錢,你就放過我吧。”
  “不需要。”盛凜道,他站了起來,陰影籠住了謝西槐。
  謝西槐心說不圖錢怎麼還帶自己住個小破客棧,又不能得罪盛凜,只好苦口婆心地解釋:“我此次進京,就是去送死。”
  “那又如何?”盛凜低頭看著他問。
  謝西槐被他冷漠的目光看得一愣,結結巴巴道:“我,我要是死了呢?你不會愧疚嗎?”
  “我手上人命多,不差你一條。”盛凜抓著謝西槐肩上的行囊,把他往馬上丟,謝西槐抓著馬鞍踉蹌上馬。
  盛凜也翻身躍了上來,胸膛緊緊貼著謝西槐的背。
  這動作不代表親暱,只代表禁錮,盛凜護送謝西槐進京,也是押解,他保謝西槐在路上不死,沒別的。
  他們沒有再對話了,沉默著在馬上顛簸著往城裡趕。

  東方天空白了起來,謝西槐卻要死了。
  寧王早有反意,邯城無人不知,風聲傳進京城的當口,皇帝要他送一個兒子去,稱作進京面聖,實則為質,在寧王作出選擇時,謝西槐就已是一枚棄子。
  謝西槐也不知自己有幾分生機,若非要說一個數,他猜測是零。
  寧王自小便疼愛謝西林多些,但謝西槐的娘親是寧王正妃,在府中地位極高,寧王都怕她幾分。商靈又對謝西槐溺愛過頭,沒讓他受過半點委屈,謝西槐便也不會在意謝西林多分去了多少寧王的寵愛。
  而今他被父王放棄了,才知道原來他與謝西林是差了這麼多的。
  
  馬跑進城,穿過巷弄,謝西槐看見客棧那小門就在眼前,終究帶著些不甘,轉頭問盛凜:“謝西林這麼好?你要為他殺人?”
  “我只送你進京。”盛凜答非所問,他當然不是為了和謝西林下棋送謝西槐進京的,不過這沒必要讓謝西槐知道而已。
  謝西槐十八歲,樣子還不像是個穩重的青年,嫩生生的臉與尖削削的下巴,眼裡有些莽撞的倔勁。
  盛凜不為所動地拴好了馬,往前走。
  謝西槐跟著盛凜進了盛凜的廂房。
  盛凜見謝西槐,就問他:“進錯房了?”
  “我不敢一個人待著。”謝西槐難受地說。
  他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任性小少爺,哪怕快死了,一害怕也總想找個依靠,並沒有什麼原則可言。
  盛凜看了他一會兒,才鬆口:“想和我一間房,就安靜點。”
  
  3.

  謝西槐呆呆在盛凜房裡坐著,等待天完全亮。
  床幃拉了一半,盛凜正端坐在床上運功,他的問合心法正在破九重的時刻,若不是家人和師父用他最不耐的事情逼迫他,讓他護送謝西槐進京,他這時候定是在閉關修煉的。
  “盛凜,”謝西槐也懶得再用尊稱了,不客氣地說,“我們明天能不能買一輛馬車?我來付帳。”
  他想了一會兒,覺得即便是要赴死,這赴死路上也不能太不講究了,尤其是他這麼嬌嫩的小世子,實在受不了在馬上奔波。
  盛凜恰逢運氣一周時,睜眼看謝西槐,當即否決了謝西槐的如意小算盤:“不行,馬車太慢。”
  “我騎不了馬了,”謝西槐氣惱地走過去,坐在盛凜身邊,想跟他好好講講道理,“我腿疼,屁股疼,哪裡都疼,明天怎麼騎馬呀?摔下來死在半路上,你也不好交代。”
  盛凜看了看滿臉委屈的謝西槐,敷衍道:“多騎幾天便習慣了。”
  謝西槐差點哭出來,抓著盛凜的手臂抱著他哭:“大俠,你就讓我坐兩天馬車嘛!”
  盛凜又閉眼運氣了,謝西槐被他的護體罡氣一震,手也麻了,悻悻地挪開了一點,瞪著盛凜的側臉發呆,心想這個盛凜真是油鹽不進,不是好東西。
  取他項上人頭都不夠讓謝西槐消氣了,得先廢了盛凜的武功,把他關押起來,餓他個十天半月,最後心甘情願跪在地上叫他小世子。
  ——要是能活下來的話。
  謝西槐想著想著心裡便是一涼。
  大抵甫知自己將死的將死之人都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會想著很遠的事情,叫自己的時間過得快樂一些。

  客棧大堂敲了幾下小鐘,隱約穿進樓上住客的耳中,預示早點要開餐。
  盛凜將真氣歸於丹田之中,下了床,拿起劍,只見謝西槐又已經靠在桌子上打瞌睡,手撐著頭一晃一晃的,眼睛快要閉上了,又密又長的睫毛搭住又分開,搭住又分開。
  盛凜伸出手想推醒他,快要碰到謝西槐肩時,手又頓了頓,改道敲敲桌子。
  謝西槐猛然跳了起來:“怎麼了?”
  “吃早點,吃完還要趕路。”盛凜說完,把劍背在身後走,推開了門,謝西槐只好跟著他走。
  “早點有什麼呢?”謝西槐別的特點沒有,就是樂觀話多,盛凜不跟他說話他也能自言自語,“不知有沒有鮑翅粥,想來是沒有的吧,哈哈。”

  走到樓下,客棧大堂裡擺著兩個蒸屜,熱氣騰騰冒著煙,還有一桶粥。
  小二給他們一人盛了一份,兩人默默吃了起來。
  吃完了飯,謝西槐走過去問小二,哪裡能買到馬車,小二想了半天,給他指了一個驛站,說是那裡或許會有。
  一出客棧,謝西槐就要往驛站方向去,被盛凜捉住了:“騎馬。”
  謝西槐捂著腰被他丟上馬,大喊:“別抽鞭子!”
  盛凜按在馬鞭上的手頓了頓,看向謝西槐。
  謝西槐痛苦地帶上了黑紗帽,自覺地說:“我自己騎。”
  “你騎得太慢了。”盛凜道,言談間又想抽鞭。
  “我能騎快!”謝西槐都快哭了,“我能騎快!”
  盛凜見著謝西槐那魂飛魄散的樣子,也覺得有趣,故意拔起半截鞭子,問道:“多快?”
  謝西槐一甩韁繩,似箭般衝了出去,如同後面有鬼在追。

  行至一片山嶺時,謝西槐停下了馬,想要強撐著跨下馬,卻還是摔了下去。
  盛凜聽見後頭的動靜,一拉韁繩,調轉了方向,停在不遠處看趴在地上動不了的謝西槐。
  謝西槐翹著屁股在地上挪。草蹭在臉上,鼻尖都是土腥氣,謝西槐都顧不上了,他挪到了一片草地上,躺著不動了,抬眼見到盛凜用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自己,便沒好氣地道:“幹什麼?屁股太疼了,下馬歇一會兒。”
  盛凜看了看日頭,也下了馬,將兩匹馬都拴在了樹上,走到謝西槐身旁,看他扭著調試了一會兒姿勢,才道:“早知……我斷不會答應送你赴京。”
  謝西槐翻了個白眼:“誰要你送本世子去,我要是待在護衛隊裡,現在必定是在享福的,起碼屁股不疼。”
  謝西槐雖是世子,卻因為商靈寵得無法無天,在王府裡隨性慣了,一口一個屁股,也不羞。
  盛凜拿了些乾糧,扔了塊餅給謝西槐,道:“待在護衛隊,你活不過今晚。”
  謝西槐抓著餅咬了一口,幹得差點噎死,又撒潑打滾問盛凜要了水喝,吃了一個餅,把水壺丟給盛凜,隔了一陣問:“早死晚死有何區別?”
  盛凜靠在樹邊閉目養神,聽了謝西槐的問句,思索一會兒,才道:“是沒區別。”
  “你……”謝西槐給他氣得頭暈眼花,“你”了半天,坐到一旁生悶氣去了。
  盛凜又開始運功,周身凝著一股殺氣。
  謝西槐滾遠了些,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盛凜又睜眼時,謝西槐抓緊時間問:“盛大俠,我們到京城還要多久?”
  “二月有餘。”盛凜道。
  謝西槐眼前一黑,呆若木雞地趴在地上,好一會兒都起不來,心裡想著這可不行,然而不行又怎麼辦呢?
  謝西槐吃完了乾糧,手上都是那乾餅的屑,抖了半天也都不掉,聽身後有潺潺的溪水聲,便站了起來,扶著樹慢慢走。穿過樹叢,謝西槐看見了一條清淺的小溪。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蹲在溪邊的石頭上洗手。
  這是春末下午了,溪水偏涼,林子裡的風帶著股沁人心脾的花香與青草味,謝西槐在淺灘上劃水撩魚,洗手洗的很愜意,不由得多洗了一會兒。
  要是在王府裡,他一定呼朋引伴叫大家都來這裡洗手。
  正在謝西槐洗得酣暢時,他屁股突然一癢,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擠過去,謝西槐大驚,不由自主往前一沖,“撲通”一聲就摔進了溪裡。
  小溪很淺,他摔進去吃了一嘴水,撐著抬起頭來,水最多只到他小腿。
  但他是整個人撲進去的,仍是全身都濕透了。
  “你做什麼?”身後傳來了盛凜的聲音。
  謝西槐回頭看,水順著額角往下流進眼裡,只能依稀看見個身影,但他光聽盛凜的音調都能知道這個大冰塊覺得他謝西槐是個傻子。
  “好像有什麼人摸我屁股!”謝西槐左顧右盼尋找剛才那個擠過去的東西,眼中景象逐漸清晰起來,附近什麼都沒有,就是盛凜手裡提了隻大灰兔子,兩腳一蹬一蹬的。
  “方才在你身後抓的。”盛凜道。
  “我看看!”謝西槐抓著衣服提起來,顧不得身上疼,衝到盛凜旁邊去,看那兔子,他捏著兔子的一條腿,發現兔子腳掌上的毛濕著都沾在一起,當即宣判:“就是它!”
  盛凜沒說什麼,提著兔子往回走。
  謝西槐邊走邊說:“我差點以為是你摸我屁股呢。”
  盛凜停住了腳步,回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才繼續走。
  謝西槐從盛凜的眼中讀出了嫌棄的意味,他冷靜地記在了他的復仇小帳簿上,小帳簿最近三頁寫的全是盛凜。
  從草叢走到泥地裡,謝西槐一路拖出一長串水痕,他身上又濕又冷的很不好受,見行李不遠了,邊走邊解腰帶,脫掉外袍,還準備脫內衣。
  盛凜抽出馬鞍邊藏著的匕首,把兔子按在地上,俐落地開始處理,去完皮回過頭去,謝西槐只剩一條褻褲,對著地上攤開的一大堆裡的繁複花哨的袍子發呆。
  “你在幹什麼?”盛凜問他。
  謝西槐轉頭,見盛凜提著一個血淋淋的東西,也一愣,看到旁邊的皮毛才知道就是剛才那隻兔子,他頓了頓,說:“這衣裳我不會穿,往常是侍女幫我穿的。”
  這衣服五六七八層,層層都要從不一樣的地方穿過去,才能達到那樣玉樹臨風羽化登仙的效果,謝西槐會穿才怪。
  盛凜越過他,走過去架柴火,謝西槐看著他的烤架,搓著手問道:“大俠,烤兔子啊?”
  “嗯。”盛凜難得答了一句。
  林子裡又起了一陣風,謝西槐被風一吹,打了個噴嚏,趁機又問:“那能不能幫我烤烤濕衣服?”
  盛凜神情冷淡地點點頭,謝西槐便把濕衣服抱了過去,放在一旁。
  火烤起來了,熱氣撲面而來,謝西槐半裸著,冷得渾身發抖,忍不住靠近了火堆。
  謝西槐盯著烤架,看著還滴著血水的兔肉,突然問盛凜:“哎,盛大俠,你是用什麼殺兔子的?”
  盛凜一轉頭,謝西槐才發現自己坐得離盛凜太近了,他也沒穿衣服,靠別人這麼近似乎有些不講理節。
  謝西槐頭髮全濕了,散著鋪在背上和胸前,如墨一般的長髮間,隱隱可瞥見白瓷似的皮膚,眉眼也像在水裡浸泡過一般靈動。
  離得近了,才能看清謝西槐的樣貌,謝西槐的好看是普普通通的好看,卻和所有活人一樣鮮活而富有生機,這生機像是脆弱不堪,又觸手可及。
 盛凜頓了一刹,才回答了他:“匕首。”
  “我以為是渡生劍呢,”謝西槐坐遠了些,烤著火道,說罷自己也笑了,“渡生劍那麼大,也砍不到小兔子。”謝西槐話多,生平最怕冷場,自從見了盛凜,便熱衷於用他那張熱臉去貼盛凜的冷屁股,過了一會兒盛凜不接話,謝西槐又說:“也不知用渡生劍烤兔子是什麼感覺。”
  兔肉漸漸熟了,油從肉上滋滋冒出來,濃郁的香氣散了出來。
  謝西槐咽了一口唾沫,才問:“內臟挖乾淨了嗎?”
  他實在是冷透了,話裡頭帶著些顫音,頭都凍疼了。
  盛凜沒回話,他站了起來,向謝西槐走過來。
  謝西槐以為盛凜要打自己了,連忙舉起手:“我不說話了還不行嗎!挖不挖乾淨我都吃!”
  誰知盛凜卻走到了馬邊,先是在那裡看了幾眼謝西槐那幾件奇裝異服,接著又從他自己的行囊裡拿了件大袍子,走近謝西槐,把袍子丟給他:“穿上。”
  謝西槐趕緊謝過大俠,抓著衣服裹在了身上,這大袍子又大又厚,謝西槐立刻暖了起來,他整個人被這大衣包了進去,大眼睛對著盛凜一眨一眨地,趁熱打鐵攀關係:“盛大俠真是面冷心熱,刀子嘴豆腐心。”
  “閉嘴。”盛凜眼也不抬地轉了轉烤架,把兔子翻了一面,繼續烤。
  謝西槐委屈巴巴地閉嘴了,過了頃刻,又用極細的聲音說:“最後再說一句。”
  “說。”盛凜掂了掂叉著兔子的枝條,拿過來看。
  “我想吃一隻兔腿。”謝西槐說完,隨即又挪了過來,他吃兔心切,挪得太快,腳被袍子一絆,雙膝跪在地上,撲到了盛凜腿上去。
  謝西槐手忙腳亂抱著盛凜的大腿才坐到一旁,轉頭就見盛凜看著自己。
  盛凜伸手扯了一隻兔腿給他,漠然道:“殿下不必多禮。”
  謝西槐接過兔腿,狠狠啃了一口。
  兩人分食一隻肥野兔,兔肉很香,有嚼勁,雖無調味料,在野地裡烤兔子吃倒也有一番風味。
  “盛大俠,”謝西槐把骨頭丟在一旁,滿嘴吃得油汪汪的,問盛凜,“真的沒有活人見過你拔劍啊?”盛凜又扯了一塊兔肉給他,謝西槐擺擺手:“吃不下了。到底有沒有啊?”
  “你想看?”盛凜反問。
  謝西槐想了想,說:“想看可是又不想死。”
  盛凜反手拿起支在一旁的渡生劍,劍鞘頓地,劍斜斜倒下來,他微微一移手,渡生劍就出鞘半尺,劍芒大盛,謝西槐心頭一驚,飛速抬手擋在前頭,大喊:“算了算了不要看了!”
  “哦?”盛凜收回了劍,放到一旁。
  “一路上有的是機會,”謝西槐把手縮回去,強作鎮定道,“不,不不不必急於一時!”盛凜似笑非笑看著他,謝西槐又說:“要一起走一路呢,能不能對本世子客氣一點啊?我好歹是謝西林的弟弟。”
  他緊緊抓著盛凜給他的袍子,滿手油都蹭在袍子上,說完還拿著衣袖擦了擦油汪汪的嘴。
  “那又如何?”盛凜看著袍子上的油污,道,“殿下倒是不客氣。”
  “什麼,”謝西槐臉一紅,把那大袖子丟開,賴皮道,“本世子天潢貴胄,手上沾了油,借你衣裳擦擦怎麼了?。”
  盛凜走過去,指著被謝西槐油污弄髒的地方,低聲問他:“這怎麼辦?”
  “客棧沒有洗衣的傭人嗎?”盛凜人一靠近,謝西槐聲音就小了點,“我又沒力氣,去溪邊洗手都要摔跤的。”
  謝西槐沒擔當,有事沒事就要擺出和他娘親撒嬌的那幅臭德行,他跟盛凜耍賴,沒抱什麼有用的期待,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從言語上占佔便宜,沒想到盛凜看他幾眼,鬆開了那袍子的衣袖,走回烤架邊看謝西槐的衣衫去了。
  “乾了嗎?”謝西槐問。
  盛凜把幾件衣衫一股腦拿下來給謝西槐:“乾了。”
  謝西槐穿上了還有些潮濕的衣服,頭髮還半濕地垂著,他嗓子有一點乾澀,上馬前,謝西槐對盛凜說:“我怕是要傷風了。”
  盛凜皺了皺眉,反手搭在謝西槐頭上,說:“現在沒燒,先走。”
  他沒再往追雲身上抽鞭子,但還是騎得很快,謝西槐費了大力氣才追上他,因為謝西槐也知道,要是不跟上盛凜,就不只是病一病的事了。
  他們傍晚才到懿城,懿城是小城,這地方是真沒有好的客棧,盛凜帶著謝西槐到一家還算大的客棧門口時,謝西槐的神色已然很難看了,臉上兩塊不自然的紅暈,盛凜又搭了搭他的額頭,這下是確實燒起來了。
  謝西槐嘟噥著冷,又說:“到啦?”
  “到了。”盛凜翻身下馬,謝西槐也想下,又跌了下來,卻沒摔到地上,盛凜接住了他。
  謝西槐暈暈的,只覺得扶著他的手停了停,突然把他扛了起來,走進客棧。
  謝西槐只要是不用自己走,也無所謂什麼姿勢,但倒掛著太不舒服,他就用腿纏著盛凜的腰推他肩:“你放下來一點,我頭暈。”
  在謝西槐的抗爭下,盛凜改成了抱小孩的姿勢,兩人對面抱著往裡走,謝西槐緊緊箍著盛凜的脖子,熱燙的皮膚貼著盛凜。
  “這什麼客棧啊,”謝西槐環顧四周,勉力看清了周圍景象,又抱怨起來,“你總要住這些小小的地方。”
  “一間廂房。”盛凜沒跟他說話,逕自和小二要了一間房,抱著謝西槐過去。
  這客棧的房間比在曲陵的還小,盛凜把謝西槐放床上,讓小二去找個郎中來。
  謝西槐脫了衣服,坐在床上,啞著嗓子說:“本世子堅持不到京城了,煩勞盛大俠給我娘親托一句話。”
  盛凜用被子把謝西槐裹了個嚴實:“閉嘴。”
  “遺言都不讓說。”謝西槐嘆了口氣,“盛大俠,那我還有一個遺願。”
  盛凜看著謝西槐,表情像是在強壓著不耐煩。
  謝西槐在盛凜的同情心還沒有完全消失前,搶著說:“想沐個浴。”
  “不是在溪裡洗了嗎?”盛凜道。
  謝西槐傻眼一會兒,才答:“熱水。”
  “先看大夫。”盛凜一語裁定,接著就去一旁運功了。
  謝西槐窩在被窩裡,也睡了過去。
  不多時,郎中便到了,他要給謝西槐把脈,謝西槐睡得叫不醒,他只好把謝西槐裹著的被子扯鬆了,拉出一隻手來,替謝西槐診了脈。
  郎中聽了一會兒,走到桌旁提筆開了方子,對盛凜道:“這位公子受了風寒,再加上有些氣虛,這才燒了起來,實則並無大礙,好好調養即可。”
  盛凜點點頭,付了診金,郎中正要走,謝西槐醒了,他呆了呆,叫住了走到門口的郎中,中氣不足地問:“大夫,我能沐浴嗎?”
  “熱水沐浴自然是可以。”郎中道。
  謝西槐得意地看了盛凜一眼:“就知道你忘了。”
  盛凜為郎中打開門,客氣地送他出去,並沒理會謝西槐的挑釁,又叫住了正經過的小二,給了他些打賞,讓他幫忙去抓藥拿去煎,再送一桶熱水上來。
  等轉身回去,謝西槐坐起來了,長頭髮順著床沿掛下來一小截,瑩白的臉上透了些紅暈,開口道:“大夫怎麼說?我是不是得大病了,非得坐馬車不可?”
  盛凜瞥他一眼,道:“不是。”
  謝西槐撇撇嘴,躺了下去,盛凜又坐在一旁不聲不響,謝西槐打了個呵欠,又道:“水怎麼還不送上來?”
  就在這時候,兩個跑堂的從樓下把熱水抬了上來,一大桶冒著熱氣的水放在房裡,謝西槐磨蹭著走下來,繞著浴桶轉了一圈,問盛凜:“這怎麼進去?”
  他在王府都是在浴池中沐浴,哪見過這樣的木桶,更不知道怎麼進去。
  盛凜抱著手臂看他,冷著臉問:“要我抱你進去?”
  “哦,對,”謝西槐這就張開了手,見盛凜沒動,謝西槐又催促道:“快點呀。”
  盛凜看著謝西槐,眼神彷彿在問謝西槐聽不聽得懂人話,謝西槐卻沒什麼自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啊”了一聲,解了褻褲丟在凳子上,又朝盛凜張開手臂:“都脫了。”
  他身上不著一物,墨發堪堪遮住腿間軟著的東西,手都舉酸了,還是堅持要盛凜把他抱進去。
  盛凜走過去把這少爺抱了起來,謝西槐細皮嫩肉,盛凜所觸之處皆是一片滑膩。
  謝西槐覺得盛凜動作很慢很僵,抬手環著盛凜脖子,小心翼翼地把腳探進水裡,評價:“有些燙。”盛凜將他放下去一些,謝西槐小腿埋進水裡,又提起一些,抬頭委委屈屈道:“真有些燙。” 
  “燙的發汗。”盛凜聲音就在謝西槐耳邊,謝西槐還沒來得及說不,整個人就被盛凜放進去了,燒得偏熱的水環繞了他,霎時間,謝西槐就熱得冒出了汗來。
  他被燙的全身粉嫩,眼睛裡都冒出水汽來,抱怨盛凜:“那也太熱了,本世子要熟了。”
  謝西槐是這樣,生長在皇家,下人太多,慣於被人伺候,對盛凜一點不見外。
  盛凜把他放進浴桶,就要往外走,謝西槐還覺得奇怪叫他:“出去做什麼,不與你計較了,快來幫本世子洗澡。”盛凜停住了腳步,謝西槐又趴在浴桶邊喊盛凜:“盛大俠,快點。”
  盛凜回頭,隔著水霧看謝西槐那張理直氣壯的臉,一步步朝他走了回去,滿臉殺氣,低頭問謝西槐:“怎麼洗?”
  謝西槐看清了盛凜的臉色,病都要嚇痊癒了,往後一靠背緊貼在浴桶壁上:“不必麻煩您了我自己洗!”
  盛凜這才點點頭,走了出去。
  
 4.
  
  前一天晚上泡了熱水,安安穩穩睡了一覺,隔日也沒人早早把他抓起來趕路,謝西槐伸個懶腰轉醒時,已然日上三竿。他睡飽了覺,自覺病好了大半,就是捨不得離開那床被子,轉臉看不遠處的盛凜。
  盛凜閉眼打坐卻仿如有第三隻眼睛似的,謝西槐一看向他,他便睜開眼,也看向了謝西槐,問他:“醒了?”
  “沒呢,還沒醒。”謝西槐說罷,翻了個身背朝盛凜,決定再睡會兒,還沒找到合適的姿勢,就被盛凜捉起來了。
  盛凜拉開被子,謝西槐沒穿衣睡覺,上半身都露在咋暖還寒的空氣裡,他叫了一聲,坐起來,抓著床邊的衣裳披上了,斥責盛凜:“本世子還未病癒呢,怕是又要給你害得發燒了。”
  盛凜不耐道:“醒了就起來。”
  “這麼急做什麼,”謝西槐皺著眉頭,一邊憤憤穿衣,一邊絮絮叨叨,“真是……”
  “真是什麼?”盛凜拿起渡生劍,慢悠悠看向他。
  謝西槐窒了窒,忍氣吞聲而屈辱地說道:“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大俠。”
  盛凜點點頭,都沒誇謝西槐,逕自轉身走到門口,等著謝西槐,謝西槐只好胡亂把衣服穿好了,拖著疲憊的身軀,抓起包裹跟著他出門。
  
  用過早點走出客棧門,外頭竟有一輛馬車等著,拉著車的是盛凜的那兩匹馬。
  “上車。”盛凜用下巴點了點那木制的破破爛爛的馬車,對謝西槐道。
  謝西槐心裡頓時泛起一種苦盡甘來、水滴石穿的感覺,他伸手抓住盛凜的手臂,眼眶也要濕潤了:“盛大俠真是有情有義。”
  “上車。”盛凜看都沒看他,重複了一次。
  “這馬車怎麼上?”謝西槐四處看看,“去找個人跪下給本世子踩一腳,本世子要上馬車了。”
  盛凜手穿過謝西槐腋下,把他抱了上去,謝西槐如魚得水,撩開布簾,鑽了進去。
  “只給你坐三天。”盛凜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他坐在馬車外,成了謝西槐的車夫,牽著韁繩趕車。
  盛凜一抽鞭子,兩匹馬往前跑,馬車在懿城的土道上走得飛快,揚起兩道土塵。
  走了一條街,謝西槐突然從後頭簾子裡鑽出來,貼著盛凜的耳朵小聲說:“十天。”
  謝西槐耍賴這套玩的爐火純青,三天怎麼能夠,三天都不夠他一身嬌肉歇息的。
  盛凜頭也不回,抬起右手捏著謝西槐的下巴把他挪開一些,看著路道:“五天。”
  “十天。”謝西槐抱住盛凜的脖子,就如他同他娘親撒嬌時候,抱著娘親手臂一般。
  盛凜手臂要駕車,不能亂抱,謝西槐只好抱他脖子。
  “七天。”盛凜掐著謝西槐下巴的手鬆開了,改去拉謝西槐的手腕。
  謝西槐察覺貼著的盛凜的身體有些僵硬,便捏著盛凜的肩膀給他放鬆肌肉討好他,進行最後拉鋸:“好大俠,八天嘛。”
  “好,”盛凜一口答應了,“你進去。”
  謝西槐又幫盛凜捶了捶肩才縮回去。
  馬車晃晃悠悠,裡頭還有一床軟被,像新買的,謝西槐抱著休憩,晃著晃著就睡過去了,馬車停了也不知道,還是被刀劍碰撞聲與慘叫聲吵醒的。
  他拉開簾子,外頭一地的血,車前還有幾個斷肢,盛凜背對著他站著,渡生劍還背在身上,手裡拿著的依然是別人的劍,外頭除了盛凜再無活人。
  荒郊野嶺不必拋屍,盛凜挑開刺客衣襟,這回什麼也沒有,盛凜看了看手中的劍,在劍底發現了段樓的標記。
  段樓專做殺人營生,標記是綠色說明這回的買家買的是段樓二等的殺手。
  一等的殺手有挑選行刺對象的權力,許是聽說對象是盛凜,便都退縮了。
  “你老用別人的劍,”謝西槐看了一眼就拉上了簾子,在裡頭說道,“這次又是哪裡的?還是那些胸前有花的嗎?”
  “段樓的人。”盛凜道。
  “幾個呀?”謝西槐又問。
  盛凜點了點地上的人頭,道:“七個。”
  他上了馬車,又驅車往前去,走了一小段路,謝西槐在裡頭問:“你說,哪有這麼多人恨我父王,想要我死呀?”盛凜在外頭沒有說話,謝西槐又道:“唉,難怪父王說此行兇險。盛大俠,我得和你學些武藝。”
  謝西槐在裡面等了等,沒等到回音,探出頭來,聞見盛凜身上的血腥味又縮回去,在裡頭悶悶道:“教我些防身術也好呀,不然我到了京城,豈不是任人魚肉?好不好嘛盛大俠?”
  “不好。”盛凜回絕地很直接。
  謝西槐被他一哽,也不說話了,琢磨著去哪裡能學些防身功夫。
  從前他娘親找了幾個師父要叫他練武,可是謝西槐那懶散的性格,站了小片刻的馬步就倒在地上裝哭不願起來了,現在想來,頗有些後悔的。
  
  懿城前頭又是一個差不多大小的小鎮子,叫做清池鎮。
  小鎮在兩座山間,有一個叫做清池的湖泊,這湖泊正是寧王屬地的分界線,過了這裡,就離開寧王屬地了。
  謝西槐一個人在裡頭悶了一會兒,還是掀開簾子,正瞧見不遠處的寫著“清池鎮”的牌樓。
  “都到清池了。”謝西槐爬出來,坐到盛凜身邊。
  馬車頭上給趕車夫坐的位置不大,兩個男人坐著有些擠,謝西槐往前一點,側著看盛凜。
  盛凜身上的血腥味散了,只剩袖子上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他坐著也比謝西槐高小半個頭,看著可靠沉穩,要是人再好相處些就完美了。
  “很快就到京城了,”謝西槐說,嘆了口氣,“沒人教我武功,我就被那些小太監打死在宮裡。”
  盛凜總算正眼看了看他,只是謝西槐說話總讓人沒法接,盛凜還是沒說什麼。
  “哪怕教一點也好呀,”謝西槐貼著盛凜求他,聲音又軟又甜,“你空坐著那麼無聊,教我可有趣了。”
  “沒空。”盛凜說著一拉韁繩,停在了清池客棧門口。
  清池旁邊有一個觀音廟,求子極為靈驗,總有附近的人來這裡燒香拜佛,這清池客棧的廂房便比懿城的要緊俏不少。
  他們到得晚,只剩下底樓一個小廂房了。
  好在謝西槐習慣了,不再多抱怨,專注磨盛凜教他什麼防身術,從客棧門口磨到廂房裡。
  盛凜聽他說著,一言不發推開窗,忽地一隻白鴿飛過來,停在床沿上,腳上綁著一個細筒。盛凜從細筒裡抽出一捲紙,展開來,謝西槐不敢湊近看,看上頭字的式樣,像是封信。
  盛凜讀罷便燒了,這是他師父給他寫的,說他前一年在苗疆除掉的那一家偷人屍擺屍陣的人,逃了一個出去,找到了家族裡一個邪門的人,或要伺機找盛凜報仇。盛凜劍術少有人敵,內功更是深不可測,眼下雖在八重破九重的時刻,真氣有些不穩,但這些蝦兵蟹將,盛凜還不至於放進眼裡。
  “你能寫信呀?”謝西槐羡慕地問,“我能不能借你這信鴿一用?”
  “要寫信?”盛凜摸了摸站在桌邊的鴿子,從包裹裡找了些乾糧餵它。
  “寫給我娘親,”謝西槐說,“想她了,報個平安。”
  盛凜看著他,好像在問憑什麼要借鴿子給他。
  謝西槐局促地想了想,把他父王給他的荷包給了盛凜:“我的盤纏都在這裡了,給你,讓我給娘親報個平安吧。”
  盛凜與他對望一眼,伸手接過來。
  謝西槐沒想到盛凜還當真收下了他的荷包,只好在心裡咬牙切齒,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
  盛凜掂了掂荷包,道:“寫信可以,我還有一個條件,不知殿下能不能答應了。”
  謝西槐又咬了咬牙,在小帳簿上給盛凜記了足足八十八個“賤”字,才道:“請大俠賜教。”
  “自寫信起二十四個時辰,請殿下閉上嘴,一個字都別講。”盛凜對著謝西槐道,謝西槐竟從他眼裡看出些促狹的意味,又很快不見了。
  謝西槐天人交戰許久,終是答應了:“不說話就不說話!本世子怕了你不成。”他提筆要寫,見盛凜站在一邊,趕人:“你別看!”
  盛凜聳聳肩,坐一旁又閉目運功去了。
  謝西槐寫了一堆有的沒的,把信紙捲了好久,才捲成和放才見到差不多的一個細捲,走過去戳戳盛凜,又被他身上的罡氣震得生疼。
“寫完了。”謝西槐後退兩步,道。
  盛凜過了會兒才睜眼,拿走了謝西槐的小捲紙,信鴿停在外頭的走廊盡頭歇息,盛凜走出去喚鴿子。
  “你可別偷看。”謝西槐跟在他後面不放心地叮囑,盛凜卻轉過身來,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按住了謝西槐的嘴唇。
  謝西槐不知怎麼的心跳都快了快,接著才想到方才同意的盛凜的條件,只得委曲求全地跑一旁繼續閉嘴生氣了。
  盛凜走出房間,本想直接將信塞進信鴿腿上的小竹筒裡,突地想見謝西槐那賊頭賊腦的模樣,看了一眼緊閉的廂房門,拆了信來讀。
  只見信上寫著:
  “娘親親啟:
  多日不見,西槐對娘親甚是想念,不知娘親身體可好。
  ……西槐跟著天下第一高手盛凜趕去京城,他竟連教本世子防身術也不肯。若是方便,煩請娘親幫孩兒找人揍他一頓。待西槐進京面了聖,就回來和娘親相聚,娘親千萬莫要擔心……”
  盛凜粗略把信看了一遍,捲成原樣塞進信鴿,讓鴿子把信帶到寧王府去。
  盛凜轉身走回廂房,推開房門,謝西槐盤腿坐在床邊,模仿著盛凜打坐的姿勢,假裝在運氣。
  謝西槐聽見盛凜的聲音,也不驚詫,緩緩睜眼,看著倚門的盛凜,點點自己的嘴,又搖搖頭。
  盛凜對他點點頭,看上去十分滿意,謝西槐“哼”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

  吃了晚餐,謝西槐又鬧著要上街。
  他不能說話,蹲在盛凜旁邊,不顧體面,揉盛凜衣角。
  盛凜不勝其煩,低頭看他,謝西槐見到盛凜睜眼,大喜過望,先扯扯他的手叫他注意自己,緊抿著嘴,指著自己的衣服,然後劃了大大的一個叉。
  盛凜皺著眉問他:“什麼?”
  謝西槐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搖頭,盛凜懂了:“哦,你是不能說話。”
  謝西槐點點頭,繼續拉著自己的衣服,搖頭擺尾,然後抓著盛凜把他拉起來,推開了房門,要往外面走,可是抓著盛凜卻是怎麼也拉不動。
  謝西槐抬頭看他,表情很急迫,像是在說:“你怎麼還不懂呀?”謝西槐不明白盛凜怎麼就這麼笨,他就是想上街買新衣服,這不是傻子都看的出來嗎。
  盛凜撣開了謝西槐,又走了回去,謝西槐沒有衣服穿了,也不講究形象,抱著盛凜的腰就要往外拖,但他哪是盛凜的對手,又被拖回了床邊。
  謝西槐重重嘆了口氣,走到桌邊,提筆寫下幾個大字:“陪本世子去買衣裳。”
  趁盛凜運功前,送到了他眼前,盛凜看了看,問道:“殿下的荷包不是給我了嗎?”
  謝西槐一愣,撇了撇嘴,可憐地走回桌邊,又寫下:“可是我沒衣裳穿了。”
  盛凜氣定神閒道:“關我什麼事?”
  謝西槐氣得把手裡的紙揉成了一團,丟到盛凜身上去。
  “殿下不是要王妃找人揍我嗎,怎麼自己動手了?”盛凜接住了那一小團紙,斜斜倚在床邊,看著跳腳的謝西槐。
  謝西槐呆了呆,總算忍不住了,大聲責問盛凜:“你偷看我的信!”
  盛凜把紙團丟回謝西槐那裡,砸在謝西槐額頭上,謝西槐也不顧約定,紅了一張臉,要跟盛凜討個說法:“說好了不看的!”
  “我何時答應了不看了?”盛凜站了起來,俯視他。
  謝西槐瞪著盛凜想了會兒,盛凜似乎是沒有答應。
  “但這是為人禮儀!”謝西槐向前一步,抓著盛凜強迫他,“除非你帶我上街去,否則本世子一定要同你好好算算這筆帳。”
  盛凜捏著謝西槐的手腕將他扯開,又把他推遠了些,才道:“殿下如此生龍活虎,看來明日的車馬費可以省了。”
  謝西槐想到自己只有這一身舊衣服,就吃不香睡不著,可是他辯也辯不過,打也打不贏,只好坐在凳子上,想著要怎麼才能添置幾身新衣服。
  就在這時候,盛凜從荷包裡抹出了幾兩碎銀,丟給謝西槐,道:“殿下若是敢,可以自己去買。”
  謝西槐沒結束,在地上撿了許久才直起身,告訴盛凜:“有何不敢,我這就走!”
  說罷謝西槐轉身出了門,還將碎銀子塞在腰帶裡。
  他以往的衣裳都是商家派專人來量體裁衣定做的,用的最好的布料,做最新式的款樣,對於衣裳的價格也沒有什麼概念。
  謝西槐問了小二裁縫店的位置,一驚一乍往那裡走。清池鎮小,走了不多時便到了,謝西槐走進裁縫鋪裡,兩位老裁縫正坐著縫衣服,見謝西槐進來,也不招待,只說了句:“客人請隨便看看。”
  裁縫鋪裡掛著兩排男子的衣衫,看上去都又寬大又老氣,謝西槐挑了半天,想著沒有衣服穿也不行,只好隨意拿了幾件看著小一些的,付了賬。
  回客棧的路上,謝西槐越想越委屈,在心裡把盛凜割了一刀又一刀,入神到了末了,才發覺自己走進了一條死胡同,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四周什麼人也沒有。
  謝西槐抱著一個大包裹,轉身跑出巷弄,外頭全是屋子,沒有一間是清池客棧。謝西槐的腿抖了抖,抬頭看看天上掛著的半輪弦月,急得心砰砰跳,只差大喊盛凜的名字了。
  恰好前頭走過來兩個提著燈籠的人,謝西槐硬著頭皮上前問路,幸得這二人都是清池鎮人士,為謝西槐指點了客棧的方位,謝西槐又走了片刻,才到客棧偏門。
  他緊張地走了進去,找到了他們的廂房,推門進去,盛凜不在裡面。
  謝西槐的頭皮立刻麻了,關上了門將包裹放在桌上,四處尋找盛凜,可是廂房就這麼些大,沒有就是沒有。
  “盛凜……”謝西槐惶惑地細聲叫,他重新推開門,探出頭去叫,“盛凜……”他急得要命,又累又怕,提高了些嗓音走出去,在客棧的樓梯裡轉來轉去叫喚:“盛凜……盛凜……”
  突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謝西槐猛地回頭,盛凜正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看著他。
  謝西槐的心從半空中緩緩降了下來,他眼裡都含著水汽,埋怨盛凜:“你去哪裡了?”
  盛凜看他的眼神從冷靜無波變得有些難以琢磨,但謝西槐心頭全是懼意,並看不出盛凜的變化,只抓著盛凜的手臂說:“嚇死我了。”
  “有什麼可怕的?”盛凜帶著他往房裡走,摟著謝西槐的肩膀,讓謝西槐貼著他的胸口,“方才有人在窗口刺探,我追了出去。”
  謝西槐手都是涼的,雙手交握著緊張地問盛凜:“抓到了嗎?”
  盛凜搖了搖頭。
  謝西槐意外道:“也有盛大俠抓不到的人啊?”
  他們走進廂房,盛凜一眼看見謝西槐丟在桌上的大包裹,問他:“衣服買回來了?”
  “清池真是個小地方,沒有什麼好衣服,不與他們計較了,挑了幾件勉強能入眼的,”謝西槐把包裹打開來給盛凜看,又道:“回來時還走錯了路。”盛凜盯著謝西槐的腰看,謝西槐立刻捂住了腰上塞小碎銀子的地方,凶巴巴道:“看什麼?”
  他買衣裳還剩了些錢,本想自己拿著作偷跑路費的。
  謝西槐還沒有放棄自己的偷跑計畫,他打算再叫盛凜保護他往北,近了商家的地方一些再走,最好再向盛凜偷師些保命妙招,雖說現在看來盛凜還不太願意教他。
  “沒什麼,”盛凜移開了眼,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殿下不愧是天潢貴胄,走岔了路也能尋回來。”
  謝西槐可不理會盛凜的諷刺,道:“我碰到兩個好心腸的路人,給我指了路。本世子想,路上隨便碰見的人都這麼熱心,不知為何有些鼎鼎有名的大俠卻小氣如此。”
  “說我?”盛凜放下茶杯,平靜地問謝西槐。
  謝西槐跟他對視片刻,悲傷地搖頭:“怎麼會呢?不過是有感而發。”
  盛凜站了起來,走到一旁去擦劍。
  謝西槐又跟了過來,道:“大俠,我們何時能到黎州?”
  “騎馬三五日,”盛凜用布條擦著渡生劍的劍身,隱隱有些危險的氣息,“馬車七八日。”
  “那本世子豈不是可以坐著馬車進黎州了,”謝西槐滿意地負手道,“不錯不錯,麻煩盛大俠趕車了……聽聞黎州有一座映春坊。”謝西槐突然可疑地頓了頓。
  盛凜擦完劍柄看他,謝西槐臉上隱隱有兩團紅暈,眼睛亮閃閃看著盛凜。
  見盛凜不說話,謝西槐嘆了一口氣,不知怎的,他嘆氣都嘆得有些甜甜的:“娘親從不准我去這種地方,我都是在茶館裡聽說的。隨便進去喝個酒,應當也不會費多少時間。”謝西槐硬是要擠到盛凜旁邊坐下,拉著盛凜的手臂說。
  “殿下,”盛凜低頭看著笑得甜蜜蜜的謝西槐,問,“是不是忘了答應我什麼?”
  謝西槐笑臉一僵,只見盛凜又伸手指了指他的嘴唇,不客氣地道:“閉嘴。”
  謝西槐發出一個鼻音,又白了盛凜一眼,脫了衣服爬進床裡去,裹著被子坐在床裡看盛凜打坐,看了一會兒左右張望著找了個木棒,敲起床板,想給盛凜製造干擾,最好盛凜走火入魔,變成一個聽他使喚的傀儡。
  誰知道盛凜紋絲不動,倒是謝西槐敲著敲著睡了過去。
  
  5.
  
  謝西槐早上是在盛凜旁邊醒過來的,頭還頂在盛凜胸口,他抬頭瞪了盛凜一會兒,盛凜才張開眼看他。
  “你睡我床上做什麼?”謝西槐對他怒目而視,衣冠不整地翻身坐起來,譴責地看著盛凜。
  盛凜合衣起來,見謝西槐一頭散髮披著,抬手抓著一縷拉了一下,謝西槐頭皮一疼,往前撞進盛凜懷裡,撞得能有八百八十八分疼。
  謝西槐推開他,捂著腦袋哭喪著臉問:“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啊!”
  盛凜下了床,回身看他:“清池離下一個鎮三百多里,若是不加緊趕路,今晚只好勞煩殿下在馬車裡將就一夜了。”
  “什麼——”
  “——殿下。”盛凜俯視著謝西槐,謝西槐一抖,反應過來,抬手用食指中指點住了自己的嘴,搶先搖頭,表示不再說話。
  
  他們這天幾乎沒停下來休息。
  盛凜給謝西槐準備的那馬車車廂很小,都不能讓他躺直了,謝西槐在裡頭翻來翻去無聊極了,又不能開口找盛凜聊天,憋屈地在盛凜後面發出嗚嗚的聲音。
  誰想到日暮西垂了,謝西槐撩開簾子看來看去,也看不到半分有人煙的跡象。
  謝西槐爬出去,半跪在盛凜身邊,四周只有馬蹄聲和自己的呼吸聲,他推了推盛凜,盛凜才用餘光瞥他一眼:“殿下有事?”
  謝西槐點頭指嘴,盛凜看了看天光:“不是說好了,二十四個時辰?殿下還要禁言大約十一個時辰。”
  “唔——唔,唔。”謝西槐只好發出怪腔怪調的聲音,想要盛凜聽明白。
  盛凜道:“殿下坐回去吧,擋到我了。”
  “我就問一句。”謝西槐還是開口說話了,強調道,“就一句。”
  “說。”盛凜晾他半天才答應。
  “我們什麼時候到啊?”謝西槐一字一句問,珍惜每一個能夠說話的瞬間。
  盛凜這次答得快:“快了。”
  “什麼叫快了!”謝西槐跳起來,被盛凜按了回去。
  盛凜直接把馬車拉停了,按著謝西槐的肩把他推回去,馬車裡沒有燈,謝西槐只能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面對著他,陰森森問:“一句?”
  謝西槐愁苦地捂住嘴,抱著被子滾到一旁去了。
  盛凜看他不再講話,才拉上了簾,繼續趕路。
  謝西槐起先還時不時出來看看有沒有光,在失望了幾次後,還是在車裡睡了過去。
  抵達小鎮時,已近子時了,客棧的門只有一條木板開著,透著裡頭暗淡的燭光。
  盛凜停下了馬車,掀簾子一看,謝西槐蜷在裡頭,抱著被子,呼吸又甜又長。盛凜撐著簾的手鬆了,下車敲了敲客棧的木板門。好在晚上掌店的小二還沒睡著,過來替他移開了木板,盛凜才回馬車裡叫謝西槐。
  謝西槐睡得正酣暢,被盛凜晃得頭暈,勉強睜眼看他,盛凜捉著謝西槐的手硬是把他拉出來,謝西槐就跟沒骨頭似的癱著,朝盛凜伸出手。
  “自己走。”盛凜要拉他下來,謝西槐不願下去,縮著腳不肯沾地,非要往盛凜身上黏。
  小二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奇怪的客人,也不敢說話。
  謝西槐睡意朦朧左右倒,盛凜扶都扶他不直,謝西槐見他還是不願抱他走,抬手圈住了盛凜的脖子,呼吸就繞在盛凜的臉旁邊。
  小二眼看著那個背著一把劍的高大的客人僵站了半天,才輕輕鬆松把那個小少爺模樣的客人抱了起來,往裡走去。
  
  謝西槐依稀覺得盛凜對自己好了那麼一點,可也就好了那麼輕微的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出來,也可能是他的錯覺,唯一能循跡之處便是小帳簿的記帳速度減慢了。
  雖說也不無謝西槐麻木了、不再因為盛凜的冷淡而大驚小怪的可能。
  他們在謝西槐坐馬車的第八日到了黎城。
  黎城算是個大城,街市繁華,人群川流不息。
  謝西槐成日和不說話的盛凜在一起,冷不丁到了個熱鬧地方,興奮得忘乎所以。
  更別說盛凜還帶他住了一個在鬧市口的大客棧,把謝西槐給高興壞了,在乾淨寬敞的廂房裡走來又走去,摸東又摸西。
  他們抵達黎城是下午,安放了行李,小憩片刻,謝西槐就鬧著要去映春坊。
  映春坊是個青樓,建在穿黎城而過的彩江旁邊,造得像一所大遊舫,一半在岸上,一半倚著水。映春坊裡頭的姑娘知情識趣,琴棋書畫都懂一點,有的還會吟詩作對。
  在彩江旁邊的映春坊中看朝露霞光、聽姑娘彈琵琶,是不少遊人來黎城的目的,也是各地茶館裡說書先生最愛提及的話題。
  既來了黎城,謝西槐是怎麼也想去映春坊看一看的。
  照理謝西槐這年紀,沒有娶親,家內也該有幾名侍妾了,寧王卻不知為何,一個侍妾都沒指給他,倒是謝西林,院落裡還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妾室。
  謝西槐鬧了半天,盛凜嫌他聒噪,抓著他不理他,謝西槐就生氣了:“你不願意去我自己去。”
  盛凜上下掃他幾眼,難得臉色不好看地說:“你這模樣也想去青樓?”
  “我,我這模樣怎麼了?”謝西槐血都沖臉上了,拉著盛凜就要問個明白。
  盛凜是不想再與他多言,道:“你既一意要去,自便吧。”
  謝西槐伸手打翻了盛凜的茶杯就跑走了。
  
  他一人跑上街,也沒有用晚膳,肚子空空,抓著個路人便問映春坊在哪裡。
  映春坊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路人給他指了指遠遠能見船桅的那地方,謝西槐就循著高高的桅杆往那頭走。
  他走了一會兒,天也暗了,星星點點的燭光亮了起來,他要往江邊去,不敢走小路,走著走著便逛進了一條夜市街,街兩邊都擺著各式各樣的商品攤,攤主們對著遊人熱情地揮手問好,招徠生意。
  謝西槐在邯城也逛過這些小鋪子,他走得慢慢的,低頭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到了一個賣古董的攤前,看見兩副放在臼中的圍棋子倒是漂亮極了。
  “這是什麼做的?”謝西槐拈了一顆白字起來看。
  那攤主立刻笑答:“客人好眼力,這幅玄鶴太白子可是我私藏的寶貝,白子是取白母貝的芯子做成,黑子是瀛洲傳來的智黑石。這棋……”
  攤主突然壓低了聲音,私下張望了一下,擺足了架勢,對謝西槐招招手,叫他過去聽。
  謝西槐怎能不上鉤,立刻支起耳朵,靠了過去:“這棋怎麼了?”
  “看客人與我有緣分,我就冒大不諱告訴您了,”攤主神秘道,“這棋有靈性,只要認了主,能保主人百戰不殆。”
  謝西槐大驚:“哦?如何認主?”
  “取指尖血,滴在這白子上即可。”攤主用右手,碰了碰自己左手的食指。
  謝西槐突然想起盛凜送他去京城後,就要回邯城找他哥下棋,又看看這幅玄鶴太白子,猶豫著問:“怎麼賣呢?”
  “客人,我看你有緣,”攤主靠近了他些,道,“只要一兩銀子。”
  謝西槐“啊”了一聲,他塞在腰間的碎銀子加起來也不到半兩,他還想去映春坊喝一壺茶呢,只好對攤主搖搖頭道:“太貴了。”
  攤主見他要走,連忙叫住他:“相逢即是緣,價錢好商量!客人,您說個價錢!”
  謝西槐想了想,掏出了一小塊碎銀,給攤主:“就這麼多了。”
  “好,好好好,”攤主收了謝西槐的銀子,忍痛道:“那就賣給您了。”
  說罷便將那兩個臼疊在一起,遞給了謝西槐。
  謝西槐抱著走了,穿過夜市街便是映春坊。
  映春坊的門開在船頭,謝西槐走過去看,有兩個前凸後翹的俏姑娘手拿團扇,濃妝豔抹地站著迎客。
  見到謝西槐走過去,其中一個姑娘眼睛都亮了:“這位公子,可要來坊裡坐坐?喚我小柳就好。”
  謝西槐抱著東西不方便,從前說書先生說過的都差點忘了,對小柳道:“勞煩帶路吧。”
  小柳牽著他進門,一股香粉氣鋪面而來,小柳的房間在樓上,她帶著謝西槐進了門,裡頭都是紅色的帷帳,香豔極了。
  謝西槐傻傻去桌邊坐下了,一抬頭就見小柳半透明的外衫都脫了,穿著肚兜朝他走過來。
  “姑,姑娘……”謝西槐嚇得跳起來,抱著他的棋罐子後退到門口,“本……我就是喝茶。”
  小柳被他逗得笑出聲來:“公子說笑呢,來這煙花之地,哪有就是喝茶的呀?”
  謝西槐連連擺手,逃也似的不顧小柳的挽留跑了出來,抱著罐子左支右拙,這一次沒找錯路,跑了一路回到了客棧。
  他氣喘吁吁推門進廂房,盛凜正沐浴完了,只披了件白袍,衣襟敞著,聽門一響,抬頭就看見謝西槐抱著兩個不知什麼罐子,按著門喘氣。
  “這麼快?”盛凜抽過腰帶,把袍子鬆鬆繫上,看著謝西槐,“手裡拿著什麼?”
  謝西槐關上門,把罐頭放在桌上,先飲了兩杯茶,才說:“這個叫做玄鶴太白子。”
  盛凜看了看,拿起一顆子在燭光裡辨了辨,道:“普通雲子。”
  “不是,”謝西槐喘息平定了些,認真道,“白子是白母貝做的,黑子是智黑石做的。”
  “哦?”盛凜把那白子丟了回去,頗有興趣地聽。
  “玄鶴太白子有靈性,”謝西槐得意地把掌櫃告訴他的又轉述給了盛凜,“取你的指尖血,滴在白子上,它認了主,就能百戰不殆。”說罷他抓起盛凜的手,把盛凜的食指含進嘴裡,突地想起什麼,又把食指吐出來,殷紅的嘴唇上帶著些晶瑩的水澤,安慰盛凜:“別怕,不疼的。”
  盛凜深深看著他,沒動也沒說話。
  緊接著,謝西槐又把盛凜食指含了回去,用齒尖用力一咬,一股血腥味在他嘴裡漫開來,他抓著盛凜的手,擠了一滴血在白子的罐頭裡,對盛凜道:“這就認好了,你拿著這幅棋去同謝西林下,殺他個片甲不留。”
  他從懷裡掏出手帕,給盛凜擦了擦血,盛凜手上的咬傷不深,很快便不再流血了,他看著謝西槐。
  謝西槐感受到他的目光,抬頭問:“怎麼,是不是要謝謝本世子?”
  “謝西槐,”盛凜拿回手,看著指尖不再滲血的小破口,問謝西槐,“你怎麼這麼蠢啊?”
  謝西槐愣了愣,推了盛凜一下:“不識好人心!”
  他撲過去就要把那副玄鶴太白子搶回來,盛凜快他一步把棋子拿了起來,放在一旁不讓他動。
  “你還我,我不送你了!”謝西槐決心很大,就是要把他用一半積蓄買的棋子搶回來,哪怕那棋子都認了主了,也不想便宜盛凜這個沒良心的。
  虧他都被盛凜帶著去京城送死了,還想著盛凜要和他哥哥下一盤棋。
  其實關他什麼事啊,沒準兒到時候他都不在了,盛凜卻跑回邯城,和謝西林在王府後頭那片梅花林裡的小亭子中坐著下圍棋——用的還是他買的棋子。到時候盛凜下贏一局,謝西林不服輸,再來一局,下到深夜裡,兩人就著小菜,把酒言歡,成了至交好友,誰還記得他謝西槐!
  謝西槐越想越惱,拉著盛凜的肩不依不撓道:“你還給我!”
  “給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盛凜冷酷地把謝西槐按了下去,仗著自己個子高,把棋子放在廂房櫃子上面,謝西槐踮腳也夠不到。
  謝西槐沒辦法了,負著氣瞪盛凜。盛凜被謝西槐看了幾眼,突然把謝西槐的手抓起來,扣在他背後,往床邊推,問他:“你又鬧什麼?”
  “我哪裡蠢了?”謝西槐被他扭得疼,語氣裡全是委屈。
  盛凜鬆開了謝西槐,謝西槐回過身看他,卻聽盛凜低低笑了一聲,他想抬頭看盛凜,卻被盛凜用手按著腦袋不給他抬起來。
  謝西槐的怒氣卻忽然騰空而去了。他這才覺得盛凜的聲音很是低沉穩重,就和說書先生講的那種大俠一模一樣,也不知怎麼的,被盛凜按著,謝西槐臉都有些熱了。
  “你要跟本世子道歉,不然玄鶴太白子不給你了。”謝西槐覺得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忙不迭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盛凜移開手,捏著謝西槐的下巴看他,謝西槐臉更燙了,把眼睛轉向地面,不敢看盛凜,只聽盛凜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問他:“要我道歉?你買棋子的銀子哪裡來的?”
  “你……”謝西槐覺得下巴被盛凜碰著的那兩小塊皮膚都燙的,又抬頭和盛凜對視,眼睛水汪汪地看著盛凜,霎時間,謝西槐覺得盛凜捏著他下巴的手又緊了緊,他也知道自己沒什麼霸氣,只好把盛凜說的話又丟回去,“給了我的就是我的。”
  盛凜看他的眼神叫他迷惑,講出來的話也是似是而非:“如此甚好,棋給我,銀子給你,兩不相欠了。”
  謝西槐總是感覺這話哪裡不對,又想不出要怎麼反駁盛凜,坐到床邊去苦思冥想。
  外頭突然有小二敲門,說熱水送上來了,謝西槐才知道盛凜還叫小二給他準備了水,習慣性給自己臉上貼金:“本世子接受你的道歉了。”
  盛凜讓小二把浴桶放下後,就去一旁運功了,盛凜近幾日真氣愈發不穩,依照他破前八重時的經歷,問合心法衝破九重大關迫在眉睫。
  現在他真氣大盛,在體內遊竄,若要將真氣歸原,試著衝破九重,至少需十多個時辰,但盛凜還有個謝西槐要顧著。
  盛凜凝神撫平躁動的真氣,突地有個人又在叫他:“盛凜。”
  原是謝西槐脫了衣裳,又跑到盛凜身邊,要讓他抱進水裡。
  “快點呀,好冷。”謝西槐的頭髮垂在盛凜膝上,見盛凜看他又沒動作,弓著腰推他。盛凜這才握住了謝西槐的手腕,捧他起來,丟進浴桶裡。
  
  次日,謝西槐很早就醒了過來。
  源於他心頭突然想起的一件事,盛凜好像只答應給他坐八天的馬車,這麼算來,今日他就要回到馬背上討生活了。
  一思及此,謝西槐幾乎六神無主,他側身看著身旁好像還睡著著的盛凜,手慢慢從自己這裡爬過去,討好地握住了盛凜的手,好似想同他交個朋友。
  盛凜立刻睜開了眼看他,謝西槐又心虛地閉上了眼,為了逃避今日的奔波,此地無銀道:“我還沒醒。”
  謝西槐感覺頭髮被人扯了一下,謝西槐依然緊閉眼睛,還皺了皺眉頭,把散髮都攏到身後去。
  盛凜先起來了,道:“殿下睡著也好,我先去將馬車賣了。”
  “什麼,”謝西槐立刻坐起來,“不行!”
  “說好了八天,”盛凜抱著臂看他,“現在賣了還能值點錢。”
  謝西槐迅速地穿好了衣裳,拉著盛凜道:“你就讓我坐一坐嘛。”
  他們下了樓,先用早點,謝西槐胡亂喝了半碗粥,就想去霸佔馬車,走到門口,回頭問盛凜:“馬車停在哪裡啊?”
  “在後院的馬廄旁邊呢。”路過的小二告訴謝西槐。
  謝西槐又折了回去,可是盛凜腿長走得也比他快,他得小跑才跟上盛凜,假作攀關係問盛凜:“盛大俠走這麼快做什麼啊?”
  “賣馬車。”盛凜低頭看他一眼,繼續邁大步。
  “賣給我嘛!”謝西槐挽著盛凜的手臂給他拖著走,“我買我買!”
  盛凜低頭看他一眼,道:“你還剩半兩碎銀子吧?”
  “我賒帳行不行啊?”謝西槐急急道,“我舅舅可是商鑒,不會賴帳的!”
  正說著,就走到了馬車旁,謝西槐頭一次見這馬車還嫌它小,現在見了它就像見到了溫暖的家,再也不想要離開了。
  “先付你定金好不好?”謝西槐不捨地把他剩下的一點點碎銀子塞給盛凜,“我不要騎馬了。”
  說完就要往馬車上爬。
  沒有馬拉車,馬車前端就聳著向上,謝西槐爬半天也爬不上去,卻突然被人攔腰抱了起來。
  盛凜的手臂和鐵似的貼著謝西槐的腿和腰,輕而易舉地把他放上了馬車,手撐在謝西槐的腿邊看他,壓迫感強極了。
  謝西槐往後縮了縮,離盛凜遠了點,問:“那你答應我了?”
  “看殿下的表現了。”盛凜道。
  盛凜走到一邊,牽出了馬,把馬繩栓在馬車上,謝西槐還不知道盛凜要他怎麼表現,但只要不叫他騎馬,他給盛凜捶腿按肩怎麼都行。
  馬車跑了起來,謝西槐主動鑽出簾子去,趴在盛凜肩上問他:“要怎麼表現呀?”
  “謹言慎行,”盛凜回頭掃他一眼,“乖一點。”
  “哦。”謝西槐鑽了回去,躲裡頭乖乖不出聲了。
  
  6.

  謝西槐把那碎銀子給了盛凜,便覺得自己把馬車買了下來,要翻身做主人了,加上與盛凜相處久了,什麼壞習慣都回來了,愈發蹬鼻子上臉。
  他們往東北方走了十多天,謝西槐一直端坐在馬車裡,不時地就鑽出來和盛凜說話,盛凜不回他他自己也說得高興,心情一直不錯。
  除了到莫州這天,謝西槐一路嘟著個嘴鬧彆扭。
  因為前一天他們在路上耽擱了。
  他們出了城,碰上了兩撥人,白天被山上幾個想搶劫的土匪攔住了去路,盛凜不費吹灰之力處理了。
  臨近傍晚,謝西槐聞見一股烤雞香,見有鄉民在路邊擺個烤雞攤,非要下車買來吃。盛凜停了車,給了他幾個銅板叫他自己去買,謝西槐又不是黃毛小兒,買個烤雞還不會嗎,就興沖沖跑過去道:“我要一隻。”
  誰料那鄉民原是段樓的人,拿著烤雞遞給他,手心裡藏著萃了毒的暗器。
  只聽得一聲機關扣動的輕響,閃著寒光的短針朝謝西槐飛來,謝西槐呼吸都快要停了,近在眼前時,盛凜拿劍柄不知怎麼一揮,便將銀針打在了地上,渡生劍出鞘半尺,謝西槐捂住了眼睛,睜眼時刺客已被丟到馬車後面。
  盛凜擦淨了馬車上的血,走到謝西槐身邊來,冷聲問他:“知錯了嗎?”
  謝西槐心跳未定,眼前還留著銀針的閃光,被盛凜一凶,撫著胸口羞愧地說,“我太饞了。”
  “謝西槐,我給你定個規矩。”盛凜拿出紙筆,放在馬車的車板上,叫謝西槐研墨。
  謝西槐聽話地拿著墨錠磨了一會兒,盛凜提筆蘸了蘸墨汁,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個字:乖。
  接下來,盛凜給他列了兩張清單。
  第一份是乖的清單,例如謝西槐閉嘴兩個時辰是乖,一天不亂跑是乖,讓盛凜看得順眼是乖;第二張是不乖,例如謝西槐貪玩亂跑是不乖,嘴上跑火車是不乖。
  兩張單子各有林林總總數十項,盛凜寫完了,還招手讓謝西槐簽字畫押,不然就自己騎馬去。
  謝西槐這下發現不對勁了,咬著嘴唇拿著筆想了半天,看看馬看看車,眼一閉心一橫,龍飛鳳舞簽下“謝西槐”三個字。
  收好了清單,盛凜還給謝西槐弄了個獎懲制度,乖一次就給他一朵小花,不乖一次就扣一朵小花,累積四朵小花就能給謝西槐娘親寫一封信,扣滿四朵小花謝西槐就得後果自負。
  謝西槐哪有拒絕的權利,還不都是盛凜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被盛凜捉弄得團團轉的小貓小狗,一點做世子的尊嚴也沒有。
  回到車裡,謝西槐回想許久,想來想去才發覺,盛凜必定一早知道那鄉民是刺客,不然出手怎麼能有那麼快,就像眼睛能看透烤雞一般。
  盛凜挖了個坑給謝西槐跳呢,他堂堂寧王世子,竟著了這江湖人的道,簽下了一個喪權辱國的條例。
  謝西槐“蹭”地鑽了出去,拍了一下盛凜的肩:“你這偽君子!竟敢唬我!”
  盛凜頭都不回,捉住了謝西槐的手,威脅道:“扣小花了。”
  “這不算!”謝西槐使勁把手抽了回去,悶在裡頭不出來了。
  
  到了夜裡,謝西槐正坐在車裡哼昨天和客棧門口的小孩學的山歌,盛凜突然停了車,告訴謝西槐再趕路也來不及到有人煙的地方了,今晚得席天暮地宿在野外。
  謝西槐可快氣壞了,天氣漸熱了,外頭總有些討人厭的小飛蟲,他白天在小馬車裡窩的腰酸背疼,晚上還要那裡面待著,再要加個人高馬大的盛凜,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走下車去,又不敢離盛凜太遠,只隨意繞了一圈,板著臉回來,本想對盛凜發脾氣,嘴巴動動終究是不敢,只道:“再走走說不定就有人了呢?”
  盛凜堆了些木頭生起了火:“走到明日一早才能到莫州。”
  “我不想睡馬車裡……”謝西槐蹲在盛凜旁邊扮可憐,見盛凜不搭理他,又跪坐著要撲到盛凜懷裡去,“盛大俠……”
  盛凜抬手推著謝西槐湊過來的腦袋,力氣卻使的不大,謝西槐一用力就頂了過去,湊到他面前去:“總不能一路上一點人煙也沒有啊,我們去借宿一宿嘛。”
  他磨了盛凜許久,盛凜偏就是軟硬都不吃,到最後謝西槐也不高興了,氣哼哼地跑回馬車裡抱著被子睡了過去,連盛凜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
  第二天起來,謝西槐除了剛醒時,窩在盛凜懷裡迷迷糊糊和他問了聲早之外,一句話也沒有和盛凜講過。
  傍晚到了莫州,停到一家客棧門口,謝西槐跳下車去,看見了不遠處一個銀樓掛著商家的旗,腳步就停了。
  商家本在中原腹地起家,商行店鋪大多都在中原。本來按照騎馬的速度,現在或許已經到了商家稱雄的地界,但馬車慢,莫州還沒摸到中原的邊,在謝西槐的印象裡,得再走兩天,才能見到商家的產業。看來這些年商家的生意很好。
  謝西槐看見那個“商”字,如同見到他娘親般興奮不已,愣了愣就想往那裡跑,沒想到胸口一勒,被盛凜提了回去,頭上還罩上了許久沒帶過的黑紗帽。
  “老實點。”盛凜抓著謝西槐往樓上走,謝西槐不情不願地被他拉了上去。
  進了房,盛凜問他:“方才想去逃去商家了?”
  謝西槐露出了被他錯怪的表情,回嘴道:“看看也不行啊?”
  盛凜看著他像在思索,謝西槐正以為他叫盛凜無話可說了呢,盛凜張口就是一句:“不行。”
  好在他謝西槐山人自有妙招,機警著呢,他用晚餐時,聽隔壁那一桌客人說了,商家的銀樓開到很晚,就想索性等盛凜睡著了,再詳裝客人去商家銀樓裡探聽些消息。
  “我要睡了,”謝西槐搶先爬進了床裡,蓋好被子乖乖躺著,看著盛凜道,“你也早些安歇。”
  盛凜看他幾眼,也寬了衣,吹熄了燭火,躺到謝西槐身旁。
  這床還算大,謝西槐和盛凜分被子睡的,謝西槐特意往盛凜身邊靠了靠,豎起耳朵聽盛凜的動靜。
  盛凜好像不用呼吸似的,總也聽不到,謝西槐只好湊近了一些,就著窗外的月光看盛凜。盛凜的眼睛緊緊閉著,他又伸出手指探盛凜的鼻息,好似綿長均勻了,謝西槐才偷偷起身,把頭髮攏在身後,輕手輕腳想從盛凜身上爬過去。
  他先坐起來,彎著腰一手按在盛凜手臂邊的床沿上,將重心移上前了一些,又將另一隻手按上去,正要跨腳時,腰上一股力把他向後推去。
  謝西槐連反應也來不及,背就狠狠撞回了床上,頭也撞在枕頭邊沿,撞得眼冒金星。他一抬眼,盛凜面無表情地支在他上方盯著他。
  “本、本世子就是要去方便一下,”謝西槐一邊往裡縮,一邊想著藉口,“你白天趕車那麼累,又是殺人又是拋屍,我不想吵醒你嘛。”
  他越說聲音越大,自己也都要相信了,盛凜卻不信:“是嗎?”
  “當然啦。”謝西槐扭來扭去想從盛凜身下鑽出去。
  盛凜一手按住了謝西槐的一隻手腕,問他:“謝西槐,你白天怎麼說的?”
  謝西槐又急又怕,都怪盛凜總不言不語,都叫他忘了盛凜功夫很好,還有這麼可怕的一面了。
  這時候也不能再嘴硬,謝西槐立刻回答道:“我說好好表現。”
  見盛凜還看著他,謝西槐又搶著說:“會乖,不亂跑。”
  “你覺得你乖嗎?”盛凜又壓低了些聲音,靠近了他一點。
  謝西槐害怕地抿了抿嘴,小聲說:“乖啊。”
  盛凜放開了他的手腕,坐了起來,道:“扣一朵小花。”
  “不行!”謝西槐眼看著自己的小花都負債了,也坐起來狡辯道,“什麼小花不小花的,扣小花這規矩我可沒簽!我不認!”
  這間廂房的床靠著牆,盛凜把謝西槐按到牆上,和他靠得極近:“你說不認就不認?”
  盛凜是習武之人,修的又是純陽的功夫,氣勢很盛,常人離他老遠都能感覺他的那一股壓迫感。如今他和謝西槐不過一拳的距離,謝西槐退無可退,又見盛凜面上不虞之色,不知怎麼的就怕了起來,心都要從喉口跳出來了,像房裡待了十幾個要殺他的刺客似的。
  “那,那可以商量的嘛……”謝西槐不敢再看盛凜了,低頭抓著被子道。
  “怎麼商量?”盛凜一抬手便鉗著謝西槐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謝西槐一害怕眼睛裡就要泛淚水的,他強不過盛凜,只得驚慌的看向盛凜。
  謝西槐以為盛凜要怎麼罰他了,卻見盛凜突然愣了愣,手上力氣也似鬆了些,不再那麼用力地捏著,倒像是摩挲,盛凜指腹有些粗糙,把謝西槐的下巴弄的有些癢。
  “你不要總是扣我的小花。”謝西槐覺得盛凜沒有那麼生氣了,還真斗膽跟他商量起來。
  他因為方才害怕,說話也帶了些細碎的鼻音,說完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冷,低頭一看,衣襟在拉扯間開了大半,幾乎能看見小腹上凹陷的肚臍了。
  謝西槐半跪著把盛凜還撫著他下巴的手推開了,低頭整了整褻衣,才又追問盛凜:“好不好?”
  盛凜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了,他注視了謝西槐一會兒,道:“既和我一道走了,就別總打些要逃跑的鬼主意。”
  謝西槐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辯解:“我就是看看。”看見盛凜不相信的眼神,謝西槐又慢慢說:“我也不敢去找我舅舅啊,害了他怎麼辦?我欠你的車馬費,等你送我到了京城,去和他要便是,他一定會給你的。”
  謝西槐說著便覺得很心酸,他也只是個沒有受過苦的嬌氣世子,就算不學無術,懶惰貪玩,卻從來沒存過壞心眼。
  他和盛凜一起待了這麼久,不如謝西林和盛凜相處半柱香。
  謝西槐終日苦思冥想,還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入了盛凜的法眼,要如何才能叫盛凜像喜歡謝西林一樣喜歡他, 相處間可以和氣一些,不要老是扣他的小花,叫他閉嘴,又哪裡也不准他去。
  謝西槐說了一大堆,盛凜都沒說話,他便埋怨盛凜道:“你說幾句話呀。”
  “說什麼?”盛凜語氣好似放緩了些,又好似沒有,他抬手觸了觸謝西槐的臉頰,問他,“怎麼哭了?”
  謝西槐這才發現自己盈在眼裡的淚水滴了下來,這可太丟人了,他抓起被角胡亂擦了擦臉,翻身裹緊了被子,面朝牆壁閉上眼道:“眼睛睏得流水了。”
  萬幸的是,盛凜沒再落井下石嘲笑他,反而摸了摸他鋪在身後的頭髮,對他說了句:“睡吧。”
  
  謝西槐的憂鬱長不過一覺,第二天一早起來,他又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小世子。
  他們下樓用早點時,客棧掌櫃的推開了門,外頭有幾個漢子扛著幾個巨大的燈籠走過,謝西槐好奇心重,一眼瞧道,便跑到門口去看,還問站在一旁的小二:“這是什麼?”
  “是花燈,”小二道,“我們莫州的花燈節就要到了,就在明天夜裡,客官若是不急著趕路,不妨留在莫州看一看。”
  “哦……”謝西槐回頭看了盛凜一眼,又問小二,“花燈節裡有什麼好看的?”
  “這可多了,”小二把汗巾往肩上一甩,介紹,“花燈節的晚上,一整條莫州道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漂亮極了,花燈的花都是有名的畫師畫的,有名山大川,有奇珍異寶,還有沉魚落雁的美人兒……”
  謝西槐聽小二說完,慢吞吞走回了桌邊,捧著臉看盛凜:“盛大俠,你想不想看花燈?”
  “你想看?”盛凜一語道破謝西槐的小心思,沒說想也沒說不想。
  謝西槐這人最好面子,偏不肯承認自己想看,非得說:“唉,你肯定特別想看,那本世子陪你看看。”
  謝西槐原本只是一說,嘴上占佔便宜,他知道盛凜急著帶他趕路,定不會同意多留一日的,哪怕是花燈節就在今日中午,盛凜也不會給他看。
  時隔近一個月,盛凜是什麼樣的人,謝西槐再是遲鈍也清清楚楚的。
  他垂頭喪氣地把饅頭掰成兩半,咬了一口,嘴裡塞得滿滿的,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咬著。
  盛凜吃完了,背著劍往外走,謝西槐連忙吞下了嘴裡的饅頭喊他:“我的行李還在樓上呢,我又不是非要去,做什麼這麼急。”
  “這麼說,還是你想去?”盛凜抱臂俯視還坐著喝豆漿的謝西槐,問道。
  謝西槐撇撇嘴,才道:“或許是吧。”
  “我去看看追雲,”盛凜對他解釋,“它不曾拉過馬車,腿上被粗繩蹭傷了。”
  “是嗎?要不要緊?”謝西槐突然覺得有希望了,立刻體貼地問候那匹帶給了他無數傷害的馬,“是不是要休息幾天養一養傷呀?”
  盛凜聳了聳肩:“也無不可。”
  謝西槐高興得要跳起來了,饅頭丟在桌上,激動道:“那好啊,那我們再在莫州停上兩天如何?盛大俠成日趕車也累壞了吧,也要稍作歇息,才好趕路。”
  盛凜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就出去了,謝西槐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一道去看馬,來到馬廄邊,蹭到追雲旁邊,假裝心疼地摸著它的頭,對它說話:“追雲啊追雲,這一路辛苦壞你了。”
  旁邊有個來給馬槽倒草料的聽見了謝西槐深情款款對著一匹馬說話,多看了他好幾眼,心道這人看起來是個小少爺,實則卻真真是一個愛馬之人啊。
  發表完一番關愛追雲的長篇大論之後,謝世子最後總結道:“我們多歇息幾日,你好好養傷,我好好照料盛凜,帶他去看花燈。”
  兩人就這麼在莫州住下來,準備等待明天的花燈會。
  莫州人多,盛凜在房裡凝神靜氣地調氣,謝西槐也不敢出門,待在房裡無聊透了,就跑下樓去餵馬。
  他百無聊賴餵了一會兒,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張望張望外頭,又看看樓上他們廂房閉著的窗戶,腳不聽使喚地向外走去,走向了掛著商旗的銀樓。
  銀樓裡有不少客人在看飾品,謝西槐生得機靈漂亮,白白嫩嫩,雖說衣著普通,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嬌生慣養的貴氣,站在外頭的一個售物娘子迎著謝西槐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問:“這位公子,請問要看些什麼?”
  謝西槐擺擺手,道:“隨意瞧瞧。”
  售物娘子陪著他繞著大堂走了一圈,介紹各種飾物擺件,說的嘴都乾了,謝西槐沒看中什麼,左右看了一圈也沒見到管事的眼熟的人,想著一個售物的娘子也不知道商家的事,問什麼都可疑,只好說再去別處看看,撫撫袖子走了出去。
  花燈會還有一天,街上掛燈的木頭架子就搭出來了,各個店家都在門口放了幾個小架子,掛上了幾個自製的小花燈,迎接花燈節的到來。
  謝西槐他們住的客棧拐個彎就是莫州道,小二也在門口敲敲打打搭木架子,謝西槐探頭探腦地問小二:“客棧的花燈呢?”
  “還沒送來,”小二把木架子裝好了,拿著抹布邊擦邊道,“今晚就掛出來了。”
  謝西槐興沖沖跑上樓去,告訴盛凜這個好消息,又說:“你說,我們廂房門口搭一個架子放花燈怎麼樣?”
  “你要放什麼花燈?”盛凜問謝西槐。
  謝西槐想了一會兒,道:“放個畫著蓮花藕段的花燈吧,我看見商家的銀樓門口就掛著,很好看。我們那裡沒有這些,”謝西槐摸了摸手腕,道,“邯城風沙太大了,掛著燈籠都要被吹跑了,但是王府後頭的梅林裡可以掛。”
  “是嗎?”盛凜隨口答他。
  “你以後可以和謝西林去那個小亭子裡下棋,”謝西槐邀功似的說道,“我都替你想好啦。”
  盛凜聞言一頓,忽地對著謝西槐笑了笑:“殿下想的真周全。”
  這話應該是在誇獎謝西槐,謝西槐卻覺得盛凜在嘲諷他似的,他抬頭觀察著盛凜的臉,瞪著他,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些端倪來,但謝西槐到底是閱歷不夠豐富,讀不出這個陰險的江湖人的心。
  謝西槐突然問盛凜:“我現在有幾朵小花啊?”
  “一朵。”盛凜想都沒想就道。
  謝西槐見盛凜回答的這麼快,總覺得他就是隨便扯了一個數字,追問道:“怎麼算出的一朵?”
  “原本有三朵,亂跑扣一朵,看花燈扣一朵,剩一朵。”盛凜說得頭頭是道,他還是頭一回說這麼長的話,謝西槐給他唬住了,還真覺得有那麼些道理。
  “那我今天表現這麼好,怎麼沒有獎勵小花?”謝西槐開始討要小花了。
  “哦?”盛凜看著他,問,“殿下今天哪裡表現的好了?”
  “沒有不好,就是好,”謝西槐強行給自己加獎勵,“加兩朵。”
  盛凜好笑地用指節敲了敲謝西槐的腦袋,發出“嗒”的一聲響。
  謝西槐立刻搶答道:“盛凜打我,再加一朵慰問小花,湊到四朵。”
  下一刻,謝西槐的兩邊臉就都被盛凜給捏住了,謝西槐臉都要被他扯大了,眼睛淚汪汪想踢他又不敢,只好任憑盛凜捏扁搓圓。
  誰叫盛凜功夫好聲音大,現在做主呢。

7.

  謝西槐望穿秋水,總算到了花燈會,臨近傍晚,街上花燈都掛了出來,有些點著了,有些還沒點,從客棧樓上往下看,一整條街上都是點點的光。
  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投下些暗紅色的餘暉,遠處傳來了舞龍舞獅的聲音和敲鑼打鼓聲,花燈節要開始了。
  謝西槐又拿出了他很久未曾穿過的那套奇裝異服,嘗試著想要穿上,盛凜從樓下上來,推開門,就看見謝西槐纏在一堆布裡,滿臉苦惱地不知道怎麼辦。
  “盛大俠,快幫本世子看看,這衣裳到底要怎麼穿呢?”見盛凜近來,謝西槐開口求援。
  盛凜走過去看,房裡很暗,謝西槐上半身都裸著,跪坐在床上,拉著層層疊疊的衣服掛在手臂上,瑩白的手腕正翻在肩上,想把後頭的布料往上提。
  盛凜捏住了他的手,湊近他,面無表情地說:“我看看。”
  “嗯,”謝西槐鬆開手,告訴盛凜,“灰色的應當是在最裡面,我要快快穿好去看花燈了。”
  盛凜貼近他,幫他把落在腰間的帶子重新拉上來,又替他把灰色的那層薄綢套上手臂進去,謝西槐側著臉看了許久,“哎”了一聲,道:“總算對了!”
  盛凜回想記憶中這衣服的樣子,和謝西槐一起弄了半天,才收拾妥當,外頭的鑼鼓聲已然很近了,謝西槐抓著盛凜的手臂跳下床,高興道:“看花燈去!”
  
  莫州的花燈會是附近的盛事,鄰邊地方的人也會都來看,一條寬寬的莫州道上遊人如織,男女老少比肩接踵,謝西槐先是貼著盛凜走,後來挽著盛凜走,最後還是怕走丟,捋捋袖子捉住了盛凜的手,跟他拉著手擠來擠去。
  盛凜的手燙,比謝西槐那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手粗多了,謝西槐握久了,總覺得盛凜的手更燙了一些,偏頭看看盛凜,他卻也沒有流汗。
  他們往西走了許久,離舞龍舞獅的隊伍遠了,人也總算是少了一些,至少邁得開步,也看得清兩邊漂亮的花燈了。
  這一段路是象形花燈,有做成動物模樣的,也有花卉對象。
  有幾個空蕩有商販見縫插針擺著攤,賣提著的花燈,謝西槐走到一個小鋪子邊就不動,打量著那些小燈籠。
  “想要?”盛凜問他,沒有露出不給他買的意思。
  謝西槐伸出兩根手指,討花燈:“我想要兩個。”
  “你挑吧。”盛凜用下巴指了指。
  謝西槐差點以為盛凜被鬼附身了,不然怎麼竟對他如此好,難不成有什麼企圖,有企圖也是之後的事情了,他現在只管挑花燈。
  那小商販給謝西槐推薦了好幾個有莫州特色的花燈,謝西槐最後挑了兩個普通的花燈,都是橘紅色的紙殼,裡頭的蠟燭光透出來,他一手一個提著,花燈被夜風吹得一晃一晃,燈裡頭兩點毛茸茸的暖光也一晃一晃,看起來很溫馨,也很可愛。
  謝西槐出門時急著要看花燈,走得匆忙,髮冠也戴歪了,走了這麼久,頭甩來甩去,本便鬆垮的冠都快掉了。
  盛凜伸手一摘,就將謝西槐的髮冠摘了,謝西槐的黑髮都散了下來,他轉頭瞪盛凜,臉看起來更尖更小了。
  “你幹什麼呀,”他的眼睛被幾根頭髮遮住了,埋怨了盛凜一句,把臉湊到盛凜面前,閉著眼道,“快快幫本世子把頭髮拿開。”
  盛凜伸手將那幾縷散髮架到謝西槐耳後,謝西槐又提著花燈往前跑,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山歌,連隨著他眨眼而抖動的睫毛尖都顯得那麼快樂,沒有憂愁。
  謝西槐喜歡湊熱鬧,他本身就是熱熱鬧鬧的,嘴巴停不下來,小動作也多,走路的時候步伐輕快,不時回頭看盛凜一眼,叫他:“盛大俠,你快些走嘛。”
  
  熱鬧還是慢慢散去了,月上柳梢時,行人也各自回程,謝西槐的花燈熄了一隻,他把熄掉的燈塞給了盛凜,自己提著好的那只到處晃。盛凜沒扣謝西槐小花,也沒提時候太晚要回客棧,只陪著謝西槐沿著護城河邊走。
  謝西槐走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對盛凜說:“今天好像在過年。往常過年就是這樣,整個王府都湊在一個圓臺上吃飯聽戲,”謝西槐回想著,“父王愛聽那些君王江山的戲,聽得我和娘親直打瞌睡,戲過了一半,我和娘親就回院裡了,這時候我們才開始真的過年呢。”
  謝西槐和商靈住在寧王府北邊的一個大別院裡,寧王自己的院落都沒有這麼大,臨近過年時,商靈會差人將別院裝點得漂漂亮亮,等看了半場戲回去,就帶著謝西槐和院裡幾個親信的侍女一道烹鼎。
  別院的下人們都疼謝西槐疼得沒邊,謝西槐有被伺候慣了的少爺嬌氣,卻沒什麼少爺脾氣,他喜歡像在別院過年那樣,成日裡一大群熟識的人在一起談笑,大家都要讓著他,每天舒舒服服過著,平順地和喜歡的人在一道,過完一生。
  可是謝西槐的一生太短太短,他很快就要過完了。
  謝西槐現在說話不再等待盛凜接話了,只要盛凜在一旁聽著不打斷他,謝西槐一個人就能說很久,但這次他想起過年時的事情,沉默了片刻,才又繼續說話:“盛大俠,等你把我送到京城裡頭,你還走這條路回來嗎?”盛凜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謝西槐也看不懂,只好執拗地又問盛凜:“走不走啊?”
  “什麼事,說吧。”盛凜敲敲謝西槐的腦袋,才道。
  謝西槐腸子直,自動把盛凜這句話理解成了“走”,還在心中想這盛凜真是愛裝酷,問他什麼問題,總也不能好好回答。
  可惜他還有求於盛凜,不能說這些砸場的話,他停了停,又軟聲請求盛凜:“你若是經過莫州,能替我買一個花燈帶給我娘親嗎?我打聽過了,在客棧後有一家鋪子,一年到頭都有花燈賣的,就叫陳記燈鋪,替我買一個和這個燈一樣的。”
  他舉起手裡的燈,給盛凜看,燭光透過橘紅的紙燈籠殼子,溫柔地籠在謝西槐的臉上,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鼻尖微翹,有一個好看又俏皮的弧度。
  謝西槐的嘴唇微張著,要是盛凜不答應他,他還能說出一百句話來說動他。
  謝西槐像三月春風裡第一眼瞥見的桃花,他是最早的,也是最好的。
  “好嗎,盛凜?”謝西槐放下花燈,坐在護城河邊的石頭上,“就說我很喜歡,我送她的。”
  他等來等去也等不到盛凜回答他,覺得無聊了就又站起來往回走,走著走著累了,離客棧還有很遠,謝西槐倚著盛凜,掛在他身上走,他手裡的那個花燈也熄了,索性把兩個花燈都丟了,沒臉沒皮地叫盛凜抱他走。
  沒想到盛凜還真的把他抱了起來,並扣除了他私自加給自己的兩朵小花。
  謝西槐縮在盛凜懷裡,心說和盛凜老相識了,到底還是有些感情在的,要是謝西林走累了要叫盛凜抱,不知道盛凜會不會抱。
  謝西槐在腦海中想出了謝西林要求盛凜抱他的場面,心中突然憤怒起來,這謝西林都二十多歲了,還要叫盛凜抱,那還要不要臉了。
  盛凜臉不紅氣不喘地抱著謝西槐走到客棧,把謝西槐被放回床上,謝西槐扯著自己的衣裳解不開,盛凜上手幫他脫,兩人合力很久才把謝西槐給扒光。
  謝西槐換上了褻衣褻褲,爬到裡頭,打了幾個滾就睡著了。

8.

  看完花燈,就沒有什麼藉口留在莫州了,又要馬不停蹄的趕路。
  謝西槐從早上從被窩裡挪出來,就開始唉聲嘆氣,他慢吞吞跟在盛凜後面,一會兒說“好幾天沒上馬車,我可能胖得擠不進去了”,等盛凜把他抱上馬車,替他拉開粗布簾,他往裡張望了一番,又道:“這車看著都快散架了,本世子金貴身軀,皇上還在京城等我,真是不敢進去。”
  兩人僵持許久,謝西槐才不甘願地爬進去,抱著他的軟被,回頭對盛凜道:“被子潮了,要是能回廂房曬曬就好了。” 
  謝世子這些意有所指的話都是得不到回應的,馬車跑起來了,他只好問盛凜:“盛大俠,我們下一站去哪裡呢?今晚能在房裡睡覺嗎?”
  莫州附近還是有幾個鄰城的,距離都不算遠,謝西槐特地問過小二,小二幫他算了算,依照馬車的速度,到寶昌府應當是未時,這個時候頗有些尷尬,不走呢盛凜必定覺得浪費時間,走呢,要趕到平州,再早也得過子時了。
  雖說謝西槐心中已認定又要在野外過夜了,還是禁不住想要探探盛凜的口風。
  “寶昌。”盛凜微微轉過頭和謝西槐說話。
  “那過寶昌之後呢?”謝西槐爬出去一些,臉快貼著盛凜的背,他就怕呆遠了聽不清盛凜說話,“我們睡到平州去嗎?”
  盛凜言簡意賅,又不順著謝西槐重複第二遍,那這可是關係到晚上是睡床還是睡地的事,半個字也不能錯過的。
  “你打聽的倒是清楚,”盛凜掃了他一眼,看著前頭的路道,“今晚睡在寶昌府。”
  謝西槐心中一顆大石頭都落地了,趴在盛凜肩上又是給他捏肩又想幫他駕馬車,腦袋在盛凜耳邊蹭來蹭去。最後盛凜不勝其煩,停下車把謝西槐趕回車裡,還責罰般打了一下謝西槐的屁股。
  謝西槐覺得盛凜老是把自己當小孩教訓,幸好旁邊沒人在,否則他這世子面子往哪裡擱,一想就生氣,不禁恨恨瞪了那布簾一眼。
  謝西槐昨夜睡得晚,早上也沒睡懶覺,坐著坐著就睏了,不知什麼時候趴在軟被上睡了過去。
  他會了一會周公,在夢中與周公喝酒,大口吃肉,控訴那兇惡的盛凜,周公先是與他同仇敵愾,痛罵盛凜,忽得天氣一變,晴空萬里突成陰雨密佈。周公向他大喝一聲:“不得對盛公子無理!”
  周公身後竄出幾丈白綾,朝謝西槐飛過來,倏地纏住了他,謝西槐在夢裡驚叫了一聲,抬手想掙脫這些嚇人的白綾,誰料白綾越纏越緊,謝西槐幾乎要不能呼吸。
  這捆縛感未免也太過真實了,謝西槐猛然睜眼,才發現是真的有東西纏著他的手臂和腰肢,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條手腕粗細的金色長蛇,蛇頭呈菱形,離著他的臉不過半尺遠,正嘶嘶吐著紅信子。謝西槐頭皮發麻,深吸了幾口氣,才驚惶失措地細聲叫外面的那人:“盛凜……”
  他以為還要再多叫幾聲,盛凜才會來看他,誰知只叫了兩句,馬車就停了下來。
  謝西槐嚇得眼淚盈在眼眶裡,望著簾子等盛凜撩開來。
  馬車停穩了,金色的蛇頭離他越來越近,謝西林都能看清蛇身上小塊小塊的鱗片了,他只好儘量緩慢地往後靠,背貼上馬車的木板時,車裡突然亮了,謝西槐和蛇同時轉向了光源,是盛凜。
  盛凜看了車裡一眼,扶著簾的手頓了頓,小心地把簾子掛在門上,從馬鞍上拔出一柄他殺過兔子的匕首。
  “別怕。”他低聲對謝西槐說。
  謝西槐被蛇緊緊繞著的地方很疼,他對盛凜點點頭,盛凜弓身近來,突然手一抓,謝西槐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然後聽到刀尖插進木板的聲音,謝西槐身上的勁卻還沒鬆,他驚恐地睜開眼睛,盛凜已經把匕首刺進了蛇的七寸,將整個蛇頭砍了下來,血沿著木板暈出一個大圓。
  盛凜抓著蛇身,這蛇身卻邪門得很,還會動,好像還沒死透一般緊貼在謝西槐身上,謝西槐慌張得加大力氣掙著,不明白為何蛇頭都沒了,蛇身卻還纏得如此緊,盛凜按住了他的肩:“別動。”
  謝西槐安靜下來,看著盛凜反手將匕首插進蛇身一半深,把刀尖扭了幾下,挑出一條青色的筋絡,這條筋絡竟還在一鼓一鼓,好似還有生命,盛凜又沿著筋絡往下滑去,挖了幾寸,卡著斷口一捏,抓住了那條會動的筋絡往外抽。
  纏在謝西槐身上的蛇身總算鬆了下來,成了一攤被剖開一半的血肉,謝西槐身上也浸透了蛇血,他臉色白得像紙一般,不自覺地發抖,他朝盛凜爬過去,頭剛要頂到盛凜,盛凜就抬手托住了謝西槐的手肘,把他抱起一些,圈著謝西槐,擁他在懷裡。
  謝西槐緊緊貼著盛凜的胸膛,鼻尖全是詭異的蛇血腥味,盛凜圈他也圈得很用力,謝西槐推了推盛凜,道:“太緊了。”
  他身上好幾個地方都疼,離開盛凜一些,拉開寬大的衣袖看自己的手臂,果然有一條勒過似的紅痕。
盛凜也低頭看,很輕地碰了碰謝西槐手臂上的紅印子,低聲問他:“疼嗎?”
  “疼,”謝西槐抬起頭,跟盛凜埋怨那條蛇:“纏的我喘不過氣來,也不知道怎麼進來的。”
  盛凜皺了皺眉,他在前面趕車,卻一直在留意後面的動靜,這麼長的蛇,沒道理毫無聲息就鑽進了馬車裡。
  馬車裡都是血,也不能待了,盛凜問謝西槐:“西槐,你能不能隨我騎馬去寶昌?”
  “啊,”謝西槐不高興地看了看馬車,拖長了聲音不情願道,“要騎馬啊。”
  “不遠,一個時辰便能到,”盛凜道,他看謝西槐嘴都要翹出來,了然地把謝西槐快嘟起的嘴唇按了回去,道,“去寶昌給你看看新馬車。”
  謝西槐立刻又高興了,摟著盛凜的手臂,說:“那你不能騙我。”
  他跳下了馬車,走到追雲旁邊,剛要跨上馬,盛凜身子突然一頓,把謝西槐拉到身邊,在他耳旁低聲道:“回馬車裡去。”
  謝西槐聽見了怪異的“嘶嘶”聲從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點點頭,迅速跳上馬車,躲回車裡。
  盛凜替他拉上了簾,謝西槐在充溢著血腥味和蛇腥味的小空間裡,豎著耳朵聽外頭的聲音。
  刀尖相撞的聲音由遠及近,謝西槐心慌意亂,一低頭便瞧見那一大攤蛇的屍體,半條被子都浸透了蛇血。
  謝西槐和這小被子可是都有了感情的,他親自曬過好幾回,現在卻成了這樣,髒髒地攤在那裡。謝西槐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慌亂地想著,或許再過幾個月,他就和他心愛的小軟被一樣,倒在血泊裡頭,手和腳全都軟綿綿的,失去生機。
  “盛凜,你殺我全家,不曾想獨獨剩了一個我吧?”外頭有個尖利的聲音在說話,謝西槐坐起來一些,仔細聽。
  盛凜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謝西槐可瞭解盛凜了,不屑地想著。
  外頭那利聲又道:“我真想也叫你嘗嘗痛失所愛之苦!”
  謝西槐忍不住掀開了些簾子,盛凜以一敵三,看著卻還算輕鬆,他的渡生劍都還未曾出鞘。
  感受到謝西槐的動靜,盛凜還瞥了他一眼,謝西槐乖乖進去,剛放下簾,外頭就是一聲慘叫。
  謝西槐一人待著也有些害怕,呆呆看著小被子一角上的流蘇,數著條數強迫自己分神,忽然間,他覺得背後有動靜。
  謝西槐回頭一看,那小軟被裡頭不知何時鑽出了一條小蛇來,正緩緩向他游過來,謝西槐嚇得大叫“盛凜”,手足無措地往外退,外頭的刀劍聲突然停了,那尖利的聲音的主人似是被盛凜重傷了哪裡一般,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
  下一刻,盛凜扯開了車簾,抓著謝西槐將他抓了出來,直接打橫抱在懷中,再回頭去看,地上就只剩兩具屍體了。
  “怎麼了?”盛凜問謝西槐。
  謝西槐可憐地說:“裡面還有蛇。”盛凜將他抱到馬邊,謝西槐拉著馬鞍坐到了追雲上面,問盛凜:“是不是跑了一個?”見盛凜點了點頭,謝西槐有些愧疚地說:“我剛才不叫你就好了。”
  盛凜碰了碰謝西槐的臉頰,謝西槐抬頭看他,看見盛凜的耳邊濺到了一滴血,就拿出手絹,叫盛凜別動,湊近了幫盛凜擦了擦。
  血跡已乾了大半,也擦不乾淨,謝西槐剛想說到了寶昌府,進客棧得好好洗洗,手腕就被盛凜握住了。
  盛凜的馬高,他人也高,俯視著謝西槐。
  謝西槐看不懂盛凜的眼神,只覺得他的眼裡有些不同一般的深意,心裡說盛凜真是的,自己都被他看得害羞了,他卻又不說明白,只把他手裡的手絹奪走了,才掉轉馬頭,說:“走吧。”
  盛凜這回馬騎得不快,連心不在焉的謝西槐也能輕鬆跟上。
  而謝西槐想了一路,才斷定那應當是一路同生共死的友情。
  
  快到申時,他們遙遙看見了寶昌府的城門。
  謝西槐在馬上說了很久自己腰酸背疼,騎一時辰馬折了十年壽,又說一會兒要泡很久很久的澡,要是有人給他按按肩膀脖子就更好了,獨角戲一路唱到了客棧裡頭。
  用了晚餐回到廂房,熱水已經給謝西槐備好了,謝西槐總算嘗到些以前做小世子的感覺,邊解衣邊問在一旁的盛凜:“你幫我去問問店小二,能不能來幫我捏捏肩呀?”
  盛凜看他脫光了衣裳,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問他:“怎麼不叫我了?”
  “你又不願意幫我按。”謝西槐瞪他一眼,泡進熱騰騰的水中,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哼,閉眼趴在木桶的邊緣。
  驀地,有一雙粗糲的手放在了謝西槐肩上,謝西槐睜開眼睛回頭看,盛凜正按著謝西槐的肩。
  隔著水汽,謝西槐看不清盛凜的表情,心裡覺得盛凜應當還是板著一張臉,不過碰在他肩頭的手還算輕柔。
  盛凜撫著謝西槐渾圓的肩,有一搭沒一搭地按著,謝西槐被他按了一會兒,蹬鼻子上臉了,開始指揮盛凜:“中間一些,你要用力按——也不要這麼用力呀!”
  盛凜一使力就把謝西槐按疼了,謝西槐抬起一隻濕淋淋的手,覆在盛凜的手背上教他。
  謝西槐的手生的漂亮,骨節被熱水一蒸,透出些粉色,軟軟搭在盛凜手背,給他演示什麼叫做不輕不重地按肩:“要這樣。”
  教了許久,謝西槐才把手拿回來,讓盛凜照著按。盛凜這回可算用對了力氣,把謝西槐一天的舟車勞頓都按沒了。
  謝西槐的睡意也泛了上來,感覺盛凜的手從他的肩頸處按到了蝴蝶骨間的脊椎處時,謝西槐喊了停:“夠了夠了,本世子要回床上去了。”
  他站了起來,被水浸濕的黑髮柔順地貼在細白的肉上,。盛凜一言不發地把謝西槐抱出了水,床上已鋪好了軟巾,他把謝西槐放上去,便轉身也去沐浴了。
  等真躺回了床上,謝西槐突然又睡不著了。
  他閉上眼睛,眼前便浮現出那條蛇繞在他身上的樣子,手臂和腰方才被緊纏著的地方都有些疼。
  他沐浴時看了看,身上好幾道勒出來的紅痕,也不知何時才能退。
  正在胡思亂想時,盛凜回來了,謝西槐抬頭看了他一眼,盛凜問:“不是說睏了嗎?”
  謝西槐趕緊閉上眼睛,說:“睡了睡了。”
  可是他又不敢真的閉眼,只好在盛凜吹熄了燭火後,又睜開眼睛,看著床幃發呆。
  看著看著,怎麼覺得黑黑的房間裡總有晃動的蛇影,謝西槐轉頭看看盛凜,躺得離他有些遠,剛想慢慢挪過去,盛凜就開口了:“還睡不睡了?”
  謝西槐立刻有些害怕了,怕靠過去盛凜又要生氣,只好又往後頭挪了挪,背貼著牆,小聲道:“我有些怕。”
  “怕什麼?”盛凜說完前一句,頓了頓,才又問,“怕我?”
  謝西槐趕忙否認:“不是不是,我哪敢啊。”
  他覺得盛凜肯定被他翻來覆去地弄生氣了,縮在牆邊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
  盛凜見他乖乖閉眼,突然起身,又點了一盞燈,放在不遠處的小矮櫃上,走回來問謝西槐:“還怕嗎?”
  謝西槐晃晃腦袋,打了個呵欠,道:“不怕了。”
  這麼過了一會兒,睡意又回來了,半夢半醒間,謝西槐覺得背上的牆也太硬了,就一點一點往前挪去。
  他忘了惹盛凜生氣這回事,睡姿又變得恣意了起來,先是翻身趴在了床上,手肘壓住了頭髮不舒服,就又打了個滾,背對著盛凜睡著,快要睡著的時候,謝西槐覺得手臂被人拉住了往外扯。
  他皺著眉頭推那鉗著自己手的東西,好像是盛凜的手,不知道這陰險的江湖人又要做什麼了。好在他把謝西槐翻了過來之後就鬆開了手,謝西槐委委屈屈打了他一下,繼續睡了過去。
  可過了一會兒,謝西槐又被扯醒了,他的頭髮好端端散在床裡,以前也這麼散著,不知今天怎麼就怎麼放怎麼不舒服,老有一種被人扯著玩的感覺。
  謝西槐勉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就是這個盛凜在玩他的頭髮,他想大聲叱責盛凜,發出來的聲音卻有氣無力的,把方才盛凜問他的那句話還了回去:“還睡不睡了。”
  他抓住自己被盛凜拉過去的那縷頭髮,想拉回來,盛凜竟還不懂事地又扯了他一下。
  謝西槐頭皮都被他扯疼了,也氣壞了,抓著盛凜的手朝他那裡靠過去,緊緊貼著盛凜堅硬的胸膛,得意道:“貼近了看你怎麼扯。”感覺盛凜不動了,謝西槐又抬眼看他說:“你真幼稚。”
  謝西槐貼著盛凜,不久覺著有些熱,就將褻衣扯鬆了些,鬆鬆垮垮掛在身上,不多不少又大大方方露著些細嫩的皮肉。他的臉貼在盛凜胸口,心說盛凜不愧是習武之人,心跳也比尋常人有力得多,大約也血也比尋常人多,總之是比尋常人要難死不少。
  他羡慕地想著,終於沉入夢鄉。這一次的夢境並不像個夢境了,一片漆黑溫暖的包裹著他,而這包裹他的東西外頭,又像有一面隆隆作響的鼓,快快地敲著,震得他心頭一跳一跳的,叫他也想要跟著這鼓的主人緊張起來,複又慢慢歸於安心。

8.
  
  盛凜這人雖說有的時候很凶,不愛搭理人,說過的話倒也沒有食言。
  謝西槐隨他下樓,還扭捏著想問問馬車的事情盛凜還記不記得,盛凜先看他一眼,主動道:“吃過早點就帶你去買馬車。”
  “嗯,”謝西槐滿意地點頭,他心思都在馬車上,走路不看腳下,客棧樓梯有一個臺階比別的長一些,謝西槐沒注意到,腳步一錯差點摔下樓,被盛凜提住領子才沒掉下去,他嚇得不清,還扯著衣襟強作鎮定道,“說話是要算話。”
  寶昌府是個小地方,只有驛站旁邊有個地方賣馬車的。
  盛凜和謝西槐各騎一匹馬往驛站方向去,謝西槐邊騎邊交代:“買完了馬車,我還想要買一床軟被。”盛凜看他一眼,謝西槐就好像受到了鼓勵,繼續道:“最好跟原先那床差不多軟的。你從前買那個馬車不怎麼樣,軟被倒是不錯,大小也好,也很軟,就是那布料還是粗糙了些,這回得挑個更細緻的。”
  路上那片刻,兩人就是在謝西槐細數原先小軟被的好處和壞處,表達他對下一床軟被的期許中度過的。
  接近驛站時,謝西槐遠遠地就望見駐在驛站旁的幾個小車,心裡不大滿意,騎進了看,都與之前那車差不多簡陋,只有最大的那個,還勉強可以看看。
  他指著那車,對馬車販子道:“這個多少錢呀?”
  盛凜頗為意外地看他一眼,謝西槐就知道盛凜在詫異他還知道問價錢,心說也不知是誰那麼摳門,害得他堂堂一個高貴的世子要扳著指頭看人眼色花錢。
  謝西槐回瞪了盛凜一眼,等馬車販子說話。
  那販子答了個不貴也不便宜的價,謝西槐本以為自己要磨一磨盛凜,才能把這馬車帶回家了,盛凜卻突然大方了起來,一句話都不說就將錢數了遞與小販。
  這架馬車有踩腳上車的地方,謝西槐不用再叫盛凜抱上車了,踩了一腳就坐在馬車邊緣,看著馬車販子在馬鞍上套上流環,又穿進套繩。
  裝好了牽引的套繩,馬車連上了馬,盛凜帶著謝西槐去買軟被。
  謝西槐走進被子鋪裡,東挑西選,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就差把店鋪翻個底朝天了。
  “有沒有更薄一點的呀?”謝西槐捏著整個店裡最軟的一條綢被,又抱那被子來把臉埋了埋,問。
  “這位公子,再軟就得定做了,”掌櫃道,“要不您今天定了,今晚我們給您趕工出來,明天一早就能來拿。”
  謝西槐為難地看了盛凜一眼,他是想要這綢緞做成的被套,裡頭換成薄一些的絲綿,可是……
  “我再看看別的,”謝西槐得不到心裡想要的東西,口氣便有些委屈,“方才那幾條小薄被,能再給我看看嗎?”
  掌櫃的見他這麼說,也沒辦法,剛想轉身把方才客人沒挑中的薄被重新拿出來,站在這位小公子身邊那名背著劍的高大男子開口了:“那便定一條吧,我們明天一早來取。”謝西槐訝異地轉頭看著盛凜,盛凜掃他一眼:“免得你一路鬧到京城。”
  “我怎麼會呢?”謝西槐眼睛一轉,甜甜地去拉盛凜的手,“多謝大俠。”
  盛凜付了定金,帶著謝西槐往外走了。
  “我們現在去哪裡呢?”謝西槐和盛凜走出了鋪子,外頭陽光烈,謝西槐怕曬,往裡面躲了點,“這都要六月了。”
  
  他們原本再過半月就到京城了,現在卻只走到了一半,謝西槐坐進馬車,拉著盛凜把他拉近馬車裡,盤腿坐著問他:“你說,若是再拖著慢慢走,皇上等得生氣了,會不會對我父王做些什麼?”
  他剛問完,就又自顧自道:“唉,我也不該問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呢,你不過是替謝西林送一送我。不過那當皇帝的人,應當不會這麼小氣吧。”
  想到這裡,謝西槐突然想起前幾日見過那隻信鴿,當時被什麼耽擱了,忘記問盛凜,現想起來,便順口問道:“我娘親收到我的信了嗎?”
  “她未曾回信,”盛凜道,“但應當是收到了的。”
  謝西槐蹙著眉頭,有些擔憂:“可若是收到了信,怎麼會不回呢……要是鴿子會說話就好了。”
  “寶昌府北郊,有一處溫泉,”盛凜突然道,“我幾年前曾去過。”
  “溫泉?”邯城的水稀缺得可憐,虧得謝西槐是世子,別院裡建著常年有燒著熱水的浴池,才能每日沐浴,換做邯城尋常人家,喝水都是要小口小口喝的,謝西槐也只在書裡見過這等天然的奢侈之物,聽盛凜這麼一說,謝西槐哪裡還憋的住,靠過去問他,“那你還認得路嗎?”
  “認得,你要去?”盛凜被他拉扯著袖子,也沒揮開他,挑了挑眉道。
  謝西槐就不回答,蹭過去,離盛凜只有一拳之隔,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他,軟言軟語道:“好不好?”
  盛凜把他的腦袋推遠了點,才說:“好。” 
  盛凜駕著馬車,帶著謝西槐出城去。紅玉山在寶昌府的北邊,溫泉在半山腰上,馬車上不了山,謝西槐只好與盛凜一起走上去。
  上山的路由青石板鋪就,鄰近夏季,來泡溫泉的人少了些,一些陰涼的地方便生出了青苔,讓人容易滑倒。謝西槐很小心地走著,走得腰也酸了,才走到一個平臺上。
  平臺邊有一處茅草房子,門口坐著個老翁,打著扇子坐著,見兩人走上來,問謝西槐:“兩位可是來泡溫泉?老朽這裡有乾淨的澡巾,不知二位公子可有需要?”
  謝西槐沒泡過溫泉,也不知這些東西是否是要的,便求助地轉頭看著盛凜。 
  盛凜看了一眼老翁放在外頭的澡巾,還算乾淨,便買了兩條。
  平臺走到底,出現了成片的溫泉池,前面的池子都小,容不下兩個男子泡,還有些大是大,謝西槐蹲在旁邊用手背試試水溫,都覺得不滿意。兩人繼續往裡走了許久,才找到一個蒸騰著熱氣的大池子。
  謝西槐哪裡還忍得住,先行解了衣服,用小腿試了試水,才慢慢爬進水裡去。水深到他的鎖骨處,他渾身被泡得熱騰騰的,幸福地在池子裡踮著腳跳來跳去。
  忽然聽岸邊有水聲,謝西槐往那邊一瞧,才發現盛凜也下來了。
  池水只到盛凜胸口,謝西槐這才發現他們兩人身型的差距有些大,往盛凜那裡劃水過去:“哎呀,你怎麼離我那麼遠。”
  謝西槐的髮冠還束著,水位太高了,他總疑心要沒過頭頂,一直仰著頭,看著傻裡傻氣的。
  不多時他就游到了盛凜旁邊,盛凜的膚色比他深上不少,連身上都是健康的麥色,謝西槐游來游去的很熱,抬起一手按在盛凜肩上,道:“哎,我歇歇。這溫泉可比我別院的浴池還大,”謝西槐發覺在盛凜身上借點力,站著就不累些,又往他那裡靠了靠,“要是有地方坐一坐就好了。”
  盛凜低頭看了他一眼。
  謝西槐突發奇想,摟著盛凜的肩,道:“要不你抱我一會兒吧。”
  說罷就整個人貼了上去,謝西槐雖瘦卻不見骨,皮肉被水一蒸,又軟又滑地緊靠在盛凜身上,謝西槐覺得碰著的身體一僵,隨即自己就被盛凜推了開去,他沒想到盛凜推他這麼用力,腳下一滑,向後仰去,整個人沒進了水裡,溫熱的水包著他的眼耳口鼻,他不小心吸了口氣,嗆得天昏地暗,幸得盛凜眼疾手快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撈了出來。
  謝西槐扶著池壁嗆了好一會兒,滿臉都是淚水,抬頭埋怨盛凜:“不抱就不抱你推我幹什麼呀!”
  說完就忿忿游走了。
  游了兩圈,謝西槐真是累了,便背對著盛凜靠在池邊休憩。
  就在最愜意的這一刻,一支箭穿林而來,刺破樹葉的聲音很輕,謝西槐壓根沒聽到。
  “什麼人!”身後的盛凜突然沉聲喝道,謝西槐聽見人出水的聲音,回過頭去,盛凜已披著衣服在岸上,手裡拿著一支短箭,不知對誰道,“現身吧。”
  盛凜拿起了渡生劍,警惕得看著四周,忽地,不遠處有窸窣聲由遠及近,這回謝西槐也聽見了,他踮腳一看,心中一驚,幾條青色的小蛇自不遠處的山石縫隙中滑了出來。
  他和盛凜都盯著那幾條蛇看,蛇遊得很慢,他的注意便更為集中,在蛇接近池子時,謝西槐突然聽見劍嘯,他趕忙回頭看,一個斷了臂的人從盛凜身後躥出來,手持一柄長劍,疾如閃電朝盛凜衝去,盛凜背一僵,謝西槐心跳到了喉嚨口,剛想叫盛凜小心,盛凜轉身,一抬手,只用方才抓住的短箭就擋住了獨臂人。 
  獨臂人沒想到他孤注一擲的刺劍竟被盛凜如此輕鬆地擋住了,臉色變了,手腕一轉,還想換個招數,盛凜手微微一動,箭從他掌心射出,刺進了獨臂人的喉口。獨臂人被硬生生釘在了他身後的樹上,身型扭曲地掛著,四肢抽搐了幾下便死透了。
  謝西槐不敢再看,他把臉埋進水中,醒了醒神,抬起頭來,竟見盛凜手撐在渡生劍的劍柄上,吐出一口血來。
  謝西槐幾乎要嚇哭了,他急急忙忙的地從池子裡爬出來,澡巾也沒披,半跪在盛凜身旁扶著他,急急問盛凜:“怎麼了?”
  謝西槐又抓過放在一旁手帕想給盛凜擦嘴邊的血,盛凜抓住了他的手腕,拿下手帕自己擦了擦,對謝西槐道:“我要閉關近一周天,你一個人待著行嗎?”
  “行,行。”謝西槐聽盛凜的嗓音有些喑啞,更是急的說不出別的來了。
  “這裡不安全,”盛凜拿過澡巾,罩住了謝西槐,“先穿衣服。”
  盛凜拭去了唇邊的血跡,帶謝西槐走出去,又把澡巾丟還給那老翁。
  老翁收了澡巾,問他們:“兩位公子不多泡一會兒?”
  “不泡了,”謝西槐強自鎮定地對他擺擺手,“下次再來。”
  這獨臂人便是之前為盛凜重創後逃走的苗疆人,盛凜本便真氣不穩,情急之下動了內力,現在真氣在體內亂竄,幸得仇家被他釘上了樹,眼前也沒什麼大威脅,閉關運功刻不待時。
  他們往山下走去,下山時謝西槐不再喊累,不時注意著盛凜的臉色,生怕他再吐出血來。不多久,他們就回到了車旁邊,謝西槐坐上馬車,極為擔心盛凜,又問他:“我來駕車如何?”
  盛凜面上不顯露什麼表情,卻安慰一般拍了拍謝西槐的肩,道:“進去吧。”
  謝西槐只好鑽進了馬車,心中責怪自己只能給盛凜拖後腿,可又不知怎麼才能幫盛凜些忙,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車裡乾著急。
  盛凜駕著車走了一會兒,在杉樹林裡找到了一個山洞,又往前驅了一段路的車,到鮮有人跡的林深處,才停了車,謝西槐頓時探出了頭:“到了?”
  “到了,”盛凜點點頭,從行李中找出了一枚哨子,道,“你拿著,碰見危險就吹響。”
  謝西槐接過了,擔憂地看著盛凜。
  盛凜捏了捏他的下巴,朝他貼過來,謝西槐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來,可是盛凜又止於禮地停了下來,低聲道:“別逞強不吹。”
  “我知道了。”謝西槐小聲道。
  盛凜去了山洞裡運功,謝西槐風聲鶴唳地坐在馬車裡,外頭有些風吹草動他都緊張,他吃了盛凜給他留的乾糧和水,天色便暗了。
  車裡還沒有軟被呢,謝西槐去馬上拿了幾條盛凜的衣服,蓋在身上,睡了過去。
  
  謝西槐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來時,天色大亮了,林中的潮氣都被太陽曬散了,想來至少也是巳時了。
  他有些口渴,四肢酸軟地下了馬車,走到也正趴著休憩的追雲旁邊,拿了水壺喝水。
  謝西槐剛咽了一口水,突聽得身後有腳踩著乾草的聲音。謝西槐背上一涼,頭皮都要炸了,手裡握著的水壺掉在地上,水濺濕了他的靴子。
  “這麼緊張?”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謝西槐耳邊傳來,謝西槐啞著嗓子驚叫一聲,轉頭去看,那在溫泉旁邊租賃澡巾的老頭的臉就堪堪貼在他的臉邊,隔了兩指也不到的距離。
  謝西槐背靠在追雲的馬鞍上,眼看那老翁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可怕至極的笑容,像是在看著最為心儀的獵物一般。
  “盛凜也真是捨得放你一個人,”老翁的手觸了觸謝西槐的臉頰,從他的臉頰滑到了頸間,“寧王的小公子,不知嘗起來味道如何。”
  謝西槐的小腿忽有些癢,他低頭一看,竟是一條同那條纏著他的金蟒一模一樣的蛇,蛇頭頂著他的小腿肚,一碰一碰的。
  “你是誰……”謝西槐嚇得幾乎要崩潰了,他的腰帶裡塞著盛凜給他的哨子,可是這老翁看著他,哨子一拿出來,肯定會被他奪走,再說,他也不想再給盛凜添麻煩了,他一想到盛凜吐血的那個樣子,心裡像被針刺似的難受。
  盛凜那麼驕傲,應當好好做他舉世無雙的大俠客,鮮衣怒馬、萬夫不當,謝西槐卻橫豎是要死了。
  老翁看著謝西槐慘白的臉,又對他一笑:“我叫阿瑞。”
  他碰著謝西槐的手移了開去,扯開了自己的衣襟,指甲在胸口一劃,竟劃開了一道假皮,再往上一提,撕下了一張人皮面具來。
  面具底下是張謝西槐從未見過的男子的臉,約莫三十多歲,眼袋很深,嘴角向下掛著,有種說不清的醜陋之感。
  “盛凜的仇家來找我,給了我不少銀兩,”他丟掉了面具抓著謝西槐的肩胛骨往地上按,謝西槐的骨頭都快要被這男子給捏裂了。
  謝西槐疼得眼裡冒出了淚花,“關我屁事。”
  “前天見他們不敵盛凜,我本想回苗疆作數,偏偏見了你,”他的手不斷在謝西槐身上摸著,“你生得這麼漂亮,盛凜有沒有碰過你?”
  “什麼……”謝西槐聽不懂他的話,只覺得被他摸得快要噁心得吐了,那鐵爪一般的手鉗著他的腰,從腰帶裡摸出了盛凜給他的那個哨子。
  阿瑞盯著哨子仔細端詳一番,突地把哨子遞到謝西槐嘴邊去:“你吹一下。”
  謝西槐抿著嘴不願吹。
  阿瑞笑了兩聲,一手緊捏著謝西槐的下巴,一手用力將哨子尖塞進謝西槐唇間,聲音卻放低了,輕柔地哄他:“吹一吹,看看你的盛大俠會不會放著內傷不顧,過來救你。”
  謝西槐嘴角被堅硬的鐵哨頂著,阿瑞的手掰著他的嘴與他僵持,見謝西槐忍著氣快暈過去了都不願意吹,阿瑞看他一會兒,把哨子丟了,道:“不嚇你了。”他的手調轉了方向,探往謝西槐的腰間,解了他的腰帶,道,“小世子,我們來做些快樂的事情。”
  謝西槐的衣服給阿瑞扯開了,露著白嫩的胸膛,他不知阿瑞要做什麼,只知道那一定是最為可怕的東西,忽然間,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謝西槐嘴裡。
  那一定是什麼活物,有一股腥甜味,猛地鑽進謝西槐喉嚨裡,謝西槐身上被阿瑞壓著亂摸,喉口一疼,整個人陷進了驚駭之中。
  不多時,謝西槐全身都發起了熱來。阿瑞摸夠了他,從他身上起來,嘴唇蹭在謝西槐的下巴上,又往下親去。
  謝西槐心裡明明都快要噁心死了,身體卻止不住湧起了些不可告人的渴望,想讓阿瑞再碰碰別的地方。
  ——這太噁心了,謝西槐痛苦地抬手抓著阿瑞的頭拉起來,膝蓋卯足了力氣把他往旁邊一頂,阿瑞被他頂到了那話兒,疼得吼了一聲。
  謝西槐終於讓阿瑞從他身上離開了,他喘著氣,翻過身,也不顧地上髒,拼命想往前爬,好逃離這地方,腳踝卻被什麼纏住了,他扭頭一看,還是那條細長的金蛇。
  阿瑞站了起來,抓著謝西槐又把他翻了過來,表情兇狠地像要吃了他似的,謝西槐抬頭正想咬他一口,驀然見到阿瑞身後竟站著一個人。
  是盛凜。
  盛凜的表情比阿瑞臉上的更為可怕,他手裡握著的東西被阿瑞身體擋著,謝西槐並不能看清全貌,但渡生劍的煞氣太重了,不用看,也能被那煞氣震得想即刻就逃。
  謝西槐看著盛凜的眼睛,接著劍芒一閃,謝西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突然有什麼東西滴在他的臉上,一股血腥味縈繞在他的鼻尖。
  他又抬頭看阿瑞,阿瑞的表情沒變,嘴角還咧著那嚇人的弧度,分毫不動,唯獨從髮際到下巴出現了一條血線。
  就在謝西槐出神時,血線漸漸粗了起來,又一滴血落在謝西槐額角,是從阿瑞的腦袋上滴下來的。。
  “別看。”盛凜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謝西槐閉起眼睛,他從腦袋到指尖都是燙的,喘氣都帶著股熱氣,眼看阿瑞被盛凜劈成了兩半,他也感受不到一點害怕。謝西槐渾身上下彷彿都叫囂著,想要有個人來與他肌膚相貼,做些阿瑞口中快樂的事。
  盛凜把阿瑞從謝西槐身上推了開去,他半跪著把謝西槐的衣服重新穿好了,伸手要扶謝西槐起來。
  謝西槐的眼睛盈著淚,顫著握住他的手,搖搖晃晃站著,靠著盛凜往前走。
  “沒事了。”盛凜捉著謝西槐,見他還像被嚇得魂魄出竅,便想把他抱起來。
  誰知謝西槐推開了他,低聲自語:“好熱。”
  謝西槐太熱了,馬車不過幾步之遙,他光天化日就解開了腰帶,塞進盛凜手裡,昏昏沉沉地走了兩步,又把罩衫脫了。
  快到馬車上時,他腿一軟,跪向地上,膝蓋還沒觸到地,就被盛凜托了起來,謝西槐眼裡全是水汽,看著盛凜近在眼前的臉,忍不住貼過去碰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知道自己很想靠著盛凜,想與盛凜貼在一起,謝西槐抬起臉,嘴唇恰好擦過盛凜的臉頰,他覺得很舒服,便又湊過去含住盛凜的嘴唇。
  盛凜的嘴唇很冰,謝西槐很是喜歡,抬手繞著盛凜的脖子,像小貓小狗喝盆子裡的水似的,不住地舔吻盛凜。
  發覺盛凜暫態的僵硬,謝西槐委屈極了,盛凜還推開他,又偏過了頭,謝西槐咬著嘴唇問他:“你怎麼又推我。”
  盛凜把謝西槐放在了馬車上,問他:“謝西槐,你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謝西槐渾身燥熱得要受不了了,他把褲子也解了,丟在一旁,兩條又白嫩又細長的腿暴露在外面。謝西槐拉著盛凜的手,把他拉到身邊來,看了他幾眼,又扒著盛凜的肩跪坐起來,摟著盛凜的腰貼在他胸口,“我想貼著你一些。”
  盛凜捏著謝西槐的下頜把他移開了些,卻發現謝西槐右臉上有朵若隱若現的桃花。
  合歡蠱。
  盛凜心頭閃過一個名字。
  他曾聽他師叔提過,苗疆有種合歡蠱,毒邪性得很,中蠱的人會渾身發熱,臉上顯出一朵桃花。合歡蠱能讓男子甘為人下,敞著腿求著人與他行那雲雨之事,兩個時辰裡若是沒有男子的精血進入中蠱的人體內,滿足蠱蟲的淫性,中蠱之人的筋脈便會被蠱蟲慢慢啃斷。
  謝西槐又被盛凜推拒了開去,既羞恥又不甘,忍不住哭了起來:“你抱抱我啊。”
  謝西槐的嘴唇潤紅得叫盛凜幾乎不敢直視,眼裡泛著春情水意,呼出的氣都帶著些甜膩的味道。
  他的手熱,臉也很熱,見盛凜沒有動作,又磨磨蹭蹭地貼了上去盛凜,帶著哭腔在他耳邊求道:“你抱抱我吧。”
  他好像聽盛凜嘆了氣,也許是聽錯了,好在盛凜也環住了他。
  謝西槐下身裸著,腿纏著盛凜,抱著他要盛凜,要他壓到自己身上來,盛凜被他輕輕一拉便壓了下來,什麼也不做。
  謝西槐忽然覺得有什麼硬東西頂在自己的小腹上,他手想往小腹那裡探,看看是什麼東西,卻被盛凜捏住了手。
  盛凜的手燙得像火鉗,謝西槐甩了幾下才甩開他,難受地問盛凜:“你怎麼比我還燙……”
  “西槐,你中蠱了。”謝西槐並沒有聽見盛凜回答他,只聽盛凜冷靜地道。
  謝西槐的手摸在盛凜的頸肩,他好像被盛凜牢牢吸附了一般,怎麼都不想從盛凜身上挪開,過了片刻,才問:“什麼蠱?”
  謝西槐自然知道自己的不對勁,可是他思考不了了,滿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想與盛凜脫了衣衫,皮肉貼著皮肉,最好要盛凜抱著他,碰碰他。
  謝西槐下體那東西在寬大的褻衣下直挺挺翹著,後頭也酥軟著,明明是難以啟齒的地方,卻迫切得想要什麼東西進去,好滿足那萬蟻噬骨一般的瘙癢。
  他想盛凜對自己做些什麼,想要盛凜掰開他的腿,可是謝西槐又羞於說出口,只好喘著氣,裝出他沒那麼渴求的模樣,與盛凜交談幾句。
  盛凜將謝西槐推開了些,低頭看著他,道:“合歡蠱。”
  謝西槐沒聽說過這東西,又想要往盛凜身上靠,嘴唇貼著盛凜的耳朵,小聲問他:“那怎麼辦呢?”
  下一刻,他就被盛凜抱了起來,推進了馬車裡去。
  
9.

  寶昌府北邊,有一座紅玉山。
  紅玉山後,有一大片杉木林。
  這天傍晚,茂密的杉木林裡站著兩匹駿馬,馬兒身上綁著的韁繩斷了,垂在地上。它們休憩地的不遠處插著一柄劍,再遠一些的地方,停著輛馬車。
  那柄劍的劍鋒芒很盛,一看就知是把稀世難得的好劍。
  劍柄上依稀可見刻著渡生二字,應該正是這把劍割斷了馬匹與馬車之間的繩子。
  馬車中,謝西槐跨著腿坐在盛凜身上,衣衫褪了一半,前一半堆在他細白的腿上,後一半被盛凜握著他腰的手掀起了一些,謝西槐軟弱無力地攀著盛凜,任由盛凜的巨物在他濕軟的後穴裡進進出出。
  謝西槐疼裡帶著滿足,隨著交合的動作,他身體裡的燥熱平復了一些,可後穴依舊緊縮著咬著盛凜的東西,好像總在說不夠。
  方才盛凜進他身體時,謝西槐疼得差點哭了,可是後頭又癢漲得不行,這可是他自己哭著求著盛凜給他解蠱,苦果也要他自己吞。
  謝西槐沒有辦法,只好帶著鼻音湊上去吻著盛凜,求他慢些進去。
  誰知盛凜邊接受了謝西槐討好的吻,邊用力將謝西槐往下一按,那巨大的陽物便盡根沒了進去,謝西槐毫無防備地被他一頂,後頭立刻疼得像裂了一般,只覺得盛凜頂到了他的五臟六腑,魂都要給他弄散了。
  許是謝西槐的叫聲太可憐了,盛凜停歇了少頃,待謝西槐適應了些,盛凜就托著謝西槐的臀,叫他上下吞吐。
  謝西槐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又蕩又軟,盛凜托著他的手立刻捏緊了,在他體內的硬物更加大了些,快速在裡頭刺捅開拓。謝西槐白嫩的臀也叫盛凜捏紅了,裡頭不多時也被他幹得鬆軟,痛楚少了,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快樂。
  謝西槐總忍不住要叫,自己也聽得羞愧難當,咬住了自己兩根手指,不想再發出那樣的叫聲了。
  盛凜卻扯開了謝西槐的手,問他:“咬自己做什麼?”
  謝西槐腦袋發昏,話說不連貫,隔了一會兒才答道:“不……不想叫了。”
  盛凜按著謝西槐的腦袋,吻住他的嘴唇,把謝西槐的嗚咽聲都吞了進去,謝西槐嘴也被他咬麻了,快不能呼吸了,盛凜才放開他。
  “這樣就不會叫出來了,”盛凜循循善誘。
  謝西槐推他一下,有些凶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騙我。”
  話音未落,盛凜抱著他換了個姿勢,讓謝西槐躺在草席上,從上頭壓著他。
  盛凜的手臂撐在謝西槐的腰旁,他比中了蠱的謝西槐還要燙,謝西槐的皮膚都快被那熱度給燙傷了。謝西槐後面原本塞得滿當,現在一下空了,渾身的燥癢又回來了,急急地抓著盛凜的硬物,又要往裡送。
  盛凜低低笑了一聲,問他:“這麼急?”
  謝西槐腿纏著盛凜,感受那硬物一寸一寸推開自己的嫩肉,發出一聲又軟又長的甜吟,通體雪白中又泛著淫蕩的肉粉色,前頭挺直的東西水滴了些出來,弄得小腹也有些晶瑩。
  “你……就你不急。”謝西槐氣惱道,盛凜明明也急成那樣,竟還敢嘲笑他。
  盛凜聞言便停了動作,用指尖碰了碰謝西槐滲了些水的前端,給謝西槐看他,問他:“是誰急?”
  謝西槐後頭又漲又癢,眼裡也溢出了淚,腿夾著盛凜,哭著說:“那,那我不是中蠱了嗎?”
  盛凜一言不發地掰開謝西槐的腿,往前狠狠一頂,謝西槐沒有防備,魂也要給他頂飛了,只覺得與男子原來做這些事情是這樣快樂,不知盛凜那般克制的人,在這時候是不是也同他一般溺於慾望。
  晃動間,謝西槐透著淚眼偷瞄盛凜,被盛凜逮個正著,他以為盛凜會笑他,誰知盛凜卻扶著他的背撈他起來,嘴也溫柔地貼了上來。謝西槐迷迷糊糊被他吻著,下面昂揚的東西也被盛凜伺候著,不多時便泄了出來。
  許久過去,謝西槐後面都麻了,盛凜一個挺送,弄進了謝西槐裡面。
  盛凜鬆開謝西槐的腿,小心從他身體裡退出來。謝西槐累得要暈過去了,身上裹了層熱出來的細汗,眼睛也哭得發紅,側著躺到一邊,小聲喘著氣,細聲說了句什麼。
  盛凜沒有聽清,低頭叫他再說一次。
  謝西槐有氣無力地說:“我的小軟被……還沒拿。”
  他腰酸的要命,渾身上下沒有哪裡是舒坦的,馬車上攤著的草席又糙又硬,他背上被磨了這麼久,火辣辣得疼,想起了自己的小軟被,更是想哭。
  謝西槐不等盛凜回答,就翻過身去,又問他:“我背上是不是受傷了?”
  謝西槐的背紅了一片,是有些許地方弄傷了,盛凜的手碰在他背上,謝西槐疼得更厲害了,反手推了盛凜一下:“你別碰。”
  他那一下就跟小貓撓人似的,沒什麼力氣,盛凜的手動也沒動,頓了頓才,改向碰著謝西槐腰間,答應謝西槐:“待你好些,再帶你去取被子。”
  謝西槐點點頭,他現在手腳酸軟,是只想找個地方躺平了休息,便讓盛凜拉他坐起來,靠在牆上。
  盛凜替他拉好了衣服,又脫下自己的外袍,給他披上,道:“先回客棧。”
  謝西槐閉著眼“嗯”了一聲,突地想起來盛凜吐的那口血,又睜開眼,抓住了剛要出去的盛凜,急著問:“你、你的內傷……”
  盛凜臉上神情緩和了些,觸了觸謝西槐的臉,才道:“無礙。”
  謝西槐放心下來,他臉上還留著些薄紅,身上被人徹徹底底疼愛過一番,只覺得這一天如同在夢中一樣,一點也不真切。
  馬車動了起來,謝西槐腦袋裡一會兒是阿瑞那猙獰的臉,一會兒是盛凜在他身上動作的時候情動的表情,忽然間,身體又發起熱來,定是那合歡蠱的毒性重新泛了起來,謝西槐只覺得自己要死過去了,眼裡含著淚小聲叫盛凜的名字。
  盛凜的問合心法甫破九重,真氣充盈,耳目都比從前清明了些,謝西槐一喘氣他就停下了馬,轉身掀了簾子,謝西槐正巧撲在他身上,緊抱著他,好像想要撒嬌,又怕被盛凜推開,頭埋在盛凜頸間不動。
  盛凜把他按回了車裡,俯視著問他:“怎麼了?”
  “我……”謝西槐低頭扯著衣服,似是羞臊得快要哭了,盛凜給他穿得妥當的衣服又被他扯開了些,抬手也不敢碰盛凜,只好抓著盛凜的衣袖,細聲道,“我還想……”
  盛凜把他抱了過來,叫謝西槐坐在他身上,低聲問:“想做什麼?”
  謝西槐抓著盛凜的手往自己衣衫裡帶,叫盛凜碰著他腰上腹上,看盛凜嘴角扯了扯,謝西槐怕盛凜笑話他,立刻搶先凶他:“你不准說話。”
  見盛凜還想張口說什麼,謝西槐索性湊過去用嘴堵上了盛凜的嘴,他沒什麼技法地吮著盛凜,想叫他感受自己中了邪毒,急切需要醫治了,並不是他自己想要白日宣淫,謝西槐是病人才會這樣。
  好在盛凜為人還算有些品德,一心一意給謝西槐治起了病,沒有再笑他。
  只是不知為何,到了後來,天色也暗了,謝西槐的怪病都醫好了,正躲在一旁休息呢。
  休息了一陣,盛凜卻說怕謝西槐又在半路發作,要多灌些精血在裡頭,否則到時候進了寶昌府,總不能在大路上和謝西槐行這些事,所以只好硬是壓著謝西槐又弄了一次。
  最後謝西槐股間全是那些粘膩的白東西,被盛凜捅得前面泄了好幾次,盛凜還是按著他像不會疲憊似的抽送,任由謝西槐不斷哭鬧推搡著說不要,都沒停下來。
  謝西槐抽噎著斥罵盛凜,什麼話都說出來了,聲稱到了京城,要找御前侍衛割了盛凜的孽根,反被盛凜捏著挺翹的陽物,末了還哭著求他快一點給他醫病。
  
  寶昌客棧這晚上當班的是個叫小林子的店小二,夜裡大堂打烊了,他坐在櫃檯邊守夜。
  一盞青燈,一碗冷茶,四周鴉默雀靜,小林子睏得直打瞌睡,半開的門板突然“嘎吱”一響,小林子一下驚醒了,他抬頭一看,一個高大的男子,手裡抱著個人,那人身上裹著條大袍子,臉也被遮住了,身型看著比那男子要小上不少。
  他們又走近了些,小林子認出來了,這高大男子是之前住過二樓上等廂房的客人。
  前天他來住宿時,也是小林子帶他上樓的,小林子印象很深。這位高大的背劍的大俠是傍晚到店的,帶著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少爺來,那小少爺臉色發白,身上有股怪味,半個人靠在大俠身上。兩人要了一間一張床的上等廂房,走上樓時走到一半,小少爺還是給大俠抱了起來抱進房的。
  他們昨兒個一早就離了寶昌客棧,還問小林子寶昌府哪裡有賣馬車的地方,像是趕路要去什麼地方。
  就是不知為何,今夜這位大俠又折返了回來,又不知他懷裡抱著的這個人,是不是前天和他一起來的那個小少爺。
  大俠依舊要了一間上房,讓小林子送一桶熱水上來,這時候夥計大多都睡了,熱水早已經沒有了,但大俠看著委實叫人不敢拒絕,小林子只好去後院看看還有沒有人醒著。
  謝西槐窩在盛凜懷中,身上酸得想哭,盛凜的大袍子罩著他,他眼前一片黑。
  小二隔著他不遠與盛凜說話,袍子下的謝西槐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全被盛凜弄得紫紫青青。若不是那蠱的反應實在太過強烈,謝西槐真要懷疑中蠱的人究竟是他還是盛凜了。
  與小二要了熱水,盛凜把謝西槐抱進房中,放在床裡,掀開了罩在他身上的袍子。
  盛凜背著燭火,謝西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盛凜低聲道:“還疼嗎?”
  “疼,”謝西槐聽著盛凜中氣十足的聲音就氣不打一出來,張嘴剛想埋怨他,卻發現嗓子甘得快發不出聲音了,只好說:“好渴。”
  盛凜回身給謝西槐倒了杯茶,扶著謝西槐,將茶杯遞到謝西槐嘴邊餵他喝。謝西槐不願叫盛凜餵,接過了杯子偏要自己喝,可是他喝得急,手想將杯子斜過來一些,又沒掌握好力度,一下就把水全倒出來了,半杯水沒進嘴的水淋了他一身。
  謝西槐聽盛凜在那裡像是嘆了口氣,想到就是因為下午晚上被盛凜折騰,才手都抬不起來的,心中怒火更盛,可是他又沒力氣再說什麼話了,只好抓過盛凜的手,咬了他一口,以示憤怒之心,但他咬得也不重就是了。
  盛凜的手還要提劍護他一路進京呢,也不能真傷了。
  謝西槐咬了一半就卸了力,盛凜沒被他咬疼,便捏了捏謝西槐的臉,問他:“又怎麼了?”
  謝西槐適應了屋裡的光,便看清了盛凜的表情,盛凜臉色依舊淡漠,可是又好像比以前要不一樣了。
  是因為他們肌膚相親了嗎,謝西槐心裡總有一些疑惑。
  雖然知道盛凜是不得已才為他解蠱,但做了這些事情,應當還是與別人不一樣了。盛凜與謝西槐,比與別人或許都要更熟悉一些,他的手碰過了謝西槐的身體,兩個男子行了有悖人倫之事,哪怕是同床異夢,到了京城就再無瓜葛,也終究不同了。
  “不同”二字在謝西槐心裡激起了些水花,他現在孤苦伶仃,盛凜像他的浮木,要載他去對面真正的孤島上去。
  這浮木大卻又很滑,謝西槐牢牢攀著,還是溺了多次的水,他的心裡那麼不甘心,總也想去攀一攀別的浮木,看是否能回到他出生長大的那片平原上去,卻不曾想,若是他回去了,那片豐饒富美的平原,是不是又會化為另一座孤島。
  謝西槐恍恍惚惚地想著舊事,想起娘親去君山前對他的叮囑。
  商靈不再年輕了,卻還是很美,美得凌厲,舉手投足都帶著驕傲的銳氣,只有看著謝西槐的時候,才會變得絮叨溫婉。
  她拉著謝西槐,說了一大堆話,謝西槐都忘了,只記得商靈最後看著他欲言又止,撫摸著他的臉問他何時才能長大。
  謝西槐那時候一點不懂凡塵俗事,還不願承認自己就是小孩脾氣,一拍桌子道:“本世子沉穩得很,我看已經是全府最穩重的人了。”
  商靈笑著去捏他臉,被他一跳就躲了開去。
  這場景近在眼前,又遠得像上一輩子的事情一般——謝西槐離家太久太久了。
  謝西槐的前十八年快樂無憂,什麼都有,前些日子從邯城出來往京城去,有盛凜護著,也沒真的吃什麼苦。
  阿瑞從天而降,敲醒了謝西槐。
  危境擦著謝西槐的身體髮膚割了過去,謝西槐傷不重,卻頓悟了,謝西槐離開王府了,再沒有人能護著他,縱容他的頑劣與犯錯,他孑然一身赴京,什麼也沒有了,就是真的沒有了。
  謝西槐是堂堂正正的寧王世子,不能總再像個小孩子一般沒有擔當,他要替他父王娘親挑一些擔子,人固有一死,沒什麼好害怕的。
  待到了京城,離開盛凜,日子許會更苦更艱難,謝西槐也要早早做好準備。
  “盛凜。”謝西槐叫了他一聲,只覺得心裡百種酸楚與委屈,說出來卻只得“盛凜”二字。
  盛凜是謝西槐最後的朋友,辛辛苦苦地給他解蠱,護他平安,謝西槐該要知足,可不能再給盛凜添麻煩了。
  這時候,水送上來了,盛凜幫謝西槐解了衣裳,抱他進浴桶裡。
  謝西槐在浴桶中泡了不多時便睡著了,連盛凜什麼時候把他撈出來的也都不清楚。
  謝西槐睡了一個時辰才醒過來,他四肢還酸疼著,像被追雲踩踏了一百下一般,盛凜卻自若地在一旁看書,見謝西槐睜眼,還問他:“醒了?”
  “都睜眼了,能不醒嗎?”謝西槐動動手指也覺得艱難,看著始作俑者,說不出好聽的話。
  不添麻煩歸不添麻煩,這盛凜有時特別討厭,也真是不能對他太客氣了。
  盛凜搖了搖房裡喚人的鈴鐺,又走到一旁,拿了個小包裹給謝西槐。
  謝西槐拆開來看,正是那天他定做的小軟被,他高興極了,捧著埋了埋臉,道:“這麼好的小軟被,叫本世子現在就出發也是可以的。”
  “哦?”盛凜把謝西槐掉到手肘上的褻衣提上肩,隨口應道。
  謝西槐就知道盛凜看不起他,還以為謝西槐在說笑呢,賭誓道:“我可沒那麼嬌氣,我說走便能走。”
  盛凜為他理了理散髮,才道:“殿下身體金貴,過兩天再走吧。”
  “那倒也無不可。”謝西槐看盛凜竟不說要走,也趕緊順著這個臺階跳下去了,他也不想這麼早走,屁股還疼呢。
  “先去青夷山一趟,”盛凜把小軟被從謝西槐捏緊的拳頭裡解救出來,道,“後日出發,應當來得及在合歡蠱下一次發作前趕到。”
  謝西槐如遭重擊,眼前都是一黑:“什麼?合歡蠱不是解了嗎?”
  “合歡蠱七日便發作一次,”盛凜淡漠地解釋,“我師叔住在青夷山,他擅解苗蠱。”
  “那,那我去京城怎麼還趕得及?青夷山不是要往西走嗎?”謝西槐一著急就結巴,“本就晚了,這下皇上真要等急了。”
  小二尋著鈴上來了,敲了敲房門,盛凜去門口叫他送些粥菜上來,才回到床邊,謝西槐還仰著頭等他回應。
  盛凜看謝西槐的神情頗有些急切,連眉頭都皺起來了,便抬手揉散了謝西槐拉著的眉心,隨意道:“趕不及,便不去了。”
  “這怎麼行!”謝西槐都要跳起來了。
  “有何不可,”盛凜把他按回去,正對著他問,“你不是不想去嗎?”
  “我是一開始嚇壞了,隨便說說的,”謝西槐說,“今上召見,怎麼能不去呢。再說了,你不也急著把我送去嗎。”
  盛凜沒說話。
  謝西槐又想坐起來,他怕不早些到京城,他剛鼓足的勇氣又要沒有了:“不成不成,我們明天就出發吧。”
  “明天出發?”盛凜把他塞回了被子裡,不留神按到了謝西槐的腰側,謝西槐現在每一處都敏感極了,頓時後頸一麻,嘴裡“嗚”了一聲,盛凜好笑地問他,“路途顛簸,你受得了嗎?” 
  謝西槐面上不作聲了,暗裡卻還沒放棄爭辯的念頭,正絞盡腦汁在想怎麼說服盛凜時,小二送了粥菜上來。
  盛凜端了粥放在床邊,看謝西槐撐著坐起來,眼睛還不滿地看著白粥,開口對謝西槐解釋:“你剛……要吃些清淡的。”
  謝西槐該有一天不曾進食了,看著吃的卻也沒有胃口,更別說是這寡淡的白粥了,真是看在端著碗餵他的是盛凜,謝西槐才勉強吃了幾口。
  他過了過嘴就苦著臉把粥推開了:“不要吃了。”見盛凜臉色有些許不贊同,謝西槐又裝乖補充:“我過一會兒再吃,現在吃飽了。”
  盛凜見他執意不肯吃,慢慢皺起眉。
  謝西槐就推著那粥碗放到一旁,抓著盛凜的手叫盛凜隔著褻衣按自己柔軟的小腹,可憐道:“我總覺得裡頭還有東西頂著,吞不下東西。”
  謝西槐發愁地看著盛凜,眼見盛凜臉色一變。
  盛凜冷靜地抽回了被謝西槐拉著壓在他身上的手,對謝西槐說:“那先不吃。”
  謝西槐乖乖點點頭,又躺了回去。
  謝西槐在王府裡生病時就是如此這般和他娘親鬥智鬥勇。
  他生病時也不愛吃飯,還愛發脾氣,絞盡腦汁逃避用飯,他娘這種時候可比盛凜難糊弄多了,叫幾個侍衛卡著謝西槐的喉嚨,親手往他嘴裡灌粥,不灌完不甘休。
  哪像盛凜,謝西槐隨便裝個乖扮個可憐就信以為真了。
  謝西槐看著盛凜的眼神立即友善了起來,躺在床上扯盛凜的衣角,謝西槐嗓音裡還帶著些啞,都是給盛凜弄出來的,盛凜坐在一旁看書,謝西槐睡不著了,問他:“盛大俠,你在讀什麼書?”
  盛凜將手裡的書遞給他,是一捲《素問》,謝西槐對這些沒有興趣,便又還給了盛凜。
  他找不到合適的躺姿,乾脆趴在了床上,腦袋靠在肘彎裡,這動作讓他想起了阿瑞,面色立刻難看了。
  謝西槐喊了盛凜一聲,待盛凜看他,才說:“你能不能教我一些防身之術呢?一點點就夠了,不用教我很久,”謝西槐很怕盛凜同上次那樣拒絕,又實在是怕碰到什麼人都沒有還手之力,便又軟聲求他,“只要一點點,也不耽誤功夫。”
  盛凜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還是沒說話。
  謝西槐便氣餒了,將臉埋進了肘彎中,悶道:“算了,我也學不會。”
  “待你身體好一些。”盛凜開口了。
  謝西槐側過臉,露出一隻眼睛看盛凜。
  盛凜像是拿他沒什麼辦法,輕撫了撫謝西槐散在身上的黑髮,道:“不是不想教你,你還不宜多動。”
  “哦……”謝西槐眨眨眼,拖長了音應道,他翻過了身,看盛凜,盛凜忽地捉住了謝西槐的手。
  “倒是有一招,可以先教教你。”盛凜說罷,讓謝西槐用最大的能耐鎖住他的手。
  謝西槐來勁了,不顧羸弱的身體,上身靠著床欄撐坐起來,雙手用力捏住了盛凜的手腕,使了全身力氣,把盛凜的手給剪住了,才說:“好了,看你怎麼逃。”
  盛凜低頭看著謝西槐那雙白生生的手,手腕一動。
  謝西槐正聚精會神用力捏著盛凜呢,突然手裡一鬆,盛凜的手就逃出來了。
  “什麼,我沒看清!”謝西槐睜大了眼睛瞪著盛凜,怒道,“太快了,沒有學會,再來一次!”
  盛凜又讓他剪住了手,謝西槐這次更認真了,一眨不眨地盯著盛凜的手,盛凜手背貼著他一翻,又逃了出來,他這一次比方才動得慢,雖然還是不知道怎麼緊緊捏著的手就鬆了,但謝西槐看清了盛凜的動作,就滿心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這招。
  謝西槐對著盛凜伸出手去:“來。”
  盛凜碰著他的手腕,頓了頓,才捏住他。
  謝西槐霎時覺得自己被鉗住了,手腕按著剛才盛凜的法子扭了半天,還被盛凜捉著動彈不得,皺著眉頭指責盛凜:“你要像我抓你一樣抓我,不要像你自己抓我那樣。”
  謝西槐言下之意是覺得不公平了,盛凜武功那麼好,力氣那麼大,他一個尋常人怎麼能相比。
  盛凜聞言將他鬆開了一些,謝西槐又有不滿了:“本世子的力氣也沒有這麼小吧?”
  他接著將手按著那法子翻來翻去,怎麼也逃不出盛凜看似鬆散的手勁,生氣道:“不玩了。”
  盛凜鬆了一隻手,教謝西槐怎麼逃脫,謝西槐想著能學一些是一些,便又重新開始學了起來。
  等謝西槐能從盛凜一隻手裡逃出來的時候,放在一旁的粥早就涼了。
  盛凜問他:“現在餓了沒有?”
  謝西槐又故技重施,憂愁地摸了摸肚子,搖頭道:“一點也不想吃。”
  盛凜看他的眼神深了幾分,謝西槐覺得盛凜看出自己剛才在賴皮,已經懷疑起自己來了,剛緊張地想再說幾句,盛凜的手便碰上了他按著腹部的手背,低頭問他:“還頂著?”
  謝西槐自己不太要臉,說什麼都行,可是聽盛凜說出來,卻覺得害羞得很,恨不得堵上盛凜的嘴,但裝腔作勢的人又是他自己,謝西槐只好點點頭,附和:“怎麼辦呢?”
  “或許……”盛凜拿開了謝西槐的手,把他的手腕按在床上,湊近了他,低聲道,“多頂幾次,就好了。”
  謝西槐臉瞬間燒起來了,猛得推開了盛凜:“說什麼呢!”
  “提議罷了,”盛凜離開了他半尺,搖了搖鈴,對著謝西槐道:“我再叫一份粥,你若吃不完……”
  “我吃得完,”謝西槐痛苦地捂住了臉,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謝西槐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我吃得完!”
  
  10.
  
  謝西槐嘴裡說著要快些出發,盛凜不帶他走,他也能就這麼住著。
  他們最後還是住到了第三天,謝西槐下地走路也不吃力了,才啟程去青夷山。
  “我們要幾天才能到青夷山呢?”謝西槐看著車從西城門出去,便探出去問盛凜。
  他可不想再被那合歡蠱操控身體了。
  盛凜駕著車,沒回頭看他,只道:“三五日。”
  謝西槐心中暗罵盛凜說了也等於沒說,在車裡百無聊賴地躺著,與他的新軟被互相認識。
  他們行至一片山間,停下來稍作休息,盛凜給了謝西槐遞了塊乾糧。謝西槐吃習慣了這些沒味道的東西,也不甚在意得接過來就著水吃。
  謝西槐第一次劇痛便是在這樣猝不及防的時候來的。
  痛是自指尖開始的,謝西槐握著水壺,剛要仰頭喝水,突然手指尖一疼,右手的五指暫態就疼得麻了,水壺掉在地上,水漏了一地。
  盛凜轉頭看過來,謝西槐也抬頭看他,盛凜張了張嘴,像是想讓謝西槐小心一點。謝西槐剛想蹲下去撿,卻發現他的手臂也麻了。
  手臂裡彷彿有上萬支針在同一時間刺了進去,痛楚旋風一般擴散到謝西槐的全身,他太陽穴處的筋絡突突跳著,臉色慘白地跪在了地上,以手撐著地,想要呼救,可是就在啟唇那一刻,謝西槐連撐地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趴在地上無法動彈,有人急匆匆扶著他的肩將他抱了起來,他的耳朵裡塞滿了尖銳的鳴音,再也聽不見其他。
  謝西槐的眼睛也視不清物了,所有東西進他眼裡都成了泛著紅光的虛影,謝西槐依稀知道扶他起來的那人是盛凜,但謝西槐沒法作出回應,他的腦袋彷彿也被這排山倒海的疼痛吞噬了,全身骨頭經脈好似都被鋼鐵利劍給砍斷了,鋪了遍地,插進他胸腔裡。
  謝西槐喉頭湧起一股腥甜的血沫,從他的嘴角溢了出去,他忽然聽見鳴音裡摻進了叫喊,有誰在喊他名字。
  謝西槐心裡隱隱覺得那喊他人必定是很著急,他虛弱地動了動指尖,不知怎麼,就很想與那人撒嬌,拉著他說一句好疼,謝西槐張開嘴,卻只湧出了更多的血沫,林野中的風吹過來,謝西槐覺得胸口很冷,才知道他的衣裳也被血沫浸透了。
  這可是他王府裡帶出來的衣裳,雖說是他最不喜歡的那一套……
  謝西槐傻傻想著,眼前漸漸黑了,他暈了過去,疼痛卻還在夢裡繼續,有如凌遲一般,一刀一刀地剮著謝西槐,他昏昏醒醒,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如退潮一般從他身上消散了。
  
  謝西槐醒過來時,額上敷著一塊熱巾,身邊縈著股藥香。
  他睜開了眼,左右看了看,一個人也沒有。
  這應是醫館中的一間暗室,暗室很小,裡面只有一張床,不遠處有一個小矮櫃,櫃上擺著的香爐裡點了支香,煙氣嫋繞著往空中去。
  謝西槐身上不再痛了,那場幾乎要了他的命的疼痛如同從始至終不曾出現過一樣,來得蹊蹺,走得也突兀,只是謝西槐一想起來,便是渾身發冷,不想再經歷第二次這樣的劫難了。
  他撐著坐了起來,發現自己已被人換上了乾淨的褻袍。謝西槐捏了捏自己的手,又檢查了身上各處,確認自己沒有缺手少腿,才放下心來,想下床去找盛凜了,盛凜一定在不遠的地方。
  謝西槐左腳剛著地,門就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他一抬頭,盛凜正站在門外,生後跟了個郎中模樣的人。
  盛凜看見謝西槐好生坐在床上,都要下地了,腳步頓了頓,快步走到謝西槐身邊,拿了他放在一旁的罩袍披在謝西槐肩上,問他:“好些了沒有?”
  謝西槐一見到盛凜,嬌氣就上來了,他現在總算說得出話來,扯緊了身上的袍子,就要與盛凜訴苦:“從沒有那麼痛過。我吐了很多血?”謝西槐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乾淨的衣服,問盛凜,“是你給我換的衣服嗎?”
  盛凜黑著臉點了點頭。
  謝西槐有點害怕地問盛凜:“我究竟怎麼了?”
  “我方才替公子診了脈,公子脈象平穩,”站在盛凜身後的郎中突然說話了,“只是有些失血的氣虛,並無異常。還是要回青夷找滿長老看一看。”
  盛凜沒有再多言語,他把謝西槐抱了起來,對郎中道:“多謝了。”
  “與我客氣什麼,”郎中對盛凜一拱手,“我看這小公子身上的蠱毒實在是怪,盛師兄還是儘快回青夷吧。”
  盛凜點了點頭,就抱著謝西槐出去了,謝西槐還有些害怕那痛楚再次襲來,只乖乖給盛凜抱著,不敢多動。
  待盛凜把他抱上車,謝西槐見外頭天色大亮著,忍不住拉住了盛凜問他:“我暈了多久?”
  “半個時辰,”盛凜忽然捏住謝西槐的下巴,手指摩挲著他蒼白的下唇,沉聲問,“還疼嗎?”
  “竟這麼短?我以為過去很久很久了,”謝西槐聽見他才昏了半個時辰,心中萬分訝異,便沒留意盛凜的問題,想了想才道,“可能人疼起來,就是度日如年的。”他剛說完,便發覺盛凜的臉色如結霜一般冰冷,心裡也一涼,勉強拉著盛凜問他:“你生氣了啊?”
  “沒有,”盛凜鬆開了手,轉身要退出馬車,“啟程吧。”
  謝西槐與盛凜相處這麼久,一看便知道盛凜此時定有煩心事情,而盛凜的煩心事,怕是就叫做謝西槐。
  也忘了是什麼時候起,謝西槐一見著盛凜面無表情的模樣,就揪心極了,好像好不容易在冷冬裡將一塊石頭捂熱了,剖開來看,卻還是冰的。他怕盛凜生氣,也怕盛凜丟下他走了。
  “盛凜,”謝西槐急急叫住他,可是盛凜回過頭來,謝西槐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我也不是自己想疼的。”
  謝西槐眼裡蓄起了淚,突然想起他那番眼睛困得流水的說辭已經對盛凜用過了,一時之間都想不出好端端哭了的理由,嗚咽半聲刹住了,又深深吐吸了一下,才把淚水憋了回去,對著盛凜扮他覺得還算得上適可而止的可憐。
  因為盛凜也不喜歡謝西槐哭。
  “謝西槐,”盛凜又重新進了馬車,他太高大,馬車空間一下變得狹小了,他壓著聲音對謝西槐說,“沒人生你的氣。”
  謝西槐“哦”了一聲,等著盛凜出去,盛凜卻還是看著謝西槐,謝西槐被他瞧了許久,臉也有些發燙,他縮在馬車角落裡,坐在他的小軟被上面,周身縈著盛凜冷厲的氣息,卻覺得那麼安心。
  “盛凜,”謝西槐突然問他,“那我的衣裳呢?被我吐了血那條。”
  盛凜答他:“扔了。”
  “那怎麼行,我沒有好衣服穿了,”謝西槐有些不高興,“你忘了嗎,我那套很華麗的衣裳,我們都不太會穿。”
  盛凜知道謝西槐又生出想法,看著謝西槐,等他繼續說。
  “我又要去買衣裳了,”謝西槐宣佈,“記在商鑒賬上。”
  盛凜帶他去採購了衣物,才往青夷山趕。
  謝西槐買了不少東西,多得塞了半個馬車,盛凜也沒有阻止他,他總算像個稱職的護衛,提著裝東西的包裹走在謝西槐後頭。只是聽謝西槐說“夠我穿到京城裡”的時候,扯了一下謝西槐束著腰的衣帶,謝西槐一時不察,差一點摔倒,又被盛凜拉住了手肘,抓到他身邊去。
  “你做什麼?”謝西槐很凶地轉頭看盛凜,“盛凜,你的禮節真真是不好。叫我走慢些說一句便是了,為何還要拉我的衣帶,倘若扯散了本世子的衣裳,成何體統!”
  盛凜理都沒有理謝西槐,謝西槐又努著嘴靠在盛凜懷裡往前走,踩著馬車的踏板自己地跳上去,決心不和盛凜說話兩個時辰,好拿一朵花。

  去青夷山路途不遠,卻要跋山涉水,城與城之間相距都遠。
  盛凜一反常態,不再給謝西槐風餐露宿的機會了,寧可馬不停蹄趕路,也要叫謝西槐躺在客棧床上睡覺。
  這天傍晚,他們要過江,江對岸再走上五十里,就到青夷山了。
  馬車也要上渡輪,盛凜牽著謝西槐下馬車,看船夫把馬車弄到渡輪的貨艙裡去。
  江很闊,晚風有些大,帶著些水腥味吹在謝西槐臉上,他好了傷疤忘了疼,又變回了機靈又愛佔便宜的謝西槐。他看看船夫,又看看盛凜,問盛凜:“你這幾天對我很好耶,是不是在偷偷扣本世子的小花?”
  “你不是不認帳嗎?”盛凜牢牢牽著謝西槐的手,故意拆穿他。
  近幾日謝西槐怕自己突然疼了暈了,總要拉著盛凜走路,拉著拉著便也習慣了,信口胡謅道:“你定的小花規矩我當然不同意,可是我自有一套規矩的。”
  “哦?”盛凜給他面子,搭了一句。
  “改天我得空,一一列出給你看,”謝西槐轉著眼睛看盛凜,“如何?”
  盛凜知道只要搭了謝西槐一句話,他就能自說自話到天亮,便敷衍地對他點點頭。
  “哎,”謝西槐卻突然憂愁地嘆了一口氣,道,“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盛凜轉頭瞥了他一眼,謝西槐兀自繼續道:“就好像是在為一個義士餞行,帶我吃最後一頓飽飯。”
  話音未落頭就被盛凜敲了一下,謝西槐看著盛凜黑如鍋底的臉,捂著腦袋不說話了。
  船夫將馬車在貨艙安頓好了,出來領著謝西槐和盛凜上船。
  渡輪過江需要兩個時辰,江上風波大,一走上去,謝西槐就覺得整個人都在晃,兩人在靠窗的長椅邊坐下了,謝西槐看著船窗外的低低的雨雲和江水,問盛凜:“是不是要下雨了?”
  盛凜看了看外頭,道:“或許。”
  他們沉默著在渡輪中坐了一會兒,乘客陸陸續續都上船來了,位子被坐了大半,船夫拔了錨,這就開船了。
  船艙裡人一多,空氣渾濁了起來,謝西槐心中悶得慌,捋起袖子想散散熱,一低頭就看見了手臂上一塊痕跡。
  盛凜留在謝西槐身上的印痕都消去得差不多了,只有手臂上那塊被盛凜吸出來的瘀血,轉成了即將褪去的青黃色,謝西槐小臂的皮膚極為細白,痕跡就顯得很突出。
  他心中一抖,靜靜把袖子放了下去,想把那羞人的印痕遮起來,卻被盛凜握住了手腕,他拉過謝西槐的手,看著那片印記,還用手撫了撫,有些詫異地問謝西槐:“還沒褪?”
  謝西槐臉也紅了,推了他一下:“還不是你。”
  盛凜握著謝西槐的手臂,正好握住了那片瘀血,也不鬆手,“嗯”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謝西槐倒也沒在意,只是心有餘悸道:“這合歡蠱可太邪門了,我們後天總該能到青夷山了吧?”
  “如無意外,明天午時就能到。”盛凜道。
  “也不知……我還會不會那麼痛,”謝西槐看著不遠處一波打一波的江水,小聲道,“若是再要那麼疼,我還不如死了。”感覺到盛凜抓著他手臂的手都捏緊了,謝西槐轉頭看著盛凜,認真地說:“只好多給我八朵小花。”
  “……”
  謝西槐接觸到了盛凜看弱智一般的眼神,乾笑兩聲才道:“本世子是苦中作樂,懂不懂啊?”
  他就知道盛凜不懂,根本領會不了他這樣陽春白雪的幽默,可憐!
  
  下船時,天也晚了,好在渡口邊就有客棧。
  謝西槐坐船坐得昏昏欲睡,靠在盛凜肩上打瞌睡,船靠了岸,他半睜著眼捉著盛凜的袖子跌跌撞撞跟他他後頭走路,不時就要撞到盛凜的背。
  臨江的客棧免不了有股潮氣,盛凜要了一間三樓的廂房,謝西槐又累又睏,走到一半都想手腳並用爬上樓了,看看盛凜旁邊引路的小二,想讓盛凜背上樓的句子都在嘴邊了,終究還是自己走上了樓。
  一進房,謝西槐衣服也懶得脫就躺進床裡,盛凜走過來問他:“很累?”
  “好累,”謝西槐抱怨,“你也不知道抱我上樓,非要我開口求你。”
  “下次再抱。”盛凜解了謝西槐的腰帶,為他寬衣。
  “那下次一定要抱。”謝西槐伸開雙手,由盛凜把他的內袍脫了,白嫩的身子上隱隱還能見到些即將褪盡的情事留下的東西。
  盛凜給謝西槐換上褻衣,久久才把謝西槐的衣服拉好,謝西槐都快睡著了,忽然就有雙又燙又粗糙的手觸了觸他的臉頰,謝西槐心說怎麼又不讓人睡覺了,惱怒地喊了一聲“盛凜”,再睜眼去抓盛凜的手,想把他趕走,卻正好將手指插進了盛凜的指間。
  兩人十指相扣,盛凜的指腹輕擦著謝西槐的手背。
  謝西槐看著盛凜,剛要斥責他,驀然看清了盛凜的眼神,發現盛凜看上去簡直好像要吃掉他了一般,謝西槐心裡就有點害怕了,到了嘴邊的責問又憋成了一句關懷:“盛大俠睡不著,心裡有事嗎?”
  “謝西槐。”盛凜喚了聲謝西槐的名字,另一隻手捏住了謝西槐的臉,在謝西槐不情願的推搡中還是玩了他好一會兒,謝西槐也等了很久,盛凜都沒繼續說下去,這人就是這麼不明不白愛吊人胃口,謝西槐都氣得愛睏了。
  盛凜玩夠了他,鬆了手去更衣,謝西槐打了個呵欠,看著盛凜寬闊的背上虯結的肌肉,迷糊著想,這人說一句藏一句,到底有沒有心事啊?

11.

  最後的五十里路走得很快,不多時,謝西槐就能從馬車上看見雲霧繚繞的青夷山了。
  青夷山高極了,比謝西槐見過的任何山都高,聳在雲中,延綿不斷,最高的那座山峰,便是青雲山的主峰。
  到了山腰上,盛凜駕著車停在了一邊,道:“接下來的路馬車跑不了,要騎馬去後山乘吊索。”
  “遠嗎?”謝西槐抱著軟被從車裡探出頭來,看盛凜把馬車上的繩圈解了,問他。
  “不遠。”盛凜解開了繩,牽著謝西槐下來,“你與我共乘一騎。”
  謝西槐沒再搗什麼怕屁股疼的亂了,乖乖隨盛凜上了馬,盛凜的胸口貼著他的背,手臂圈著謝西槐,握住了韁繩,低聲問謝西槐:“坐穩了嗎?”
  謝西槐細聲說坐穩了,他才一抽馬鞭,策馬而去。
  謝西槐在馬上一顛一顛的,馬轉了個彎,謝西槐就朝外倒過去,盛凜把他扶住了,說他像個不倒翁。
  氣得謝西槐故意朝右邊倒,把上身的重量都壓在盛凜手上,還聽盛凜在背後笑他。在馬背上、路途中的輕鬆愜意這麼短暫,謝西槐鬆了力氣,看著盛凜拉著韁繩的骨節分明的手,抬手覆了上去。
  “這樣就穩一些。”謝西槐回頭欲蓋彌彰道。
  謝西槐還記得,和盛凜剛從邯城出來的那一晚,盛凜也貼著他,與他同駕一匹馬。
  那時謝西槐頭一回離家,荒郊野嶺、刀光劍影,他的腳還踢著裹著屍的袋子,人都要嚇暈了,他們接近了亂葬崗,如同接近死亡。
  不知不覺便數月過去,他與盛凜熟得不能再熟了,在後院見到的那個冷眉冷眼,逼他騎馬的大俠,也變得為他遲疑,為他破例,抱他上樓過江,也抱他在馬車裡覆雨翻雲。
  盛凜抱著謝西槐,好像有那麼那麼寶貝他,不捨得他疼,也不願叫他受委屈。
  謝西槐活得不夠清醒,離開商靈後,思及前程無光,便惶惶不可終日,好像不成熟的小男孩,抓緊每分每秒,只想和盛凜多拌幾句嘴,好蓋過擔心與焦慮。
  但他不是完全不懂的。謝西槐近來常有遺憾與懊悔,他總忍不住要想,怎麼就沒有早一些碰到盛凜,在還有時間的時候。
  如果在還有大把時光時碰到他,就還能再重走很多次赴京路的路,多看幾次花燈,就算在看花燈的街上人很少,也想要盛凜不要放開他。
  最好盛凜的手還是那麼燙,就像依舊在因為和謝西槐牽著手而緊張一樣。
  馬兒跑得很快,越過一座石碑,謝西槐沒看清,依稀見到上頭好像刻著個問字,好奇地轉頭問盛凜:“這是你的師門嗎?我聽說書的說,你是問合派的。”
  盛凜道:“問合在武陵。青夷山是我師叔長居的地方,我年少時曾來住過。”
  盛凜的師叔滿渠是譽滿天下的名醫。滿渠醫術高超,但脾氣古怪,來求醫的人都要從山腰上,往上走三千級石階,到滿渠建在的青夷山上的府邸正門叩門,以示誠心。
  滿渠的弟子倒都是從後山坐吊索上去的,盛凜帶著謝西槐直接去了後山,下了馬,兩個弟子守在吊索邊。
  那兩人不認得盛凜,先是伸手將他們攔下來,其中一個白衣的眼睛尖,也可能是在山腳下茶館裡聽說書聽多了,看見了盛凜身上的劍,愣住了:“盛,盛師兄!您怎麼來了?”又看了看靠在盛凜身邊牽著他的手的謝西槐,抓了抓頭,問:“這位是……”
  謝西槐看著盛凜,盛凜捏了捏謝西槐的手心,還沒答話,灰衣弟子打斷了他們:“請問二位是來滿莊求醫的嗎?”
  盛凜看了他一眼,才點了點頭。
  那人往前一步,擋住了兩人的去路,拱手道:“來求醫的人,都請從石階上。”
  “小越,就讓盛師兄帶著他朋友坐吊索上去吧,”白衣弟子大大咧咧去拍灰衣弟子的肩,卻被他一閃身躲了過去。
  “師父有令,管他什麼王孫貴戚,想來看病就從前面走。”灰衣弟子堅持道。
  白衣弟子急了:“你這個人怎麼就不知變通呢!”
  盛凜也杵著不說話,板著張臉看著那個叫小越的弟子,謝西槐抬頭一看他臉色就覺得不好,盛凜要跟人打架了,這可不行,當機立斷拉住了盛凜,打了個圓場:“無妨,走上去就走上去嘛。同門弟子和氣一點。”
  不就是走一走石階嗎,他謝西槐是中蠱又不是殘廢。
  白衣弟子瞪了那個小越一眼,道:“我帶二位去石階吧。”
  謝西槐跟在白衣弟子後面,拉著盛凜往外拉,嘴裡還像教訓小孩似的教訓盛凜:“你脾氣真大。”
  石階離後山不遠,白衣弟子停了腳步,他不敢跟黑著臉的盛凜說話,只好對謝西槐說:“從這裡走上去。”
  謝西槐抬頭一看,看到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石階,嚇得當即愣住了:“這麼高啊?”
  “三千級。”盛凜冷著臉道。
  謝西槐頓了頓,誠實地說:“我一定走不上去的。”
  白衣弟子見慣了求醫的人站在這裡忘階興嘆,但對方是盛凜,他從小仰慕的問合派師兄,他還是不好意思極了,心中暗罵小越不識抬舉,抓抓腦袋對謝西槐說:“也沒有那麼難走,走上十多個時辰,也就——”
  白衣弟子停住了,他瞪著眼,看傳聞中對誰都毫不關心的盛師兄,一言不發把他帶著的這位看不出哪裡生病的小公子給打橫抱了起來,轉身往石階走。
  那位小公子也真是一點不知推辭,盛凜肩寬,把他擋了個嚴實,白衣弟子看不見他的臉,只見一雙細白的手從盛凜胸前繞過來,唯恐盛凜要將他放下似的,圈緊了盛凜的脖子。
  盛凜的輕功好,不留神就不見了蹤影,白衣弟子在下面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吊索去。
  
  謝西槐被盛凜抱著往上躍,見森綠的松柏從他眼前掠過,剛想誇一誇盛凜,他最為恐懼的事又降臨在了他的身上。
  那劇痛又來得毫無預兆,謝西槐前一刻臉上還笑意盈盈,下一刻便被痛感攝住了所有心神,他圈著盛凜脖子的手鬆了,人蜷縮起來,想抵禦漲潮一般淹沒了他的痛楚。
  盛凜立刻發現了謝西槐的反常,他停下了腳步,將謝西槐放在石階上去握他的手,謝西槐的手冰得嚇人,指尖抽搐著。
  謝西槐眉頭都難以皺緊,雙唇慘白著,脫力地半睜著眼,極力想平穩心神,卻被淹沒在鋪天蓋地又剜心刻骨的疼痛中。
  這場痛維持了半個時辰,謝西槐卻覺得過了半載有餘,他這回沒有再暈過去,醒著被凌遲了一次,冷汗浸透了衣衫,疼痛消失之時,他又覺喉口一癢,嘔出一口血來,吐在石階上。
  謝西槐連疼都喊不出來了,拉著盛凜的衣服,因反胃而滲出了淚來,滴進了他吐出的幾近褐色的血中。
  血從石階上滲進土裡,謝西槐眼前一片紅黑交雜,他的心跳得很快,這才有力氣轉頭,想看看盛凜,卻什麼也都看不清楚,恍惚間感覺盛凜替他擦淨了唇邊的血,又將他抱了起來,向上走去。
  不到半柱香,他們便到了滿閣門口。
  滿閣大門漆成朱紅色,兩個大銅環垂在兩邊,門緊閉著,盛凜抱著謝西槐不便敲門,謝西槐好轉了些,便要盛凜放他下來。
  盛凜低頭看了他一眼,將謝西槐放了下來,謝西槐還是腳軟,險些跌坐在地上,幸好盛凜扶著他的手臂,將他拉在自己身上靠著。
  盛凜拉起銅環,敲了兩下,無人應門。
  “或許是用飯去了。”謝西槐虛弱地猜測,他還有另外好幾個想法,各有千秋,都有道理,但是喉嚨很乾,不想說了。
  盛凜伸回了手,謝西槐一抬頭,就看見盛凜緩緩拔出了他的渡生劍,從門中間插了進去,單手提著向下用力一砍。
  只聽“鐺”地一聲,裡頭好像有個什麼東西給盛凜砍斷了,盛凜抽回劍插回鞘中,抬腿一踹,滿閣大門緩緩開了,裡頭站著兩個守門的弟子,正呆呆看著他們。
  盛凜重新把謝西槐抱在懷裡,低頭對其中一名弟子道:“在下盛凜,滿老何在?”
  滿渠正在長名殿中給二十多名弟子授課,講他在蠻夷之地試草藥的傳奇故事,門就被人推開了。
  他師兄的入室弟子盛凜,懷裡抱著個人,站在門口。
  “盛凜?”滿渠讓弟子們自己讀一會兒醫書,快步走過去,看見盛凜懷裡的人,突然皺了皺眉,抬手示意盛凜停步,盯著面色灰敗的謝西槐看了一會兒,問盛凜,“可是中蠱了?”
  盛凜微點了點頭。
  滿渠指了指長生殿的側門:“來,隨我這邊走。”
  滿渠帶盛凜到了他平日裡看診的地方,叫謝西槐躺著,給他診了診脈,切了好一會兒,眉頭越蹙越緊。
  謝西槐看得緊張,見滿渠放開他的手腕,立即問滿渠:“長老,我還有救沒有?”
  “你……”滿渠停了停才問,“可是寧王世子?”
  謝西槐雖不知這有什麼關係,還是點頭稱是。
  “你替他解的合歡蠱?”滿渠轉向盛凜,神情又怒又驚,聲音都大起來了,“胡鬧……太胡鬧了!”
  盛凜沒有理會滿渠的指責,他是三人中最冷靜的,盛凜把謝西槐劇痛吐血的事也簡單說了,問滿渠:“西槐可是中了什麼其他的毒?”
  “你的問合心法就是毒,”滿渠一拍桌子,“問合心法是陽氣最重的功夫,你又練到八重之境,而合歡蠱至陰,陰陽相撞,在他的體內無法融合,便生出了劇痛……胡鬧!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來為他解蠱,都比你好!”
  謝西槐一看盛凜臉都發青了,心裡也一急,忙替盛凜說話:“荒郊野外的哪裡去找別人?不能怪他的。”
  誰料盛凜聽謝西槐說完,臉色更難看了,抓起謝西槐的手,冷聲問他:“不在荒郊野外,你待找誰?”
  謝西槐縮縮腦袋,摸摸盛凜的手背,哄他:“隨意說說嘛……你又不知道。”
  “別爭了,”滿渠不耐煩地打斷他們,他又絮叨幾句“胡鬧”,才側過臉問謝西槐,“距你第一次蠱毒發作,過了幾天?”
  謝西槐還沒回答,盛凜便道:“五日有餘。”
  “……”滿渠一臉無奈,揮了揮袖子,“罷了,你們先去後院住下吧。”
  “現在不能治?”盛凜追問。
  滿渠看了盛凜一眼,站起來,推開門,讓守在門外的一名弟子帶謝西槐去後院,對盛凜道:“你留下,師叔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謝西槐不是很想先走,他看看盛凜,又與滿渠商量:“我在外頭等他行嗎?”
  盛凜抬手撫了撫謝西槐有些散亂的頭髮,才對那名弟子說:“西槐身體不適,煩勞帶去外頭找個地方坐一坐。”
  謝西槐乖乖出去了,滿渠沒了顧慮,對著盛凜吹鬍子瞪眼:“他可是謝西槐!你師父難道沒囑咐你用心看著他嗎?究竟怎麼讓他中合歡蠱的?”
  盛凜見滿渠怒氣衝天,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又問滿渠:“他的痛不能治?”
  滿渠嘆了口氣,才道:“陰陽衝撞的痛,只能靠他身體自行消化。再痛上三五次,也便差不多了。對了,”滿渠無視了盛凜鐵青的臉,繼續說道,“蠱毒發作過了三日,合歡蠱的蠱蟲便又進入了蟄伏期,需等合歡蠱下一次發作,蠱性被壓制後,才能徹底拔出蠱毒。師叔的意思是,若是世子同意,就在我門派內找一個新入門的,或是不會武的弟子,與世子行——”
  “師叔。”盛凜叫停了滿渠的自說自話,他抱臂看著滿渠,神情冷淡,卻帶著一股叫人脊背發涼的煞氣。
  滿渠突然噤聲了,他讀出了盛凜眼中的深意。
  盛凜對謝西槐的態度與對別人差了那麼多,滿渠早該看出來了。什麼荒郊野嶺,找不到人,若盛凜真的不想,還會沒辦法嗎。
  昔日在他滿閣做客的沉默少年,已長成了高大的劍客,他有了自己心儀的人,也與心儀的人有過了魚水之歡,藏在懷裡且來不及,又怎麼可能再給別人碰。
  “但如果還是你,謝世子……”滿渠說了一半,突覺得盛凜的劍氣有異,他劍氣太盛,已不像是問合心法第八重能有的,滿渠伸手想切盛凜的脈,被盛凜揮了開去。
  “我為他解蠱之時,已是九重了。”盛凜承認。
  滿渠愣愣看著盛凜,隔了一會兒,才喟嘆道:“那……只能是你了。問合第九重的陽氣太重,會吸附合歡蠱的陰氣,使得蠱蟲變性,只能再靠你的精血存活。若是別人,恐怕解不了世子的蠱。”
  “我再替他解蠱,他的痛可會加劇?”盛凜皺著眉問滿渠。
  滿渠搖搖頭:“你既已是第九重,世子的痛倒不會加劇,若是蠱毒解了,或許也不會再痛了。”
  盛凜彷彿鬆了一口氣般,點了點頭。
  滿渠看著盛凜,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勸道:“阿凜,別人不好嗎,非得要他?是讓世子的娘親知道了,你師傅怎麼交代?”
  盛凜挑了挑眉,看向滿渠,問道:“是他娘親囑託師父的?”
  “你不知道?”滿渠也很意外。
  “師父和爹都只說是故人託付。”盛凜道。
  盛凜的師父都沒讓他對謝西槐好點,說活著送到京城就行,他想起了謝西槐寄出卻沒有回應的信,心頭生出些許疑竇。
  “那你可別說是師叔說漏嘴的。”滿渠立刻補救,逼著盛凜不耐煩地點了頭才放過他,又不死心地勸盛凜,“其實你我都不說,小世子自己也不會說,沒人會知道他曾中過合歡蠱。你聽我一句勸,天下良人那麼多,何必要挑這麼特殊的?”
  盛凜沉默了許久,才說:“怎輪得到我挑,全得聽他的。”
  事說得差不多,盛凜走過去開了門,謝西槐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和滿渠的弟子一起嗑瓜子,瓜子殼扔了一地。
  謝西槐正在給那弟子講渡生劍出竅天上飄雪的故事,弟子聽得津津有味,謝西槐聲線還有些沙啞,說得倒是很激動,也被自己編出來的這個故事感動得要落淚了。
  “那老嫗抓起一隻烤雞送給我和盛凜,說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我們的恩情,然後本世子就帶著盛凜重新出發了,”謝西槐結束了他的故事,回頭見盛凜和滿渠站在身後,十分自然地塞了盛凜一把瓜子,自己又抓了一把,“替我拿些,我回房還要吃的。”
  “世子都拿走吧,”那弟子熱情地把一紙袋都給了謝西槐,“我明日下山再去買。”
  謝西槐假假地推辭了兩句就接了過來,一手抱著瓜子,一手叫盛凜牽著,跟隨這弟子去後院。
  這位送謝西槐瓜子的滿閣弟子名叫滿力,滿力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好,不大會審時度勢。
  他給謝西槐和盛凜安排了兩間房,隔了老遠,謝西槐和盛凜的包裹都由山下守索道的人送上來了,滿力先帶著他們進了一間房,對盛凜道:“師兄,你的行李放在這裡。”
  “那我的呢?”謝西槐沒看到他那一大袋衣裳,插嘴道。
  “世子的房在院子那頭,”滿力道,“我這邊帶你過去。”
  謝西槐都和盛凜睡習慣了,可旁人在旁邊,他又不好意思說,只好委委屈屈地跟盛凜揮揮手,抱著他的瓜子到了他的廂房。
  滿閣的廂房做得寬敞,桌椅擺設都無法挑剔,可是就謝西槐一個人住的話,就很空蕩了,謝西槐在一個木架上找到了他的包裹,也沒有心思打開看。
  滿力對謝西槐的低落渾然不覺,他把飯廳、用膳時間之類的雜事與謝西槐交代後便告辭了。
  謝西槐關了門,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托腮嘆了一口氣,門又被敲響了。
  “請進來。”謝西槐對著門道。
  盛凜推門進來了,他問謝西槐道:“還疼不疼?”
  “不疼了。”謝西槐說,他眼睛又大又亮,對著盛凜感嘆,“滿閣的廂房有點太大了。”
  “有你在王府的居所大嗎?”盛凜淡道。
  “那怎麼能一樣。”謝西槐心直口快道。
  盛凜走近了一些,又沒有靠得很近,低頭看著謝西槐,問他:“有何不同?”
  謝西槐想了許久,又轉了轉眼睛,才道:“府裡又沒有你。”
  “西槐,”盛凜頓了頓,才開口,“我若是知道問合心法與合歡蠱會——”
  “我不怪你。”謝西槐打斷了盛凜,他在外頭等盛凜時,一邊給滿力編故事,也一邊想了許久。
  且不說那時是他自己纏著盛凜不放,即便是知道了會疼得透骨鑽心、求死不能,能給他解蠱的人,除了盛凜,謝西槐也作不出第二人想。否則解了合歡蠱,或又徒生心蠱。
  “但是還會再疼嗎?”謝西槐看著盛凜,問他,“滿長老和你關起門來偷偷說了什麼?”
  盛凜沉默了半晌,才道:“解蠱之後,便不會再疼了。”
  “都怪你。”謝西槐瞪著盛凜責備他,完全忘了片刻前他才說的不怪盛凜。
  “怪我。”盛凜看著謝西槐,他說話也有了一些無可奈何。
  謝西槐放低了聲音,拉著盛凜,軟聲軟氣又很當真地跟他提出了要求:“是你不好,你就要陪著我。”
  “好。”盛凜答應了他。
  謝西槐撇了撇嘴,問:“那蠱毒呢?何時能拔?”
  盛凜把滿渠告訴他的話又全然複述給了謝西槐,謝西槐聽得一愣一愣的,聽見要再解一次蠱,臉也都紅了起來,傻傻地跟著盛凜說了一遍:“還要解啊?”
  盛凜點了點頭,謝西槐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頭看著盛凜,他臉色帶上了一片薄紅,眼神天真,又有些羞澀,明明蠱毒發作的時候哭著求著盛凜弄他,清醒的時候要提,又還是覺得難為情。
  “你不願意?”盛凜把謝西槐拉了起來,直視著謝西槐。
  謝西槐渾身都燙了起來,想把盛凜推遠一點,可是盛凜又哪裡是他推得開的,他只好強作鎮定道:“有什麼不願意的呢,又不能不解蠱了。不就是……不就是……”
  盛凜不露喜怒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可是謝西槐終究是沒有說完,不知為什麼,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嘴唇就與盛凜的碰到了一起去,謝西槐被盛凜一吻,腿也軟了,握著盛凜的手臂,往他身上靠。
  盛凜扶著謝西槐抱起來,放到了床上,繼續低頭吻他,謝西槐抓著盛凜的手,心裡慌亂地想,他們肌膚碰著肌膚的時候,也應該是盛凜最疼他的時候了。
  盛凜從他嘴唇上移開時,謝西槐耳根也紅透了,他眼裡都是水光,小聲給自己找藉口:“好奇怪啊,蠱毒要發作前或許就是這樣的,有一些徵兆的。”
  盛凜很難得地對他笑笑,捧場道:“是嗎?”
  “是的,”謝西槐這一回也是十分機靈,不但找到了失態的原由,還延伸道,“又或許是你的問合心法陽氣太盛,催得蠱毒提前發作了。不成,今晚你要睡在我這裡,萬一我半夜裡發作了,你也好給我解毒。”
  謝西槐強拉盛凜在他房裡住下來,晚上沐浴後合衣而睡,謝西槐翻來覆去,看著躺在一旁睡著的盛凜,有樣學樣地去抓他的頭髮,不過指尖一碰到他的發梢,就被盛凜當場捉住了。
  “睡不著?”盛凜問他,聲音聽起來很清明,讓謝西槐懷疑他根本就是在裝睡。
  “我在想事情呢,”謝西槐理直氣壯道,“我每天都要想很多事情,不是鄉野小民所能想像的。”
  “哦?”盛凜笑了,“可否說與小民聽聽?”
  謝西槐趴過去,附在盛凜耳邊說:“我在想,若是我能活下去,我想再去走走名山大川,看看北邊藏名山的霧裡日出,西邊扶瀾江裡的遊船畫舫,再去探訪那些書裡寫的,現人都不曾找到的仙島,尤其是那海客嘴裡的瀛洲,我真想去。”
  謝西槐的眼睛在暗夜裡也漾著粼粼水光,盛凜朝著他看,他就只能見到盛凜側身的輪廓了,他又問盛凜:“你都去過嗎?”
  “除卻瀛洲,都去過了。”盛凜誠實答他。
  謝西槐愣了愣,心下有些羡慕。
  他自己從小到大,連邯城都沒怎麼出過,本還想要是盛凜沒有去過這些地方,就和盛凜約定了結伴出遊的,誰想盛凜竟然全都去過了,只好酸溜溜道:“你年紀比我長,去過也是應當的。”
  “你若願意,待你的蠱解了,我帶你去,”盛凜道,“不過扶瀾江的畫舫,你站在外頭瞧瞧就行了。”
  “不行,解了蠱要去京城了,”謝西槐有些失落地說,“我不能再和從前一樣胡鬧了,這關係到我家裡那麼多性命,可不是小事。”
  盛凜想到他師叔告訴他的事,忽然沉默了下來。
  謝西槐想了想,又說:“但我若能從京城出來,你要帶我去。”
  “我帶你去。”盛凜答應了他,謝西槐這才滿意了,蓋好被子準備睡覺,頭髮又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這個盛凜,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謝西槐的散髮被他拉著,只好又爬過去一些,都和盛凜貼在一起了,盛凜才放開。
  “你太小孩子氣了,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謝西槐生氣地說,“白去了那麼多地方。”
  他貼著盛凜,懷著期盼睡著了。
  
  謝西槐的蠱毒真的在半夜發作了。
  他身上熱氣騰騰,在夢裡被火烤著,呻吟著離身邊的熱源遠了一些。
  慢慢得,謝西槐就給那熱氣逼醒了過來,連頭髮尖都帶著一股慾望的味道,朝著盛凜爬了過去。
  他滾燙的手一沾上盛凜的手臂,盛凜便醒了,反手一扯,謝西槐撲到了盛凜身上。
  謝西槐難受得用臉去蹭盛凜的胸口,感覺盛凜僵了僵,抬手捧著他的臉,謝西槐見他沒有更多反應,自己又不想要說得那麼清楚,便低頭伸出舌尖,舔了盛凜一下,又張嘴咬了咬盛凜的指尖,聲音裡頭都是軟黏濕潤的埋怨,問盛凜:“你懂是不懂啊?”
  盛凜好似低低地笑了,他坐了起來,背靠著床,拉著謝西槐坐到他身上去,謝西槐不情不願地往他身上蹭,拉著盛凜的手,放在自己的衣帶上。盛凜一扯,謝西槐的褻衣便被他拉開了些,謝西槐終於勇敢地湊過去,含住了盛凜的唇。
  吻著吻著,盛凜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了起來,謝西槐也將自己脫得乾乾淨淨,猴急得想讓抵著自己的那硬物快快進他身體裡去。
  盛凜用手指撐開了謝西槐張合著的後穴,不徐不疾地抽插,謝西槐被他磨得幾乎要哭了,細聲在盛凜耳邊哭訴:“我好癢……”
  盛凜又為他擴張了一會兒,才把謝西槐放在床上,讓他將腿打開,茫然間,謝西槐覺得那堅硬的東西抵在了他鬆軟濕潤的入口上蹭著,謝西槐抬手扶住了,用雙腿夾著盛凜的腰,想叫他要比剛才還快些。
  真到進去的時候,被那硬物一寸寸撐開,謝西槐又很疼了,抽著氣委屈地看著身上的人,道:“不要這麼用力頂我。”
  話音剛落,盛凜便動了一下,謝西槐體內的蠱蟲興奮了起來,把他的痛楚都吞了一般,謝西槐被他頂得腿軟,原本夾著盛凜的腿無力得蜷在身前,盛凜握住了謝西槐的腳踝,又緩緩地進出起來。
  這一回,盛凜比上一次更為克制了些,但他一克制,時辰就過得那麼慢,謝西槐被盛凜翻來覆去地,換了不知多少個動作,被進出著的地方又麻又漲得吞吐著盛凜的巨物,也不知這似享樂似折磨的刑法何時才能有個終結。
  謝西槐的精血把他的小腹弄得一片濕黏,他的臉上也全是眼淚了,手被盛凜捏著去碰他們交合的地方,謝西槐忍不住哭叫出來:“你、你好了沒有呀?”
  盛凜終還是遂了謝西槐的意,將他的蠱解了,謝西槐隱約覺得一股精血進了他的體內,身上蠢蠢欲動的血便又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情事過後的疲憊和虛弱。
  盛凜將他抱了起來,問他可要去沐浴。
  謝西槐的散髮都粘上了汗水和他自己的東西,羞愧得不知怎麼面對,只好道:“當然要了,你看看我現在像什麼樣?”
  盛凜替他穿了件防夜風的袍子,抱他出去洗浴。
  謝西槐靠在盛凜胸口,看著東方透出的霞光,鼻尖都是盛凜的氣味和山中初夏夜裡的乾草味,晃了一會兒才到浴池,盛凜撫著他在池裡清洗著,他便靠在盛凜身上打瞌睡。
  池邊的燈籠光暗而晃動,謝西槐臉上的桃花若隱若現,盛凜把他洗得乾乾淨淨的,抱出了水,直奔滿渠的住所。
  這時天都才濛濛亮,滿渠在夢裡會周公,與歷代神醫切磋醫術,輕鬆登頂,突然天降驚雷,把滿渠轟醒了。
  他睜眼才知道是有人敲他房門。
  滿渠要氣死了,他披了件袍子出去開門,神志還迷糊著,開了門,盛凜抱著謝西槐站在外頭,身上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滿渠鼻子靈得很,一嗅就知道他們剛做了什麼事,還去沐了個浴呢。
  “做什麼?”滿渠故意沒好氣地問這個不懂禮的師侄,“天還沒亮呢。”
  “西槐的蠱發作了,我給他解了,”盛凜道,“他這合歡蠱會反復,我怕師叔不替他根治,他身子受不住。”
  滿渠看著被盛凜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條手臂的謝西槐,頭也疼了,轉身回房,背對著他們道:“進來吧進來吧。”
  滿渠點上了屋裡的燈,讓盛凜把謝西槐放床上,他去屋後的藥箱裡找出了白天備好的藥,在謝西槐右手不遠處點燃了。
  那藥燃得比香燭還要慢,淺黑色的煙霧緩緩升到空中,謝西槐指尖動了動,中指的指甲下緩緩爬出一條極細的銀絲,銀絲的頂端是一個極小的圓。
  盛凜看了滿渠一眼,滿渠手裡拿了一個壺,壺裡也放了一小塊燃著的藥,他將壺嘴放在銀絲前,銀絲順著壺嘴爬了進去,藥燃了大半個時辰,銀絲才全然從謝西槐指尖爬盡,鑽進了壺中。
  滿渠迅速蓋上了壺蓋,將壺嘴也塞上了,道:“好了。”他走到後面,將整個壺丟進藥爐中,往裡添了一把火,出來見盛凜還守著謝西槐,問他:“怎麼還不走?”
  謝西槐不舒服地皺了皺眉,轉醒過來,見到滿渠,愣了愣,又看向盛凜。
  盛凜解釋道:“蠱解了。”
  “這麼快?”謝西槐有些詫異。
  滿渠不滿道:“哪裡快了,是世子睡過去罷了。老夫引蠱蟲,引的老腰都快斷了。”
  謝西槐眨眨眼,說了聲謝謝,滿渠揮手叫他們快走,他還想睡個回籠覺。
  盛凜將謝西槐抱了起來,往謝西槐房裡走,謝西槐身上都酸疼著,也不謙讓地叫盛凜好好抱著,道:“這合歡蠱真是叫人折壽。”
  “謝西槐,”盛凜抱著他走,氣息也很穩。
  也不知為什麼,盛凜一叫謝西槐的名字,謝西槐心裡就有些酥癢,他軟軟地“嗯”了一句,又要盛凜繼續說,他倒想看這刁民直呼他名諱,究竟要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藏名山離青夷也不算太遠,馬車也不過十多日,”盛凜彷彿是斟酌過許久,才對謝西槐說出了這幾句話,“初夏還有些山霧,盛夏就看不到了。”
  謝西槐也聽出了他的深意,他知道盛凜在問他,“你想不想去”,“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只要他點頭,盛凜就會帶他走山道,去看藏名霧裡雲間的日出,那樣自在閒適。謝西槐還沒和盛凜一道喝過酒,聽說藏名山的花雕酒十裡飄香,也不知何時才可得閒,到時定要拉著盛凜去品一品。
  謝西槐晃了晃腦袋,清醒了過來,便還是小聲婉拒:“先不去了,留著以後,你再陪我走。”
  他想要與盛凜結伴出遊是真的,時至今日,也只能想一想就當是去過了。
  謝西槐與盛凜非親非故,托了合歡蠱的緣故,陰差陽錯有了些身體的事情,但這些放在心上的,又梗在了喉頭的事,謝西槐前程尚有濃霧遮沒,晦澀不清,不敢說與盛凜聽。
    
12.

  解了毒,謝西槐就待不住了,成日看著盛凜走來走去,第一天晚上就拉住他,說我們走吧。
  盛凜照舊與他同榻而眠,像感受不到他的焦急一樣把謝西槐按在床上,不讓他多動,還要強迫謝西槐吃飯。
  謝西槐對此極為不滿:“這就是因為你給我解蠱的時候解得太盡力了。”
  謝西槐一共給他娘親寄了兩封信去,一封回信也沒有收到。
  他人在半路上,身邊只有個盛凜,沒有官家的人,收不到任何邯城的消息,連現在局勢如何也無從得知,離約定到京城的時間已過去大半個月了,那大隊人馬應該早就到了京城了。
  謝西槐是覺得,京城裡再如何艱險,總歸也能消息靈通些。
  盛凜問過滿渠,謝西槐的娘親叫他護送謝西槐進京,究竟意欲為何,滿渠卻也不知道更多了。
  滿渠不過是前些日子在師門小聚時,聽盛凜的師父季休同他提過一句,說是商家大小姐的寶貝兒子落到盛凜手裡,一路不知會給盛凜這鐵面無情的小子折騰成什麼模樣。
  滿渠暗地裡很是贊成,現在,謝世子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呢。
  沒有弄清來龍去脈,盛凜就不和謝西槐提起,謝西槐看著大大咧咧,成日胡鬧,心裡放著什麼雞毛蒜皮的叫他擔心的事情,便要從早到晚愁眉苦臉。
  這些沒定數的事情,還是先不給他知道了。
  到了第三天,謝西槐吵鬧著晚上不出發,他就自己走下山,盛凜才帶著他坐吊索下去了。
  馬車安置在山下的一間滿閣弟子守山用的房邊,盛凜帶他走過去,謝西槐看著馬車,猶豫道:“要不然騎馬吧,騎馬不是快一點嗎?”
  “你騎得動嗎,”盛凜低頭看著他,問他,“不是說一騎馬就腰酸背疼?”
  謝西槐滿心都是家裡人,哪還顧得上什麼疼,他咬著嘴唇,搖頭道:“你先讓我騎馬吧,越快越好。”
  盛凜拗不過他,還是讓他坐了馬,不過也不讓謝西槐自己騎,在滿閣的守山房裡打了一圈秋風,給謝西槐找了軟墊,圈在身前一路北去。
  謝西槐的嬌氣被病痛和一路艱險磨得所剩無幾,只想快快到了京城,好探聽些消息,即便沒消息,見了皇上,對寧王來說,也算是好消息了。
  謝西槐每天都要抓著盛凜問,到底還有幾天能到,盛凜被他問得多了,也要推脫,讓他自己去問客棧小二。
  興許是他們在滿閣待得幾天叫刺客們失了目標,從滿閣到京城這一路,幾乎沒有碰到掃興的人前來衝撞。
  
  離京城只有一百里的那一晚,他們夜宿在一戶農家,只有一個窄小的空間,四面都是土牆。
  謝西槐坐在床邊,想把他暫放在盛凜包裹裡的東西給拿出來,他們很快要分別了,事到臨頭了才在大街上分東西,太不雅觀了。
  可是謝西槐總覺得提出來盛凜要生氣,猶猶豫豫大半個時辰,才對盛凜開了口。
  盛凜一聽完,果然黑臉了,但還是照著謝西槐的要求打開了他的包裹,給謝西槐挑選。謝西槐翻了兩下,把他的兩套衣裳擇出來,丟到自己的包裹邊,盛凜的行李裡謝西槐送的兩臼棋子就露出來了。
  “你還帶著呢,”謝西槐看著那副玄鶴太白子,懷念道,“還以為你丟到荒山野嶺了。”
  盛凜看了他一眼,謝西槐撚起了那個沾了盛凜指尖血的棋子瞧了瞧,又丟了回去,突然氣哼哼地說:“我看我是被那老兒騙了,哪有什麼認了主就百戰不殆的棋呢。”
  這個事情,謝西槐想了兩個月,到現在才總算想明白了。
  “哦?”盛凜收好他的棋,將謝西槐的兩塊手帕拿出來放進他的包裹裡,才鼓勵一般的對謝西槐吐出一個字眼。
  “還花了我半兩碎銀子,”謝西槐憤憤回想,越想越氣,“應該再殺殺價。”
  “這不是白玉和黑瑪瑙做的嗎?”盛凜隨口安慰。
  “什麼白玉黑瑪瑙,這可是白母貝和智黑石!”謝西槐道,他忽然嘆了口氣,“唉,還好,棋子的材料如此昂貴,這老兒雖騙我棋有靈性,倒也不黑心。”
  盛凜一言不發把頭轉到了一旁去,謝西槐懷疑地看著他:“我說錯了嗎?”
  “沒有。”盛凜說得很快。
  謝西槐伸手把盛凜的臉扳正,貼近了他,緊緊盯著盛凜的眼睛,盤問他:“該不會是在心裡嘲笑本世子吧。”
  盛凜卻按住了他的手,低聲對他說:“沒有。”
  謝西槐的手捧著盛凜的臉,心突然一跳,他想把手抽回來,卻被盛凜拉住了。
  “哦,沒有,沒有就好。”謝西槐有些心慌意亂,諾諾說著,就推著盛凜的肩膀,想離他遠些,可是謝西槐力氣小,論蠻力,哪裡強得過盛凜。
  盛凜又貼近了謝西槐一些,兩人的嘴唇碰的這麼近了,盛凜又偏偏不吻他,垂著眼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謝西槐,還要逼問:“西槐,可以嗎?”
  謝西槐覺得自己就算不答應,盛凜也要親他的,那還是答應了吧。
  
  第二天是小暑,太陽一大早就出來了,曬得土地上直冒煙,謝西槐戴上了他的黑紗帽,這便是赴京最後的一段路了。
  他們在春末經過了水王密佈的江南,在夏初登過鬱鬱蔥蔥的山嶺,最後來到京城。
  這一天,兩人在馬上都不敢說話。
  謝西槐在黑紗裡又熱又悶,額上冒出汗,剛想回頭與盛凜抱怨,今年的夏天怎麼如此的熱,卻還是沒有回頭,因為他遠遠看到了京城那扇高大的城門了。
  這就是京城主城門,城門敞著,城門外站了一整列軍士,人們在城門邊排著隊受檢。
  高聳的城門一看便是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謝西槐若是進了裡頭,就像一隻籠中的鳥兒,被剪去了翎羽,再也沒法飛走了。
  快到城邊時,盛凜拉住馬,停了下來。
  謝西槐回頭問他:“怎麼了?”
  “謝西槐,你想進去嗎?”盛凜又問了他一次。
  盛凜的聲音很沉穩,不像謝西槐,總拖著纏綿的尾音自說自話,見了誰都想討點好處。
  謝西槐掀開了些黑紗,透了透氣,才反問盛凜:“想不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若不想去,我帶你走。”盛凜拉著韁繩的手垂在謝西槐腿邊,他一講起禮節,便碰也沒有碰到謝西槐,卻更叫謝西槐如鯁在喉。
  盛凜人如其劍,為人冷傲,因而不願露鋒芒,他從未與謝西槐講過什麼好聽的話,謝西槐卻總能自己想出他想聽的意思。
  盛凜不說,他才能想那麼多。
  謝西槐低著頭,不讓盛凜看見他的表情,等了片刻,他才說:“我不想和你走,我要進京。”
  謝西槐說話時,心跳得飛一般的快,他從頭頂到腳跟,每一寸皮肉血脈,彷彿都在說,我跟你走。
  心卻冷靜得像未出鞘的渡生劍,在霧裡隔了很遠看著盛凜。
  廝守太難了,謝西槐以前對盛凜說“不”時很難,他要耍賴撒嬌,軟磨硬泡,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拒絕才顯得這麼簡單,簡簡單單張口,說不要了,不想和他走。
  謝西槐說了,後文也就沒有了。
  
  進了京,盛凜按照當初他師父說的,在西城門找到了一個穿紅衣的賣花娘,對她說了約定的話。
  謝西槐帶著紗帽,還在他身旁探頭探腦,還想老道地走上前,要問那姑娘芳齡幾何,都未曾開口,就被盛凜一把撈了回去。
  姑娘收了花攤,帶兩人穿街過巷,盛凜一手牽馬,一手拉著謝西槐,走到隱蔽處,謝西槐就將頭紗摘了,他臉上都熱紅了,邊用手給自己扇風,邊道:“真是熱死我了。”
  盛凜接過了他的紗帽,掛在了馬背上。
  “這麼熱嗎?”賣花姑娘捧著花與謝西槐調笑。
  謝西槐還沒回話呢,盛凜似笑非笑地看了謝西槐一眼,好像在笑話謝西槐一路不肯戴紗帽而使出的那些伎倆。
  謝西槐在山裡不戴紗帽,說蟲子會卡在紗裡;在河邊不戴紗帽,說走路會掉進水裡;在馬上不戴紗帽,說紗吹起來擋了盛凜的視線,對大家都沒好處。
  近幾日倒是因為日頭太烈,主動把紗帽重新戴起來了。
  謝西槐也是想到了這些,說什麼都怕盛凜嘲笑他,本來準備好的一腔吹噓自己的話都咽了回去,對賣花姑娘乾巴巴地說:“還好。”他扭捏了一會兒,問賣花姑娘:“姑娘可是等很久了?從王府出發的護衛隊到京城了嗎?”
  賣花姑娘搖了搖頭,說:“不清楚,我只是帶二位去李府。”
  三人來到了一條小巷弄中,姑娘在一座府邸的偏門前停住了,她有韻律地敲了幾下門,門很快就開了,幾個護衛走出來,圍住了他們,為首一個對他們道:“李大人正在過來,三位請隨我進來。”
  侍衛把他們帶到府中大廳模樣的地方,一盞茶的功夫,一位禦衛首領模樣的人急匆匆趕了過來了,他看上去年近四十,身後還跟著幾個人,見了謝西槐,立即行了禮,道:“殿下,您可算來了!”
  他自稱是御林軍首領李羽,奉旨接便裝來京的謝西槐面聖。
  “護衛隊到了很久了嗎?”謝西槐又將問過賣花姑娘的問題再問了李羽一次。
  “已有半月,殿下若是再不來……”李羽擦了擦額角的汗,他看向盛凜,愣了愣,問:“這位可是盛凜盛少俠?”
  見盛凜點了頭,李羽下意識看了一眼他背著的渡生劍,對著他一拱手:“謝過盛少俠,以後的事情,交給我便可。”他差人從大堂後頭拿了早已備好的銀票,道:“這是聖上恩賜的。”
  盛凜看著檀木盤裡厚厚一疊銀票,拿起來,隨手塞進謝西槐懷裡,道:“先替我拿著。”
  李羽和旁邊的幾個侍衛都呆住了。
  謝西槐也收下了,他就那麼抓在手裡,看著盛凜。
  盛凜深深地看他一眼,只停頓了很短的時間,便對李羽道:“在下還有事,先告辭了。”
  “這麼快?”謝西槐脫口而出。
  “盛少俠有急事?”李羽也有些意外,本想留盛凜吃頓便飯,但皇上急著召見謝西槐,若是盛凜這就走了,他倒也省了心。
  盛凜和他背上的渡生劍名聲在外,怎麼也是尊大佛,不能怠慢了。
  謝西槐眼巴巴地看著盛凜,問他:“什麼事情這麼要緊?”
  盛凜沒有回答謝西槐的問題,他轉頭看了看謝西槐,手習以為常地抬起來,好像想碰碰謝西槐沮喪又緊張的臉,卻在要觸到他的臉頰前,又放了下去。
  盛凜沒有留戀地走了出去,謝西槐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似是聽得遠處有馬蹄的聲音,漸漸也沒有了。
  他看著門,有些愣怔地問李羽:“我何時進宮面聖?”
  “今晚,”李羽道,“屬下安排了人,給殿下洗漱更衣。”
  謝西槐還不習慣盛凜不在的地方,他路都不會走了,手腳也不知改擺到哪裡去,人好像變得一驚一乍,就那麼縮手縮腳地跟在侍女們的後面,到了浴池邊,一個梳著雙鬟的侍女站在謝西槐前面給他解腰帶,她比謝西槐矮了半個頭,雙鬟在謝西槐眼前晃來晃去。
  謝西槐由著她脫了自己的外袍,見那手伸到自己胸口時,還是按住了自己的衣襟,道:“罷了,我自己洗。”
  侍女們面面相覷,謝西槐便耐心地對她們重複了一次,又道:“請出去吧。”
  他待人都走了,才脫光了衣裳,泡進浴池。
  池子裡水汽蒸騰,水深到謝西槐胸口,謝西槐被溫暖的水包裹著,在裡面足尖點地游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泡溫泉的時候,盛凜推開他的那下,他好像是游累了,想叫盛凜抱他。
  當時未曾細想盛凜推他的原因,現在想到了,謝西槐胸口眼角就又有些發熱。
  他真的一個人了。
  盛凜走得慢是凌遲,走得頭也不回,又是斬立決,結果都是一樣的。謝西槐自以為準備了很久,三天五天閉眼都假作盛凜不在身邊,可是盛凜真的不在的時候,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接著過下去。
  他爬出浴池,擦乾了身上的水,披上內袍走出去,外面候著幾個替他更衣的侍女,木架子上掛著一套繁複精緻的衣裳,這更像是謝西槐在王府中的樣子。
  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不對的那些,心動也好,纏綿也罷,都只是橫生出的一些意外。
  謝西槐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在李府用了飯,便進宮面聖了。
  皇帝謝行閆在內殿召見謝西槐。
  殿裡不知為何,沒有點燈,只靠鑲在牆上與柱子上的夜明珠發出的冷光,勉強能視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怪異的香味,
  謝西槐恭恭敬敬隨著李大人進去,叩拜後也不敢抬眼,謝行閆讓他抬起頭,謝西槐抬頭一看,差點嚇得叫起來。
  謝行閆像一坨肉泥一般攤在龍椅上,幾乎不像個人了,龐大的軀體撐滿了椅子,金色的龍袍在夜明珠的微光下閃著柔光。他剛過而立之年,體態卻垂垂老,呼吸都透著股沉重。
  “你父王可好?”謝行閆緩緩問道,他說話好似喘不過氣。身旁的兩個太監忙給他遞過水去喝,謝行閆喝了一口,又咳了兩聲。
  待他靜下來,謝西槐才道:“回稟聖上,父王身體安康。”
  “不錯,不錯,”謝行閆又道,“朕叫人給你在宮裡安排了偏殿,你暫且住著陪陪朕。”他又和謝西槐說了幾句,內殿偏門忽然傳來一串鈴鐺聲,謝行閆渾身的肉都振奮地抖了幾下,招手道:“李羽,帶他下去,朕要修仙了。”
  謝西槐被李羽帶出了去,什麼也不敢問,皇帝給他安排的偏殿在冷宮旁邊,周圍樹木茂密,院子很小,裡頭只有三五間房,守衛倒是站了幾十個。
  李羽帶著謝西槐走進去,裡頭有兩個侍女低眉順目地等在那裡,謝西槐一進去,大門就被從外頭關上了。
  李羽讓謝西槐安心待著,便走了,謝西槐靠著床讓侍女把燭火吹熄了,躺了下去。
  這天晚上,謝西槐反常得睡得很淺,一點點聲音也要醒過來,侍女在他門外守夜的呼吸聲都能聽見,窗外樹多,蟬鳴伴他睡睡醒醒,薄被遮著太熱,不蓋又太涼,方知夏夜多冗長。
  
  說是叫謝西槐住下來陪他,但謝行閆再也沒召見過謝西槐了,謝西槐安逸得呆在偏殿,幾天下來就閒得要長草。
  謝西槐不能出別殿,那兩個侍女不說話,他只能盯著門外一個侍衛的背影發呆。
  那侍衛的背影與盛凜極為相似,只是背沒有盛凜寬,人也比盛凜稍矮一些,謝西槐若躺在床上看他,幾可以假亂真。
  隔了兩天,李羽來看了謝西槐一次,但也不與他多說話,只問他有何需要。
  謝西槐的包裹還放在李羽那裡,他問李羽要了,李羽答應他,下回來看他的時候帶過來。
  其實包裹裡也沒有什麼值錢的玩意,都是從前謝西槐都瞧不上眼的東西,想要回來留個念想罷了。
  謝西槐被架在還未點燃的柴火上,風平浪靜卻又有他看不見的暗流湧動,他什麼也做不了,僅能渾渾度日。只是每天早上醒過來,謝西槐都要想很久,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京城裡了。
  盛凜不在,謝西槐的魂魄好像也隨著盛凜離開了。
  辭親人,散錢財,失所愛。人生的大憾事都叫他嘗遍,不知人間疾苦的人,也終於體味人間百種情態。
  重擔與遽變快要叫謝西槐喘不過氣,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了,卻也不再難受。

13.

  第五天時,李羽把謝西槐的包裹拿來了。
  謝西槐晚上沐浴完,請侍女們去了外面,頭髮還半濕地披在肩上,打開了包裹來看,裡頭是幾套他在路上買的衣服。
  布料都粗糙也不時興,謝西槐還記得他第一回穿這些街市上買的衣服時,身上都起小紅疹子了,他第二天還不能說話,委屈地拉開衣服給盛凜看他胸口的一片紅,盛凜還不耐地把他推開了,說他大庭廣眾,有傷風化。
  現在想起來,盛凜這登徒子簡直就是淫者見淫,在廂房裡頭又不是外面,怎麼就大庭廣眾了。
  謝西槐四下看了看,拿起了一套深紫色的衣裳,偷偷把臉埋進去,想嗅一嗅一路風塵僕僕的味道,誰知背後突然傳來他朝思暮想的那個聲音。
  “你在做什麼?”
  謝西槐嚇得差點跌倒,衣裳都掉了一半,他難以置信地回頭,膝蓋撞在矮桌上,疼的頓時就兩眼含淚了。
  盛凜一身黑衣,抱著劍靠在房柱邊看他按著矮桌等疼痛過去,竟也不過來扶著他。
  “怎麼嚇成這樣?”盛凜又問,他身上有一股林間的氣息,好像穿山越嶺過來的,他換了單手握著劍,垂眼看著謝西槐。
  謝西槐心都要從胸口跳出來,臉上熱得好像被火爐捂著,卻還結巴著假作鎮定:“你、你來做什麼?”
  盛凜將渡生劍靠在門旁,道:“你這地方這麼金貴,我不能來?”
  “我以為你回邯城了。”謝西槐小聲說。
  他自以為非常自然地放下了那件衣裳,走到盛凜旁邊,拉開椅子請他坐。
  盛凜接過謝西槐殷勤倒給他的茶,喝了一口,才問他:“邯城?”
  “你不是要找我哥下棋嗎?”謝西槐走到床邊坐下了,盤著腿說,眼睛左顧右盼。
  謝西槐心裡知道盛凜不會去邯城,他就是想聽盛凜否認,想聽盛凜跟他說,他不去邯城也不下棋,邯城沒有謝西槐,去做什麼。
  謝西槐見到盛凜,整個人又好像活了過來,真想和盛凜講幾個他最喜歡的笑話,最好兩人一起捧腹大笑,也不枉費這清風良夜,若是盛凜一如既往不願意笑,他就替盛凜笑笑。
  盛凜聞言,放下了茶杯,朝著謝西槐走過來,抱著手臂俯視坐在床上的謝西槐,道:“不是。”
  謝西槐眨著眼看盛凜。
  盛凜難得解釋了一句:“我不是為了下棋送你來京城的。”
  “那是為什麼?”謝西槐問他。
  盛凜看了他一會兒,才道:“我父親應允我,若我送你來京,便不再逼我成親。”
  “那我父王說你是為了謝西林一局棋,你也不否認啊?”謝西槐眼睛繞著盛凜打轉,非想把這事情弄清楚了。
  “此事說來話長。”盛凜道。
  “你傻站著幹什麼,”謝西槐對他拍拍身邊的床板,道,“過來坐呀。”
  盛凜依言坐了過去。
  謝西槐給他讓了些位置,靠在床柱上,感慨道:“哎,盛大俠也到了成親的年紀了,我哥比你小幾歲,院裡的妾侍都多得塞不下了。”
  盛凜頓了一頓,附和他:“是差不多了。”
  謝西槐聽得一皺眉,突然靈光一閃,又抿了抿嘴,靠過去甜甜地問他:“你和誰成親啊?”見盛凜不吭聲,他手放在床板上,像小狗一樣跪撐著身體,對盛凜道:“你告訴我嘛。”
  盛凜定定看著他,扯著他頭髮拉了一下。
  謝西槐只好往前爬了爬,他看盛凜一動也不動,湊上去把頭髮從盛凜手中救了出來,趁盛凜沒生氣,見好就收,轉移話題道:“你去幫我打聽一下,邯城怎麼樣了。”
  盛凜音調都沒變化地說道:“我不是要去找謝西林嗎,沒空。”
  謝西槐忍不住靠近了盛凜,伸開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把臉貼過去,小聲在盛凜耳邊說:“不許去找謝西林了,以後也不許去。”
  他環盛凜環得很近,人都要掛到盛凜身上去了,軟甜的呼吸也貼在盛凜的面頰上,像是想叫盛凜身上的氣息,都能緊緊裹住了他一樣,然後再對盛凜說些不著四六的話語。
  “為什麼?”盛凜抓開了謝西槐抱著他的手臂,抬手錮住他的肩,不給他貼近,也不讓他遠離,好像是想在最近的距離,看清謝西槐的神情。謝西槐也有些害羞,他低著頭,又被盛凜捏著下巴,強迫他抬起來,盛凜又如誘哄一般問他:“為什麼不能找他?”
  “是啊,為什麼呢?”謝西槐裝傻,就是不回答盛凜的問題。
  盛凜抓了他少頃才鬆開,對他說:“我今日收到了師父的信。”
  “我剛想問你,你這些天做什麼去了?”謝西槐說,“怎麼這麼晚才來找我,我一個人快要閒得長青苔了。”
  “我去探聽了些邯城的消息,皆無異常,倒是宮裡亂了很久了。”盛凜簡單與謝西槐說了些皇宮裡的情形。
  
  四年前,謝行閆不知從哪裡請來了一位得道高人,據傳聞說已有八百多歲高齡,深諳長生不老秘方,謝行閆不多時便沉迷於修道,只想早日獲得不死之身。
  這位高人在宮裡建了一座幾十丈高的煉丹爐,成日給謝行閆吃些怪異的丹藥,謝行閆便逐漸變成了現在這幅德行。
  大半年前,謝行閆從密報裡得到消息,說寧王要謀反,也是這高人提議讓寧王送世子來為質,謝行閆終日不早朝問政,醉心修道,朝堂之上早已是一片大亂,各地大膽的官員都出臺新稅政中飽私囊,慶國上下民不聊生。
  奇怪的是,謝行閆原本有七八個皇子,也都接連不斷不明不白地夭折了,後宮有身孕的嬪妃還有幾個,也不知生出來是男是女。
  昨日盛凜收到了他師父的信,信上說讓他先別急著回問合,幫他在京城照看著謝西槐一些,他六月二十三便可到京城,到時還要盛凜幫忙出力,算一算,就是明天了。
  盛凜晚上就遵照他師父的意思,來看一看謝西槐。
  
  謝西槐聽了,有點不高興:“你師父若是不說,你就不來了嗎?”
  盛凜看著他,嘴角扯了扯,道:“這麼想見我?”
  “那倒也不是,”謝西槐機靈地抓住盛凜的手,“我本以為你這麼想我,每天都想來見我呢。”
  “是嗎?”盛凜由他抓著,不承認也不否認。
  “那你師父都說了,你是不是有空就能來陪陪我了?”謝西槐低頭看著盛凜的手,與他交握著,謝西槐說完前一句,又停了許久許久,才說出真話,“一日不見你,我就很想你。”剛一說完,謝西槐就覺得全身都燙,可是他都說出口了,索性說得更多一些:“你不在,我都睡不好。”
  盛凜沒有說話,手溫柔地觸了觸謝西槐的臉頰。
  謝西槐又低著頭說:“所以你要多來陪我。”
  “你以為我來做什麼?”盛凜低聲問他,抬起了謝西槐的臉,深深看著他。
  “不是來和我說事情嗎?”謝西槐偏開眼睛小聲說。
  “謝西槐,你裝什麼傻,”盛凜捏住了謝西槐的臉,不容情地說,“你不是很清楚嗎,你不要我陪,我也想陪著你。”
  謝西槐這才抿著嘴笑起來,露出一點點白齒,道:“要的要的,我要你陪著我。”
  他看著盛凜,不敢多流露他的喜歡,雖然他好像已經流露太多。
  其實兩人的身體都是老熟人了,卻從未互相表白,盛凜若有百般好,謝西槐就只有一般般好,他想來想去,也不明白盛凜喜歡他什麼,大抵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麼沒道理的吧。
  謝西槐不也這麼沒道理地喜歡盛凜嗎。
  盛凜任由謝西槐貼近他,用殷紅的嘴唇追逐他的,過了許久,才反客為主,將謝西槐壓在床上,吻得謝西槐渾身發熱。
  謝西槐本就穿得不多,盛凜隨意一扯,謝西槐的衣服就開了,盛凜揉捏著他胸口的凸起,謝西槐忍不住急喘了一聲,盛凜低頭堵住了他的嘴,將他的聲音都堵在嘴裡。
  就這樣玩弄了謝西槐一會兒,盛凜放了手,告訴他:“外面還有人在。”
  謝西槐嚇了一跳:“那你,你怎麼……”
  “我點了守在門口那兩人的睡穴,”盛凜撈起謝西槐的腰,撫著他細嫩的脊背,壓在他身上,附在他耳邊說,“你可別太大聲,把人叫醒了。”
  被盛凜這麼說了一句,謝西槐哪裡還敢叫出聲音,可是細碎的呻吟好像讓盛凜動作更大了。
  謝西槐的腿被盛凜按著分得很開,盛凜用塗著軟膏的手指在他裡頭進出,沒了合歡蠱的催情,手指磨著內壁的感覺比之前的兩次要強烈得多,謝西槐羞恥地把頭轉到一旁,閉緊了眼,但是看不見東西,身體反而更敏感了起來。
  盛凜用手指將他撐開了些,照著回憶去按謝西槐敏感的地方,盛凜一按,謝西槐就好像從尾椎酥麻到了胸口,細白的大腿微微顫抖了一下,咬著唇看盛凜,眼裡隱隱有些水光,凶他:“你別亂碰。”
  盛凜被他瞧得呆了一下,謝西槐便覺得有個又硬又燙的東西抵在了自己下面。
  他下意識地向下一看,盛凜衣裳穿得好好的,衣擺遮著謝西槐的小腹,謝西槐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那東西慢慢頂進自己身體了,撐開了他的每一寸褶皺,不講理地闖進來,弄得謝西槐疼得快受不住了,眼裡迅速地充盈起眼淚,沿著臉頰滑進了發間。
  “好疼……”謝西槐軟著嗓子小聲哭叫,卻覺得體內的東西又更硬了幾分,頓時閉上了嘴,再不敢說話了。
  盛凜全盤頂了進去,緩緩開始抽動,謝西槐快要給他弄得暈過去了,昏昏沉沉地被盛凜頂著,手搭著盛凜的肩,感覺盛凜緊盯著他的目光,謝西槐又偏過了頭,不想便宜盛凜。
  杵在體內的硬物卻動得越來越快了,退出去又捅進來,謝西槐後頭被撐開這麼久,也習慣了些,他體內的軟膏也被盛凜滾燙的巨物摩擦成了油一樣的東西,把他裡頭弄得鬆軟濕滑,漸漸的,謝西槐少了痛楚,又多了些說不清楚的快感。
  床發出晃動的輕響,叫謝西槐一陣緊張,他前面原本因痛楚垂軟的東西又立起來了,隨著盛凜的頂送,擦著盛凜的衣擺。忽然間,一隻手捏住了謝西槐,盛凜用手伺候著謝西槐前頭,又勤勤懇懇在他後頭戳刺,謝西槐哪裡還是他的對手,不多時便夾緊了盛凜,前方吐出些濃稠的精血來。

  盛凜來時是酉時,待他從謝西槐體內退出來,都近子時了。
  謝西槐臉上被眼淚糊得一塌糊塗,睫毛都還濕答答地站在一起,嘴唇都被盛凜給吮得發紅了,身上更不能看,好像受了什麼大刑一般。
  盛凜抱著他為他清理了後面,謝西槐感覺盛凜的手指在他後面轉著,又什麼東西不受控制地淌 了出來,流得臀瓣間全是,眼睛都羞紅了,抱著盛凜罵他怎麼還不快些,腿卻頂到了盛凜胯間,那折磨的他哭個不停的東西好似又硬了。
  謝西槐只好閉上嘴,假作什麼也不知道,由著盛凜幫他擦淨了,又替他蓋上被子。
  盛凜站在謝西槐床邊,謝西槐本以為他要寬衣與自己一起睡,誰料盛凜將衣裳理了理就要走。
  “盛凜!”謝西槐急急叫他,“你去哪裡?”
  盛凜回頭道:“夜深了,你好生睡。”
  “你你你!”謝西槐說著就要坐起來,手撐著床沿,不留心一滑,就朝前頭撲過去,還好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被盛凜按了回去,謝西槐反手抓著盛凜的手,質問他:“你把我弄成這樣,還要我一個人睡。”
  盛凜有些無奈,他低聲下氣地哄謝西槐說:“我在你睡不好。”
  謝西槐瞪著他好一會兒,才說:“你走吧,走吧走吧。”
  盛凜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把謝西槐的薄被子裹好了,吹熄了燭火寬了衣,躺在謝西槐身邊。
  謝西槐衣服也沒穿就往盛凜身上貼,一來二去,不知誰先起的頭,兩人又吻到了一起去,謝西槐食髓知味地迎合著盛凜的吻,腿纏著盛凜,再不理會外頭誰會不會被他吵醒了。
  
  謝西槐醒過來的時候,盛凜早已經走了。
  昨晚他迷糊中記得覺得自己答應了盛凜什麼,再細細回想,卻什麼也記不得了。
  他抱著被子想了一會兒,身體的酸痛叫他確定了,盛凜是真的來過,才扶著腰下床去,心裡埋怨自己,怎麼沒有問盛凜今晚上還來不來呢。
  他到底還來不來啊。
  謝西槐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隨意披了個袍子去沐浴了。
  
  這天傍晚,京城南邊的望安客棧裡,盛凜坐在約定的雅廂內飲茶,不多時,季休便來了。
  他身穿一襲道袍,白須白眉,道骨仙風,坐在盛凜旁邊,先給自己倒了杯茶,飲盡了,才道:“世子現在如何?”見盛凜看著他,季休又道:“為師知道你和他處不來,這回讓你護送他來京,也算是磨磨你的耐性了。”
  盛凜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
  季休知道他這愛徒話少,自顧說了下去:“待你再助為師一臂之力,把世子救出來,將這事瞭解了,為師也就不再管你了,你愛去哪裡去哪裡。”
  “救謝西槐出來?”盛凜看向季休,低聲問道。
  “這事情說來話長,也不是我想瞞著你,是師妹說別讓你知道太多,我這才沒有說,”季休嘆了口氣才繼續道,“不知你還記不記得,為師是有個師妹的。”
  “曾聽師父提起過。”盛凜道。
  季休斟滿了茶杯,將經由始末緩緩道來。
  他看著長大的師妹,正是商靈。
  商靈剛出生時,一位世交的易學大師的說她八字硬,不能離家太近,且要習武,商家族長只好叫她投入問合派,對外只稱大小姐喜靜,在閨中從不出門。
  商靈化名季靈,在問合派生活了十幾年。
  在她及笄那年,在山下偶遇了便服出遊的寧王,兩人一見傾心,她怕寧王知道她曾是武林中人,會心有芥蒂,便刻意隱去了這一段,只說自己是商家人,直到成了親,生下了謝西槐,寧王也不知她曾是問合弟子。
  說起來商靈與盛凜還有些緣分,盛凜的母親懷他時,回娘家被一幫土匪劫持了。
  盛家是中原有名望的大戶人家,去他母親的娘家不遠,盛凜的母親輕了心,沒帶幾個侍衛。那些歹徒卻是有備而來,侍衛拼死護主,最後也眼看就要性命不保,恰巧商靈和幾個問合的弟子路過,路見不平,救了他們母子,盛家和問合派才結了緣分。
  後來季休見盛凜根骨極佳,盛家也有意要盛凜拜入問合派門下,季休想著是小師妹結的緣,便收了盛凜做了他唯一的入室弟子。
  這一回,寧王答應皇帝送謝西槐進京,原就打算差人燒了謝西槐在京城裡住的地方,讓謝西槐死在裡頭,以此發兵京城,要與皇上討個說法。
  寧王十分看重的一個幕僚又提出兵分兩路的法子,以防謝西槐在半路就遇難,到時師出無名,反損一子,寧王深覺有理,便一方面請示聖上,一方面網羅江湖上的高手。
  商靈聽不知從哪裡得知了這消息,急急忙忙的地來找季休,想讓他徒弟幫忙護送謝西槐去京城。
  季休已經使喚不動盛凜了,又再去求助盛莊主,盛莊主一聽是商靈的兒子,便一口答應下來,幫著季休說服了盛凜。
  而寧王將找尋高手送謝西槐進京的事情告訴謝西林後,謝西林也留意了起來,他有自己的私心,他以為謝西槐此行還有回頭路,想把這礙事的弟弟給除了,不過區區一個盛凜,難道還抵得過輪番刺客上陣?
  這一路刺客的雇主,有被蒙在鼓裡的寧王的仇敵,也有謝西林和他母親。
  商靈讓季休與謝西林約一次棋局,謝西林欣然應允,季休帶著盛凜赴約了。
  謝西林一聽季休介紹他的愛徒,果然中了計,季休讓他贏了一局,道是能滿足他一個條件,謝西林便說要盛凜護送他的弟弟進京。
  盛凜渡生劍聲名在外,寧王聽謝西林道盛大俠答應了,高興得晚上酒也多喝了幾杯,自覺皇位已到了手。
  盛凜聽罷,問季休:“王妃為何要瞞著我?”
  季休撇撇嘴,道:“她想讓謝西槐吃點苦,長個記性。若是你都知道了,保不齊與就謝西槐說了,謝西槐到時不慌不忙,白白枉費她一片苦心。”見盛凜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季休又嘆道:“依我說呢,小師妹是想得太多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個性,小世子一路可吃了不少苦吧。”
  “是吃了不少苦。”盛凜垂著眼道。
  “也是叫你為難了,我聽小師妹提起過他,好似是嬌氣得沒有人間煙火的一個金貴少爺,”季休說道,“若是你委實不願,我便自己帶他回問合吧。”
  盛凜沒有接話,季休又問起了他們路上的情形,都被盛凜幾句帶過。
  時候也不早,飲盡了茶,季休與盛凜回了客棧樓上的廂房。
  季休寬了衣,突地想起盛凜仿若已是問合九重,他急急出門,盛凜的廂房就在他隔壁,季休門也沒敲推門進去,恰見盛凜一身夜行衣站在桌旁,像是要出門的模樣。
  季休連來意也忘了,詫異地問盛凜:“這麼晚去哪裡?”
  “進宮。”盛凜將渡生劍背在背上,言簡意賅道。
  “進宮做什麼?”季休仍是沒有領會盛凜的意思。
  盛凜只答了一句“與人有約”就走了,留季休愣在原地,心想盛凜莫不是看中了宮裡哪一位宮女。

14.

  七月初一這一日,皇宮裡起了場火。
  燒的是寧王世子住的偏殿,這場火來得蹊蹺極了,無聲無息地燒了起來,火竄了半天高,照亮了整個皇宮。
  火勢漸小都是第二天的事了,寧王的小世子睡得太沉,沒救出來,待火滅了,仵作和侍衛太監們進去一起瞧,人焦得一碰就飛灰了。
  謝行閆勃然大怒,要將守衛偏殿的侍衛和婢女都拉出去問斬,高人苦苦勸了一夜,他才有所軟化,將人先行關入水牢。
  被燒焦的那屍體是季休帶著盛凜去京城外的野地裡挑的。
  季休差使盛凜護送嬌氣世子進京,心中有愧,親自扛著裹屍袋進了偏殿,李羽正在裡頭等他們了。
  李羽也是問合弟子,早年進宮做了侍衛,一步步混到統領,到頭來還得替同門把風。晚上偏殿侍衛本就少了幾個,他親自點了他們睡穴,侍衛橫七豎八躺在院落裡頭。
  謝西槐還睡著,三人走進去,他乖乖蓋著被子,呼吸綿長。
  季休頭一次看見小世子,他把裹屍袋一放,上去就想叫醒他,被盛凜抬手攔住了。
  謝西槐心裡想著盛凜,睡得不深,裹屍袋一落地他就半睜開眼,看見盛凜站在不遠處,問他:“怎麼這麼晚。”
  盛凜走近了,把謝西槐連著被子橫抱起來,道:“昨天不是與你說了今晚來接你?”
  “記不得了,”謝西槐打了個哈欠,眼裡泛著水光,“你總在我要睡著的時候才與我說正事,是不是淨想著騙我?”他費勁地把手從被子裡頭抽了出來,攀在盛凜肩上,軟聲撒嬌道:“我還想睡。”
  “你睡吧。”盛凜低聲道。
  一旁的季休心裡狠狠一跳,總覺得哪裡出了些差錯,又想不出是哪裡,他與李羽對望了一眼,殿裡太黑,看不見對方的眼神,但彼此都有了一些旁人不會懂得的默契。
  他們出了偏殿,就待在偏殿旁的樹林裡,看著寧王派的人將偏殿徹底點燃了,才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出了皇宮。
  當火熄滅時,三人已經出城了,往問合山去。
  季休來京城前就想好了,三個形貌各異的男子一道出行惹人注目,要給謝西槐易容,弄成了個小娘子模樣,和盛凜假扮夫妻。
  他本擔心盛凜會不悅,做好了在盛凜與謝西槐之間周旋的準備,還設想過,若是謝西槐惹盛凜生氣了,他該如何打圓場,才不會叫商靈的寶貝兒子覺得他這長輩當得不夠格。
  誰知情勢變得讓他十分迷惘。
  謝西槐梳著女子的髮髻,穿著女子迤邐的裙服出來,竟對著盛凜扒上去喊他“相公”,而盛凜非但沒有生氣,還按著謝西槐的肩,叫他不要胡鬧。
  ——不要胡鬧。
  季休捏碎了手裡的杯子,把盛凜單獨叫進房裡問話。
  他問盛凜與謝西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如你所見。”盛凜道。
  盛凜說得含蓄,做的事情是一點也不含蓄,季休白天就見到好幾次他明目張膽吃謝西槐豆腐,謝西槐還總要掛在盛凜身上,依季休看,這世子沒了盛凜是不會走路了。
  玩笑歸玩笑,盛凜與謝西槐這樣是不正常的,季休不能不管,他也不知從何問起,盛凜先開口了:“來的路上,西槐中了合歡蠱。”
  季休愣了少頃,後退了兩步,坐在椅子上,久久緩不過神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問盛凜:“是你幫他……”
  “是我。”盛凜坦然地承認了。
  季休呆坐著,想到了商靈那潑辣厲害又愛子如命的性子,頭都大了,又想著先前那些蛛絲馬跡,被盛凜氣得喘不過氣。
  他問盛凜:“你找不到別人給他解了嗎?”
  “找別人?”盛凜的口氣變得森冷。
  “你……”季休狠拍了一下桌子,再張不開口了。
  盛凜等了很久,客氣的問季休可還有事要說,謝西槐還在房裡等他。
  季休一下也真是不知該把這兩人怎麼辦,盛凜卻還等著他回答,他只好先放盛凜回去了。
  
  謝西槐方才原本被盛凜逼著,沐浴完又穿上了他那套裙裝。
  季休突然過來敲門,要盛凜過去,盛凜冷漠地叫他不准換,乖乖等著。
  謝西槐在房裡等得快睡著了,才想把裙子脫了睡覺,坐在床上解了腰帶,剛脫一半,衣襟掛在手肘上,盛凜就進來了。
  盛凜手撫上謝西槐的肩,忽然低聲問他:“西槐,你可曾後悔?”
  “後悔什麼?”謝西槐轉過了頭,奇怪地看著盛凜問。
  他倒也沒讓謝西槐把衣服穿回去,可是也不讓他再脫了。謝西槐就這麼半穿著衣服叫盛凜弄了一回,腿都跪麻了,恨不能盛凜立刻出來。
  第二天一早,謝西槐又沒起來床,盛凜給他買了馬車,鋪上了謝西槐最心愛的小軟被,謝西槐抱著軟被睡了一路。
  他們回到問合派不久時,寧王起兵了。
  他稱中年喪子之痛難以承受,帶了軍馬進京,不求別的,只求皇帝徹查世子死因。
  謝西槐知道的依舊不多,但他收到了商靈給他的信,說自己正在陪寧王來京的路上,叫他不要擔心。
  季休給謝西槐打了包票,說商靈不會有事,謝西槐還是心事重重,盛凜抽了一日,帶他去山下的扶瀾江邊看畫舫。
  那時已近中秋,畫舫上掛得都是花好月圓,人也團圓的紗帷,謝西槐遠遠看著,心情依舊很低落,他牽著盛凜往前走,盛凜也沉默著,不知如何才能叫謝西槐開心起來。
  他們路過一片小湖,不少人在湖上放花燈,謝西槐走過去看,那售花燈的商販道:“公子,可要放花燈?”
  謝西槐看這燈是能浮在水面上的,商販賣的,來了興趣,便要他再詳細說說。
  “這花燈可靈驗了,只要將心願寫在燈上,點了燈,燈若飄到對岸還未曾滅,菩薩就會滿足這個心願,”商販拿了個燈給謝西槐看,“只要五文錢。”
  謝西槐還是那麼容易著商家的道,掏出荷包就買了兩個,給了盛凜一個,捧著紙罩子去一邊想心願了。
  他提起筆來,發覺自己太貪心了,想寫的願望有那麼多,能寫幾十盞燈,愣到最後,落筆卻只得四個字:平平安安。
  謝西槐見盛凜也寫完了,湊過去看,原以為盛凜的心願是做武林盟主獨霸天下呢,仔細一看,寫得卻是“同謝西槐”。
  謝西槐“噗嗤”一聲笑了,問盛凜:“你這算什麼願望呀,這樣寫是做不得數的。”
  盛凜幫他裝好了蓮花燈座,又點燃了裡頭的燭火,將謝西槐的平平安安遞給他,道:“走吧。”
  謝西槐蹲在湖邊,小心翼翼地把花燈放上湖面,又看盛凜把他的也放上去,對盛凜說:“你這樣也太不誠心了,飄得最後才怪呢。”
  他緊張地捏著盛凜的手,踮腳看他和盛凜的那兩個花燈,誰知謝西槐的花燈在半路上就熄了,倒是盛凜的那個“同謝西槐”,還真一晃一晃地飄到了對岸去。
  這回謝西槐又苦惱起來了:“盛凜,你說我的燈滅了,你寫得又是與我相同,那麼菩薩去哪裡找我的心願呢?”
  盛凜道“:菩薩神通廣大,自會看到。”
  謝西槐不太信任盛凜,愁得嘴也翹起來了,拉著盛凜唉聲嘆氣,盛凜給他買了個糖人,他才高興了起來。
  
  就在寧王兵臨城下之時,皇帝駕崩了。
  守夜的宮女到了日上三竿也不見皇帝起床,連那如雷的鼾聲也沒有了,斗膽一撩開床幃,就看見皇帝瞪著眼躺在床上,七竅都流出了黑血來。
  宮裡一片大亂,世外高人不知所蹤,左丞相開口提了個餿主意,宮內無太子,寧王又逼宮,不如索性迎謝行豐為王,免得到時候大家死在一起。
  誰知文武百官竟贊成占了多數,大家打開了城門,迎接新王。
  寧王登基後,冊封商靈為后。
  傳聞道商靈在陪謝行豐赴京路上為他擋了一劍,幾乎喪命,謝行豐徹悟他不能再分恩於他人,為商靈遣散了後宮,甚至讓她垂簾聽政,這是古往今來頭一回了。群臣自顧不暇,也無人膽敢反對。
  謝行豐痛失愛子,立太子的事情緩著,先清理起朝政,原本因為謝行閆修道亂的政局,又因謝行豐的到來而清明了起來。
  文武百官裡原留下的都是些無所事事只知溜鬚拍馬的人,被謝行豐雷厲風行地一治,皆是苦不堪言,左丞相更是悔不當初,當時就不該第一個說那餿主意,而今成了眾矢之的,有苦難言,但世間哪有後悔藥呢。
  而說來也怪,寧王登基的第二天,謝西槐又收到了一封商靈寄給他的信。
  信裡說讓他去京城,先找李羽,自能見到她。謝西槐讀完信,激動非常,第二天就求著盛凜便帶他出發了。
  謝西槐尋母心切,路過藏名山卻沒登。
  他在藏名山下張望許久,非常痛心,路過集市時買了一個小帳簿。
  他一個人拉著小帳簿琢磨了許久,晚上把盛凜領到房裡,宣佈了一個新的規矩,他也要給盛凜頒布小紅花獎懲事宜了。
  謝西槐先指使盛凜磨墨,提筆將他記得的盛凜做的錯事都記下來,還說這個帳簿沒有時效,以後想到什麼都立刻補上,一件事酌情扣盛凜的小花一到三朵。
  扣了三朵,盛大俠就一晚上不能睡在床上,更不能對他動手動腳。
  盛凜同意得很快,謝西槐還在心裡讚賞他是條鐵骨錚錚有擔當的漢子,先寫下:盛凜第一回見本世子,瞪了我一眼,扣小花一朵。
  盛凜原本在一旁饒有興致看他寫,看到他寫“剛認識不久時,盛凜在溪邊摸了一下我的屁股”,他忍不住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謝西槐含糊其辭:“那我怎麼說得清,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反正我記得,本世子會誣賴你嗎?”趁盛凜還沒說話,謝西槐搶先說道:“不會的。”
  盛凜指著再往上幾條:“我禁你二十四個時辰言,不是你自己答應的?”
  “是你逼迫我答應的,”謝西槐放下了筆,氣道,“不許再說話了,你總是在干擾我,是不是居心不良?”
  “你若想登藏名,明日我帶你去。”盛凜直言道。
  “宮裡還不知是什麼樣子,我怎麼放心去遊山。”謝西槐嘆了一口氣,又提筆在溪邊亂摸那條後面加上:扣小花兩朵。寫完這句,謝西槐數了數,都扣了五十多朵小花了,便停下了筆,對盛凜道:“這一回去京城,我還要與娘親說我們的事情呢。”
  “我們什麼事情?”盛凜幫他把小本子收了起來,問他。
  “是啊,”謝西槐一轉眼睛,故意問,“你說什麼事?”
  盛凜想了想,才道:“解蠱的事?”
  “不要臉,”謝西槐又攤開小本子作勢又要寫,誰知剛一動,手腕就被盛凜捏住了,他突然被盛凜騰空抱起來,丟進床裡。
  謝西槐看著盛凜靠過來,往裡頭縮了縮,勇敢地拒絕:“你這孟浪之徒,今夜就是你不能睡床的第一夜。”
  “是嗎?”盛凜逼近了他,謝西槐看著他,又忍不住抬頭與他唇齒相觸,心想這盛凜總是知道他在虛張聲勢,定是學了什麼詭譎之術,在偷偷讀他的心。
  
  他們一路不曾停留,十幾天就回到了京城,他們又來了李府,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偏門。
  李羽這回恰巧在府中,見他們來,立刻派人去通報皇后,將他們帶到一件隱蔽的房內,正色與謝西槐說:“世子,此話雖說大不敬,但屬下還是要說,您在慶國已是不該存在之人了,行事要萬分小心,可千萬別叫有心人知道了。”
  這謝西槐心裡也是清楚,但李羽這麼挑明瞭說,他不可能不委屈的,不過還是有些低落地點了點頭,道:“我只是想來見一見娘親,是她叫我來的。”
  “這是當然,”李羽見謝西槐並未和他計較,也暗自鬆了氣,道,“屬下今晚便帶殿下進宮。”
  謝西槐說好,接著便問李羽他娘親的劍傷怎麼樣了。
  李羽道是無礙了的,謝西槐才放心了些,看了盛凜一眼,又對李羽道:“我能再帶一個人嗎?”
  
  謝西槐也不知自己是今年流年不利還是怎麼,從偏門出發往京城來之後,幾乎沒有走過正門,唯一一回走正門,還是盛凜拿劍劈了滿閣大門,踹開抱他進去的。
  今晚上也是一樣,從皇宮的偏門進去,李羽用一道御令,通行後宮而無主。
  謝西槐想叫盛凜一道去,是想醜媳婦難免見公婆的,他見娘親的機會往後許也不多,可要好生把握時機。
  見李羽面露為難之色,盛凜先道:“我便不去了。”
  謝西槐拉他到一旁,焦急地悄悄與他說:“可是我想叫娘親看看你。”
  “我自有辦法進宮。”盛凜揉了揉謝西槐擰起來的眉頭,道。
  “怎麼能第一回見我娘就不走正門?”謝西槐堅持不答應。
  盛凜忽地扯了扯嘴角,道:“怎見得你就有正門可走了?”
  這回被盛凜瞎貓撞到死耗子言中了,謝西槐從進宮到進娘親的牡丹殿,真沒走半道正門。
  商靈清空了太監侍女,身披鳳袍,見到李羽後面跟著的謝西槐,眼淚頓時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再如何叱吒風雲,在謝西槐面前,也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母親,希望他好,再沒有別的。
  “娘親……”謝西槐腿一軟,跪在他娘親面前,喉頭也哽咽了,他從不曾離開母親這麼久,只不過大半年過去,商靈就好像瘦了許多,面色也透著些疲態。
  她彎腰把謝西槐一把拉了起來:“多大的人了,像什麼樣子?”
  謝西槐嗚咽著看商靈,跟著她走到殿旁的軟榻上坐下,問她:“我聽聞娘親中劍了,傷勢如何?痊癒了嗎?”
  商靈拭了拭淚,搖頭道:“沒有,為娘瞎編的。”
  謝西槐愣了愣,“啊”了一聲。
  “這些日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商靈捉著謝西槐的手問他。
  “不多,”謝西槐將自己知道的一些告與商靈,問,“這些可對?”
  商靈想了想,道:“西槐,你長大了,有些事情,為娘不想再瞞著你,如今的聖上,不是謝行豐。”
  謝西槐脊背皆是一涼。
  若不是商靈的神情一萬個真切,謝西槐真以為商靈在嚇唬他了。
  商靈垂著眼,將謝行豐將謝西槐推出去當棋子,要將他燒死在皇宮裡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謝西槐越聽心越涼,最後瞠目結舌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溫茶,手抖著又將茶碗放了回去。
  “我與他也曾是真心實意的,成親是,他說最喜歡我這敢作敢為的性子,可沒有多久,他又是忌憚我商家富貴通天,又怕我眼裡容不進沙子,終是回了他的溫柔鄉,濃情烈意時講的話,我不怪他,”商靈看著謝西槐,“我念舊情,只想保你平安,才步步為營,哪知那日,你死在宮裡的消息一傳來,他來了我房裡,勸我莫要太過傷心,提起前塵往事,叫人端上兩杯酒,說要與我再飲一杯合巹酒。我一聞便知我的酒中藏著牽機藥,對這人的仁慈,到這裡也便盡了。”
  “然後呢?”謝西槐戰戰兢兢問。
  然後商靈掰開了謝行豐的嘴,將那杯酒盡數灌入他口中。
  她深知京城如一盤散沙,索性將計就計,找了跟在她身邊的,混入寧王府侍衛中的商家死士,易容成了謝行豐的模樣,起兵來京。
  這些事,商靈以為還是不必讓謝西槐知道了,便拍了拍他的手背,問他:“師兄說盛凜給你解了合歡蠱?”
  謝西槐一根筋,聽到商靈竟知道了,臉頰都燙了,心虛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道:“嗯。”
  “你待怎麼辦?”商靈看著他,冷了臉問。
  季休小心翼翼那麼跟她一說,她就明白不止是解蠱那麼簡單了。
  現在看謝西槐神情,八成對盛凜有意,果然,謝西槐小聲道:“我想與他在一起。”
  商靈沒有裝傻,她問謝西槐:“那他呢?”
  “他自然也是如此,”謝西槐看商靈似乎沒有生氣,便瞎說甜言蜜語,“他說以後與我一起侍奉你。”
  商靈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免了。盛凜也來了吧,叫他過來。”
  謝西槐得令,振奮地跑去門口打開了門,輕輕吹了一下哨子,不多時,盛凜就過來了,謝西槐捋起袖子來,牢牢抓住盛凜的手,往裡頭牽,帶到商靈面前,介紹:“娘,這是盛凜。”
  盛凜規規矩矩地問好。
  商靈心中微微詫異何以盛凜與季休口中那個主意大上天的徒弟出入這麼大,她兒子吹吹哨子就過來了,面上還是不露聲色地問盛凜:“西槐被我養得這麼嬌慣,一路上勞煩少俠了。”
  “應當的。”盛凜看了緊張的謝西槐一眼,才道。
  “常言道人與父母三分似,有其父必有其子,本宮和謝行豐也曾冒天下之大不韙,偏生要成親,本宮倒也不是不懂這樣的執拗,”商靈看著盛凜,緩緩道,“只是謝行豐不出五年便另結新歡,本宮也……就是不知謝西槐是會像爹,還是像娘。”
  “娘娘也說,不過三分。”盛凜低聲道。
  謝西槐在一旁憂愁地看著商靈,打圓場道:“娘,別為難他了。”
  商靈瞪他一眼,她剛知道這事時驚怒萬分,恨不能將盛凜碎屍萬段,以泄心頭之憤。可是氣頭過了,又覺得棒打鴛鴦也委實沒有意思。
  謝西槐被她一瞪,就往盛凜旁邊靠了靠,拍商靈馬屁:“我最喜歡的還是娘親,娘親天下第一好。”
  商靈給他氣笑了:“你閉嘴。”
  她又看了看貼在一起的兩人,想了良久,嘆了一口氣,道:“罷了,索性也不好留你在宮裡,有個人能伴著你,護著你,也是好事。”
  “不錯。”謝西槐點頭道。
  商靈又轉頭看著盛凜,對他說:“本宮也不多說了,謝西槐最吃不了的就是虧,你對他不好,他自會回來找我。”
  盛凜頓了頓,道:“我不會對他不好。”
  商靈勉強地點了點頭,給了謝西槐一塊早已備好的宮牌,供他出入宮用,又與他約定逢年過節要回宮看她,才把謝西槐趕走了了事。
  謝西槐與盛凜又避開了禦衛眼線,從皇宮後門溜了出去,十月裡金桂飄香,混著秋高氣爽的氣味,謝西槐跟在盛凜後面,兩人也沒把手,隔壁的巷弄有更夫敲鑼走過,道是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謝西槐追著盛凜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去拉住了盛凜乾燥燙熱的握劍的那隻右手,與他說:“你可要待我好些,”複又問他:“接下來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盛凜反問他。
  “這我可得好好想想,”謝西槐被盛凜拉著走,一言不發地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先游朱玄湖,泛輕舟過山賞秋月,再登藏名,訪一壇最地道的陳釀。”
  “你會喝酒?”盛凜回看了他一眼。
  謝西槐確實不怎麼會喝酒,只好道:“還不是為了給你喝?我就嘗一口。快說句話,到底好不好?”
  “好。”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宮廷 溫馨 寵愛 冤家 歡樂 江湖 強攻 攻寵受 弱受

留言

秘密留言

No title

真的太好看了,吃軟不吃硬的大俠一點點被攻陷,完全能腦捕小世子耍類撒嬌的模樣哈哈

No title

小世子超可愛!把冰山都融甜了真是!好喜歡這文!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分享食用後值得回味的文,評價純屬個人喜好,私人收藏無授權,如有冒犯請見諒,夜深請低調,看文的大大們晚安。

字體大小
失眠月曆
10 | 2017/11 | 12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調色盤
每月文章
文章搜尋
安眠藥
夢遊者
深夜夢話
文章類別
萌點關鍵字

寵愛 溫馨 強攻 攻寵受 圈養 現代 玄幻 短文 古風 都市 冤家 強取 穿越 歡樂 獸人 受寵攻 強受 生子 年下 宮廷 瓶邪 科幻 重生 同人 弱受 盜墓 主僕 靈異 江湖 喬裝 校園 暗黑 種田 懸疑 未來 竹馬 魔法 前世今生 鄉村 軍文 異能 末日 病弱 未成年 兄弟 星空 美食 修真 空間 黑幫 殘疾 偽父子 師生 機甲 原始社會 網遊 雙性 大叔受 血族 大叔攻 觸手 民國 監獄 弱攻 網配 解石 病殘 父子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失眠國度
Flag Counter
輕輕戳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最新拍手排行榜
累計拍手排行榜
聯絡妙妙

名字:
郵件:
標題:
本文:

好友申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

管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