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嫡子+番外(上) BY 雲過是非 (心機霸道家主攻X重生病弱嫡子受)

通篇的兒音刪到我手軟,難字也改成同音字了
宅鬥上位高級指南,姨太太戲子續弦砲灰滿天飛
全民BL,番外不全,肉多且香,主角秀恩愛,副CP負責虐
不得不說,爹爹換個角度看就是斯文敗類啊(望天)


重生之嫡子+番外(下) BY 雲過是非 (心機霸道家主攻X重生病弱嫡子受)

攻:唐敬 受:唐郁瑞 1V1 古風 穿越 病弱 宮廷 偽父子 冤家 強取 寵愛 圈養

文案:
  都說天家無父子,商家又何嘗不是,更何況是皇商。
  郁瑞生在富貴之家,因為嫡派之爭被害死,意外的重生成了唐家嫡長子,卻腿有殘疾、不受重視。
  在豪門高第之中,不僅要看盡人生百態,更重要是明哲保身。

  第一章:唐家

  下過了一場雨,林子間能聞到淡淡的土味,但天氣卻愈發的憋悶起來,似乎雨並沒有下透,樹葉子一動不動,沒有一丁點的風。
  兩輛馬車從林子間飛快去的奔了過去。
  郁瑞坐在車裡,靠著丫鬟給鋪的軟墊,隨著馬車輕輕的顛簸,整個人昏昏欲睡。
  小丫鬟只有十六七歲大,名叫芷熙,坐在一邊,打起紗窗來向外瞧,說道:“少爺,前面有個茶寮!”
  郁瑞本身就快要睡著了,此時被吵醒,也沒說話,點了點頭。
  芷熙這才起來,探身出馬車,向趕車的僕人說道:“前面茶寮停一停了。”
  趕車的下人應了一聲,很快在茶寮前停下來。
  茶寮離縣城不遠,都是在這裡歇腳的旅客,還有說書討生活的。
  芷熙道:“少爺,坐了一天的車,下去歇歇腳罷?”
  她剛說完,卻猛地頓了一下,趕緊說道:“奴婢錯了!少爺您莫怪,奴婢……”
  郁瑞看她驚慌的樣子,乾脆搖了搖手,說道:“不下去了,你下去弄完涼茶來解暑就行了,我在哪裡歇著都是歇著。”
  芷熙這才戰兢兢的應聲,下車去了。
  後面跟著的馬車上下來兩個嬤嬤,並四五個趕車的下人,也一起下車去喝茶,獨留郁瑞一個坐在車裡。
  郁瑞把紗簾子捲起來,天氣太熱沒什麼風,外面倒是一片青翠的光景。
  說書人的聲音很大,講的正到興頭上,聲音抑揚頓挫的。
  但聽他道:“草木一秋,人活一世,無非是功名利祿上打滾,江湖朝堂中穿梭,草莽之徒挨的是舔刀口的日子,機關之輩渡的是陰謀算盡的生活。這天子腳下,出來混的,倘或不知道京城的命官是誰,這不打緊,不知道當朝宰相是誰,這也沒什麼打緊,但是萬萬不能不知道三個人!哪三個人呢?”
  第一是聖上跟前最寵愛的琦妃。
  琦妃本是先振國大將軍的獨女,大將軍唐氏和先皇那是拜過把子燒過黃紙的交情,出生入死不過如此。先皇在世的時候,曾經封了這位大將軍為鐵帽子王,世襲罔逆。琦妃出身好,樣貌好,性格溫婉,深得當今聖上喜愛,只要沒有捅破天的事情,琦妃說的話,聖上沒有不答應的。
  第二是宮內宦官總管元弼。元弼跟隨聖上的時候聖上還是太子,這麼多年來就是奴才,也覺得使喚的順手了,聖上並不是不知道元弼貪贓枉法,只不過沒大事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京城裡,生殺罰賞,元弼的話也是舉足輕重的。
  “您道第三個不能不知道的人是誰?”
  說書人又開始賣關子,在聽客們催促下,終於笑道:“正是那京城第一皇商,唐家。”
  郁瑞聽了側頭往外看去,說書人說的高興,繼續道:“有人要說了,一個商賈就算錢再多,又怎麼能和達官貴人皇族貴戚相比?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唐家的當家人唐敬,不只是貴人,更是當今聖上最近親的人。”
  唐敬不只是一個商人,還是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商人,說一句大不敬的話,那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唐敬正是大將軍之女琦妃一母同胞的親生兄長。
  當年還是打天下的時候,唐敬的父親追隨先皇南征北戰,屢立奇功,更是在最為難的時刻,屢屢相救先皇,先皇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天下太平論功行賞之時,封了他為鐵帽子王,世襲罔逆。
  唐家在這時可謂是一手遮天,只不過就算這個家族再厲害,也有不幸之處。
  那就是唐家只有一個兒子,當年四處混戰,唐家的所有兒子都披甲上陣,不幸的戰死沙場,獨留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兒子。
  小兒子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戰功卓著,敵軍幾乎聞風喪膽,多少年之後,這個人已經不在沙場,而是下海經了商,但依然雷厲風行。
  這個小兒子正是現如今唐家的掌家人,唐敬。
  唐家到了唐敬這一代,本該世襲王位,只不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更何況是這麼大勢力的唐家,太子繼了位,雖然娶了唐家的女兒,卻覺得龍床睡得不夠安穩。
  新聖上曾經幾度提出削藩的想法,只是礙於血親的叔叔伯伯們不肯,唐敬當然明白聖上的意思。突然上書,說自己年少無知,愧對皇上的厚愛,而且現今王侯眾多,皇權分散,皇上初登大寶,本該整治一番,所以願意自己提出削藩,並且永不為官,以表達對皇上的衷心,為皇上分憂。
  這一招正好抓住了聖上的信任,聖上覺得自己愧對唐敬這個忠臣,竟然錯怪了他。
  皇帝接受了唐敬的建議,削掉了唐敬的王位,卻讓他家族世襲皇商。有了這個削藩的先例,皇帝想要集中政權就好辦了,之後用了十年的光景,將所有的王位一一削掉。
  其中自然免不得叛亂,或者清君側,唐家是武將出身,在用人之際,唐敬沒有推辭反而掛帥出征,這讓一項猜忌的聖上開始更加始佩服唐敬。
  唐敬凱旋之時並未接受封賞,掛了官印,繼續去做他的商人。
  發展到如今,唐敬已過而立之年,可以說不做官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算當今皇上提起唐敬,也是又敬又畏。
  畏懼的是唐敬幾乎抓住了整個國庫,他的生意做大了,又有琦妃在宮裡,如果哪天唐敬一個不高興,京城的經濟命脈就會中斷。
  這讓聖上又開始猜忌唐敬。
  這種時候,身邊的宦官太監元弼就開始他的體己話了。
  元弼說,唐敬已經過了三十歲,卻沒有兒子,只有兩個不大的女兒,也還未曾婚配,沒有姑家,唐敬沒有兒子,皇上和唐敬又親如手足,不如過繼一個皇子給唐敬,這樣皇子就變成了唐家的嫡子,理所應當的坐收唐家產業,也不怕什麼功高震主了。
  皇帝起初聽了很震怒,就算說的好聽親如手足,那始終不是真的,過繼龍脈給一個平頭百姓,那豈不是皇家的恥辱?
  只不過細想了想,唐敬就算手裡沒有兵權,但是有錢能使鬼推磨,而且朝中很多官員大都是唐家黨,唐敬咳嗽一聲,都要把金鑾殿震上三震。
  聖上向唐敬試探過一次,唐敬是什麼樣的人物,自然聽懂了,沒想到唐敬臉上不動聲色,還是以往的冷淡鎮定,卻說道,其實自己有一個兒子,而且算一算差不多十四歲,只不過一直流落在外受苦,身世可憐,近日終於打聽到了,已經命人去接回來,恐怕正在路上。
  皇上聽了這番話,估計著唐敬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又尷尬又不甘心,只好說讓唐敬接了兒子,也帶進宮裡給他瞧瞧。
  唐敬沒有推辭,似乎這個兒子不是假的。
  郁瑞把紗簾放下來,唐家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正是他無疑了。
  郁瑞聽著說書人說“草木一秋,人活一世”有些感慨,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見憐,他這個人卻活了兩輩子。
  說實在的,郁瑞骨子並不是什麼唐家失散的嫡子,他的上輩子也是大戶人家出生,卻和唐家這種高門望族遠遠不能相比,郁瑞也是嫡子,卻不被父親看好,最後因為嫡派的關係,被其他人看做眼中釘肉中刺,落得個害死的下場。
  他再睜眼的時候,自己卻換了一副軀殼……
  郁瑞這副身子太過於羸弱,坐久一會兒就會頭暈,不只瘦弱,而且還是個瘸子,兩條腿從膝蓋以下沒有知覺,要不然小丫鬟芷熙為何一提起他的腿就那麼惶恐,唯恐觸怒了少爺。
  郁瑞也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他一睜眼,就是被丫鬟婆子下人簇擁著趕往京城的路上,唐家唯一的兒子,不管是什麼原因流落在外,不管他的親生母親是生是死,有多麼不堪,他是唐敬唯一的兒子,那就是唐家的嫡派,嫡子。
  唐家的嫡子,只要他進了京城,那就一條腿邁進了火坑,普普通通的有錢人家還會為了家產你死我活,更何況是這種名門望族。
  而且偏生這個時候招這個嫡子回去,誰也看得出來,唐敬只是為了家門應付一下,免得祖輩們辛苦經營的家業落到不相干的人手裡,若說什麼父子親情,郁瑞不用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有的。
  上一輩子他就是爹不疼的人,也不缺這種有的沒的親情,血緣在錢在權面前,肯本一文不值。
  “少爺,茶來了,可涼著呢!特意叫老板拿冰拔了一下。”
  小丫鬟芷熙比郁瑞這個身體歲數大,而且這個身體比同齡人還要瘦弱,連芷熙這個女孩子都比他高,只不過郁瑞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也死過一次,當然比芷熙穩重。
  芷熙上了馬車,將涼茶遞給郁瑞。
  郁瑞喝了兩口,喝的快了還有些喘,芷熙給他拍著背,郁瑞嘆口氣,真是不中用的身子。
  正喝著茶,突聽外面有馬蹄聲,似乎來了很多人,兩個教養嬤嬤發出一聲驚嘆,郁瑞掀開窗簾子往外看。
  一隊人簇擁著一輛翠頂馬車往這邊來,教養嬤嬤也在唐家待了有些年,自然認得,都是唐家裡一等的下人,平日裡只有唐敬出門,這些人才跟著。
  芷熙“呀”了一聲,“是老爺來了嗎!”
  郁瑞沒見過唐敬,上輩子他家裡也是生意人,但是萬萬不夠和唐家這種大門大戶談生意談往來,而且他沒有這副身體的記憶,也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嫡子,到底之前見沒見過他名義上的父親。
  馬車在茶寮前駐了,有下人拿了矮凳來,鋪上猩紅色大氈,之後跟在馬車旁邊的大丫鬟打起車簾子,有個人踩著矮凳,從馬車上下來……

  第二章:郁兮

  老婆子和趕車的家丁們見到來人,趕緊拜下來請安,芷熙也從車裡趕忙下來。
  郁瑞從紗窗向外打量著那人,三十左右的年紀,歲數不顯得大,五官深邃,倒是非常俊朗,只不過不苟言笑,果然是練家子出身,就單單站著也能讓人感覺到威懾。
  自是唐敬無疑了。
  唐敬看著地上拜著的婆子丫鬟和下人們,只是望眼向馬車看來。
  郁瑞掀著窗簾子的手不覺抖了一下,隔得雖遠,但他明顯感到那人在看自己,而且目光不怎麼高興。
  郁瑞也是經歷過些兒的人,明白唐敬為什麼不高興,想他唐敬在天子腳下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現在自己兒子在面前了,竟然不下馬車來,難道還要做爹的上趕著去見麼。
  不過郁瑞也沒有辦法,他自己是個瘸子,雙腿也不聽使喚,郁瑞是不想得罪這個有權有勢的“爹”的,但是恐於無奈。
  唐敬只站了一小會兒,沒看地上拜著的一眾人,說道:“人呢?”
  芷熙趕緊回道:“回老爺的話,少爺在車上,不方便下來。”
  “不方便?”
  按說郁瑞現在這個身體是唐敬失散多年的兒子,唐敬派人千里迢迢的去尋兒子回來,怎麼也要對這個兒子知根知底,不過很可惜,唐敬對這個兒子並沒有抱多大的期望,更沒期望他去繼承什麼家業,只是擺擺樣子而已。
  如果不是皇上想要過繼兒子給他,唐敬是斷不可能去尋一個已經十幾歲的兒子回來。
  他們這種名門望族,養在身邊的還都是白眼狼,更何況只是有些血緣,在外流蕩了十四年的人,沒有經過培養,沒有好的教養,這種孩子大了也不可能可心。
  郁瑞的身份雖然一下高了,不過他心裡知道,十四年過去了,這個有權有勢的爹都沒來尋什麼兒子,那麼孩子的母親一定是地位身份配不上豪門大家。
  唐敬反問了一聲,繼續說道:“難道我唐家的孩子,下個車也需要讓人扶?”
  芷熙被嚇得一哆嗦,像篩糠似的,磕磕巴巴的回道:“老爺……老爺有所不知道,少爺他,他的腿不方便,奴婢這就扶少爺出來。”
  唐敬抬手制止了芷熙的動作,只是抬頭再瞥一眼馬車。
  很顯然唐敬並沒有料到,他的兒子竟然腿腳不方便,說直白點就是瘸子。
  唐敬走過去,一把掀開車簾子。
  郁瑞坐在馬車最裡面,杏色的外衫遮住了一雙腿,並看不出什麼缺陷,他斜靠在裡面,聽到響動下意識的往外看,正好和唐敬對視上。
  唐敬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小兒子,聽說是十四歲,身子骨不太好,不過唐敬打開始就不介意也不在意,招個嫡子回來而已,不過如此。
  他沒想到這個兒子的身子骨竟然這麼弱,巴掌大的臉,皮膚是不正常的白皙,嘴唇上也缺些血色,尖尖的下巴,瘦弱的肩膀,一手就能握過來的腰身,看了無端端叫人心疼。
  郁瑞上輩子也經過些場面,和幾個兄弟周旋不少,縱使唐敬可怕,也不可能被一看嚇得慫了,不過這種人多半都是強制而霸道的,尤其郁瑞知道,這個便宜爹一點也不在意什麼兒子,所以表現的越無威脅,那麼活的也就越自在。
  郁瑞故意眼珠子晃了晃,裝作很驚慌的樣子,低下頭來。
  他這一動,唐敬就注意到了,對方的腿從膝蓋以下不怎麼聽使喚,很怪異。
  唐敬一手掀著簾子,早有眼力好的大丫鬟過來,接過唐敬手裡的簾子幫忙打起來。
  唐敬終於出聲了,也聽不出什麼感情,“過來。”
  郁瑞抬起眼來瞧了唐敬一眼,雙手撐著墊子,想要支起身來,郁瑞當然知道這是徒勞,之前他試過很多次,不過這副身子太瘦弱,手上手臂上沒什麼力氣。
  唐敬看著他皺了皺眉,忽然一蹬矮身上了馬車,這次郁瑞是真的驚到了,猛地抬眼。
  唐敬身形很高,在車廂裡根本不能直腰,上前一把將郁瑞抱起來。
  郁瑞喉頭裡“啊”的一聲輕響,卻沒有叫出來,唐敬將他打橫抱著,回身下了車。
  一眾人還拜在地上,都用餘光瞥著,老爺懷裡抱著小少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郁瑞的身子骨一點也不重,唐敬抱著他不費吹灰之力,況且唐敬還是個練家子,大步走到自己馬車旁邊,丫鬟打起簾子,唐敬就踩著鋪著猩紅氈子的矮凳上了馬車。
  大丫鬟說了一句“回去了”,眾婆子丫鬟和下人們這才起來,回到後面的馬車上,尾隨著唐敬的馬車而去。
  郁瑞沒想到要和唐敬坐一輛馬車,有點如坐針氈的感覺。
  車裡很敞亮,是方才的馬車不能相比的,上手是軟墊鋪的座椅,左邊放著條案熏著香爐,右面是小矮櫃子,丫鬟們並沒在車裡伺候,都是隨車走在外面。
  所以車裡只有兩個人,唐敬,郁瑞。
  郁瑞被唐敬放下,靠著自己,只是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郁瑞不動聲色,心裡想著又是一個這樣的爹,這麼有權勢,連兒子叫什麼名字也不去查來看。
  他一面想著,一面脫口而出,道:“郁瑞。”
  說罷了,才覺得自己一時口快,竟然說了上輩子的名字,這一路上婆子丫鬟們只叫他“少爺”或者“小少爺”,沒人敢直呼他的名諱,郁瑞又沒有這具身體的記憶,自然不知這個唐家嫡子叫什麼名字。
  唐敬卻不疑有他,語氣平平的說道:“唐郁瑞。”
  郁瑞心都提到了喉嚨,聽他這麼說才漸漸放鬆下來,點點頭,沒再敢多說。
  一路無話,車進了城裡,路過城門的時候也沒有停下來,想必是城門官兒都認得唐敬的車駕,知道唐敬惹不起。
  唐敬的宅邸坐北朝南,就在京裡繁華的道上,門前兩尊石獅子,三間雕梁大門,另有數十個穿著體面的守門下人。
  馬車在正門前停下,守門的下人們趕緊近前來見禮。
  大門很宏偉,正中那間卻不開,一般只有重要會客才會開正門迎接,倘或有一天唐敬命人開了正門,那一定是聖上來了。
  旁邊的門開著,下人設好矮凳,鋪好氈子,唐敬這才抱著郁瑞下了車。
  這仗勢是守門的下人未曾見識過的,他們何曾見識過老爺抱著什麼人下車?這是何等的尊榮才能夠讓老爺伺候著。
  郁瑞經過上次已經習慣了,況且馬車架的高,他若不好好的,豈不是要摔到自己。
  郁瑞覷著眼放軟了身段窩在唐敬懷裡,在旁人眼裡瞧著,這少年人似乎是睡著了,就更是不敢出聲。
  唐敬一路抱著他進了門,有下人抬來軟轎,唐敬只說道:“不必了。”
  下人們趕緊應聲,將軟轎抬走。
  正門和垂花門間有些許的距離,郁瑞是大家出身,只不過他沒想到這距離這麼遠,怪不得家丁要抬轎子過來。
  走了一會兒,進了垂花門,視線就豁然開朗了,東西走向的抄手回廊,雕廊畫柱不可言喻,掛著無數名貴鳥雀鸚鵡,回廊正中夾著一個大穿堂。
  穿堂非常氣派,一通看不到底,中間放了一個紫檀架子的天然石影背。
  超過影背還有幾間小廳堂,一般會客時候讓客人暫歇的地方。
  過了小廳堂,終於到了正房和廳堂,坐北朝南五間大正房,兩邊簇擁著規格相同的廂房,廂房又接畫廊。
  郁瑞自問是見過世面的人,此時也眼花了,這宅子氣勢恢宏,就算王府也不過如此,說唐敬是土皇帝,一點也不為過。
  唐敬走進正廳堂,堂上一處大坐,左右各分一溜兒的座椅,座椅間都有高架腳的茶桌。
  茶水丫鬟端進蓋鍾來,先放在上手的茶桌上,說道:“老爺請用茶。”
  遂又退後,放在郁瑞手邊的茶桌上,又說道:“小少爺請用茶。”
  唐敬這才坐下來,幾個送郁瑞回來的婆子丫鬟下人也進了廳堂,等著回話。
  唐敬也不知是問誰,“給少爺的臥房收拾了嗎?”
  站在唐敬身後伺候的大丫鬟立馬回話道:“都拾捯好了,旁邊整個郁兮園都收拾出來了,就等著少爺住進去。”
  這丫鬟從方才一直跟著,就是為唐敬打車簾子的那個,雖然都是些不怎麼金貴的活計,但是離唐敬最近,可見在唐家下人裡地位不一樣。
  唐敬點點頭,看了一眼郁瑞,似乎想起了倆人剛才僅說過的一句話,道:“現在聽來倒正合適。”
  大丫鬟不知唐敬說的什麼意思,但是本分的也沒有問,倒是郁瑞心臟一下又提起來,唐敬說的自然是郁兮園和自己的名字倒合適。
  郁兮出自楚辭,“紛郁郁其遠承兮”,本意是文采盛美,只不過郁這個字其實是郁瑞的姓氏。
  唐敬又說道:“郁兮園一直空置著,也沒有下人,去尋少爺的幾個就分到郁兮園,郁瑞腿不方便,喬襄你跟著少爺,什麼事情都周到些。”
  站在唐敬身後的大丫鬟應了聲,道:“老爺放心,奴婢一定盡心盡力。”
  唐敬點了點頭站起來,掃視了一眼眾人,說道:“既然接來了,就是你們的少主子。”說著又朝喬襄道:“郁瑞一路上也累了,喬襄你扶少爺回房休憩一會兒,傳飯的時候再來。”

  第三章:傳飯

  喬襄是唐家大丫鬟,就連管家也要讓三分,不是因為身世多好,身世好了也不會在富貴人家做丫鬟。
  只是因為喬襄辦事俐落,而是非常本分,不該是自己的從來不爭,不能問的也從來不問,又生了一副玲瓏剔透的心肝,能觀人言行善解人意,唐敬不必多話,喬襄就能辦妥了。
  所以唐敬把喬襄分到郁兮園,這讓唐家上下都有點吃驚。
  按說唐敬只是顧忌著唐家的產業,才把這麼沒名沒分,都不知道生身之母的所謂嫡子,帶回唐家來養,大家口上叫他少爺,叫的越恭敬,心裡就越虛偽,本看不起他,量著唐郁瑞也翻不出天來,等著過幾年唐敬續了弦,也該生個兒子,那時候唐家自然有人繼承。
  但是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們想差了,唐敬身邊最可心的人都分到了郁兮園,難道唐郁瑞以後就真的是唐家的嫡長子了嗎?
  喬襄並沒有多說,也沒打算多問,老爺有老爺的計較,既然讓她去郁兮園,自然有道理。
  喬襄叫人從外抬進來一架軟轎,因為少爺腿腳不方便,就把軟轎抬過了穿堂,放在廳堂門口,讓僕從小心仔細的背起郁瑞,安置在軟轎中,遂往郁兮園去了。
  郁兮園常年沒人居住,所以唐敬才叫喬襄拾掇。
  郁兮園是唐家興盛之後擴建的,並不在主屋附近,是從唐家隔斷出來的一處院落,自有大門旁門通往街市,出入很方便,就是距離正房有些遠。
  唐家到了唐敬這一輩,雖然嫡系就只剩下了唐敬,但是旁支很多,尤其唐敬名聲在外,那些宗譜上的不在宗譜上的人都來投奔,人丁也漸漸旺起來。
  郁兮園就是為了唐家的旁支擴建的,面積不小,裝置也小巧別緻,和正房那種恢弘大氣有所區別,這也就是所謂的主次之差。
  唐敬怕打擾,所以郁兮園開了旁門,出入都無需經過正房,也圖的安靜。
  只不過唐家的親戚多了,是非也就多了,有人惹了事,來求唐敬走些門道,偏生唐敬早些年上過沙場,是那種善惡分明的人,生意場上可以和他爾虞我詐,但在人情場上從來不做假。
  後來那家人在京城混跡不下去,也就搬了出去,郁兮園開始閒置下來。
  如今唐郁瑞來了,郁兮園才有了些生氣。
  進院子前有三間儀門,雖然和正房的大氣沒法相比,但是相當別緻,進了儀門和之前的規格相似,只不過小了一些,穿堂後面也是五間上房,旁邊廂房接著抄手回廊。
  郁兮園雖然一直閒置,但是並不荒涼,正直盛夏時節,花園裡名貴花卉不少,一到穿堂就能聞到淡淡的花草香氣。
  小廝們抬轎很穩當,一路上都沒有顛簸,每每過門檻的時候,喬襄還會體貼的支應一聲,讓郁瑞坐穩。
  郁瑞透過紗簾往外看,別說整個唐宅,就單單一個郁兮園的規模也是小富貴的人家沒辦法比擬的。
  郁瑞上輩子就生在這種有些家產的小貴人家,有幾間商鋪,有些田地,在地方算是名門望族,掌家人說一句話縣老爺也得考量幾天。
  但是萬萬不能和唐家相比,就算是那種小貴人家,為了嫡派還爭得你死我活,郁瑞嘆口氣,心想著如今要在這裡住下來,那豈不是要天天提心吊膽。
  他上輩子身為嫡子,爭了一輩子,讓他如今再爭,難免有些心累,但讓他不爭,又不可能事事忍氣吞聲。
  “少爺,到了,您下轎吧。”
  喬襄的嗓音響了起來,郁瑞這才收回神來,喬襄打起簾子,小廝們按下轎子來,又有剛才的僕從把郁瑞小心的背出來。
  進了廳堂,接郁瑞來唐家的一眾下人婆子都在,芷熙也在,見到郁瑞,都上前來請安,以後他們就是在郁兮園裡伺候的了。
  芷熙先來郁兮園一步,將郁瑞的臥房又拾掇了一下,打開窗戶換換空氣。
  郁瑞來到房裡,小廝將他安置在床榻上。
  喬襄道:“少爺一路乏了,要不要歇息一會兒?”
  郁瑞正愁著這種井井有條的氣氛詭異了些,自己彷彿是什麼要緊的人物,被一干人簇擁著服侍,於是就點點頭。
  喬襄上來伺候郁瑞寬下外衣,平躺下來,將薄被蓋好,之後就讓眾人都退到外間去了,留著芷熙坐在門檻上,隨時聽吩咐。
  等人都出去,郁瑞這才噓口氣,果然大戶人家就是非同一般,這種小心翼翼的伺候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如果不是自己見過些大仗勢,恐怕會被嚇到。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郁瑞只是小睡了一會兒,床榻很舒適,薄被也是被熏了香的,似乎有安神的功效,但是環境是陌生的,而且郁瑞神經繃得很緊,所以未免放鬆不下來,也就小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睡不安穩。
  喬襄輕輕走進來的時候郁瑞就醒了。
  喬襄道:“奴婢吵醒少爺了?”
  “沒有,我自個兒先醒了。”
  喬襄手裡還拖著盤子,上面放了些鍾碗盤子碟子,於是放在旁邊的雕螭案上。
  郁瑞覷眼去瞧,東西挺齊全,茶壺、茗碗、蓋鍾、銀匙,梅花狀的小玉盤,上面放著些樣式精緻的點心,旁邊並著筷子。
  喬襄走過來,說道:“少爺還睡嗎?若不睡奴婢伺候您穿衣,再過些時候老爺就要傳午飯了。”
  郁瑞於是搖搖頭,“不睡了,起吧。”
  喬襄早就為他找了幾件新衣,尺寸還算合適,月白色的團領開口不大,但是襯得郁瑞的皮膚更加白皙,經過一番梳洗,氣色倒顯得好起來。
  芷熙這時候推進來一輛木輪椅,之前沒人知道唐家的嫡子竟是個瘸子,所以家中也不準備這個,如今知道了,喬襄就讓人趕緊製備,等少爺醒了要用。
  芷熙進來收拾床鋪,郁瑞被喬襄扶著坐上輪椅,木輪椅是大紫檀的,上面鋪著秋香色靠褥,不得不說這個喬襄心很細,準備的也齊全。
  郁瑞坐好了,喬襄道:“老爺少許就會傳飯,少爺第一次和老爺一同用飯,難免拘謹些,先用些小食墊墊底吧。”
  說著將盤子茗碗一一從托盤裡拿出來擺好。
  郁瑞淨了手,捏起山藥糕來吃,覺得這個喬襄想得倒是周到,只不過這麼個心細的人在自己身邊也不知是好是壞,唐敬能走到今天這個地位,知道急流勇退又能在京城的商家裡拔得頭籌,定不是什麼好應付的人。
  唐敬特意把這麼個精明人放在自己身邊,看起來是主人家看重這個小少爺,其實二來也是讓喬襄注意著郁瑞的動靜。
  郁瑞的心思早在上輩子已經磨得精細了,怎麼可能簡單到看不出來什麼,他不想爭唐家的家產,畢竟自己是個換了瓤子的假嫡子,但是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去,所以最明智的就是少說話,讓自己顯得安分沒有威脅,這樣大家都好相處。
  郁瑞吃著點心,被分在郁兮園裡的趙嬤嬤走了進來,說道:“老爺方才出去了,似乎是丞相大人請老爺飯,中午就不傳飯了。”
  喬襄道:“既是不傳飯了,少爺是在廳吃還是屋吃?奴婢好叫人置辦。”
  郁瑞的腿不方便,臥房裡吃自然最好,但是又唯恐把飯擺在臥房裡,傳到唐敬耳朵裡變成了沒規矩,於是說道:“廳裡吧。”
  擺飯用了不少時候,等喬襄推著郁瑞過去的時候,郁瑞才知道為什麼用了這麼長時間,圓桌上各色葷素一應俱全,看得人眼花繚亂,按說只有郁瑞一個人用飯,鍾碗碟盤卻多的數不過來,各式各樣的,分的很詳細。
  等郁瑞吃過了,才將剩下的飯菜分給郁兮園的下人們吃。
  吃完了飯,郁瑞讓喬襄推著自己往院子裡走了一圈,花園看了一遍,名貴的花卉被精心照料的很好,回廊裡也像正房一樣掛了各色鸚鵡,一有經過的就開始人來瘋起來。
  正房不遠是書房,筆墨紙硯都備置齊全,牆上書架上都是名家字畫,貼牆的珍寶閣上擺著價值不菲的古玩。
  下午也沒事可做,郁瑞就在書房裡一直逗留下來,翻翻書寫寫字,喬襄看他在看書,就讓書童留下來研磨,芷熙和趙嬤嬤站在書房的外間伺候,自己去忙了。
  等到日入時分,喬襄進來道:“老爺回來了,已經吩咐傳晚飯,少爺過去吧。”
  郁瑞本看的入神,此時難免神經一下繃緊,唐敬雖不是三頭六臂,也不是面目可憎,但是總讓人有一種壓迫,尤其唐敬喜怒不形於色,也不苟言笑,就更讓人覺得懼怕。
  郁瑞被喬襄推著,出了儀門,從郁兮園和正宅接連的小門進去,穿過一個抄手回廊,正房旁邊不遠有一間小屋,一般唐敬命人傳飯,都是擺在這裡。
  郁瑞進屋的時候,唐敬已經在了,正坐在小屋外間的楠木大椅上看書。
  他一手捏著書支在扶手上,微微側著身,另一手托著蓋鍾,旁邊的小廝很有眼力的將蓋子拿起來,唐敬只是稍微喝了一口,又將茶碗放下。

  第四章:挑釁

  郁瑞被喬襄推著進來,唐敬聽到木輪椅滾動的聲音,就抬起頭來。
  郁瑞被那人看了一眼,頓時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一來是唐敬被人傳得神乎其神,又是上過沙場的武將,二來郁瑞並不是真正的嫡子,他的瓤子換了,也沒有之前的記憶,怕自己露了餡,被當成妖怪。
  唐敬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滿意郁瑞現在的氣色,之前一路上風塵僕僕,兩個嬤嬤年歲大了,而且一看就是老輩的下人,不怎麼盡心盡力,芷熙年紀又太小,秉性開朗不怎麼細致,也不曾給郁瑞多琢磨一番打扮。
  如今輪到喬襄服侍,自然要盡心盡力,郁瑞雖然瘦,但是並不骨瘦如柴,身段也出落的風雅,精心打扮一番自然氣色不錯。
  喬襄特意選了一件月白色的團領衫兒,郁瑞的年紀本來也才十四歲,身形又比一般人小,看起來羸弱的很,衣服穿得卻靠近穩重持重,郁瑞又特意低眉順眼的,顯得很懂事。
  唐敬見他低著頭,兩隻還不比自己一隻大的手握在一起,一下一下的揉搓著衣角的線頭,叫了一聲“父親”,似乎是緊張的,也害怕的,平白添了幾分可憐。
  唐敬上過沙場,見過真正的生死,少年時又在官場混跡,文武兼備不在話下,按理說他應該不喜歡軟弱的人,這個兒子瘸腿不說,還羸弱,可是唐敬無端端的不能對他疾言厲色,對方那乖順的樣子著實叫人生不了氣。
  “過來。”
  唐敬發了話,朝郁瑞招了招手。
  郁瑞自然是不能自己走過去的,喬襄立刻推著少爺往前走了幾步,唐敬這才把書撂在一邊,長身而起,走到郁瑞身後,竟是親自推著郁瑞往裡屋去。
  雖然外間和裡屋沒差幾步路,但是這說明了一種榮耀,能讓唐敬親自推著,也不是誰都行的。
  裡屋裡已經有人了。
  郁瑞也聽說過唐家的事情,唐家一門忠烈,只有唐敬一個子嗣,但是唐敬一直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不然也不會把郁瑞召回來。
  唐敬的兩個女兒是一位夫人所出,只不過這位家世顯赫的名門閨秀去的太早,唐敬宅邸裡雖然不缺小妾,但是沒有續弦,眾人都議論紛紛,可能是因為唐敬太過於思念這位才貌兼得的夫人,也可能是礙於這位去世女子的家世。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家的小家碧玉,正是當朝丞相的妹妹。
  裡屋坐著的就是唐敬這兩個女兒,唐錦毓和唐錦繁。沒有其他。
  唐錦毓稍大一些,也不過十三歲,唐錦繁才七歲。
  兩個人見唐敬進來,都站起身來,兩人叫過人,就拿眼瞧著郁瑞,似乎覺得新奇似的。
  唐敬落了座,兩個女孩才相繼坐下來。
  喬襄和一干大丫鬟就站在旁邊捧飯按筷,伺候的非常周到,甚至郁瑞都不需要伸手,他眼看到哪裡,喬襄就已經幫他布了菜。
  兩個小姑娘已經見怪不怪了,吃相也很斯文。
  吃過飯之後兩個女兒告了安退了出去,唐敬唯獨留下郁瑞,似乎是有話要說。
  郁瑞覺得吃飯這些功夫自己都要被噎死了,雖然食不言寢不語是好習慣,但是也不能如此壓抑,他還想著忍完了趕緊回郁兮園,沒想到反被留下來了。
  唐敬坐在旁邊的大椅上,有幾個丫鬟抬了一張矮桌走進來,把桌上的剩飯菜拾掇了放在矮桌上,然後又抬著出去,沒過一會兒工夫飯桌上就乾淨了。
  喬襄又端進一些時令瓜果,茶水和點心放在桌上,這才退到一邊去。
  唐敬這才說道:“郁兮園去過了?”
  郁瑞坐在輪椅上,後背都繃緊了,欠著身子,顯得很恭敬,回道:“是。”
  他雖然恭敬,但是無奈身形和容貌在那裡,冰雕玉琢巴掌大的臉一副小大人的表情。
  唐敬看他樣子,因說道:“你不用這麼緊張。”
  郁瑞被他看破了心思,下意識的抿了抿嘴,“是。”
  唐敬見他沒有好轉,也就不再去關注他,把目光放在手上的書上,好讓郁瑞放鬆。
  唐敬沒看他,專心的看著手裡的書,還翻了一頁,有一搭沒一搭的說道:“郁兮園缺什麼就和喬襄說,喬襄自會來和我說。”
  郁瑞見他不再看自己,才稍稍放鬆,回了第三個“是”。
  之後唐敬一直在隨便撿著問題問了問,“你如今多大了?”
  這個問題卻讓郁瑞全身一震,眼神一瞬間發慌,他怎麼能知道這個身體的正主兒多大了。
  這種反常的神情自然逃不開唐敬的眼睛,就聽郁瑞有些踟躕的說道,“回父親的話,不記得了。”
  郁瑞是硬著頭皮說的,在唐敬和其他丫鬟耳朵裡聽著,似乎是少爺孩童時受苦太多了,連自己的歲數都不記得了。
  雖然郁瑞的生母並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但是郁瑞好歹是唐家的血脈,流著他唐敬的血,唐敬的親生兒子,再怎麼不濟,也不能這麼受苦。
  唐敬聽了臉上雖然表情沒怎麼變化,但是心裡自有了一番計較,說道:“看你的樣子是乏了,趕路這些天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我明天再去看你。”
  郁瑞聽著前面暗暗鬆了口氣,聽到最後半句的時候,這口氣梗在胸口真是不上不下,唐敬竟然明天要來郁兮園看自己。
  郁瑞只得乖巧的點頭應下,告了安,讓喬襄推著回去了。
  回到了郁兮園,芷熙過來給他量了身形,好去叫人裁衣服,等這些零零總總的事情辦妥了,郁瑞也真是累著了。
  喬襄是一刻也閒不住的忙人,將郁瑞安排妥當就出去忙,留下芷熙伺候著。
  芷熙伺候他躺下來睡覺,天氣太熱,開著窗戶又怕邪風吹著少爺,畢竟少爺看面相就有不足之症,於是芷熙就拿了一把小團扇,跪在郁瑞床邊給他輕輕搧風。
  芷熙是活潑的人,雖沒有喬襄穩重,但是心眼一看就比喬襄淺,倒不是說喬襄的不好,只不過郁瑞更喜歡和芷熙說幾句話。
  郁瑞看她難拿的樣子,說道:“你拽張凳子來坐,別跪著了。”
  “謝謝少爺。”
  芷熙開開心心的謝過,就拽了張小凳子來,坐在床邊搧風。
  過了好一會兒,芷熙道:“少爺為何不睡,是嫌熱嗎?那奴婢搧大點。”
  郁瑞道:“不是熱。”
  倆人說了幾句話,芷熙笑道:“原來少爺是擔心明天老爺過來郁兮園的事情。”
  芷熙又道:“少爺您不必這麼擔心,您進宅子這一天,上下的僕人們都知道了老爺待你是有多好,喬襄姊姊都分來伺候您了。老爺雖面上冷,但是只要不犯錯,待什麼人都不會刻薄的。尤其少爺您是嫡子,更是老爺的心尖尖呢!”
  郁瑞嘆口氣,芷熙畢竟年紀小不懂事,也不明白少爺為何又嘆氣,其實正是因為嫡子,郁瑞才嘆的氣,這種京城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高第人家的嫡子,豈是好做的?
  而且郁瑞雖然住進了唐家,但是現在仍然沒名沒分沒有正名,這個身體的生母都不知道是何人。這麼多年丟在外面,突然被找回來做嫡子,誰也看得出來是搪塞之用。
  更何況給郁瑞正名,想要做個嫡子可不容易,首先要給郁瑞的生母正名分,這是多大的一串事,說著都繁瑣,更別說實現了。
  芷熙給他搧著風,郁瑞後半夜睡得倒也安穩。
  天亮的時候趙嬤嬤進來了,老婆子除了伺候少爺,也要教些規矩,說道:“平日起來,少爺梳洗過了,該去省過老爺,然後去家塾讀書。不過今兒個一來老爺一大早出門談生意去了,二來老爺還沒說話讓少爺什麼時候去家塾,眼下就圖個清靜,什麼也不用做了。”
  趙嬤嬤說著,芷熙端進來一副小桌,上面擺著早點,放在臥房的桌案上。
  吃過了早飯,郁瑞就閒下來了,唐敬又出門去了,似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正放鬆著,郁兮園的門進來人了。
  一個穿著體面的美婦人被四五個丫鬟並兩個婆子簇擁著走進來,郁瑞正坐在輪椅上,讓芷熙推著在花園裡閒逛。
  那美婦人也就比芷熙年歲大一點,著實太年輕了,一身粉紅色長裙,外面套著粉色的紗裙,顯得體態婀娜,一張嘴的聲音也遮不住風流,一面走,一面掩嘴笑道:“聽說昨個兒家裡來了少爺,妾身還不曾見過。”
  芷熙見了,俯身悄聲道:“是姨太太。”
  所謂的姨太太,就是唐敬的小妾。
  唐敬雖然沒有續弦,但是小妾不少,談生意或者和官場的人打招呼,難免會給他塞這幾個人來,如果拒絕了,多半是打臉的事情。
  唐敬從來不拒絕,但是他並不好美色,幸而唐家不缺這一口飯的事情,養著就養著了。
  那美婦人走過來,用誇張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郁瑞,忽然又捂嘴笑起來,直笑彎了腰,丫鬟趕緊過來給她捶背順氣。
  等美婦人順好了氣,才說道:“相貌這樣出色,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打眼一瞧還以為是個體格風流的美娘子吶。”
  她說著,繼續笑道:“是哪個夫人,生得這麼俊俏的少爺喲?”

  第五章:刻薄

  美婦人見郁瑞一副淡然的模樣,心中覺得莫名的火大,自己的話彷彿是打在棉花上,一點力道也沒有。
  於是瞥斜著芷熙,故意陰陽怪氣的笑道:“這不是芷熙丫頭,看起來是發達了,有些日子沒瞧見,原來給分了美差事,如今見到太太連個話也不會說了?招呼也不用打了?難不成是老爺慣得嗎?”
  芷熙本就是憋不住心事的秉性,聽這美婦人第一句話心裡就有氣,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怎麼能對姨太太無禮,而且少爺還沒說話呢,自己也只能忍著,只沒想到這美婦人竟然往自己身上潑油。
  芷熙因道:“本身是想和姨太太請安的,但奴婢瞧著姨太太今個兒似乎心情不好,奴婢唯恐自己不會說話,招惹的姨太太心裡不痛快,反而適得其反,姨太太莫要怪奴婢。”
  芷熙一口一個“姨太太”,一直在強調美婦人是做小的,是個做妾的,那美婦人怎麼能忍得了,笑的聲音更大,“芷熙丫頭真是了不得了,不過老爺也騰不出工夫來嬌慣一個粗使的丫鬟,我眼下知道了,敢情是被分到了這郁兮園,被少爺寵的罷?”
  美婦人說完,揮了揮袖子,說道:“我今兒是來見見新少爺的,哪知道反被丫鬟奚落了一番,依我看果然外來的人就是外來的人,沒些教養也教不好奴才們,趕明兒從我那裡調過來兩個教養嬤嬤才是,也難怪了小少爺,估計這沒福氣的太太也是小地方家家的,教不了什麼正經的規矩。”
  郁瑞本身不想和這個所謂的太太頂撞什麼,畢竟這種人他看得多了,也就是嘴刻薄些,若說真有什麼本事也不一定有,一時氣急和她槓上幾句並不難,但無端端的惹事兒就麻煩了,他想著忍一時也就過去了。
  哪成想這個姨太太的嘴巴何止是刻薄,更觸碰了郁瑞的底線。
  郁瑞上一輩子在嫡派之爭中掙扎求存,唯一的底線就是自己的母親,郁瑞的母親並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只能算是小家碧玉,因為是父親的結髮之妻,早些年一起發達的,所以郁瑞才是嫡子。
  這種小戶人家,娘家裡沒有後台,沒有人脈,使得郁瑞在家裡並不好生活,但郁瑞從沒怪過母親,因為母親是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
  糟糠之妻可以同甘苦,但不能共富貴,郁瑞的父親發達之後,對郁瑞母親的感情也就漸漸變淡了,以至於對郁瑞也不鹹不淡的,只是冠著一個嫡子的名頭而已。
  郁瑞的母親不會來事,旁人生兒子都會找人算卦,杜撰一個祥瑞之夢,不管真的假的,是個好兆頭,而郁瑞這個長相平平的人,給他父親第一個印象就很普通。
  所有人都針對郁瑞,這讓郁瑞生活在自己的家裡,就像生活在閉塞的牢房一樣,這種時候,就更能體會出母親對他有多好。
  郁瑞的底線就是他的母親,雖然美婦人說的是這個身體的母親,可是郁瑞心裡一下就煩躁起來。
  美婦人見一直沒脾氣的唐郁瑞忽然轉頭看向自己,莫名的說話都頓了一下,但想著這麼一丁點大的孩子還能翻出天來?況且在這種大家族裡,沒娘沒有娘家罩籠的少爺,別說是半途撿來的,就算是一直養在身邊邊的,一旦又有了男孩,說廢掉就廢掉。
  郁瑞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即又轉回頭去,他的樣子看起來很羸弱,又坐在輪椅上,給人的感覺非常無害,甚至讓人聯想到懦弱。
  郁瑞口氣淡然,彷彿就是不屑,乾巴巴的說道:“就算再教不出兒子的太太照樣還是太太,姨太太方才也在教訓芷熙不懂規矩,如今又開始置喙太太置喙主子,這樣莫不是搧自己耳光太脆生兒了嗎?教養嬤嬤的事只管去和老爺咕唧,倘若老爺准了,姨太太也只管派人過來,倘若老爺不准,話說的太滿了,豈不是又要賞自己耳刮子。姨太太難不成有癮?”
  這一串話說出來,讓美婦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宅子裡的夫人早些年就死了,唐敬又不再續弦,誰不知道她在唐敬面前受寵的,再加上她本身說話刻薄,沒人敢招惹,被一個半大的孩子這麼冷嘲熱諷說話不帶髒字,覺得肺都要氣炸了。
  美婦人因這冷笑道:“別以為坐張椅子就當龍椅了,也要看自己瘸不瘸,老爺找你回來誰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郁瑞只是輕笑了一聲,“你若真覺得如此也沒什麼,欺君之君反正是連坐著,下到獄裡倒也不孤單。”
  “你!”
  美婦人柳眉怒挑,幾乎豎起來,芷熙瞧著心裡出了一口惡氣,她自從跟著少爺來京城,不管是路上還是宅子裡,少爺說話都是溫聲細語的,從不高言,身邊的婆子們都為了這個覺得少爺沒本事,跟著將來說不了頭,如今見著了少爺的真本事,不禁有些咋舌,果然人不可貌相,況且少爺的容貌也是極俊俏的,就是生的太過和善了。
  美婦人還待再罵,就見有人走了進來,身後並沒有跟著隨從,婆子和丫鬟也都沒有,只一個人進來,卻嚇壞了她。
  來的人並不用猜,正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唐家現任的家主唐敬。
  唐敬閒庭信步的走過來,因為花園有一座拱門,幾人在花園裡說話,拱門距離並不遠,卻能隔斷視線,所以美婦人也不知道唐敬在拱門外到底聽了多久,是直接進來了,還是聽全了才進來?
  唐敬臉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說道:“今天園子倒是熱鬧。”
  “老爺。”
  美婦人笑著對唐敬請安,柔聲道:“蓉袖今天無事,特來瞧瞧少爺,正和少爺聊天吶。”
  唐敬並沒說話,蓉袖臉色有些不好,她其實是得知老爺一大早去談生意了,才敢來郁兮園遛遛的,一來看看新少爺,二來如果好說話就立立威,沒想到變成了這樣。
  看唐敬的反應,必定是把他們的話都聽全了的。
  蓉袖不敢再說話,識趣的退到一邊去。
  芷熙的臉色也是慘白的,畢竟老爺平日裡對下人雖然不刻薄,但是是極嚴的,她方才說的那些話確實沒大沒小了些,生怕被怪罪了。
  只不過唐敬只字未提這件事,對芷熙道:“叫人看車,少爺要出門去。”
  “是!是……”
  芷熙趕忙應聲下來,逃也似的退出花園子去叫人備車。
  少爺在花園裡,只有一個丫鬟跟著,其他嬤嬤婆子都懈怠著去休息,這恰好也讓唐敬看到了,唐敬記在心裡,也沒多說,對郁瑞道:“你去整理一下,一會兒要出門。”
  郁瑞點頭應了,又恢復了一貫的乖巧馴服,和之前奚落蓉袖判若兩人,只不過心裡有些冷笑,怪不得一個做妾的都會蹬鼻子上臉的來少爺的園子惹是生非,因為這個叫蓉袖的摸准了唐敬的脾氣,唐敬只是表面擺個樣子,其實並不重視這個兒子。
  芷熙讓人備了車,老爺帶著少爺一起出門去,兩頂轎子一前一後的走,芷熙跟著轎子旁邊走。
  郁瑞撩開窗簾子,說道:“你知道這是去哪嗎?”
  “奴婢不知道。”
  芷熙搖搖頭,仍然驚魂未定。
  沒想到前面一些的喬襄聽到了,錯後一點笑道:“少爺莫慌,是去見老爺的世交,當朝的丞相爺,連赫連大人。”
  芷熙驚道:“喬襄姊姊你不說還好,一說叫人如何能不慌?”
  郁瑞倒是淡然,“嗯”了一聲,隨即放下簾子,坐穩當了,雙眼輕輕合上小憩一會兒。
  其實不是郁瑞不緊張,唐敬要帶自己去見當朝丞相這麼大的官,郁瑞縱使見過世面,也沒見過如此大的世面,而且聽喬襄的口氣,丞相爺和唐敬還是世交。
  而且郁瑞沒有記錯的話,唐敬的原配夫人就是丞相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帶著其他女人生的兒子去見大舅子,這是何等詭異的光景。
  不過去不去由不得自己,郁瑞也懶得去管這麼多,顯然自己偽裝出來的馴服秉性已經被唐敬拆穿了,郁瑞反而不急了。
  丞相府並不如何壯觀,比起唐家宅子來說,竟小了不少,而且沒前沒有多少下人。
  這種道理郁瑞還是懂的,雖然當官的總是不屑得下海經商的人,但當官能賺多少錢,能貪多少錢,貪多了被查出來就是砍頭的事,而商人不同,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了自然有權,有權了自然有地位。
  所以唐宅比相府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落了轎子,長隨遞過去拜帖,守門的下人見著了早就恭敬的過來,雙手擎過拜帖,一直擎到油黑的大門裡面。
  過不多時,相府三扇大門的中門被打開了,一個三十上下的男子穿戴考究的領著府上僕從一干人等出來。
  唐敬這個時候也下了轎子,免不得一番客套。
  轎子壓低了,郁瑞順著門簾子往外看去,打頭的顯然就是丞相爺無疑了,一身寶藍的常衫,長相很溫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卻隱隱透露出嚴肅。
  郁瑞似有似無的聽到“犬子”、“小兒”什麼的,似乎是在說自己,緊跟著兩個人的目光都往這邊看來。
  芷熙剛想扶著少爺出來,就見唐敬走過來,稍稍彎下身來,親自將郁瑞抱起來,喬襄推過鋪著秋香色軟氈的輪椅來,唐敬這才將郁瑞小心的放在上面。
  這一系列的動作,饒是見多識廣的丞相爺,也不禁愣了一瞬間。

  第六章:聖上

  連赫將唐敬和唐郁瑞讓進府裡,通過儀門垂花門,穿過通堂,連赫請二人在正廳坐下,隨即命丫鬟上茶。
  連赫這個丞相半點架子也沒有,而且言行謹慎,婢女用小木盤端上茶來,連赫讓先給客人,之後才拿了蓋鍾。
  “沒想到世侄這麼快就到了京城,如果早些知道,我好準備些表禮來送。”
  他說著從身上將玉佩摘下來,說道:“如今事出倉促,我也沒什麼好送的,不如將這枚玉佩送與世侄。”
  站在一旁的長隨趕緊上前擎過玉佩,轉而恭敬的擎上給郁瑞。
  郁瑞用眼去瞥唐敬,見唐敬沒什麼反應,這才趕緊雙手接過來,道:“謝謝連大人,侄兒不敢當這麼重的禮。”
  連赫笑的很溫和,道:“既然是我侄兒,也不必見外,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你安心收好,我還唯恐你爹爹財大氣粗,不稀罕我這份表禮。”
  郁瑞聽著心裡一突,連赫這句話說得雖然像是玩笑,粗心大意的人還以為連赫和唐敬的關係不錯,互相打趣,其實連赫是在有意無意的暗指唐敬在京師權大。
  唐敬只是挑了挑嘴角,說道:“既然連大人愛惜贈禮,瑞兒就收著吧,不然倒顯得不恭敬。”
  郁瑞這才又道了謝,總覺得夾在連赫和唐敬中間,感覺很壓抑。
  唐敬又道:“連大人總說想見犬子一面,如今見了,要麻煩連大人改日稟明聖上,聖上前些日子還說讓犬子進宮一趟。”
  連赫點點頭,“連某自然會把話帶到。”
  倆人又客套了一陣子,連赫讓人擺宴,要請唐敬和唐郁瑞入席,席上並沒有唐家常飯那樣奢侈,大多是平常能見到的菜。
  連赫直說慚愧,比不得唐家。
  用過飯之後又聊了一會兒,唐敬就起身告辭了,免不得又親自抱著唐郁瑞上轎子,而且這次是進了同一頂轎子,並沒有一前一後分開坐。
  連赫帶著下人僕從送到門前,看著一眾人走遠,這才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眼底的溫柔轉眼之間也不見了,回身往府裡走,命僕從把中門關了。
  連赫進了府,穿過正房旁邊的抄手回廊,就讓跟著自己的僕從止步,一個人獨自往裡走去。
  行不得多遠有一座小院兒,連赫進了院門,院子精巧別緻,和相府的大氣有別,整個院子走過去也不見幾個下人,清淨極了。
  走到正房門前,連赫敲了敲門,過了不久一個丫鬟將門打開,看到是連赫有些驚訝,隨即道:“相爺來了,不過公子爺睡下了……睡了有一會兒呢。”
  丫鬟一面說著,一面堵著門,那意思是不讓連赫進去。
  連赫微睨了他一眼,只是點點頭,說道:“那我在外間等著。”
  說著撥開門,抬步走進去。
  丫鬟睜大了眼睛也不能阻攔,趕緊朗聲道:“相爺您慢點!相爺您看著門檻!相爺您坐!喝茶!”
  丫鬟正說著,卻聽裡屋傳出一聲淫穢的嬌嗔,連丫鬟的高聲都蓋不住,這一叫喚讓杵在連赫面前的丫鬟臉上一陣慘白。
  顯然屋裡的人正在樂呵,並沒有聽見丫鬟的提醒。
  連赫微微挑起嘴角,冷笑道:“公子爺真在睡?”
  丫鬟搓著上衣的衣角,臉上沒有血色,忽然跪下來說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謊!公子爺說……說他正在午睡,相爺來了也這麼著說。”
  “嗯,知道了。”連赫又點頭,卻道:“進去告訴公子爺,我找他有急事。”
  那丫鬟趕緊爬起來,一連串兒應聲,隨即回身往裡走,敲了兩聲,推開門進去,緊跟著就聽見剛才嬌嗔的人高聲尖叫,似乎是被打擾了好事,隨即有男子的聲音訓斥丫鬟,不過很快就壓低了聲音,連赫聽不見了。
  過了約莫半盞茶時間,丫鬟走出來,請連赫進去。
  裡屋開了窗子通風,想必是怕連赫發現剛才那檔子事,一個年輕男子穿戴整齊,正翹著腿坐在桌邊呷茶喝,看見連赫進來,一雙桃花眼笑彎起來,說道:“快來坐下,這茶還不錯。”
  丫鬟給連赫端了一碗茶。
  連赫坐下卻不喝,只是往裡看了一眼,裡屋沒有通往院子的門,如果有人出去必須從外間走,所以剛才嬌嗔的女人想必還沒走,不過卻看不到人。
  那男子看到連赫往裡瞧,臉上變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擋住連赫的視線,笑道:“丞相過來有什麼事嗎,聽說是急事?”
  那丫鬟瞧這架勢,很有眼力的道,“公子爺,奴婢去給相爺拿些點心來。”
  男子聽了點點頭,揮手讓她出去了。
  丫鬟一走,男子笑的更是歡心,手一攬攬住連赫的脖子,竟然坐到連赫腿上,湊近他的耳朵,輕聲笑道:“你昨晚把我折騰的那麼慘,怎麼今兒個中午又來了?”
  連赫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說道:“皇上不是一直在問唐家嫡子的事情嗎,如今眉目有了,皇上要不要聽聽?”
  男子聽他這麼說,下意識瞥了眼裡面,那個女人還沒有走,連赫進來之前,男子無法就把她塞在床底下,好避一避。
  女人在床底下,雖然看不見這邊發生什麼事,但是能聽見,所以男子動作雖然肆無忌憚,但是聲音壓得很低,沒想到連赫說話這麼大聲。
  男子樣貌不俗,雖然身形很高,但是勻稱風流,加上眉眼清秀,確實是一副惹桃花的長相。正是當今的聖上,趙黎。
  連赫見他的樣子,只裝作不懂,忽然笑道:“不過皇上不是要先睡午覺?”
  趙黎被他氣得吸了口氣,不過仍然笑著,“丞相如何這般小氣,我既然都醒了,你就說與我聽,行不行?”
  他話剛說完,突然“啊”了一聲,竟然被連赫一把抱了起來。
  連赫三兩步走到床邊,將趙黎放在床上,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撥掉他的髮冠,順手將帷帳也放下來,臉上掛起溫和的笑意,說道:“不如一面睡一面說?”
  趙黎睜大了眼睛瞪著連赫,但最後也沒反抗,反而圈住連赫的脖頸。
  丫鬟一直在外面等著,知道連赫走了,才急匆匆的進來,裡屋的地上亂七八糟的扔著衣服。
  丫鬟過去掀起帷幔,趙黎面朝裡側躺著,似乎出了好多汗,頭髮有些散亂的貼著,他似乎聽到丫鬟進來了,懶洋洋的說道:“給我燒些水來,身上難受死了。”
  丫鬟道:“公子爺……床下那個……”
  趙黎這才翻身轉過來,臉上還有些潮紅,脖子上也有是明顯的吻痕,被子只蓋到胸口,仍然是懶洋洋的模樣,聲音有些嘶啞,低笑道:“我倒險些忘了她。”
  丫鬟低下頭,床底下的女人衣衫不整的,被丫鬟拉出來,還打著哆嗦,她躲在床底下,起初沒聽懂,但是總是經過些人事的,怎麼可能不懂床上的兩個男人在做什麼,尤其她還聽到了什麼唐家嫡子的事情,雖然讓她聽也不明白,但是這些都是絕對不該聽到的。
  女人花容失色,撲通跪在地上直磕頭,也不管自己穿成什麼樣子,喊道:“皇上饒命啊!”
  趙黎躺在床上幽幽的笑道:“你生的這麼標致,的確我見猶憐,你要怪就去怪連赫,這個渾帳是故意為之的。”
  說完就揮了揮手,丫鬟會意,馬上走出去叫了侍衛來,把女人給押出去了,女人起初還哭,不過很快就沒了聲音。
  郁瑞和唐敬坐在一頂轎子裡,唐敬閉目沒說話,郁瑞也就沒說一個字。
  走不得多時,唐敬突然說道:“連赫是大人物,在朝中也算是一手遮天,老相爺留下了很多黨羽。丞相爺表面上和善親近,其實是笑面虎,你往後若與他打招呼,無論什麼事情都須得小心謹慎。”
  郁瑞聽他這麼說,心裡也覺得了,朝廷上哪有那麼和善的人,哪個人不是厲害難纏的角?於是恭敬的答應道:“是,郁瑞記下了。往後在府裡,也不會去招惹官場上的人。”
  唐敬無端的輕笑了一聲,終於睜開眼去瞧郁瑞,把郁瑞看的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可笑的話,會讓一向不喜歡笑的唐敬也掛了笑容。
  唐敬道:“你在院子裡和蓉袖說話的時候,不是很精明嗎,怎麼一轉眼就糊塗了。有些人你不去招惹,他反而會來惹你,若或你掉以輕心,或者你犯在他手上,恐怕我也救不得你的小命。”
  郁瑞乍一聽,心裡突的一下,趕緊轉頭去看唐敬,唐敬此時也正瞧著他,郁瑞沒想到會打上眼,又裝作乖順的低下頭來沒吭聲。
  顯然唐敬之前是在院子外面把他們的話聽了全部的,只不過唐敬不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時又挑一句,讓郁瑞摸不准是什麼心思。
  而唐敬瞧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略帶詫異的盯著自己,郁瑞雖然身體羸弱,但是眼睛不乏光彩,黑色的眸子盈亮亮的甚是好看,少年只和他對視了一眼,便低下頭去。

  第七章:魏家老爺

  唐敬也再沒說話,閉目養神的靠坐著,唐郁瑞坐在一邊顯得非常本分,一路上無話。
  很快就到了宅邸門前,僕從們壓下轎來,打起轎簾,管家誠恕早就迎在門前,見狀過來,彎下腰扶老爺出轎,只不過剛直起腰來,沒想到裡面還有人,小少爺竟然也在內。
  喬襄推了輪椅趕緊上前,眾僕從左右前後的扶著郁瑞坐到輪椅上,生怕給摔出好歹。
  唐敬見到管家,說道:“有何事?”
  誠恕恭敬的道:“避暑的別莊說過話來,說太夫人這幾天就回來了。”
  唐敬點點頭,說道:“安排接送的人了嗎?”
  誠恕道:“本來已經安排了,但還未派過去,那邊的人說不用過去了,魏家老爺陪著太夫人呢,叫不用擔心了,魏家老爺說了,聽說老爺迎了正經的嫡子回來,要過來看看,不過來請個安不成體統,正好也送老太太回宅子。”
  唐敬聽了卻沒說話,不知道什麼態度,唐郁瑞在一旁坐著也聽到了,只不知道這個魏家老爺是什麼來頭,一說請安看起來似乎地位不甚高,唐敬也不怎麼放在眼裡,卻能陪著老太太,老太太自然就是唐敬的母親。
  眾人進了門,唐敬就先走了,喬襄芷熙並著一干婆子才簇擁著郁瑞回郁兮園。
  一面走喬襄一面道:“少爺累了嗎,或是午膳沒有吃妥?小廚房糟了鵝掌鴨信,要不要奴婢取些兒來墊墊胃?”
  唐郁瑞這會兒正想問問魏家老爺是誰,看起來幾天就要到,如果不知道頭尾,難免觸了霉頭,惹得唐敬不快,但是喬襄心肝太通透,又不好向他問,自然是問芷熙。
  於是說道:“還是喬襄想得周到,正好餓了,麻煩取些兒來吧。”
  喬襄去了,一干人也進了郁兮園,芷熙為他撿了乾淨的常服換上。
  郁瑞裝作不經意的問道:“方才他們說的魏家老爺,你知道嗎?”
  芷熙聽少爺這麼問,也沒多想,因說道:“在這個宅子裡的人,誰不知道魏家老爺魏元,奴婢雖只是個小丫鬟,但也見過幾次吶,著實是個難纏的!”
  郁瑞順著笑道:“你自作自己的活計,一個老爺怎麼回來纏你?”
  芷熙被他這無疑的一說,登時紅了臉,隨即啐道:“眼下沒有旁人,奴婢也就不忌諱什麼了……”說著壓低了聲音,道:“魏家老爺是太夫人的親侄子,是魏家嫡派,只不過是個不中用的,前些年奪嫡敗了,以前也不見得多孝順太夫人,如今沒了勢力,又開始假眉假眼的討好老太太,偏成老太太一來愛惜娘家侄子,二來又聽不得好話,一聽好話就犯暈,於是被魏家老爺哄得那是團團轉。還不止呢,老夫人愛見誰,不愛見誰,本身奴婢這些做下人的不敢置喙也說不起,只不過這魏家老爺三天兩頭的跑來吃住,全把唐宅當了魏宅,吃穿用度極盡奢華,而且還不本分,使喚奴才比什麼事的,一不如意就打人罵人,這些都忍了,只別讓魏家老爺喝了酒,那就是一活脫脫的色胚,不是什麼好貨,見了後院的姨太太們都要調戲一把。”
  郁瑞聽他這麼說,顯然是一個不中用的紈褲子弟,年歲大了,想找個靠山,但骨子仍然紈褲慣了,芷熙巴巴的說著,顯然也受過這個魏元的欺負,所以才這麼氣憤。
  芷熙說罷了,道:“所以少爺往後見著魏家老爺,繞著走,就是走得近了,聞著也怪難受!”
  郁瑞笑了一下,弄得芷熙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笑話,郁瑞道:“瞧你平日爽朗乖巧,原來說話如此刻薄。”
  芷熙臉一下又紅了,囁嚅道:“這……奴婢也是為了主子好。”
  “我記下了,往後見著他繞道走,我也不想沾惹什麼是非。”
  兩人說著閒話,喬襄進來了,拿了幾樣糟的鵝掌鴨信和一些精緻的小點心。
  喬襄看他吃著點心,道:“算著老夫人後日就要到府裡,之前芷熙為少爺量身的衣服晚上就能趕出來,送與少爺來瞧瞧,不合適叫裁縫改了,後日好穿上。”
  郁瑞點點頭。
  喬襄頓了一下又道:“奴婢既然分在郁兮園,就不會有二心,心裡想的手上做的就該統統為了少爺好。”
  她說著郁瑞也放下了手上的點心,專心聽她講。
  喬襄繼續道:“即使這樣,奴婢就斗膽子說幾句與少爺聽聽,您倘或覺得中用就記下,不中用聽了過了也就過了……這後日跟太夫人一起回來的魏家老爺,是個油滑的人,因為和太夫人是血親,太夫人年歲高了寵著晚輩,倍受太夫人愛惜。如今老爺還未給少爺正名分,說句實在不好聽的,魏家老爺肯定覺得自己的地位都比您高得多,金貴得多,如果少爺沒出現在宅邸裡,魏家老爺可能盤算著,這家早晚要分給他幾分好處,但如今少爺來了,免不得要被他使絆子。”
  唐郁瑞點點頭,說道:“喬襄姊姊也是為了我好,我自然知道。”
  喬襄道:“太夫人是個耳根子軟的人,少爺不妨多說幾句甜話,老爺因為老太爺去得早,極孝順太夫人,若哄好了太夫人,老爺才好給少爺正名吶。”
  “我記得了,麻煩喬襄姊費心了。”
  喬襄笑道:“這算費什麼心,少爺能聽進奴婢的話,也是奴婢的福氣。”
  晚間趙嬤嬤過來了一趟,說老爺又出門去了,唐敬生意太忙,很多時候不著家,所以不必過去用膳了,只在郁兮園子裡傳飯就好。
  吃過飯休息了一會兒,喬襄就送來了特意為郁瑞裁的衣裳。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極好的料子,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就算看一眼都要呼天搶地。
  芷熙笑道:“我猜就是月白色的,還有這小團領,少爺穿這個最好看。”
  喬襄一面為郁瑞試衣服,一面咯咯笑道:“瞧你這不會說話的嘴,敢情少爺穿別的不好看了?”
  “不不。”芷熙搖手道:“少爺生的白,五官又精緻,穿什麼顏色都好看的緊,真不是奴婢拍馬屁。之前只見過後院的溏笙公子,以為是頂尖了,沒想到少爺把他比過去了呢。”
  郁瑞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道:“溏笙公子又是誰?”
  喬襄聽她這麼說,臉一板,說道:“用的什麼比較,說的什麼葷話!”
  芷熙這才面上一驚,趕緊跪下來磕頭道:“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少爺繞過這次!”
  郁瑞看她的樣子,也不好再問,只讓她起來,喬襄又給郁瑞試了幾件衣服,都很合身。
  郁瑞雖然年紀小,而且身體羸弱,但就是因為不足之症,膚色透著白皙,削肩扎腰,顯得體態極至風流,不管穿什麼衣裳都很中看,尤其這衣服都是名貴的料子,名人的剪裁,就更是不可方物。
  今日輪到芷熙上夜,喬襄熄了燈才出去,芷熙就坐在一邊。
  郁瑞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芷熙我問你,你之前說的溏笙是誰?”
  大黑夜的只有窗子照進來的月光,芷熙突聽少爺說話嚇了一跳,又聽到問這個問題,趕緊說道:“少爺您怎麼還記得,奴婢知道錯了。”
  “誰來揪著你的錯?我只好奇他是誰。”
  芷熙道:“他和少爺怎麼能比,奴婢只是一時口快,因為溏笙公子確實樣貌不凡,才說錯的……那溏笙公子不過是個伶人罷了,老爺在外面難免要被塞幾個戲子伶人的,如今溏笙公子還住在西面的後園呢。”
  郁瑞這才明白,乍一聽還以為是宅子裡的男丁,若又是什麼親戚如何是好,即是伶人就不用理會了。
  早飯的時候郁瑞是和唐敬一起吃的,因為家裡除了郁瑞只有兩個女孩子,兩個女兒只是偶爾和唐敬一起吃飯,其他時候都在自己院子裡傳飯,宅子裡又沒有其他什麼金貴的人,也沒有正室夫人,所以飯桌上就唐敬和郁瑞,這讓郁瑞吃的都不踏實。
  郁瑞總覺得飯粒子剌嗓子,吃下去扎在肚子裡,難受極了,唐敬倒不覺得,還為郁瑞親自夾了一筷子。
  “謝謝爹爹。”
  郁瑞更是難以下咽,還要順服的小聲道謝,唐敬看起來挺滿意,點了點頭。
  一頓飯吃完,擱下筷子和湯匙,唐敬回身從喬襄捧著的木盤上拿了一方精緻的布巾。
  郁瑞就見他突然探身過來,郁瑞下意識的想躲開,但硬生生的僵在了當地,這要是躲開了豈不是擺明了嫌棄唐家的掌家人嗎,那還了得?
  唐敬給他擦了擦嘴角,郁瑞覺得眼皮都在跳,這種事情之後不是會有丫鬟捧上水來洗漱擦拭嗎,只是他還沒僵愣完,下一刻卻睜大了眼睛,唐敬給他擦完,竟順道捏了捏他的臉蛋……
  唐敬只是下意識的動作,因為郁瑞的樣貌實在可人,尤其臉頰是幾近透明的白皙,這兩日將養的不錯,透了一些的紅暈,煞是好看,所以順勢捏了捏,手感著實也不錯。
  而且很意外的,唐敬還看到了對方瞪大了眼睛,詫異的表情,點漆般的眸子。

  第八章:調戲

  唐敬吃過早飯就出去了,因為今兒個是十五,要看一回賬本,唐家的產業如此之多,若說看賬簿,哪裡是看得完的,讓唐敬一個人來看,恐怕幾天也看不完,所以只是撿著重點瞧瞧,把所有鋪子管事的人集在一起,例行公事的問問話就完了。
  唐敬吩咐了喬襄,說中午就回來。
  郁瑞吃過了早飯回到郁兮園,因之前吃的戰戰兢兢,芷熙又給他重新準備了一頓,正是不吃剛好,吃過了反而有些撐,於是就去園子逛逛。
  郁兮園的嬤嬤們一看就是通透的人,少爺還沒正名,而且是個瘸子,想必老爺也不會怎麼疼愛他,於是找著空閒時間就去歇著,自然不會跟著郁瑞去逛什麼園子。
  芷熙推著郁瑞,笑道:“少爺總是逛這郁兮園的花園兒,不膩歪嗎?奴婢推您去前面的花園兒逛逛好嗎,那裡的景致和這裡可不一樣。”
  郁瑞也沒有阻止,就讓芷熙推著走,確實比郁兮園的花園大多了,假山回廊迭起,還有一個很大的荷花池。
  兩人正逛著,就見一個小丫鬟莽莽撞撞的跑過來,原是郁兮園的,郁瑞對她只是有印象。
  那丫鬟拉住芷熙的袖子,道:“芷熙姐你快回去吧,趙嬤嬤尋不著你,正發脾氣呢!好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與你說。”
  芷熙聽著,看了一眼郁瑞,表情非常為難,按說主子在這裡,哪容一個教養嬤嬤調遣下人。
  郁瑞只是輕輕冷笑了一聲,說道:“芷熙你先去,我在這裡坐一坐。”
  芷熙應了,這才和那個小丫鬟一起小跑著往回去。
  唐敬前腳出門沒多久,就有人來敲門,一面敲一面喊,“喬襄姐!老夫人回來了!”
  喬襄也著實一驚,按日子該是明天才回來,如何快了整整一日。
  管家跟著唐敬去了鋪子,喬襄只好遣了個小廝去給唐敬送信,老夫人回來了,唐敬肯定要回來迎著,哪能在鋪子看賬本。
  說話間老太太就到了,門前擱下兩台軟轎,傘觀俱全,那氣勢那排場,絕對是京城街上少見的。
  後面的轎子先下來一個中年男子,正是魏元無疑了,他走過來,貓著腰掀開前面的轎簾子,笑道:“老夫人咱到了,快下轎來吧。”
  說著從轎子裡攙出一個年邁的老婦,喬襄一干人等早就迎在門前,見這情況趕緊上去扶住唐老夫人。
  老夫人拍著喬襄的手,笑道:“喬襄丫頭啊,好幾個月沒瞧見了。”
  “回太夫人的話,是好幾個月了呢,最近天氣正熱著,太夫人怎麼不多在別莊住住呢?”
  老夫人被喬襄扶著坐在廳堂的上手椅子上,說道:“還不是聽說平白無故冒出個孫兒來,急巴巴的回來瞧瞧。”
  喬襄道:“太夫人也不急於一時,這會兒老爺不在,太夫人不妨先休憩一番,養足了精神,再叫少爺來叨擾。”
  喬襄會說話,把老太太哄得不錯,就答應了先去睡一會兒,等醒了正好唐敬回來了,再讓郁瑞過來。
  魏元一路上跟著老太太,雖然老太太疼愛他,但終究沒什麼意思,巴不得溜到別的地反去玩,正如芷熙說的,魏元沒什麼本事,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色胚,唐家的丫鬟和姨太太就連養的公子伶人都美得一塌糊塗,魏元的心早就跑沒了。
  魏元告了乏,就退出了廳堂,丫鬟下人見著他都躲著走,一路上魏元暢通無阻,沒人敢攔他什麼,都不想招惹到他。
  按說依唐敬這個當家人的個性,怎麼可能讓魏元跟這裡撒野,只不過唐老太太總想找個說話的人,魏元不管如何,討好人還是一流的,而且沒太大問題的時候唐敬也懶得去管,也就睜一隻閉一隻眼了。
  魏元路過正房旁邊的抱廈,穿過抄手回廊,忽見一個按著月白衫子的少年坐在池塘旁邊。
  那少年眉目如畫,雖然看起來瘦削了些,卻平添了幾分弱不禁風的可憐,手上捻著一枝兒桃花,看的魏元心裡一下就酥倒過去。
  少年其實不是別人,正是等著芷熙回來的唐郁瑞。
  唐郁瑞坐的輪椅非常精緻,打眼看去並不像是輪椅,還以為是特意擺了大椅在這裡臨著池塘賞花。
  魏元看的都呆了,心想著這唐敬表面上不好女色,原來好這一口兒,生意上什麼沒見過,魏元曾經也是奪過嫡的人,自然知道這男孩子的妙處,尤其是還未長身形之前。
  魏元咂咂嘴,若論樣貌,他沒見過比這還好的,但是年紀稍微大了些,再小一點就剛剛好,不過眼下這樣了,也還算不錯,聊勝於無。
  郁瑞等的煩了,隨手掰了一枝兒桃花下來揪,揪禿了又掰,因為身體不好,郁瑞的手腕很細,皮膚也白,桃花的粉嫩趁著郁瑞的手和裸露出來的一截手臂,這景象在魏元眼裡看的心直癢癢。
  郁瑞下意識的回過頭去,就看見有個人站在回廊盯著自己,不禁皺了皺眉。
  那人的表情實在太過於明顯,郁瑞惡心的打了個哆嗦,心裡盤算著,宅子裡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物。
  郁瑞乾脆又轉回頭去不看,魏元本想仔細瞧瞧,無奈對方轉了頭,魏元就從回廊出來,走過去。
  輪椅很大,而且又重,如果沒有下人來推,郁瑞這種力道根本挪不動,所以見有人過來,也動彈不得。
  魏元細細打量這眼前的人,眼睛直往領口裡飄,今天郁瑞穿了喬襄拿過來的新衣裳,雖然領口是保守的團領,但是夏天難免憋悶,喬襄特意讓裁縫做大一些,好透氣也不至於太熱。
  這反而給了魏元有機可趁,仗著自己站著郁瑞坐著,就往裡使勁看,隱隱約約能瞧見精緻的鎖骨,裡面一片透著粉嫩的白色皮膚,讓魏元直笑。
  “小公子叫什麼名啊?瞧你這身打扮,想必唐敬是極疼愛你的,這白嫩的小手,朱唇不點自紅,是會彈琴啊,還是會吹簫啊?”
  他一面將“疼愛”咬重了字眼,就一面去握郁瑞放在扶手上的手。
  郁瑞瞇了一下眼,抽手躲開,對方說的那麼露骨,他又不真是十幾歲的孩童什麼都不懂。
  魏元嘿嘿冷笑了一聲,“怎麼,還高貴上了?”
  郁瑞昨天已經聽說了魏元的事情,如今看來,這府上除了下人再不該有別人,還是這麼放肆的人,想來定是那難纏的魏家老爺了,只不過因為大家都說明天才到,所以郁瑞也不敢肯定。
  郁瑞擺起一副笑容,說道:“在叔叔面前,侄子怎麼敢論高貴呢?”
  魏元奇了一聲,“侄子?”
  郁瑞繼續仰起臉來,笑道:“正是呢,莫非您不是魏家叔叔,侄兒這些日子就聽說叔叔要過來。”
  魏元看著他冰雕玉琢的小臉,心裡更是酥麻難耐,只不過聽他說的話,頓時像掉進了冰窟窿,難不成竟是唐敬新接回宅子裡要養做嫡子的那個?
  若真是這樣,到嘴的鴨子豈不是就飛了。
  魏元平時風流慣了,真讓他忍著比殺了他還難,如今眼下眼珠子一轉,一把抓住郁瑞的手,壓高扣在輪椅的椅背上,一面笑道:“我怎不知自己有個什麼侄子,你若想和我攀個關係,不如來做我乾兒子,這個可好了。”
  郁瑞抽了口氣,魏元猴急的動作弄得他手臂都要被卸掉了,魏元不管三七二一,伸另一手就開始亂摸,郁瑞氣的胸膛急促的起伏,嗓子都有些喘,一口狠狠的咬住魏元伸過來的虎口。
  魏元痛嚎的像殺豬一樣,驚得前面的下人丫鬟都往這裡跑來,魏元見這樣也不能做些什麼了,喬襄跑過來,卻見少爺團領上的釦子都開了,領子口散亂著,因為剛才掙扎,整個人半倚半靠的跌下來,一面咳嗽一面喘氣。
  喬襄嚇壞了,跑過來要扶起少爺。
  唐敬進了門要去給老夫人請安,聽下人說老夫人睡下了,沒醒來呢,唐敬就打算自己也去梳洗一下,剛到了鋪子看賬本,下人就跑過來說老太太到門口了。
  唐敬也不能再看賬本,就讓各位管事的自行回去,自己也趕著回宅子,夏天本身就熱,難免出些汗。
  唐敬還沒進屋,就看見丫鬟慌慌張張,管家誠恕道:“這成何體統!”
  丫鬟才忙扣頭道:“老爺莫怪老爺莫怪啊,是少爺犯了病,奴婢只是著急的。”
  小廝們也不敢亂碰郁瑞,看少爺這難受勁,真怕弄出個好歹來,扶著他坐上椅子來,丫鬟去叫了大夫,大夫沒來,沒想到老爺來了!
  眾人都怕的不敢吭一聲,趕緊退開。
  這時候魏元早就逃得沒影了,他怎麼知道這小少爺這麼不禁風,還沒碰呢就出了大事。
  唐敬過去,郁瑞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得嚇人,一手抓著領口,咳嗽不斷,似乎還喘不過氣來,十分辛苦。
  唐敬一把抱起歪在輪椅上的郁瑞,喝道:“大夫呢?”
  喬襄道:“奴婢去催!”
  唐敬抱著郁瑞,郁瑞歪頭靠在他懷裡,改為雙手緊緊抓住他的前襟,似乎非常無助,唐敬轉身就走,寒聲道:“叫大夫來主屋,耽誤了少爺的病,誰也別想脫干系。”

  第九章:示弱

  唐敬抱著郁瑞踢開房門,三兩步走進內間,將郁瑞輕輕放在床上。
  很快喬襄就引著大夫來了,大夫急匆匆的過來給郁瑞請脈。
  唐敬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隨即對喬襄道:“照顧著少爺。”
  說完轉身出了內間。
  管家誠恕一直跟著唐敬,這時候唐敬對他道:“去把魏元給我找回來,不用客氣著,用綁的。”
  誠恕應了一聲,半點廢話也沒說,十分乾脆。
  原來誠恕也是自小跟著唐敬,上過戰場的打過仗的兵,後來唐敬從朝堂改成了經商,身為家奴的誠恕也跟著一起下了海,別看他表面上很老成實在的模樣,其實是個狠角色。
  誠恕帶了幾個人,按說魏元闖了禍,定然是去外面避一避,仗著老太太的庇護,沒幾天回來,這大事化小,小事就化無了。
  只不過出去住也是要銀子的,誠恕帶了人徑直向往帳房去,果不其然,因為唐家管教極嚴,沒有對牌就算是一張紙也不能叫人拿走。
  魏元身上沒錢,又急著出門去,也不能驚動老太太,若是小事的話,跟老太太要幾個錢,總沒有不給的道理,可如今要是管老太太要錢,也得有個說頭,不就露餡兒了?
  於是魏元只好仗著自己無賴,和賬房管事的軟磨硬泡。
  就在這當口,誠恕來了,一句話沒說,也不管魏元怎麼嚷嚷,三兩下把他給綁了,推搡著往正房去。
  魏元只是瞧著膽子大,其實內地裡是個充草的,經過正房嚷嚷大聲了恐怕驚動老太太,又不敢嚷,只好讓下人把他綁到了唐敬跟前。
  唐敬坐在外間的廳裡,小廝正端上茶來。
  魏元見到唐敬,苦著臉道:“兄長救我啊,你家的管家可越來越跋扈了。”
  唐敬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也不說話,端起桌上的蓋鍾來,將蓋子拿起來,吹了吹葉,只呷了一口,又放下來,繼續拿眼冷森森的看著魏元。
  魏元驚得連連哆嗦,卻不敢說話,生怕說一句點著了這個唐家的掌權人。
  唐敬道:“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嗎?”
  魏元一抖,咽了咽唾沫,硬著頭皮道:“不……不知。”
  唐敬笑了一聲,猛地劈手將蓋鍾砸爛在魏元腳邊,茶葉和熱水迸濺出來,砸了魏元一頭一臉,身上也掛著彩。
  魏元嚇得叫了一聲,腳差點軟了,趕忙叨擾道:“兄長饒了我這次吧,我也只是一是糊塗,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那是我侄子,倘或知道是兄長的寶貝兒子,我哪敢造次。”
  “你不知?”
  唐敬重復了一遍,魏元沒來由的後脊樑發冷,唐敬說道:“老夫人一向寵著你由著你,使得你連人也不認識了,縱使他不是我唐家的少爺,你就能在唐家裡隨意造次?把你交給誰你都不會服氣,那索性扭送到老太太跟前去,讓她給你評評理。”
  唐敬話音剛落,誠恕就上前來要把魏元帶走,嚇得魏元直喊:“兄長饒我啊!不能送老太太跟前!”
  唐敬冷笑了一聲,知道他心裡打什麼鼓,平時魏元在太夫人面前裝乖,什麼好聽說什麼,什麼好看做什麼,老太太還以為他是多好的人,所以才把他帶在身旁邊。
  雖然老太太還未見過唐郁瑞,但早就知道他是唐敬找回來的兒子,就算再不喜歡那也是孫子,流著唐家的血,要是聽說魏元竟然敢調戲她孫子,一定氣仰過去。
  唐敬道:“你不去老太太跟前,你說怎麼賠?瑞兒讓你嚇得現在舊疾復發,大夫還在裡面診治,若有個好歹,那可是我唐家的嫡子。”
  魏元聽他的話似乎有轉機,趕忙求道:“兄長讓我做什麼都行,再不敢對侄子不尊敬了,以後見到侄兒,我避道走。”
  “倒顯得我唐敬刻薄你。”
  “不不不!不敢!兄長您說的玩笑話。”
  唐敬微睨了他一眼,乾巴巴的說道:“避道走就不必了,你是長輩,他是晚輩,身份再金貴也不該讓你避開走。但不追究又怕你貴人多忘事,把這茬子忘了,以後再犯。”
  “不敢了!不敢了!”
  唐敬又道:“既是不敢,那再好不過。念你是初犯,在老太太跟前不提也吧,但是你心裡要琢磨著,這是瑞兒寬宏大量,改日裡老太太問起了瑞兒,你若不替他說說好聽的話,又或說些什麼不中聽的話,就別怪我這個人心冷面冷,抖落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兒了。”
  魏元聽到這裡,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中套兒了,唐敬真不愧是商人,這節骨眼上了,竟然想著給自己下套兒!還說為什麼這麼輕易的就放過自己,原來是想讓自己在老太太面前給他兒子說好聽的。
  只不過魏元雖然算明白了,但不能拒絕,只好一臉笑的應下來,直說:“應該的應該這麼做,都是一家人,況且侄兒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哪能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唐敬也不想跟他廢話,揮手讓誠恕給他鬆綁,魏元逃也似的跑了。
  誠恕說道:“爺為何放了他,調戲少爺這罪名,捅到太夫人那裡,他吃不了兜著走。”
  唐敬道:“是要兜著走,但對瑞兒也不好。太夫人還沒見到瑞兒,就聽說些這樣的事情,定然對瑞兒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費不著讓人替魏元一起背黑鍋。”
  誠恕點點頭,確實是自己欠考慮了,叔叔調戲侄子,雖然太夫人肯定會氣憤這個叔叔的作風,但同時也會嫌棄這個侄子,這是慣性的思量方式,尤其老太太年紀大了,更容易順著就想下去。
  魏元走了,裡面的大夫正好也出來了。
  唐敬問怎麼樣,大夫有些猶豫,說道:“少爺是有不足之症,不能過悲不能過喜,不能過怒也不能過急,倘若犯了病會咳嗽不止,嚴重了伴著心慌憋氣。這病不是一時能治好的,若肯好好調理根治是不可能了,總能抑制不犯……方才給少爺診脈的時候,脈象雖然細滑,但並不嚴重,老爺不必太擔心。”
  唐敬點點頭,讓誠恕跟著大夫去抓藥來煎,自己走進內室。
  內室裡喬襄站在一邊,他想給少爺擦擦汗,但卻不敢碰,生怕碰壞了少爺。
  唐敬走過來,先是盯著躺在床上的人看了一會兒,隨即道:“你先出去。”
  喬襄應了一聲,就走出了內室。
  喬襄關好了門,唐敬仍然站在床旁邊,低頭瞧著唐郁瑞。
  郁瑞躺在床上,月白的衫子解開了領口,似乎是因為剛才喘不過氣來,大夫讓喬襄解的。
  郁瑞閉著眼睛,臉色一如的慘白,白的幾乎透明,嘴唇上也沒什麼血色。
  按說這樣的病態自然沒什麼看頭,但偏生這幅模樣,甚是惹人憐愛,難怪魏元這個草包會幹這等蠢事情。
  唐敬看了一會兒,郁瑞沒有醒來,唐敬就拿了方才喬襄放下的布巾,微微彎下腰來,輕輕的給床上的人擦汗。
  剛才一鬧,郁瑞也不知是熱的還是虛的,出了一頭的汗,鬢髮都染濕了,貼在臉頰上。
  唐敬一直沒錯眼珠子的盯著郁瑞,在自己的手碰到對方臉頰的時候,郁瑞的睫毛情不可見的顫抖了一下。
  唐敬給他好歹擦了擦,但是從小到大,無論是豪門深院裡,還是沙場戈壁上,唐敬從來沒服侍過人,自然溫柔體貼不到哪裡去。
  唐敬把布巾扔在一邊,自己撩起衣擺坐在床沿處,開口說道:“醒了嗎?若是醒了,咱們說說話。”
  床上的人起初沒有反應,不過很快睫毛抖了抖,睜開眼睛來。
  唐敬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一些笑意,不過笑的不怎麼溫柔,好像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一直以來,我一直小瞧了你,原來你這麼能耐,魏元這種奸猾貨你也能玩得團團轉。”
  唐郁瑞睜開眼睛,抬眼瞧著唐敬,看不出來他是什麼意思,張了張嘴,因為剛才咳嗽的太猛,不管是真咳假咳,現在嗓子十分不舒服。
  郁瑞嗓子有點灼熱,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驢唇不對馬嘴的說道:“嗓子疼。”
  唐敬何等聰明的人,對方示弱的避而不談,唐敬其實也不想追究什麼,只不過他當初和每個人一樣,覺得這個身體羸弱又是瘸子的兒子難成大器,可事實一次次的證明,眼前的這個人不止是進退有度,而且聰明伶俐,最重要的是,知道什麼時候用什麼樣的手段,例如裝著舊疾復發嚇跑了魏元,例如眼前的示弱,唐敬知道他想打岔,卻很受用。
  唐敬沒再說話,回身倒了一碗茶,茶水似乎有點燙,唐敬還胡亂的吹了兩下,隨即一手將郁瑞一抄,扶住他的腰拖起來,讓他靠著自己的胸口,另一手拿著茶碗去餵他喝水。
  唐郁瑞靠坐著,兩隻手接過來,捧著微熱的茶碗一點點喝茶,就聽唐敬道:“大夫給你開了藥,一會兒煎好了叫喬襄給你端過來。中午休息一會兒,養足了精神,晚上要和老夫人一起用飯,該說什麼做什麼想必你這個聰明人不用我多說了。”
  唐郁瑞點點頭,一大聲說話嗓子就疼,只好輕聲道:“兒子知道了。”
  唐敬聽他說的真麼乖巧,禁不住又掐了一把郁瑞的臉蛋,這才起身來。

  第十章:君臣

  正是盛夏時節,趙黎上過了早朝,批了些重要的文書,下午就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了,正巧琦妃說御花園的景致不錯,在琦睿亭裡擺了酒菜,希望皇上可以去賞花。
  在外人眼裡,趙黎和琦妃的感情非常好,只要是琦妃說出口的事情,趙黎並沒有不答應的,讓其他妃子看的眼紅不已。
  琦妃是唐敬一母同胞的妹妹,姿色不差,性格也溫婉喜人,先皇在世的時候,就把琦妃指給了趙黎,雖然年紀還比趙黎大上兩歲,但這麼多年下來,仍然沒有失寵。
  父親封侯拜相,母親是書香之後,兄長更是權貴傾人,琦妃也算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時間風光無限,妒忌眼紅的人無數,背後中傷的人也不少,但莫名其妙的是,琦妃穩然得寵,眾人都說,一來是唐敬如今勢力太廣,皇上礙於唐敬的面子,也不能讓琦妃失寵,二來就是琦妃似乎和皇上真是伉儷情深也說不定。
  其實第一種說法無疑是正確的,在這種高圍牆,鐵桶一般的皇宮裡,哪來的什麼伉儷情深,情深只能是禍國殃民的先兆。而且依趙黎的秉性,也不可能對誰情深至此。
  趙黎對琦妃百依百順,無非就是拿她來安撫唐敬,唐敬心知肚明,而琦妃又樂在其中,兩全其美的事情,趙黎自然願意,而且到目前為止,琦妃也算是進退有度,沒什麼太大的貪念,也不至於招惹什麼禍患。
  既然琦妃邀請,趙黎也正清閒,就讓身邊的宦官元弼去準備準備。
  元弼傳口諭給琦妃,琦妃自然少不得給他塞些好處。
  趙黎被內侍宮女簇擁著來到琦睿亭的時候,就看見琦妃已經到了,石桌上擺著各色精緻的小菜糕點全是趙黎平日裡喜歡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
  琦妃生的秀麗端莊,又知道討好人,趙黎自然不會拒絕。
  見過禮之後,趙黎攜著琦妃的手一同落座,琦妃笑道:“陛下這些日子總不來臣妾這裡,也不去其他姐妹那裡,想必是忙於政務,陛下可要保重龍體才好。”
  趙黎聽她說的溫婉,聲音也輕輕癢癢的,自然受用得很,宮裡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寵愛琦妃,所以也沒什麼忌諱,攬住琦妃的腰將人送到自己懷裡,笑道:“看來愛妃是想朕了,朕疏忽了愛妃,真是該罰,不如今晚……”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元弼趨步垂首從不遠處走過來,恭敬的道:“陛下,丞相連赫大人求見,已經遞了牌子。”
  趙黎聽到連赫的名字瞇了一下眼,也不知是什麼態度。
  琦妃靠在趙黎的懷裡,瞧見趙黎的反應,因笑道:“連大人是朝廷重臣,世代在朝為官,祖祖輩輩都效忠皇室,也實屬難得,既然連大人求見,只好可惜了臣妾的酒菜,皇上以國事為重吧,臣妾就先回去了。”
  趙黎聽了這話,冷哼了一聲,只是說道:“丞相遞了牌子,朕就非要見嗎?有事情可以明日早朝再說。”
  琦妃笑起來,“皇上這樣怕是不妥罷?連大人可是重臣,在朝廷裡受人愛戴,臣妾聽說他過壽宴,去的百官比給皇上過千秋節的人還多吶!”
  趙黎又是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啊。”
  琦妃趕緊拜倒下來,似乎受了驚嚇,顫抖的說道:“臣妾多嘴,臣妾該死,臣妾也只是聽說,很多人都這麼說……下次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饒過這次。”
  趙黎讓旁邊的宮女扶起琦妃,道:“我沒怪罪你,你跪什麼。”
  琦妃裝著很受驚,沒再說幾句,就回去了。
  元弼問道:“陛下,那……現在是見不見丞相大人呢?”
  趙黎只是瞇眼瞧著桌上的酒菜,半晌沒說話,元弼和琦妃是趙黎身邊的人,自然知道連赫在朝廷裡的利害關係,元弼接著和方才琦妃的話應和道:“奴才本不該多嘴的,只不過這連大人做事真是太不成體統了,連大人盡忠,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但也太狂傲自大了些,在朝廷裡結黨營私,恐怕比陛下說出來的話還有分量呢。”
  這些話恰恰說進了趙黎的心坎裡……
  說起連赫,趙黎和他相處了將近二十年,他們起初關係很好,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個為君,一個為臣,也就漸漸的疏離起來,這本是君臣之別。
  連赫的父親也是重臣,當年趙黎還是皇子,連赫被先皇看重,恩賜他進宮給趙黎做伴讀,連赫樣貌好,秉性溫和,趙黎那段時間非常依賴他,沒過幾年,連赫便節節高升,從伴讀到御前侍衛,隨著他的父親混跡在先皇的跟前和朝廷裡。
  趙黎繼位的時候,連赫作為太子黨,還幫了不少忙,這讓趙黎更加的依賴他,連赫如同以前一樣,溫和,謙和……
  只不過坐在皇位上久了,趙黎和連赫中間的隔閡就越來越大,連赫娶了妻子,還是趙黎主的婚,沒幾年妻子就病死了,連赫無心再娶,就一心撲在政事上,從御前侍衛做到當朝丞相,說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
  為官清廉,為人謙和,擁護的人也就多了,勢力大了,趙黎就開始忌憚他,覺得他對自己不親近了,自己的皇位日益的不穩當了。
  趙黎已經忘了自己和連赫的那種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只知道,連赫在和自己上床的時候一點也不溫和,幾近粗暴,這讓趙黎非常害怕。
  但是為了皇位,他需要安撫連赫,畢竟連赫是朝廷的棟樑,梁折了,他的朝廷也就完了。
  趙黎一直瞇眼瞧著石桌,讓元弼心裡發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揣摩錯了聖意。
  連赫整整等了一個時辰才得到通傳,趙黎在暖閣見他,讓元弼和所有宮人等在外面,不用進來服侍。
  趙黎懶洋洋的道:“連大人所為何事啊?不能等到明日早場再說?”
  連赫道:“回皇上的話,是關於唐家的事情,臣以為在朝上說不太妥當。”
  趙黎被他噎了一句,瞪了連赫一眼,隨即拿起折子,道:“那就快說,朕今天身體不舒服,馬上要歇息了。”
  連赫前來是為了之前趙黎說要見唐家嫡子的事情,安排好了時間,好讓人去通傳唐敬,只不過見到趙黎現在的樣子,好像不是時候。
  連赫表情還是一如既往,道:“臣聽說皇上方才在琦睿亭和琦妃娘娘喝酒賞花,似乎是臣打擾了陛下雅興,所以陛下心裡不舒服?”
  “連赫你好大的膽子!”
  “臣的膽子縱使再大,也是一心盡忠皇上,並不像別人在背後中傷。”
  趙黎心裡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表現讓連赫看出了什麼端倪,彷彿剛才在琦睿亭裡琦妃和元弼說的話,他聽到了一樣。
  趙黎咳了一下,語氣也變得軟了,說道:“我自然知道你是盡忠的,你不盡忠,這個朝廷裡,我還能相信誰吶。”
  連赫連頭都沒抬,趙黎看著他的反應心裡莫名的不舒服起來,非常膈應,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趙黎走下去,轉到連赫背後,舌尖突然碰了碰連赫的耳垂,連赫終於有了反應,趙黎一面勾住連赫的脖頸,一面笑道:“莫不是我和琦妃賞花,連大人吃味了?”
  連赫心裡跳了一下,但臉上仍然是不鹹不淡的表情,這種表情讓趙黎打消了推測,只不過心裡更不是滋味。
  “吶,連大人,既然你打擾了朕的好事,朕只能讓你彌補了。”
  趙黎說著,手指一勾解開連赫的領口釦子,連赫木著臉抓住趙黎的手,說道:“陛下想在暖閣來?宮人可都站在外面呢。”
  趙黎輕笑了一聲,手腕被捉住,只好用腿曖昧的去蹭連赫的下身,“連大人在暖閣少做了?”
  唐敬之後沒有打擾郁瑞休息的樣子,很快就出了房間,喬襄便進來了,說道:“少爺等一會兒子再睡吧,藥很快就熬好了,喝了藥,也免得睡著一半起來喝藥不安生。”
  郁瑞聽她這麼說,似乎是沒有接自己回郁兮園的意思,說道:“我的輪椅呢,不回園子去?”
  喬襄道:“老爺吩咐了,少爺就挨這裡睡,老爺去書房瞧書了,不妨礙。”
  郁瑞點點頭,不明白唐敬是個什麼意思,難道是做給老夫人瞧的,畢竟老夫人剛回來,唐敬要開始扮演父慈子孝的戲目了?
  他這麼想著,忽然轉頭對喬襄道:“老爺有難為芷熙嗎?”
  喬襄愣了一下,隨即道:“這目前倒還沒有,不過也是老爺還未忙過來,芷熙丫頭也是的,留著少爺一個人在花園兒裡,若是老爺追究起來,她定是逃不開責難的。”
  郁瑞搖頭道:“不關她的事。”
  喬襄不禁嘆氣道:“少爺脾氣真是好。”
  郁瑞笑了一聲,道:“並不是我脾氣有多好,心腸有多善,只不過我知道芷熙丫頭平日待我盡心盡力,並沒有偷懶耍滑,我雖然好相與,但絕不是軟骨頭。”
  喝過藥郁瑞瞇了一會兒覺,他雖然多半是在裝病,這個法子無疑是趕走魏元最好的方法,只不過他身子骨本身就很單薄,也是真累了,還沒睡多久,就聽有個女子的聲音道:“老爺,少爺還沒醒呢。”
  男子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郁瑞睡得迷迷糊糊,就是睜不開眼來,只不過聽得明白,這個聲音肯定是唐敬無疑了。
  “你去給少爺拿件乾淨衣裳來換。”
  緊接著是開門關門的聲音,喬襄似乎出去了。
  郁瑞就覺得有溫熱的手掌搭在自己額頭上,一下一下撫摸著自己的額頭和頭髮。
  郁瑞喉頭咕囔了一聲,感覺似乎非常舒服……

  第十一章:太夫人

  唐郁瑞迷迷糊糊的聽到耳邊有人輕笑了一聲,他還是睜不開眼睛,也不知道唐敬為什麼笑。
  過了沒多大一會兒,喬襄就進來了,瞧見唐敬坐在床邊,少爺把頭擱在唐敬的腿上,雙手還拉著唐敬的衣角,呼吸很綿長,一向發白的臉頰上竟然透露出熟睡的紅暈,不禁愣住了。
  隨即輕聲笑道:“老爺,衣服拿來了,少爺睡得真香。”
  唐敬讓她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櫃子上,說道:“老太太醒了嗎。”
  喬襄怕吵醒了少爺,說話聲音很低,“回老爺,還沒有呢,想必老夫人一路顛簸也乏了。”
  “嗯。”唐敬說道:“不用去吵醒老夫人,也讓少爺多睡會兒。”
  喬襄掩嘴笑了一下,“老爺待少爺真好呢。”
  唐敬臉不自覺的板了一下,喬襄又道:“別怪奴婢多嘴,這麼多年來,老爺生意上忙,又要應付朝廷的人,奴婢從沒見過老爺對誰笑過。”
  “你出去吧。”
  “是。”
  喬襄應了,沒再多說,轉身出了裡間,站在外面伺候著。
  唐敬轉頭看向趴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郁瑞,腦子裡還回想著方才喬襄的話。
  唐敬並不是刻薄的人,他也知道情理,只不過生在這種豪門之家,而且家教極嚴,讓唐敬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也不苟言笑的秉性。
  唐敬十六歲上戰場,流血斷頭看的多了,連帶著做生意也是雷厲風行,大多數人都不敢招惹他,說他面冷心冷,但是大多數人又為了利益或者權貴要算計他。
  唐敬的手下意識的輕輕拍在郁瑞的後背,像哄小孩睡覺一般,郁瑞蹭了蹭,沒有醒過來,唐敬將貼在郁瑞臉上不老實的頭髮捋順。
  那人不只身子弱,連頭髮也是軟綿綿的,入手的感覺很滑,很細……唐敬捏著一縷頭髮,禁不住捻了捻。
  郁瑞被髮梢刮到了耳朵,癢得縮了一下脖子,揮手道:“不要鬧芷熙。”
  唐敬愣了一下,敢情他當自己是服侍他的丫鬟呢。
  郁瑞起來了的時候天色都有些泛黃,沉沉的雲彩,太陽似乎都要落山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或許是因為睡得時間有點長,腦袋重重的,一時沒能醒過來。
  唐敬一直坐在床邊看書,這時候把書閣下,走過來將床上的薄被給郁瑞披上,才道:“喬襄進來。”
  喬襄很快就進來了,恭敬的喚了一聲:“老爺,少爺。”
  唐敬道:“給少爺弄點水來洗洗臉。”
  喬襄應了,很快就出去了,不多一會兒就端了水來,是溫的,不至於燙手,也不至於涼手。
  喬襄把布巾放在水裡打濕,郁瑞仍然沒醒過夢來,靠著窗坐著,呆呆的接過布巾,動作非常緩慢的在臉上蹭了兩下,喬襄瞧著,都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郁瑞聽見笑聲,這才醒過來,眨了眨眼睛。
  唐敬伸手拿過布巾,給他擦了擦臉和脖頸,隨即拿過旁邊的衣服給他,道:“換上衣服,一會兒老夫人該傳飯了,醒醒。”
  郁瑞趕緊點了點頭,他一直沒注意,唐敬居然在屋裡,怕是剛才窘迫的樣子都被他瞧了去。
  喬襄上前幫他換衣服,唐敬就從床邊走開,到了外間,芷熙一直站在門邊候著,丫鬟瞧見自己走出來,不禁害怕的抖了抖,似乎是怕自己責罰。
  唐敬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冷漠,只是瞥斜了芷熙一眼,在外間的大椅上坐下來,說道:“既讓你跟著少爺,少爺有個什麼事情,你不在身邊伺候著,就是你的過失,我不會管你當口做了什麼去,也不想聽你怎麼說……念在你這些天對少爺還算盡心盡力,這一次我不想追究,倘或有下一次,一並討算。”
  “是……奴婢謝老爺恩典。”
  芷熙趕緊拜下來。
  不多一會兒,唐郁瑞換好了衣服,喬襄推著他從內間出來,就看到唐敬在喝茶,芷熙站在一旁。
  唐敬朝著喬襄道:“看看老夫人醒了嗎,若是還要等會兒再傳飯,就帶些點心回來。”
  喬襄何等通透聰明,自然知道是少爺挨近中午睡下的,一直到了日落才醒,中午沒吃飯,老爺是體恤少爺。
  喬襄笑著應了一聲,就過去了,很快又回來,說道:“老爺、少爺,老夫人吩咐傳飯了,兩位小姐已經過去了。”
  唐敬點點頭,親自推著郁瑞往傳飯的屋去。
  出了正房,走不遠就是,要比郁兮園走過來近得多,一進門就聽見一個老婦人的笑聲,隨即是魏元的聲音,怕是魏元又在竭力討好老夫人呢。
  他們一起進了內室,上手坐著一個年邁的婦人,魏元坐在旁邊,正和太夫人說些什麼,一見他們進來,也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怕的,登時就不出聲了。
  在往旁邊,唐敬的兩個女兒也已經落座,見父親進來,趕緊起身見禮。
  老夫人的眼睛剛開始笑的瞇成了縫兒,說道:“快讓我看看乖孫……”
  只不過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瞧見了郁瑞的輪椅,臉色頓時僵住了。
  郁瑞自然知道,出生在大戶人家的老夫人,怎麼可能不驚訝自己的嫡孫是個瘸子,只不過郁瑞當做沒瞧見,很乖巧的跟老夫人見禮。
  這老夫人一看他的樣貌不錯,也知道禮數,本該疼惜還來不及,奈何是個瘸子,唐家何等的榮耀,什麼樣的門第,怎麼可能將來讓個瘸子來繼承,這豈不是辱沒了門楣?
  唐敬也來和老夫人見禮,老夫人的目光這才轉向唐敬來打量,道:“瘦了瘦了,別光顧著生意上的事,要注意身體啊。”
  唐敬應了一聲,看似不經意的轉頭瞥了一眼魏元,魏元全身一震,當下開口乾笑,隨即道:“喲喂,這侄子可了不得,老夫人我可要恭喜您了,您看看這小侄子年歲雖然不大,但是出落得一派沉穩,真有兄長的風采啊。”
  老夫人被他這麼一捧,又去打量郁瑞,才笑道:“眉眼倒挺耐看,禮數也周全,難為這麼小的年紀就懂得這麼多,既然進了唐家來,就讓嬤嬤們多教教規矩,別讓其他人看了笑話。”
  “是。”郁瑞恭敬的應聲道:“郁瑞記下了,多謝老夫人教誨。”
  唐敬突然彎腰下來,輕輕拍了拍郁瑞的頭頂,聲音很溫和的笑道:“快傳飯吧,想必母親和瑞兒都餓了。”
  郁瑞聽著那人在自己耳畔的話,禁不住抖了抖,他哪時候也沒見唐敬這麼溫和過,就算知道唐敬要做給老夫人瞧,那麼也有些不適應。
  飯間沒有人說話,吃過了飯,兩個女兒先告退了,剩下幾人喝茶吃著下人端上來的瓜果。
  老夫人仍然時不時瞧瞧郁瑞,她心裡是矛盾的,這麼知道禮數的孩子確實難得,而且樣貌不凡,瞧了心裡就喜歡,卻偏偏身體這麼差,而且最重要的是,郁瑞的生母不知道是什麼人,從沒聽說過,似乎也過世了,定然配不得唐家的門楣。
  老夫人道:“乖孫兒身子這麼弱,請大夫看了嗎?”
  郁瑞欠起身子,在別人眼裡非常恭敬,道:“大夫看了,正喝藥調理。”
  “好生調理著,別管什麼名貴藥材,唐家還出得起這個銀錢,你只管吃,讓喬襄丫頭芷熙丫頭拿著對牌去庫房直取,倘或庫房裡沒有,就遣人去外面買來。”
  郁瑞謝過了兩次,老夫人又道:“對了,我險些忘了,魏元啊,你帶來的那藥包撿給瑞兒幾份。”
  說著轉頭對郁瑞接著道:“這藥包都是請人配好的藥,名貴的緊呢,把它放在熱湯裡,十分解乏。花園兒後面有一方湯池,如今天氣暖和,也不怕凍著,等會兒子讓丫鬟們灌了熱水,你去泡一泡。時辰可別太長,真怕你暈在裡面呢。”
  老夫人說完,對魏元道:“他身邊的丫鬟這麼少,而且年紀這麼輕,真讓人不放心,你也成天游手好閒的,一會兒子你跟他一起去,別讓乖孫燙著了。”
  魏元一聽眼睛都亮了,只是卻裝作平靜的說道:“老夫人真是冤枉我了,我哪有游手好閒,只不過心念念的多陪著老夫人一些時候,怕您悶得慌麼。如今您讓我去照顧侄子,自然沒有推脫的道理,我……”
  魏元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唐敬打斷道:“瑞兒是晚輩,怎麼能麻煩長輩,今天反正我也閒,我自跟著瑞兒去就是。”
  “難得你空閒,也好也好,談生意是好事,多著著家,叫大夫給瑞兒好生瞧瞧……說來你也該讓後院有個主人了,唐家裡沒有女主人,這成何體統?”
  唐敬道:“事情要一樣一樣來,一樣一樣做,先不著急這些。”
  之後又說了幾句話,魏元的僕從就把藥包拿來了,魏元極為不甘心的將藥包交給喬襄。
  坐了一小會兒,天色也暗了,老夫人說乏了,正好讓喬襄去弄後院子的熱湯,說給郁瑞泡一泡早些睡下,身子弱就要好生養。
  郁瑞一一應聲,道了乏才被唐敬推著出去。
  郁瑞出了屋,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終於靠住輪椅的椅背,腰和後背都繃的酸痛了,雖然老夫人對自己還有不滿意,但也算是差強人意,這一關勉勉強強過了。
  唐敬果然推著自己去了後院,郁瑞從來沒到過這裡,唐宅太大,他多半只在郁兮園裡逛逛罷了。
  喬襄續好了水,和一干丫鬟小廝捧著乾淨的換洗衣物站在一旁伺候。
  湯池很大,墨色的玉石階,一階一階的通到水裡,裊裊的水汽映著清澈的湯池,在月光下顯得非常漂亮。
  唐郁瑞雖然上輩子也被人服侍慣了,但是他上輩子腿是好的,如今腿不能動,自己不能走下去,一干丫鬟給他除去衣物,只剩下單薄的裡衣,難道還要扶著自己下去嗎,自己再瘦弱好歹是男人,總歸不是很輕,丫鬟若是扶著自己,難免要靠得近有肌膚之親。
  郁瑞的臉一下就紅了。

  第十二章:共浴

  郁瑞趕緊縮了一下手,避開旁邊的丫鬟,胡亂的說道:“我……我自己來就好。”
  喬襄的動作頓了一下,“這……少爺。”
  她說著,抬頭去看不遠處的唐敬,唐敬瞧著他的反應,自然明白了。
  唐敬道:“喬襄你們先下去,留兩個人侍候就行。”
  喬襄也是聰明人,就留下幾個小廝伺候著,領著其他丫鬟們退了下去。
  因為天已經夜了,旁邊的小廝們有的捧著衣物布巾,有的掌著燈籠,昏暗的燈火搖曳著,能看到熱湯蒸騰的水汽,彷彿幻境一般。
  小廝們恭敬的幫唐敬退下外套,唐敬也除下了衣物,還不等郁瑞反應過來,就覺得身子一輕,人不由己的被人抱了起來。
  郁瑞的腿不能動,但是腰還是有些力氣的,下意識打了個挺兒,但馬上僵住了,那感覺並不是衣物的摩擦,而是肌膚與肌膚的溫度。
  郁瑞瞪大了眼睛看著唐敬,唐敬此時身上已經赤裸,將郁瑞從輪椅上抱起來,一步步往湯池走下去。
  走到最下面那階台階,唐敬彎下腰,將郁瑞放下,讓他靠坐在台階上。
  郁瑞趕緊用後背緊緊靠住浴池壁,和唐敬拉開距離,心臟突突的跳得厲害,也不知是嚇得還是窘迫的,畢竟渾身赤裸的被別人抱在懷裡,郁瑞還真是頭一次。
  其實唐敬也驚了一跳,當然不是郁瑞跳起來嚇到了唐敬,而是郁瑞本身……
  唐郁瑞身體羸弱,這是唐敬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印象,平日穿著衣裳的時候,衣衫勾勒出那人單薄的身形,被衣衫罩著的身體顯得格外脆弱。
  只不過除去了衣服,郁瑞的身體竟然如此震懾人心,手腕和腳踝的弧度異常的精緻,細細的脖頸,喉結小小的凸起,不盈一握的腰身被熱湯包圍著,昏暗的燈火和泛著柔和光彩的池水給郁瑞蒙上一層緹紅色的流光。
  魏元好色,而且眼光也不淺薄,唐郁瑞確實是他見過的最頂尖的,唐敬在外面談生意,勾欄院也不是沒有出入過,有些人就是喜歡年輕的男孩子,這種身段子還沒有張開的男孩子無疑比女子要有韻味。
  唐敬瞥著他,郁瑞坐在水裡,盡量往下坐,不過池水至多末到他的胸口,郁瑞的脖頸根偏左肩的地方,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紅痣,生在白皙的幾近透明的皮膚上,紅痣顯得異常扎眼。
  唐敬瞧著,伸手輕輕按住那顆紅痣,郁瑞身體猛顫了一下,因為郁瑞下意識的快極的向右側過去,唐敬的指尖就在他的肩膀上似有似無蹭了一下,這讓郁瑞後脊樑一緊,莫名的提了一口氣。
  唐敬看著他驚慌的睜大眼睛,只是挪開了目光,自顧自走到另一頭坐下來。
  唐敬本身不是喜歡多說話的人,尤其他今天和太夫人已經說了很多話,太夫人年紀大了,難免需要讓人順著讓著,唐敬還是那種孝順的秉性,自然要多費心,這時候也累了,就仰起頭,靠著池壁,微微揚起頭來,瞇著眼似乎是在小憩。
  郁瑞拿餘光一直瞥著唐敬,見他半天不動晃,才鬆了口氣,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肩膀上有顆紅痣,所以不明白唐敬的舉動是為了什麼。
  而且他的腿不能動,這輩子郁瑞雖然是個瘸子,但是他心裡並沒什麼抱怨,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然而正因為他是個瘸子,身體有不可避免的缺陷,有的時候郁瑞覺得非常不安心,對外界的人和事也就敏感了一些。
  兩人泡了一會兒,郁瑞漸漸放鬆下來,忽聽一聲琴響,不僅郁瑞猛的繃緊脊樑,就連唐敬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琴聲非常哀怨,期期艾艾的,就好像哭聲一般。
  唐敬沒有動,只是開口道:“是誰在彈琴。”
  侍候在一旁的小廝回道:“回老爺,似乎是溏笙公子,這裡離西苑很近,每天夜裡都能聽見琴聲。”
  郁瑞是第二次聽說溏笙公子的名頭,雖然沒見過面,不過聽這琴聲,似乎是個身世不怎麼好的伶人。
  唐敬沒說話,只是復又閉了眼睛。
  郁瑞好奇的往西面瞧去,前面不多遠就是苑門,琴聲好像真的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唐敬又坐了一會兒,就吩咐讓小廝為他穿衣服,對郁瑞道:“你身體不好,別坐太久了,小心熱氣熏暈了頭。”
  郁瑞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唐敬就帶著一個小廝掌燈,自己往正房方向去了。
  喬襄和芷熙沒過一會兒子就過來了,看郁瑞呆呆的坐在熱湯裡,也不動晃,笑道:“少爺,睡著了嗎?”
  郁瑞此時還是光著身子,見到兩個丫鬟,趕緊貓低了腰,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芷熙捂嘴直笑,“奴婢還說呢,原是少爺怕羞了。”
  芷熙說著,忽然睜大了眼睛,指著郁瑞的左肩笑道,“少爺肩膀旁邊還有顆紅痣呢,端端像是美人的朱砂痣!”
  郁瑞聽她這麼一說,回頭撇過去,只不過那紅痣的位置他再怎麼回頭也瞧不見,只是忽然想起方才唐敬伸手來碰自己,恐怕就是瞧見了這個痣,郁瑞這才稍稍將心放下來。
  幾人打趣著,似乎是聲音大了,西苑裡面的琴音被攪擾到,戛然而止。
  郁瑞側頭瞧過去,雖然看不見門裡面的景物,說道:“怕是咱們叨擾了撫琴人的雅興。”
  芷熙道:“有什麼叨擾不叨擾的,您是少爺,他是伶人,就這麼回事。”
  喬襄輕輕杵了芷熙一下,道:“瞧你說的。”
  最後郁瑞也沒讓丫鬟們把自己扶出來,旁邊的小廝們將郁瑞扶出來坐到輪椅上,郁瑞自己擦乾了,喬襄芷熙捧著衣服,郁瑞穿整齊了裡衣,才讓她們繼續幫自己整理衣服。
  也不知是不是太夫人給的藥材管用,亦或是熱湯泡的舒服,總之郁瑞這一晚上睡得很踏實。
  只不過臨天亮的時候,丫鬟們上夜的準備去休息,早起伺候的準備了洗漱的東西,還有少爺換洗的乾淨衣衫拿過來。
  芷熙捧著衣服站了一會兒,裡面沒什麼動靜,天蒙蒙剛亮,時辰還有些早,她就犯懶的坐在了門坎上等著。
  忽聽內間有人略微喊了一聲什麼,芷熙還以為是少爺起了,只不過細聽又沒聲了,芷熙覺得是少爺夢囈呢,所以又坐了下來等著。
  郁瑞是驚醒的,他深深的吸著氣,緩緩的吐出來,抑制著自己急切粗重的氣息,胸膛起伏還有些快,他覺得自己的衣裳都濕透了,腦門子有汗珠順著頭髮滾下來,滾進脖子,順著脖子往下滑。
  汗珠劃過的地方又涼颼颼的,讓郁瑞打了個寒顫。
  他並不是做噩夢,不過說是噩夢也無不可……
  昨天晚上本睡得非常香,熱水解乏,況且又有老夫人名貴的藥材,郁瑞覺得到下身黏膩膩的,和汗水的感覺不同,禁不住臉上發燒,燙的郁瑞又出了一身汗。
  夢裡那個人的指尖輕輕觸碰著自己的脖頸根處,那種觸覺輕微的麻癢的讓郁瑞現在還在發抖,從尾椎開始,這股酥麻一直顫進郁瑞心裡,連指頭也軟了,那人將郁瑞的身子摸透,霸道的握住他的手腕,郁瑞的腿不聽使喚,只能讓任他一次又一次的擺動著,侵占著。
  他並不是不懂這方面事情,這個身體雖然羸弱,但畢竟到了這種年紀,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是……
  郁瑞只要想起夢中撫摸自己的人,心臟就不可抑制的猛跳起來……
  過了很長時間,芷熙才進來,看見少爺的表情懨懨的,只當少爺怕熱沒睡好,因說道:“少爺若嫌熱,今兒個晚上奴婢拿些冰來,只是恐怕又太寒了,放在內間的門口,如此好了。”
  郁瑞看她籌劃的這麼好,只能混亂的點頭應付,讓芷熙把衣服留下來,不用伺候了。
  芷熙當少爺怕羞,就出去了。
  郁瑞費力的撐起身來,拿布巾將自己擦乾淨,穿上衣服,將髒了的薄被和床單一股腦全都拉下來,隨便團了團扔到床下面去。
  做好了這些事,這才叫芷熙進來,芷熙扶少爺坐上輪椅,有丫鬟魚貫而入,束髮的,穿靴的,戴配飾的,井井有條的忙絡了一會兒子。
  早起來要去省過太夫人和唐敬,之後才能該幹嘛幹嘛去,只是一想到要去省唐敬,郁瑞沒來由的抖起來,喉頭乾澀的滾動了一下,吸口氣告訴自己,是一場噩夢罷了。
  喬襄芷熙並著教養嬤嬤們一起往正房去省老爺和太夫人。
  太夫人年紀大了反而睡不長,起得也早,正要傳早飯,郁瑞就過來了。
  平日裡魏元跟著太夫人的時候,雖然殷勤,但始終改不得懶惰懈怠的習性,不是日上三竿不會早起,太夫人起初還會教導他幾句,但是日常了,也沒那心氣去說。
  如今見了郁瑞,自有一番對比,對郁瑞的看法又好了那麼一兩分。
  太夫人正拉著郁瑞傳飯,就見有太夫人身旁的丫鬟進來,道:“太夫人,老爺來省太夫人了。”

  第十三章:續弦

  郁瑞聽到“老爺”二字,後背都拔直了,緊緊靠在輪椅背上,心裡莫名的顫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今個兒早上的噩夢,心虛的把頭低下來,因他平日裝乖慣了,也沒什麼招眼的。
  唐敬進來,像太夫人請了安,眾人落了座,太夫人吩咐傳飯,丫鬟們就捧著早飯魚貫而入,一樣樣擺好。
  雖然是早飯,但那排場也是極度講究的,飯間仍然是沒有一聲響動,就更別說言語一聲了。
  等老夫人拿布巾擦了手,唐敬也放下筷子來,丫鬟們很有眼力的捧上漱口淨手的器皿來。
  吃過了早飯,自有下人過來將剩下的飯一樣樣端出去,賞給丫鬟小廝們吃。
  太夫人看向唐敬,說道:“你今個兒忙嗎,要出去嗎?”
  唐敬點點頭,道:“一會兒要出去。”
  太夫人道:“那你出去之前先過我這裡來,我有話要和你講。”
  唐敬又點頭,道:“兒子記下了,兒子正好也有事情。”
  他說著,站在一旁侍候的管家誠恕弓腰捧著一沓子東西過來,唐敬並沒有看,只是說道:“去請老夫人過目。”
  誠恕應了一聲,太夫人也不知這是什麼,要請自己過目,於是讓身邊的丫鬟接了,遞給自己。
  太夫人只是翻了幾頁,臉色忽然變了,抬頭看向唐敬。
  唐敬面色沒有變化,一如既往的嚴肅不苟言笑,道:“母親看看有什麼缺的,倘或缺了什麼,也好吩咐誠恕補上,漏請的人家也補上,不要到時候辦得不周到,失了唐家的臉面。”
  太夫人沒說話,只不過氣的把冊子扔到一邊,看向郁瑞,已經沒有方才的和善,說道:“瑞兒先回去吧。”
  郁瑞也不知誠恕呈上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莫名其妙的牽連了自己,點了點頭,乖順的應聲告乏,之後被芷熙推著出去了。
  太夫人看著郁瑞出去,揮手又將其他人都遣出去,才看了唐敬好一會兒,道:“我要和你說的,也正是這件事情。”
  唐敬道:“可是有什麼漏了。”
  太夫人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從朝廷下海已經是唐家的莫大恥辱,幸好有祖宗保佑,唐家就算在商道上也不至於落寞,但如今你又要扶一個連生母都不知道是誰的野娃來做唐家的嫡子,你自己說說,對得起唐家的列祖列宗麼!”
  老太太雖然平時和善,其實這種大戶人家哪有省心的人,若是個看不透徹的,又怎麼能在唐家待到現在?
  唐敬卻不見著急,只是道:“想必母親也知道,說句大不敬的話,聖上開始對唐家防范忌憚了,想要過繼皇子過來繼承唐家,若現在不扶一個嫡子出來,如何能搪塞住聖意?”
  老太太杵著的拐杖跺了跺地,說道:“我就說讓你多納幾房小妾,偏生你總是忙著生意,如今可好了,唐家的嫡子是個野娃不說,還是個瘸子!”
  “母親也見過郁瑞,這孩子雖然身體不好,但是個通透的人,給他正了名,想必也不是壞事。”
  老太太嘆氣道:“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只可惜他就是個瘸子,若他是我唐家的普通子嗣,就憑這麼乖靜的秉性,我寵著還來不及,可不能是嫡子。現在好了,要扶他,第一個要給他的生母扶正,他的生母是哪戶人家的千金,如何端莊賢淑,這些統統沒有,豈不是侮辱了我唐家的門楣?”
  她說著不容唐敬打斷,說道:“你若是立他也行,但你要馬上娶一房妻,給我生個孫子來,等孩子一大了,立刻將郁瑞送走。”
  唐敬只頓了一下,道:“兒子也是這麼想的。”
  “你若這麼想的,那可就好了。”
  太夫人拍了拍大椅的扶手,似乎是放鬆了心,說道:“你平日裡忙,續弦的事情我幫你張羅著就行,若你看上了哪戶千金,也不妨跟我說說,我遣人去說媒……還有你剛才給我看的冊子,雖然郁瑞也做不得幾年嫡子,但我唐家擺宴席一定要周到,免得被別人嘲笑了去,該請的都要請到了。”
  “兒子知道了。”
  唐敬又聽了一會兒太夫人的嘮叨,他答應下來續弦,太夫人對郁瑞的看法一下就改觀了,也沒再糾纏什麼,唐敬出去之後,老太太還叫來管家,又吩咐他在請帖上加了些人,一直囑咐誠恕,唐家扶嫡子的宴席一定要大,不要省著銀子。
  芷熙推著郁瑞往回去,趙嬤嬤跟著旁邊,一面走一面道:“你們說這太夫人對咱們少爺的態度也不錯,怎麼就不提去家塾的事吶?難不成是忘了?少爺這年紀本該是去家塾讀書的,連旁支兒的那伙少爺們都去了,哪有主家的不讀書的道理,怪了怪了。”
  芷熙說道:“趙嬤嬤您擔心什麼勁,少爺身體弱,恐怕是老爺想讓少爺多養養再去不遲,你也瞧見了,老爺對咱少爺可是用心著呢,如今老夫人又愛惜,什麼不是遲早的事?”
  郁瑞沒說話,唐敬用心老夫人愛惜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罷了,郁瑞心裡清楚明白的跟明鏡似的,他哪能不懂。
  退一步就說自己不是個瘸子,那也是沒身份地位的私生子,生母沒有娘家的靠山,這在普通的大戶人家裡都活得艱難,何況是唐家。
  作為唐家的支柱,唐敬不止要維護唐家的錢和權,還有臉面和門楣,站出去要能立的住腳,說一句話要有分量,就是這麼回事而已。
  所以什麼愛見,郁瑞想也不必想,必然是大家裝的和氣。
  連赫上過早朝,又在班房呆了會兒,回來府邸的時候,下人碰上一個精緻的請帖來。
  連赫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唐敬的速度果然是快。”
  說著從下人手上接過請帖來展開看。
  大意就是請連大人去唐家一聚,雖然沒有明說,其實就是為了唐郁瑞擺宴席,讓所有人都知道,唐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嫡子。
  請帖十分奢華,一瞧就知道,唐家是下了大功夫的。
  連赫看著請帖瞇了瞇眼,只不過片刻之後,他將請帖扔在一邊,嘆了口氣。
  天氣正悶熱,連赫心裡難免煩躁,又勾起了些往事,心裡就更是不舒服。
  連赫的父親就是丞相,家裡人丁興旺,連赫並不是嫡子,只是庶出的孩子,在眾多孩子中,連赫並不起眼。
  連赫出生的時候甚至他的父親都不知道,偏巧第二日先皇喜得一皇子,連赫的母親就杜撰了連赫生辰,這才引得父親的注意。
  從連赫剛剛記事的時候,他的母親就告訴他要爭,不僅要爭氣,還要爭權,爭位,如果你仁慈,如果你甘心碌碌無為,那麼就會變成別人的踏腳石。
  連赫從小生的討人喜愛,天生的溫和相貌,而且待人沒有架子,丞相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廝都知道這個少爺最和氣。
  等連赫慢慢長大,在一眾兄弟之間嶄露頭角,也漸漸被其他人打壓,後來因為皇上聽說,丞相之子和自己的兒子是同一天生辰,才笑稱這是緣分,讓連赫做了伴讀。
  當連赫從庶子成為當朝宰相的時候,他的母親沒能看見自己兒子光耀門楣,只留給連赫一個妹妹讓他照顧,就撒手人寰了。
  連赫寶貝妹妹誰都知道,連家的千金將來是要許配好人家的,偏生這個時候,連赫的妹妹看上了唐敬,唐敬確實是好人家出身,卻是皇帝和連赫的眼中釘肉中刺。
  連赫不忍心妹妹為了唐敬失魂落魄,就狠下心親自去登門說親,為了這件事趙黎對連赫冷嘲熱諷了很久,以為連赫終於怕了唐敬的勢力,要倒戈了。
  連赫想著,一來可以了卻妹妹的心願,二來有了姻親,沒准也可以收攏些唐敬的勢力,就算不能收攏,和唐敬走動近了,以後有個什麼事情也好提前打算著。
  只是沒想到,妹妹嫁進唐家之後,沒幾個月就哭著回來,她說唐敬根本就沒有碰她,起初以為是唐敬生意上太忙,而且對她也不錯,無論是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什麼都捨得給她花。
  但後來連赫的妹妹發現了,唐敬只是對自己客氣,她嫁進唐家,根本就成了擺設。
  只是這個時候,連赫的妹妹想要抽身出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畢竟這不只是心儀不心儀的問題了,更是唐家和相府的問題。
  後來唐敬也沒有怎麼納妾,大家都說唐敬寵著正妻,伉儷情深的不得了,又相繼喜得了兩個千金小姐,雖然是女兒,但寶貝的不行。
  連赫以為妹妹在唐家得了轉機,只不過一次偶然,妹妹卻告訴他,這幾年來,她就沒見過唐敬幾面,那根本不是她的女兒,不過是有一日唐敬帶回來一個小女孩,是昔日跟唐敬一起上過戰場的部下所出,父母都過世了,讓唐敬念在昔日一同為軍的情面上給孩子口食,不至於餓飯,沒想到唐敬卻抱回了家,順水推舟的收做了自己的女兒。
  連赫知道了怎麼能不震驚,只不過那時候妹妹卻不怎麼反對了,她沒有子女傍身,怎麼能在唐家裡過活,唐敬把孩子放在她身邊養,說是親生的,雖然是女孩子,也讓老太太對她有些改觀了。
  當連赫聽說唐敬有了第二個女兒的時候,一點也不驚訝了,沒過幾年,妹妹因為身體不好,又郁結於心,一病不起就沒了。
  連赫側頭瞥著扔在一邊的請帖,只能苦笑一聲,明明答應了母親要照顧妹妹,卻無動於衷的讓妹妹收場慘淡,明明看清楚了些什麼,卻要裝作不知道,明明身居高位被人說成一手遮天,卻有這麼多無奈和不能……

  第十四章:生病

  唐郁瑞剛回了郁兮園,就有太夫人身邊的丫鬟過來,說太夫人有事和少爺講,方才忘記了,請少爺再去正房一次。
  唐郁瑞沒法子,院子裡的嬤嬤又將老夫人奉做神明,趕緊讓郁瑞收拾一番,再去主屋。
  要說起太夫人,這些個嬤嬤們也在唐家待了有些年月了,自然知道的比小丫鬟們清楚,太夫人並不是個好惹的,若她想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什麼都好說,在外人眼裡也多半是個慈愛的長輩,但能在偌大的唐家掙扎求存的,哪個是省心的人。
  太夫人年輕的時候也頗有威嚴,是個說一不二的,唐敬的父親在沙場征戰,全賴她主持家事,將唐家安排的井井有條,這讓太夫人也養成了不容許其他人忤逆自己的秉性。
  只不過如今年紀大了,有些事情爭不動了,也開始叫自己放寬心,不然魏元這個奸猾的貨色怎麼能逃得過她的眼目。
  在唐家嫡系這件事上,太夫人是不準備得過且過的,畢竟她活了大半輩子,全是為了唐家的興旺和臉面在忙碌奔波著,眼下到了晚年,也不能叫人毀了。
  嬤嬤們自知太夫人的秉性,所以不敢怠慢,趕緊推著郁瑞又回去。
  太夫人橫臥在榻上,有丫鬟在一旁跪著搧風,看起來似乎是睡著了,但郁瑞到了外間的時候,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卻沒有攔著,直接讓郁瑞進來了。
  郁瑞進到裡間,太夫人並沒有睜眼,只是說道:“瑞兒到了?”
  旁邊的大丫鬟壓低了腰,恭敬的說道:“回太夫人,是,少爺到了。”
  太夫人這才睜開眼,丫鬟扶住她的手,將她扶起來,靠坐住。
  太夫人沖郁瑞笑著招了招手,示意他靠前來。
  趙嬤嬤就推著輪椅往前一點,太夫人這才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個不要緊的事情,“上了年紀,越發的覺得自己不中用了,坐一會兒子就全身都乏了,偏要躺一下才好,不如你們年輕人嘍。”
  郁瑞只是笑笑,恭敬的請太夫人保重身體。
  太夫人道:“瑞兒的身體如何,瞧你這單薄勁,有沒有配些固氣培元的藥丸來吃?”
  太夫人只是問完了,並沒打算讓郁瑞回答,又道:“我真是越發的老糊塗嘍,巴巴的叫你回來,其實是想問,你爹爹給你安排上家塾的事情了嗎,唐家的孩子不讀書哪裡能成,你這年紀,該是在家塾用功的時候,雖然不指望什麼狀元及第,但也不能做個睜眼瞎。”
  郁瑞道:“父親不曾提起。”
  太夫人點點頭,“這是他的不是,見著面我要說他。”
  說著,拉著郁瑞的手道:“以前讀過書嗎,認得字嗎?”
  郁瑞不知道這個身體以前讀沒讀過書,認不認識字,不過郁瑞是讀過書認得字的,而且學問在上輩子也是頂尖的,畢竟只有這樣子,才能夠在嫡派裡掙扎下去。
  他也知道這個身體原先的處境並不好,或許是窮鄉僻壤,山溝溝裡的孩子,看這瘦弱的樣子,而且腿疾也不醫治,怕是沒有銀錢,那就更不提讀書了,在窮苦人家眼裡,讀書識字是奢侈的活計。
  郁瑞明白這個道理,但就是覺得老夫人問的這兩句話很不中聽,似乎覺得郁瑞本身不該讀過書,不該認得字一樣。
  雖然太夫人對郁瑞總是笑臉相迎,但郁瑞完全感覺不到應有的溫度,其實論誰也不會對一個身有殘疾的嫡子有什麼好臉色看,太夫人這樣子已經是給足了郁瑞的面子。
  郁瑞活過一世,爭過一輩子,他並不想再爭下去,為了銀錢,為了地位,為了家族,到最後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人死了還能留下什麼。
  但惟獨這口氣需要爭。
  郁瑞臉上不動聲色,只是笑道:“讀過一些,雖然不算多,字也勉強認得幾個。”
  “哦?”
  老夫人顯然沒有想到,詫異的看著他,他也聽懂了郁瑞的自謙,什麼一些什麼幾個,完全是謙和的說法,按這樣的態度,或許讀的書還不少。
  “那敢情最好了。”
  老夫人拍拍他的手,道:“明兒你爹爹來省我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說,叫你去家塾裡讀書,不然天天在院子裡呆著,又有什麼好玩的,你回去也拾掇拾掇,讓下人準備些去家塾的物事。那裡都是你這麼大的孩子,也有個伴兒,不至於煩悶了去。”
  郁瑞一一點頭應下,太夫人又轉頭對趙嬤嬤吩咐,“少爺平日裡喜歡吃什麼,喜歡喝什麼,你們也多用心記下了,好生侍候著少爺,倘或少爺有什麼做的不妥當的地方,做嬤嬤的也要管著些,以後出了什麼岔子,可別賴我先罰你們這些。”
  趙嬤嬤聽著一連串稱是。
  太夫人這才說乏了,閉了眼睛,郁瑞道了乏,被趙嬤嬤推著出去了。
  進了郁兮園,芷熙就迎了上來,問道:“太夫人叫少爺過去,是什麼事?”
  趙嬤嬤拍著胸口道:“還什麼事,不就是去家塾讀書的事嘛,可別說了,方才老夫人瞪眼睛的樣子,太也可怕了些。”
  芷熙道:“去家塾瞪什麼眼睛?”
  趙嬤嬤道:“無非是讓咱們盡心照顧少爺的話,倘或有差池,要先從我們這些老貨下手。”
  芷熙捂嘴笑道:“敢情是趙嬤嬤被嚇唬了。”
  芷熙又對郁瑞道:“少爺何時去家塾,明天嗎,奴婢跟您準備筆墨帶著,家塾裡雖然管飯,但怕少爺吃不慣,不然奴婢也讓小廚房做些?”
  郁瑞搖手道:“不忙呢,明天去不得,還要先和老爺說,老爺准了再去。至於筆墨準備也就準備了,飯食不必了,我是去讀書,太嬌貴了讓人瞧不過眼去。”
  芷熙點頭道:“還是少爺考慮的周全,那奴婢先去準備著。”
  郁瑞中午和下午都在書房裡渡過的,唐敬太忙,幾乎不怎麼樣家,太夫人喜歡清靜,又有魏元哄著,自然不會來傳飯。
  郁瑞撿了些書看,沒過多一會兒就覺得眼睛疼,頭也混的厲害,原是這身體太不中用,只要集中精神太久就累的厲害,不得不放鬆一下。
  他靠著椅背,閉了眼睛小憩,旁邊就一個書童侍候著,也不出聲,郁瑞很快就有點昏昏欲睡。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上午老夫人的態度,又想到唐敬的態度,唐敬決口不提讓郁瑞去家塾的事情,或許是因為打心裡就沒把郁瑞當做嫡子培養,不然哪個嫡子不去讀書的,老夫人又讓郁瑞去念書,怕是覺得嫡子不去讀書,會讓家塾裡旁支的人笑話了去。
  郁瑞迷糊的時候還哂笑了一聲,自己這嫡子做的,簡直就是裡外不是人,裡外不招待見。所有人都團團轉的為了唐家這塊牌匾而算計著,排擠著。
  郁瑞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就覺得頭有點重,昏沉沉的睡不醒,全身也沒力氣,猶如雲裡霧裡一般,身子輕飄飄的。
  忽然有一股溫熱的氣息,似乎有人將手搭在自己額頭上,郁瑞嘆息了一口氣,輕輕蹭了蹭。
  無論什麼時候,郁瑞都很少和別人有肢體接觸,或許是人和人之間都生疏著,並沒有這些必要,在家裡他是少爺,雖然是個嫡子,卻不受父親重視,連下人也只對他做表面功夫,唯一待他好的就是母親,只不過年歲大了,郁瑞也不能和母親太親近了。郁瑞雖然不說,可誰不會覺得孤單呢,他也想和別人親近,讓別人親近自己。
  郁瑞出了一頭的汗,他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又不斷想著進了唐家的事情,唐家不比別家,更是身如水深火熱之中,郁瑞面上平靜,其實都是假的,他心裡也壓抑。
  額頭上的溫度沒有消失,卻聽一個聲音道:“你們這些做下人的都是這麼伺候的嗎,少爺病成這樣,不曾有人知道?”
  郁瑞能聽到芷熙和趙嬤嬤惶恐的聲音,趙嬤嬤平日裡有恃無恐慣了,芷熙又沒心沒肺慣了,不曾對誰這麼怕過,若說怕,或許只對唐敬這麼敬畏懼怕。
  郁瑞想著,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郁瑞還感覺身上有些乏力,芷熙搶過來扶住想要撐起身的郁瑞,道:“少爺別起來。”
  郁瑞眨了眨眼,道:“怎麼了?”
  芷熙嘆氣道:“您病了,自己都不覺得嗎?可嚇死奴婢了,叫都叫不醒,臉都燙手。”
  郁瑞聽她這麼說,用手揉了揉額角,似乎現在身上還有點沒力氣,“可能是在書房睡著了,吹了風吧。”
  芷熙道:“奴婢還以為您在書房用功呢,還好老爺回來之後要和少爺談去家塾的事情,不然不知道等多久奴婢們才發現少爺您病了,老爺可把奴婢們罵慘了。”
  郁瑞下意識的摸了摸額頭,似乎想起了什麼,最後只是搖了搖頭,並沒再說話。

  第十五章:家塾

  郁瑞起來,已經快到了午飯時間,趕緊穿戴洗漱之後去省過唐敬和太夫人。
  太夫人也聽說郁瑞病了,剛巧魏元也在太夫人身邊,對郁瑞問長問短,表面上十分關心,只不過笑的太假太露骨,讓郁瑞看了就覺得惡心。
  省過太夫人之後,本來要留他吃中飯,只不過郁瑞說還要去省唐敬去,恐怕不能留下來,太夫人也沒多留,就叫魏元送送郁瑞。
  魏元滿心歡喜的答應了,上次的事情,喬襄芷熙並著所有的丫鬟嬤嬤差不離都知道了,連誠恕也知道,只獨獨瞞著老夫人,所以這時候大家臉上都頗為精彩。
  郁瑞不動聲色的謝過太夫人好意,又說就在旁邊,並不需要勞煩來送,太夫人也就答應了,魏元看到嘴的鴨子又飛了,有些失望。
  唐敬今天比較清閒,一上午都留在家裡,聽下人通傳說少爺來省老爺了,唐敬就讓郁瑞進來,去茶室說話。
  唐敬屋子裡的茶室就類似一個小書房一樣,一進去是擋隔視線的大屏風,繞過屏風有一方茶桌,非常大氣,上面擺著做工精緻的蓋鍾和茶壺。
  西面設置大紫檀雕螭案,案上多半是文房四寶和文書,東面是一張臥榻,可以暫供休息,榻上有一張紅漆小几,上面擺著香爐香盒,和一些把玩的玩物。
  芷熙推著郁瑞進來,唐敬正坐在桌邊喝茶,招手讓郁瑞過去。
  郁瑞的輪椅推到桌邊,喬襄給少爺送上一個滿茶的蓋鍾,這才退到一邊。
  郁瑞給唐敬見了禮,唐敬只是“嗯”了一聲,半晌無話,忽說道:“身體好些了嗎?”
  “好了多半了。”
  唐敬點頭,“平日裡也要注意著自己身體。”
  郁瑞稱是。
  唐敬道:“我聽太夫人說起家塾的事情,之前事兒忙也給擱置了,如今你又生了病,還沒好俐落,緩緩再去,先讓丫鬟嬤嬤們給你準備著。”
  唐敬說一樣,郁瑞點一點頭,看起來十分乖巧,唐敬又道:“家塾裡不比家裡,可不是玩的,那裡人多又雜,讀書的時候也別忘了保重身體。”
  唐敬說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乾巴巴的,似乎並不是叮囑郁瑞注意身體,郁瑞也聽出來了,其實唐敬是想說,那裡人多又雜,要保重唐家的門面。
  郁瑞仍然稱是,就像唐敬一沉不變的語調一樣,郁瑞的態度也一沉不變,說他不恭敬,那絕對沒有,只能說他疏離。
  唐敬靠在椅子上喝茶,隨即把蓋鍾擱在桌上,道:“還發熱嗎,你的臉白的厲害。”
  說著,竟伸手過來,覆在了郁瑞的額頭上。
  郁瑞看他伸手過來,本能的要躲,只不過僵住動作硬生生頓住了,隨即全身打了個顫,這種溫熱的感覺,似曾相識……
  郁瑞吃過中飯才從正房出來的,唐敬吩咐喬襄去給少爺準備去家塾的東西,芷熙推著郁瑞回去,一路上能看見下人家丁領牌取東西的身影,每個人都是匆匆而過,似乎非常繁忙。
  果然唐家就是比別家要大很多,郁瑞上輩子也是富貴人家,但家裡絕對沒有這麼井井有條,下人只有拿了牌才能從庫房領走東西,不然就算一張紙也不能拿。
  按說這些瑣事都是應該由家裡的女主人來管的,但是很可惜唐家至今沒有什麼女主人,小妾倒是一堆,但是搆不上管理唐家,所以這些活計暫時由管家誠恕來調理,誠恕雖然早些是武將出身,但好在這些年來跟著唐敬經商,也練就了細心思,不必弄得一團糟。
  第二日一早,郁瑞就準備了東西要往家塾去了。
  郁瑞起來之後去省太夫人,唐敬一大早已經出門去了,說要出京幾天,這幾日都不回來,所以也就不必去省唐敬,吃過早飯就出門去。
  家塾離唐家並不遠,是供唐家子弟讀書的所在,一半主家和旁支的子弟都會送到這裡來,畢竟主家是唐敬在經營,家塾的規模無論如何也小不得,把自己孩子送到這裡面上都有光。
  去家塾自然不能讓丫鬟們跟著,郁瑞帶了兩個書童並兩個僕從,郁瑞身邊本身只有一個書童,另一個是唐敬臨出門前安排的,說唐家嫡子身邊如此寒酸怎麼可以,就又指派了一個,其實恐怕是覺得郁瑞沒見過這等世面,遣個人跟著也好有個照應。
  唐家主家的嫡子出門,自然少不得仗勢,雖然帶的人不多,但用的坐的都是極精緻的,一到家塾門口,就有好多人簇擁著在看。
  家塾的教書先生早接到唐敬送過來的信,說自己的兒子要過來讀書,小兒身體弱,還讓先生多照應著。
  教書先生迎出家塾來,就見一個十幾歲大的男孩被書童攙出馬車來,看年紀似乎不太大,只不過出落的煞是好看,單單樣貌就無可挑剔,更有一種穩重和自持,這是旁的孩子所不能比的,只是唐敬說的沒錯,身子也太過單薄了些,刮一陣風都能吹散似的。
  郁瑞進了家塾,好些人已經落座了,學堂裡人不少,一人一個桌案,差不離也得有三四十人。
  這些多半是唐家的子弟,也有和唐家子弟關繫好的,憑著關係混進來讀書的,畢竟唐家的家塾一說出去是了不得的,單聽名字也能讓人挺直了腰桿兒。
  家塾的位子幾乎坐滿了,先生就安排郁瑞坐在中間靠前的地方,那地方本沒人坐,其實是沒人敢坐。
  只因為後面的人是個混世魔王,誰也不敢招惹。
  按說唐家的人,無論旁支還是什麼,誰的身份能金貴過郁瑞,不過很可惜,這個人就不吝這些。
  那人的年紀也不大,似乎不過十六的樣子,但是比郁瑞的身形高很多,也不似郁瑞生的這般精緻,看起來臉上的輪廓也漸漸硬朗起來,氣質倒是不凡,可惜露出一股痞氣。
  他歪坐在椅子上,因是夏天,天本身很熱,就算學堂裡通風,也不怎麼涼快,他身旁的地上擺著都是冰。
  那人看郁瑞坐在他前面,很不屑的嗤了一聲,隨即道:“擋住風了,實在是太熱。”
  站在旁邊的書童聽了,趕緊搶出去,又搬了些冰來放在旁邊,給少爺降溫。
  眾人看見郁瑞坐在那人前面的位置,臉上的顏色都頗為精彩,似乎覺得有好戲來看了。
  這瞧起來無法無天的人,其實並不姓唐,也不是唐家的旁支,正是和魏元一個姓氏,只不過比魏元的派系還要金貴些,叫魏承安。
  魏承安的父親乃當朝大將軍,當年其實是唐敬父親的麾下,後來本跟著唐敬,只不過唐家掛官經商,魏承安的父親就接受了官位和兵權。
  魏承安家教極嚴,本不該如此懶散的秉性,不過魏家子嗣很多,魏承安是年紀最小的,而且是庶出,在家裡沒什麼地位,他的父親根本不管他,似乎都忘記有這麼個兒子,其他兒子都去官學讀書,不然就進宮去伴讀,唯獨忘了魏承安。
  後來記起來了,隨意給他一指,因為父親和唐敬現在仍然交情不錯,就把魏承安指到了唐家的家塾來了。
  要說魏承安,其實小小年紀就有不可一世的將才之風,無論文武都是一等一的,奈何身份地位在這裡,也是個在家中不招待見的,只能在其他人面前作為作福,在家裡一有出格的事情就會被毒打一頓,讓魏承安越發的玩世不恭,成天也不著家,他不著家,反而沒人記得他,沒人打他。
  在魏承安眼裡,最看不上的就是什麼嫡子,憑什麼他們出身就好,就算碌碌無為也比自己金貴,當然也就看不上郁瑞,況且郁瑞給人的表象就很好欺負。
  魏承安打錯了算盤,郁瑞就算看起來羸弱,也只是欺騙別人的表象,如果不招惹他,他可能多半是個老好人,倘或招惹了,也不是什麼好惹的。
  郁瑞看著其他的表情,就知道身後這位是惹不起的人物,只不過一上午的課上下來,其實魏承安也只是搞些小動作而已,例如拿桌子撞撞郁瑞的椅子,踢踢冰塊不小心踢到郁瑞身上之類的。
  很可惜郁瑞雖然看起來只有十四歲,但是瓤子已經過了孩童的年代,當然不會因為這些不起眼的小事就和魏承安斤斤計較。
  在旁人和先生眼裡瞧著,就覺得郁瑞的教養真實的好,秉性也真實的溫和。
  倒是魏承安挑釁不成,心裡郁積的要命,別看他一副大人的樣子,出落的身形也高,似乎還是練家子,然而只是個孩子,喜怒一眼就能被人瞧出來,怪不得在魏家混跡的不好。
  郁瑞第二日來家塾,魏承安仍然樂此不疲的“欺負”著他,在郁瑞眼裡瞧著太過於幼稚。
  讀了有一個時辰的書,忽聽外面有些雜亂,有個家塾的下人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對先生道:“唐家老爺來了!”
  “到哪裡了?”
  教書先生趕緊起身要去迎。
  “這會兒怕是在門外了。”

  第十六章:王爺

  家塾的先生迎出門去,就看見一輛馬車正好停在門前,小廝擺好踩凳,打起簾子來,唐敬彎身從馬車下來。
  家塾的先生趕緊上前去,引著唐敬往裡走去。
  先生出去之後,學堂裡一下就喧嘩了起來,好幾個人開始談笑起來,魏承安聽說是唐敬來了,臉上的顏色瞬間有些變化。
  畢竟自己在這裡讀書很長時間了,自己的父親別說來看自己,就連過問也不曾過問,別人家孩子讀書懶惰了都會挨打挨說,魏承安從來不為這些兒挨罵,說到底就是家裡沒人關心他什麼。
  如今郁瑞只來了一天,而且又不是家遠住在這裡,天天的還回家去,唐敬都不放心的追來看了,難免讓魏承安對比一下,心裡有了計較,自然就不是滋味的厲害。
  郁瑞臉上並沒有什麼變化,聽說唐敬要出門幾天,沒想到剛過一天就回來了,估計著是想來瞧瞧自己有沒有給唐家丟人吧。
  唐敬和教書先生進來的時候,學堂裡一下就安靜了。
  唐敬是唐家的家主,更是京城裡抬起手就能遮住半面天的人,就連讀書的孩子們也聽說過他的名頭,不禁注目去瞧。
  在家塾裡讀書的人不少,可從來沒見過唐敬,如今見著了,一來是偷偷的瞧瞧這位不可一世的人是什麼樣子,長沒長成三頭六臂,二來在心裡也慢慢的揣度起來,似乎這個瘸了腿的嫡子,竟是意外的得唐敬的歡心。
  這一點魏承安也有些意外,他不是小戶人家的孩子,自然知道這種高牆深院內的事情,按說一個養到十幾歲的孩子才被撿回來,又沒有正名,最重要是個瘸子,怎麼可能得家主的歡喜,最多是個擺設。
  也就是唐敬目前沒有兒子,若是有了兒子,還能容得下他?魏承安萬萬沒料到,就是這麼個瞧起來身子骨一推就倒的人,竟讓唐敬親自過來。
  唐敬在旁邊落了座,問了些讀書的情況,這裡是唐家的家塾,自然唐敬也要問問旁支子弟的讀書情況。
  能到這裡讀書的自然都是有錢有權人家的子弟,家塾先生自然不敢說些什麼,只撿了不要緊的來說,還特意誇獎了唐郁瑞,才思敏捷,雖然才來讀書一天,但是完全不會跟不上。
  唐敬自然知道教書先生有誇大其詞的成分在,畢竟在他眼裡,郁瑞是從鄉下裡帶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讀書,就算才思敏捷也不可能跟上進度,畢竟其他人讀書都好幾年了。
  唐敬坐了一會兒,讓先生繼續教書,在一旁瞧著,郁瑞倒是個踏實的人,也許是平日裡安靜慣了,一上午讀書寫字竟不會露出枯燥或者難耐的神色來。
  坐在後面的魏承安可苦了,他是坐不住的人,唐敬就在眼前,也不敢在他面前欺負唐家的嫡子,只好端端坐著,不過他一瞧書就頭疼,也不是不學無術,只是學的太快,會的就不願意再瞧。
  中午的時候家塾是管一頓飯的,不過好些人覺得不和自己胃口,就讓小廝和書童從家裡帶點或者中午送來,總之是不讓出門去的。
  不過這些故居在唐敬面前也不成了規矩,休息的時候唐敬帶著郁瑞在旁邊的酒樓用了飯。
  似乎是早就定好的,一樓也有雅間,裡面非常清靜,也免得郁瑞坐著輪椅上下樓了。
  倆人進去之後,酒樓跑堂的端上菜來,再滿上茶,一聲也沒言語,就退了出去,唐敬身邊的小廝站在一旁,也不說話。
  唐敬和郁瑞用飯期間照樣是一句話不說,吃過飯之後,跑堂的端上點心和茶水來。
  唐敬道:“先生教的還跟的上嗎?”
  郁瑞點點頭,回答的很恭敬。
  唐敬又道:“我方才看你,似乎以前讀過些書。”
  “是,以前讀了些。”
  這回輪到唐敬點頭,道:“身體要是有什麼不舒服,只管和先生說,告了假回家去就好。”
  唐敬的話說完,一時間雅間裡靜了下來,就聽見隔壁有人發笑的聲音,也不知什麼時候隔壁進了人,似乎是在喝酒,有勸酒的聲音。
  還有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喊得非常大聲,唐敬微微皺了一下眉,小廝轉身出門去,很快就聽見旁邊的雅間有開門的聲音,也不知進去了什麼人。
  隨即一個聲音喝道:“一個臭跑堂的,竟然讓我們王爺噤聲!”
  方才吊兒郎當的聲音笑道:“隔壁莫不是請了尊佛來?來人啊,把隔板給我拆了,讓本王瞧瞧到底是哪方神聖。”
  唐敬聽到他說話,低笑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屑,又似乎聽出了對方是誰,朗聲回道:“隔板不用拆了,王爺若是賞臉,倒是可以來續一杯。”
  隔壁很快就沒聲了,郁瑞眨了眨眼,難不成一個王爺倒怕了唐敬不成?唐敬再厲害,也就是個錢多勢大的商賈而已。
  雅間的們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綢緞常服的男子笑瞇瞇的站在面前,他一面向裡瞧,一面道:“我說是誰這麼大的譜兒,原來是你唐敬啊,你要請我喝酒倒是頭一遭,我怎麼好推辭。”
  說著往裡走,起初郁瑞以為這位王爺是喝多了酒,走路有些彆扭,只不過走得近了,郁瑞才恍然明白,原來對方的左腿有些微跛。
  那王爺瞧見了郁瑞,很好奇的打量著他,眼光一錯也不錯,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意似的,帶著笑意,看的郁瑞後脊樑一陣發毛。
  唐敬咳了一聲,道:“唐某方才只是客套話,讓王爺誤會了,王爺公事繁忙就請回去吧。”
  那王爺笑了一聲,不理唐敬過於直白的話,走進去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道:“唐敬啊唐敬,我可是王爺,如今你也不巴結著我些?倘或別人說了這話,縱使不殺頭,也要直接拉出去打上幾十板子。”
  他說完,轉頭又開始打量郁瑞,一面打量,一面笑道:“這就是你兒子?鬧得滿城風雨的,怪不得呢,生的這叫一個討人歡心,不如過繼給我吧。”
  唐敬沒說話,連看他都不看一眼,倒是郁瑞不知道他們關係如何,也不知怎麼回答,只能拘謹的乾坐著。
  男子也不理唐敬,還是看著郁瑞,笑起來像街上逛蕩的紈褲子弟似的,道:“我和你父親那是拜把子的關係,你也不必這麼拘謹,叫我和慶叔叔就好。”
  唐敬道:“唐某怎麼敢和王爺拜把子。”
  趙和慶又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覺得本王沒有你爹長得老,那叫我和慶大哥我也不介意的。”
  郁瑞瞬間覺得額角有些猛跳,真不知如何回他才好,只能乾笑道:“王爺說笑了。”
  趙和慶道:“今兒難得碰上了,還有這麼耐看的侄子在,不如喝幾杯吧。”
  他方要叫人拿酒,就聽唐敬道:“犬子一會兒還要回家塾讀書,不方便用酒。”
  和慶撇嘴道:“當真無趣。”
  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麼,道:“我還說你前些日子為何發請帖來著,原是為了這寶貝兒子,也對,我有這麼個兒子,也定會寶貝著呢,不過可惜了,好人家的姑娘不願意嫁我。”
  唐敬面無表情的道:“王爺家的姬妾夠多了,倘若有一天王爺改改這吊兒郎當的秉性,誰家的千金不願嫁給王爺。”
  和慶撇頭對郁瑞笑道:“瞧瞧你爹爹,好生無趣,說話太也不中聽。”
  郁瑞瞧著,似乎唐敬和這個趙和慶的關係還不錯,起碼沒什麼利益沖突,他上輩子的時候也聽說過慶王爺的名頭,不過不太好聽。
  趙和慶是當今聖上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在聖上削藩的時候,他手裡本身就沒有任何兵權,所以也就隨他去了,尤其這個王爺秉性太過隨意,沒有規矩,趙黎也就不給他安排什麼官職,一直閒散慣了。
  也不知是不是福氣,數過整個朝廷,也就這麼一個皇帝,這麼一個虛銜的王爺。
  其實在郁瑞眼裡,這種混沌慣了的人,不是真的愚蠢,就是有大智慧的,趙和慶雖然沒有兵權,但終究還是王爺,而且他面上總是嬉笑著什麼也不打緊,更讓人瞧不出真正的喜怒,恐怕這一層關係唐敬和皇上也都明白。
  所以郁瑞更不敢對著他多說什麼,恐怕自己說錯了什麼。
  時辰差不多,郁瑞就告了辭準備回家塾去,趙和慶這個時候才瞧見其實郁瑞是坐在輪椅上,不禁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對著唐敬笑。
  唐敬對郁瑞道:“讓誠恕送你回去,我就不過去了。”
  郁瑞應了,有小廝推著輪椅,誠恕將少爺讓出雅間去。

  第十七章:擺宴

  離擺宴的日子近了,郁瑞也就越發的忙起來。
  早些起床梳洗罷了去家塾讀書,晚些回來,嬤嬤們開始教少爺行事說話的規矩,也免得在宴席上出丑。
  下人們也愈發的忙起來,都急匆匆的拿著牌去領各種物事,不然就是拿著票去管家那裡對賬支銀錢,太夫人發了話,宴席要辦得漂漂亮亮的,別管花些銀子。
  自從老夫人打避暑的別莊回了家來,後院的姬妾全都老實了,郁瑞是沒有見過太夫人的手段,可其他姬妾見識過領教過了,也不敢觸動她的威嚴,再不見這些人出來找麻煩。
  郁瑞去泡藥浴的時候,偶然能聽見西苑裡有哀怨的琴聲,卻始終不見著人。
  快到日子宅子上陸續就接到了賀禮,許多人都是打聽到了的,宴席是為了唐家嫡子辦的,自然要送上禮物才好,不然不成規矩。
  只是讓眾人都沒料到的是,就在宴席前不久,戶部尚書家裡突然辦起了喪事,大黑天裡的門第跟前燈火通明,白色的燈籠照的大門直發森,唔央央的人往戶部尚書府上來,那陣勢可非比尋常。
  原是戶部尚書家裡一個通房丫鬟死了,這丫頭是跟著戶部尚書的正妻嫁過來的,為人討喜又圓滑世故,左右逢源是一流的好手,既能討得自家小姐歡喜,又懂得討老爺的歡心。
  戶部尚書家裡去了個丫鬟,那真實的是比其他家裡死了正房嫡妻還要聲勢大。
  尚書官居高位,而且六部的尚書們是直接負責皇帝的,能和皇上說上話的人,自然不好惹,不管如何,誠恕作為唐家的管家,都要送些東西過去打點的。
  老夫人聽說了這件事情,直說晦氣,唐家本是高高興興的擺宴席,怎料到碰到了喪事。
  大戶人家辦喪事可不是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的事情,宴席自然是拖不得,也拖不起,等人家辦完了喪事都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只不過太夫人心裡還是覺得晦氣,自然就不高興。
  唐敬將擺宴席的事情交給誠恕,誠恕自然想辦好了,如今太夫人不高興,誠恕只好想著法子的討太夫人開心,只不過他這輩子打殺慣了,就算現在學著心細算賬,始終秉性還在那裡,想來想去,也不知怎麼喜慶點。
  最後只好請唱戲的班子來,挑幾出老夫人喜歡的折子,也好熱鬧熱鬧。
  京城裡有名的戲班子一共三個,三個班子的腔調各不相同,若說誰強誰弱,還真分不出高下來,依著唐家在京城的聲望,三個一起請來也不成問題。
  哪知道誠恕命人去請,就有下人回他,常秋班子的老板被慶王爺包下來,包了好久,一時間脫不開身。
  誠恕聽是慶王爺包下的,也不能再說什麼,他只是個管家,就算唐家再厲害,也是唐敬厲害,如何能憑借著自己奴僕的身份就去和王爺叫板要人。
  趙和慶聽說唐家要請常秋班子去唱戲,只是笑了一句,“既然是給郁瑞侄兒辦宴席,我怎麼有不放人的道理。”
  誠恕沒想到是這種境況,不過既然請到了三個班子,一樁事情也就放下來了。
  郁瑞自那日之後就再沒見到什麼王爺,還以為王爺都是貴人多忘事,沒想到他還會記得自己,而且自己和他根本沒什麼交集,也不知為什麼趙和慶總是一副熟絡的樣子。
  戲班子提前住進了唐家來,因為郁兮園比較偏僻,偶爾能看到戲班子的人,多半是在練功。
  郁瑞在花園的時候,聽見有小丫鬟在閒聊,說:“常秋班子的老板可是一等一的顏色,和溏笙公子真是不相上下,也不知這次溏笙公子會不會出來露露臉。”
  另一個小丫鬟笑著說:“溏笙公子可是皇上親自指給我們老爺,常秋到底算個什麼,再有名氣,頂多是唱台的價錢高點罷了。”
  “瞧你說的,還不都是伶人。”
  郁瑞沒想到這個溏笙還和皇上扯上了關係,有些意外。
  常秋班子他是聽說過的,郁瑞上一輩子就聽說過,不過人家班子一進京城就火了,自然不會再到別的地方去走生意,所以郁瑞也只是聽聞,沒有見過,據說老板是個唱功絕佳的秒人,不止唱的好聽,而且身段好。
  有錢公子哥為了這個老板一擲千金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然趙和慶怎麼捨得花大錢包下他呢。
  郁瑞有些好奇,芷熙年紀不大,聽了其他丫鬟閒聊心裡也好奇,郁瑞就叫芷熙推著他出去走走。
  郁兮園旁邊是個空院子,離正房比較遠,所以戲班子就在這個院子住下來。
  他們剛到院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裡面有聲音,似乎有人在唱小曲,隱隱綽綽的琴弦聲合著曲子的聲音。
  芷熙伸脖子瞧了幾眼,不過門後面自然是大插屏,什麼也瞧不見,頗為掃興。
  宴席當天郁瑞沒去家塾,自是告了假的,一大早上院子裡就熱鬧起來。
  趙嬤嬤拿了新衣裳來給郁瑞,是前些日子為了宴席特意去賬房支的銀子,找裁縫趕製出來的,無論是樣子還是做工,自是沒得挑。
  郁瑞雖然瘦弱,但是本身就是衣裳架子,什麼衣服穿上都覺得耐看,更別說量身而做的,再配上郁瑞那張天生俊秀的面容,倒顯得氣色不差。
  如果忽略掉坐著的輪椅,端端有大家嫡子的氣度。
  不過縱使芷熙再換了多精美奢華的軟墊,輪椅照樣是輪椅,也不知今兒個來的客人,有多少是來瞧唐家的笑話來的。
  與唐家關係近些的旁支,都命人捧著裝有各式果品點心的捧盒送過來,一家子送個十幾捧盒,更別說唐家的旁支多了去,家丁們光收捧盒就堆了一屋子。
  陸陸續續來的人多了,不乏一些位高權重的官員,家裡還在辦喪事兒的戶部尚書也差人來送禮,帶話說,因為家裡多有不便,來了未免添不快,但是往日裡多虧了唐家老爺照顧著,不來又顯得不恭敬,只好遣人送些薄禮與世侄,還望不要嫌棄。
  宴席擺在花園裡,夏天天太熱,在院子裡一來涼快舒服,二來可以一面喝酒一面聽戲。
  唐敬讓太夫人坐在最上手,自己坐了次位,郁瑞跟著坐在旁邊,好些人就為了瞧唐郁瑞才來了,直往這邊瞟,但是目光又不敢過於放肆了,在唐敬的眼皮底下,若是對唐郁瑞不恭敬,豈不是看不起唐家。
  郁瑞也談過生意,自然要懂得應酬酒飯,不過這麼大的場面還是頭一遭見,果然其他富貴之家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就算十個擰一起,估計著也不如半個唐家來的闊氣。
  魏家和唐家也算沾親帶故,魏家的人來了不少,因為魏承安在唐家的家塾讀書,所以這次也來了,若他不是在唐家讀書,恐怕魏家裡也沒人能想起他來。
  魏承安跟著自己父親,明顯沒有平日裡的囂張跋扈,像鬥敗的公雞,也不見往日不可一世的羽毛,尤其魏家的嫡子也在,魏承安一直垂著頭,不多看不多說,本分的不得了。
  郁瑞面上掛著一絲不苟的謙和笑容,旁人見了,不管真的假的,都誇贊郁瑞面貌不凡,行事也得體,當真是唐家的風范,以後必成大器,沒有一個找不痛快去提腿怎麼樣的。
  正說話和敬酒間,就聽有家丁說,慶王爺來了。
  眾人知道趙和慶最喜歡宴席這回事,平日裡是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鑽,和他的酒肉朋友數不勝數,雖是個王爺,但也不是什麼神秘高深的人物。
  不過眾人還真沒想到,今兒個趙和慶會來,畢竟這種場面,作為一個王爺,差人送禮過來也就行了,說到底唐敬是商,而王爺是皇親貴族,不可等同而語。
  趙和慶一身打扮照樣很俗氣,手裡拎著一隻鑲金綴銀的鳥籠子,籠子裡的鳥撲騰的正歡實,他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邊投。
  唐敬長身而起,迎過去,道:“不知王爺前來,有失遠迎。”
  趙和慶笑了一聲,朗聲道:“不礙事不礙事。”
  罷了一手虛扶托起唐敬,小聲道:“怎麼不見你平日裡跟我這麼客氣,你就裝吧。”
  唐敬不理他,就當沒聽見,退後了半步,讓趙和慶入席。
  趙和慶走進去,將鳥籠子遞給唐家的下人,對唐郁瑞笑道:“這可是我精挑細選的八哥兒,會說話的,叫的可中聽了。”
  郁瑞的眉毛抽了一下,別人送古玩字畫,送捧盒點心,果然都沒有這個王爺別出心裁,竟然送一對八哥兒來……
  郁瑞臉上掛著笑,道:“謝王爺。”
  趙和慶搖著扇子,笑道:“不謝不謝,這有什麼好謝的,若是你喜歡,以後可以往我家看看,畫廊上掛著全是鸚鵡八哥兒,隨你挑。”
  他說話間,往旁邊瞥了一眼,從方才進來開始,不遠處一個人一直往這邊瞧,倒不是趙和慶怕人瞧,但別人瞧得目光也沒如此“狠呆呆”的。
  趙和慶一轉頭,正好和不遠處坐著的魏承安對上了眼睛,魏承安嚇了一跳。
  沒想到趙和慶突然對自己說道:“你也懂鳥兒嗎?”
  魏承安皺著眉,只是立馬搖了搖頭,到底也沒說話。
  倒是魏承安的父親趕緊給王爺賠禮,說小兒不懂規矩。

  第十八章:伶人

  酒飯吃了一會兒子,花園裡就設好了戲台子,三個有名的班子準備輪番唱戲。
  下人拿了折子請唐敬來點,如今放眼望去,赴宴的人身份最高的莫過於慶王爺。
  唐敬當然拿過去請趙和慶先點,趙和慶與唐敬客氣了幾句,郁瑞瞧他們客氣的樣子,就好像那日酒樓是他看錯了一樣。
  趙和慶點了兩折頗為喜慶的,三個戲班子雖然名聲齊頭,但是專攻的內容其實不一樣,常秋班擅長唱曲,論誰是頭牌,自然是老板柳常秋。
  柳常秋做了老板之後雖然已經很久不出來唱戲,但是如果有貴人來請,也不會托大,就像之前趙和慶請他去府上一樣。
  說起這個戲班子的老板,可是十分知進退懂規矩的,周旋在達官貴人之間難免有磕磕碰碰,但常秋從來游刃有餘,不會招惹誰不快,總是多火爆秉性的碰到常秋手裡也變成了沒脾氣。
  伴著琴弦的聲音,一個花旦背著手甩起水袖,婀娜風韻的身段輕扭著,繡鞋隱藏在長長的戲袍下,微微踢出了個邊,看得人都不約的屏住了呼吸。
  花旦輕挪著蓮步,走了幾步,鳳眼斜瞟,開了一句腔,才有人回過神來,一面拍手一面高聲叫好。
  眾人一瞧趙和慶和唐敬都拍了手,自然也跟著一起叫好。
  郁瑞雖然也聽戲,但是不怎麼能聽出來好壞,花旦的顏色是漂亮的,但還不至於叫他看呆了眼,倒是身後的芷熙看的歡快,芷熙也是喜歡熱鬧的人,若不是礙於自己的身份要服侍少爺,估計也要叫好起來。
  柳常秋一連唱了兩折才退下台來,趙和慶的眼睛直勾勾的追著,叫人看起來覺得他是個名副其實的掛名王爺。
  趙和慶對唐敬道:“叫常秋也來喝兩杯助助興吧。”
  唐敬沒反對,王爺發了話,也不能掃興,就轉頭讓誠恕去請常秋過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常秋才卸了戲裝,面上掛著笑意款款走過來給眾位請安。
  他雖是一身男子裝扮,但眼眉清秀精緻,打眼一瞧確實是個風流人物,尤其常秋愛笑,就更顯的眉目如畫,看得人賞心悅目。
  台上又有人在唱小曲,只不過眾人的目光都往常秋身上投,也沒什麼人再去聽小曲。
  趙和慶笑道:“聽說唐敬你府裡有個寶貝疙瘩,還是皇兄御賜的,如今大家都在興頭上,不如請出來也唱一曲,倒叫大家分辨分辨誰高誰低。”
  唐敬沒推辭,一點也不像趙和慶說的是什麼寶貝疙瘩,讓誠恕去請溏笙公子過來。
  差不多過了一炷香時間,才見小廝引著一個懷裡抱琴人往這邊走。
  看身段與常秋不相上下,只不過那人低著頭,看不到生的什麼模樣。
  走的近來,郁瑞才看到,面目生得的確驚為天人,但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沒有常秋愛笑,讓人無端的覺得隔閡。
  溏笙公子給諸位請了安,抱著琴步上戲台,他並不會唱小曲,所以只能撫琴給眾人助興。
  芷熙瞧沒人注意,笑著對郁瑞道:“少爺,您說這溏笙公子好看一些,還是常秋老板更勝一籌?”
  郁瑞挑了挑眉,反問道:“依你看呢。”
  芷熙又笑,搖頭晃腦的說道:“依奴婢看,美則美矣,就是太過陰柔,還是少爺更好看些!”
  郁瑞道:“你想拍馬屁,不怕又拍到馬腿上?”
  “奴婢知道少爺您為人好,就算奴婢拍錯了,也不會太怪罪的。”
  芷熙繼續說道:“奴婢覺得嘛,這個溏笙公子一副別人欠他幾百吊錢的模樣,苦哈哈的實在不討人喜歡,而這個柳老板,一臉的諂媚相,也不如何好。”
  “什麼都叫你說了。”
  芷熙聳了聳鼻子沒再說話。
  倒不是她說的不對,郁瑞只是覺得這些和自己不相干,沒必要去置喙,哪個富貴人家家裡不養些伶人,如果沒有伶人反而會被其他人嘲笑了去。
  而這個伶人,趁著年紀還輕,賣弄顏色陪酒唱曲什麼的,不比任何一個花樓的姑娘少,倘或清高,得罪了什麼人,就混跡不下去。
  郁瑞覺得無趣,耳邊聽著小曲聲,漸漸有些眼皮發重,其他人都樂在其中,不停的叫好勸酒,偏生郁瑞頭一點一點的,開始要打瞌睡。
  芷熙瞧著少爺要睡,輕輕撥了他一下,郁瑞嚇了一跳,後背都挺直了,揉了揉眼睛,拿起蓋鍾來呷了口茶醒醒,結果沒過多長時間眼皮又開始發重。
  芷熙也知道少爺累了,少爺的身子骨一向不好,平日裡在家裡或者家塾,都沒有擺宴這麼鬧騰,人多又雜,難免費神。
  不過現在還沒有散席,如果睡著難免會顯得不恭敬。
  趙和慶同唐敬假客氣著,在外人眼裡倆人關係不鹹不淡,就是有錢商人和王爺的關係,趙和慶被眾人捧著,一面喝酒一面閒聊,偶爾說些葷段子。
  唐敬只是聽著,讓人覺得不怎麼好相與,眾人都知道唐家以前的身份地位,商人在官家眼裡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唐敬這個商人不同,縱使他今日是個商賈,但也沒人敢明面上貶低他,一個商賈做到都讓皇上來忌憚,卻也是不容易的事。
  唐敬是做過官的人,領過兵殺過敵的人,甚至還世襲過王位,不是不明白官高於商的道理,只不過唐敬看的比其他人透徹,如今唐家還能有如此的興旺,也都是唐敬的功勞,倘或唐敬當年不自己交出兵權,也不知是什麼光景了。
  唐敬雖然聽著眾人熱鬧,但並沒有多大興趣,或許他秉性如此,從小開始無論是讀書還是習武都非常嚴苛,以至於他覺得沒什麼事物是能讓自己牽掛的,除了光大門楣,唐敬也不知自己想要什麼。
  他面上沒有什麼不耐,枯坐著,不經意撇頭,就看見坐在隔手的郁瑞雙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垂著,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睡著了。
  天色雖然黑了,但是離散席還有很長時間,芷熙瞧見唐敬往這邊看,心裡驚了一跳,趕緊又去撥郁瑞。
  郁瑞這回睡得比較安穩,只是晃了晃頭,緊跟著覺得身上一輕,下意識掙了一下,趕緊睜開眼睛,原是被唐敬抱著,自己手裡還抓著唐敬的前襟。
  唐敬和太夫人告了話,說郁瑞身子骨不好,要先送郁瑞回房去歇息。
  郁瑞本身睡得迷迷糊的,知道他又要在賓客面前扮演父慈子孝,於是所幸就放軟了身子靠進唐敬懷裡繼續睡。
  這倒嚇壞了跟著郁瑞的芷熙,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生怕老爺發怒,不過讓芷熙意外的是,少爺在宴席上打盹,老爺竟然不責怪,而且親自抱著少爺回房去休息。
  郁瑞雖然沒做什麼體力活,但掛著笑應付賓客相當勞神,又推脫不了喝了些酒,一覺睡得非常安穩,直到第二天一大早,郁瑞才醒過來。
  一睜眼就看見淺色的床頂,郁瑞沒反應過來,他的意識還在宴席上,眨了眨眼,慢慢才想起來,原來自己是睡著了,被唐敬帶回來的。
  郁瑞喊了一聲“芷熙”,芷熙正站在外間等著伺候,趕緊進來,看見郁瑞懶散散的躺著,著急道:“少爺呀,大事不好了!”
  郁瑞瞧了她一眼,道:“怎麼了?”
  芷熙把衣裳放在旁邊的小凳上,道:“奴婢一大早就聽值夜的下人說,昨天散了戲,三個戲班子都走了,唯獨那個諂媚相的柳老板沒走,眼下還留在府裡呢,慶王爺說常秋性格爽快,正好給老爺添添樂呵。”
  郁瑞示意芷熙扶自己起來,靠坐著,道:“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你該告訴後院兒的姨太太們,老爺又接新人進宅子了。”
  芷熙瞪大了眼睛道:“可柳老板天生是個諂媚臉啊,他能說會道的,萬一跟老爺面前嚼少爺的舌頭根子,豈不是大事不好了!”
  郁瑞伸直了手臂,讓芷熙將袖子整理好,道:“你竟擔心些有的沒的。”
  說著不禁垂了眼,哂笑道:“柳老板再是絕色,再是能說會道,但始終是個男人,不能生孩子,不能給唐家添香火,其他的也都是瞎掰。”
  芷熙想了想,似乎覺得是這麼回事。
  郁瑞身為唐家的嫡子,根本不怕唐敬納什麼妾,家裡有多少伶人琴師,說白了妾的身份地位不夠,生了兒子也沒用,男子就更不用說了,饒是他多得寵,也不可能給郁瑞帶來威脅。
  不管郁瑞是不是瘸子,如今的唐家他就是嫡子,經過了一輩子,郁瑞並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只要沒人觸動他的底線,他才不會去管自己的便宜爹有幾個男妾幾個侍妾。

  第十九章:將才

  丫鬟進來伺候郁瑞梳洗,趙嬤嬤就引著喬襄過來了,喬襄笑道:“少爺今兒個起得這麼早,老爺說了,少爺昨晚宴席乏了,今天不用去家塾,挨家裡休憩就好。”
  郁瑞點點頭,也就不穿的如何正式了,反正是在家裡。
  喬襄又道:“魏府的小少爺一會兒子可能要過來,慶王爺昨晚沒走,還留在客房。少爺不妨晚些去省老爺,老爺昨天和慶王爺說了會兒話,睡下的也晚,怕這會兒沒有起身。”
  郁瑞有些詫異,倒不是因為趙和慶沒走,“魏府的?”
  喬襄回道:“正是呢,魏府的小三爺,和少爺一個家塾裡讀書,因聽說少爺昨天累著了,一會兒子過來瞧瞧。”
  郁瑞雖然嘴上沒說,但是心裡還有些奇怪的,魏承安和他關係又不近,為何還要親自來看自己一遭,估計著是他的父親讓他跟自己貼近一些吧。
  按說魏承安的父親是將軍,一個大將軍犯不著和一個商賈貼近關係,不過唐敬就是這樣不同尋常的商賈。
  郁瑞沒再躺下,昨天睡下的並不晚,起來就覺得後背直發麻,想必是躺得太久了。
  郁瑞讓芷熙推著自己去花園逛了逛,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去省太夫人和唐敬。
  先到了太夫人門前,大丫鬟攔著不讓進,說太夫人還沒起呢,昨晚吩咐今天不用來省了。
  郁瑞就讓芷熙推著自己去唐敬屋裡,唐敬並不在屋裡,而是在旁邊的茶室,除了唐敬,趙和慶也在。
  還不止這倆人,常秋班的柳老板坐在條案前,正在專心撫琴,趙和慶斜在椅子上,一面呷茶,一面愜意的搖頭晃腦,唐敬坐在一邊,倆人似乎在說話。
  郁瑞進來,趙和慶先是停了話頭,隨即笑道:“喲,侄兒來了,快過來快過來,你昨天退席太早,若不是你爹把你寶貝的跟什麼似的,我一定灌你三大盞酒才罷休。”
  郁瑞給唐敬和趙和慶分別見了禮,趙和慶笑道:“越看你兒子越中看。”
  唐敬什麼都沒說,郁瑞瞧著也不覺得是趙和慶在試探唐敬,但又想不出趙和慶的態度到底是為了什麼。
  唐敬還沒有讓郁瑞退下去,只聽趙和慶又道:“那個戶部尚書,前些日子死了個通房丫鬟,就跟死了媽似的,弄的整個京城都去他家裡悼喪,沒幾天就看他在茶樓裡大庭廣眾的收銀子賣官,也不怕別人瞧了參他一本。”
  郁瑞聽著,下意識瞥了一眼還在撫琴的柳老板,不懂趙和慶是什麼意思,按說這種事情怎麼能沒心沒肺的說出來,畢竟這裡還有其他人。
  郁瑞垂著頭,裝作沒聽見,趙和慶又沒心沒肺的說了些,就見喬襄進來了,道:“老爺,魏府的小三爺到了。”
  唐敬看了郁瑞一眼,道:“承安既是特意來看瑞兒的,瑞兒就去看看。”
  郁瑞點頭應道:“是,兒子知道了。”
  芷熙推著郁瑞出去,趙和慶才似笑非笑的看著唐敬,隨即揮了揮手,沒正經的笑道:“常秋先下去吧,瞧你彈琴彈了這麼長時間,怪辛苦的,手壞了可叫人心疼死了。”
  柳老板只是低笑了一聲,站起身來款款道乏,這才轉身退了出去。
  趙和慶翹著腿,看著他走出去,側頭對唐敬道:“你說這個常秋如何,面貌生得好,身段也標緻,最主要是服服帖帖,你要什麼依你什麼。”
  唐敬冷笑了一聲,揶揄道:“你當旁人也和你一樣?”
  “本王這是敗絮其表,金玉其中,旁人不知道也就罷了,你唐敬還不認得我嘛。”
  說著又開始呼搧他的扇子。
  唐敬揉了揉額角,道:“你是嫌我這裡有一個眼線還不夠多,又安排一個進來,我平日要去鋪子,沒閒心再照看家裡。”
  趙和慶擺擺手,嘩的並攏了折扇,敲著唐敬的肩膀,笑道:“你有所不知,一個花旦唱戲,頂多其他人來鼓掌叫好,這有什麼意思,不如再來一個一起唱,戲台子就這麼大,誰不想唱好了?剩下便是他們的事了,咱們靜觀其變,豈不是自在了嗎。”
  郁瑞到了廳堂,魏承安已經等了多時了。
  魏承安瞧見他,只是笑道:“唐家的少爺果然不一般,叫客人吃了兩碗茶了,才肯露面出來。”
  郁瑞聽他語氣不善,自己巴巴跑過來,又這麼冷言冷語,想必是家裡給他派遣的任務,不是他的本意。
  郁瑞也不惱,笑道:“魏公子的茶沒了,叫人給續上。”
  魏承安瞪了他一眼,“那你當我是茶漏子嗎,來你家裡只為了喝茶?”
  郁瑞裝作一臉詫異的道:“奇了,不是為了喝茶嗎,難不成是專程來瞧我的?”
  魏承安聽他的口氣,知是郁瑞揶揄自己,但是自己心裡卻是心虛,並不是自己願意過來,所以也不知說什麼好。
  很快有丫鬟來給魏承安滿上茶來,魏承安臉色陰郁的瞪著蓋鍾。
  丫鬟恭敬的退下去,一時間倆人都沒說話,魏承安臉上的表情一直很明顯,他是有什麼是什麼的人,從來藏不住,而郁瑞也沒閒心和他鬥氣,太過幼稚了些。
  正著時候,也不知道隔壁趙和慶那裡在幹什麼,總之隔了老遠就能聽到他的笑聲。
  魏承安明顯臉色繃了一下,對郁瑞道:“慶王爺也在?”
  郁瑞點頭道:“一直都在。”
  魏承安沒多說,不過臉色隨即變為了不屑,只是冷笑了一聲,似乎和趙和慶有什麼過節。
  但是席上的時候,趙和慶見到魏承安又不像舊相識,似乎是頭一次見面。
  郁瑞就知道他是藏不住事兒的人,魏承安很快就哂笑道:“我還一直道慶王爺是怎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也是傳得神乎其神罷了。”
  郁瑞從未聽說過趙和慶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只聽說他是個酒肉王爺,從來不管事,因為裝作不經意,笑道:“如何傳得神乎其神了,我都不曾聽說。”
  郁瑞本身生的顯小,而且看起來如此瘦弱,難免讓人放下警惕,而且魏承安就是這種說話憑心情,不怎麼過腦子的人,性子過於直了些。
  魏承安道:“像你這種的公子哥自然不會聽說什麼,還道慶王爺本身就是這種胸無大志的人,你可曾想過,其實慶王爺年輕的時候上過戰場,算起來,和你父親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的。”
  郁瑞還是頭一次聽說,他想著可能趙和慶是個笑面虎,深藏不露,哪知道竟然是個將才出生。
  魏承安看他驚訝的表情,越發的得意,覺得自己知道的多,道:“後來王爺在戰場上受了傷,不能再上陣,就退下來回了朝,或許是為此一蹶不振了。”
  郁瑞猛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趙和慶的時候就發現了,趙和慶有一條腿走起路來微跛,想必是因為傷了腿,所以不能再騎馬殺敵,不過魏承安所說的一蹶不振他可不怎麼贊同,說是明哲保身更為恰當。
  郁瑞笑道:“魏公子知道的這麼多,想必是敬慕王爺的。”
  魏承安冷笑了一聲,“若是十年前的慶王爺,承安自然是敬慕的,只不過今不如昔,就算給我蓋大不敬的帽子,也是如此。”
  郁瑞搖了搖頭,魏承安一心想要去邊關,就算做個戍邊小將也好,雖然剛剛他對趙和慶的評價並不如何好,但從這幾句話裡,不難聽出其實魏承安是敬佩慶王爺的,只是他好面子,又覺得自己清高,當然看不上如此頹廢的王爺。
  只是世事哪有那麼多順心如意的,如果趙和慶不是如今的名聲,哪裡還保得住如今的地位,無論怎麼說,慶王爺都是個聰明人。
  倆人喝了一碗茶,喬襄進來了請安,道:“少爺,魏公子,老爺在側堂擺了席,請了慶王爺入座,不知少爺和魏公子要不要過去?”
  郁瑞看了一眼魏承安,笑道:“自然是去的,去回話,我們很快就過去。”
  喬襄揖了一下退下去,魏承安哼了一聲,那意思似乎是自己沒說要去。
  芷熙就上來推輪椅,側堂就在旁邊不遠,並不用走很長距離。
  堂上擺了一桌酒菜,不是很奢侈,大多是些下酒的,為了助興,還有人在一旁彈琴,郁瑞看過去,顯然不是方才的柳老板了,也不是昨晚在席上看到的溏笙公子。
  唐敬和趙和慶已經入了席,看到二人進來,唐敬道:“瑞兒過來,坐這邊。”
  郁瑞點頭應了,讓芷熙推著過去,他當然知道這是做給魏承安看的,畢竟魏承安是魏家嫡系的人,就算不是嫡長子,但他來唐家看望郁瑞的目的,無非就是一來拉近關係,二來探探虛實。
  唐敬自然要做戲給他瞧。
  而在魏承安眼裡,郁瑞也不只是積了幾輩子的福分,竟能攤上這麼有勢力又獨獨待他一個人如此和善的爹來。

  第二十章:父慈

  丫鬟已經擺好了飯,席間有了趙和慶,自然不可能安安靜靜的吃飯,而魏承安則虎著臉,就算他在同齡一輩中算是身形高的,但總是帶著些稚嫩,這種差別讓人直想發笑。
  魏承安沒正眼看趙和慶一眼,起初趙和慶也沒注意,但是後來他一面說說笑笑一面吃飯,不經意和魏承安說了幾個問題,但是對方竟然只是瞪著自己,一個字也不吭,搞得趙和慶還以為自己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而唐敬和唐郁瑞則一副父慈子孝的表象……
  郁瑞腿不方便,而且身形又小,雖然平日裡他不習慣讓丫鬟們布菜,但有的菜是他搆不到的,丫鬟們只是偶爾布一下,如今芷熙站在一旁有些發愣,似乎用不著自己了,布菜都有老爺一手來做,而且相當溫和體貼。
  唐敬雖然為了讓魏家知道郁瑞的身份地位,自然要極力扮演慈父,但是他平日裡和郁瑞也不親近,不知郁瑞喜歡什麼菜,是偏好甜口兒還是鹹口兒,所以就隨意的撿了往他碗裡塞。
  郁瑞自然不會說自己不喜歡吃,裝作很愛吃還是很簡單的,難為了芷熙還以為少爺原來喜歡這道菜,心裡默默記住,以後讓小廚房多做些來。
  吃過了飯,唐敬讓丫鬟們擺上茶來,趙和慶一直說的很歡心,魏承安似乎是嫌棄似的,沒有久留,說下午還要去家塾讀書,這個時候也該回去了,不然誤了時辰。
  唐敬讓人送魏承安,只送到垂花門前,送出了大門,小廝將魏家小三爺的馬拉過來,魏承安翻身上了馬,身邊竟是沒帶一個僕從,自顧自往回去了。
  趙和慶前後腳的出了唐家,正好看見魏承安絕塵而去的樣子,不禁轉頭對旁邊的奴僕道:“本王今兒穿著有什麼不妥嗎?”
  下人戰戰兢兢的搖頭。
  趙和慶又道:“那是本王說話行事太過於輕佻,惹誰不開心了嗎?”
  下人更是戰戰兢兢,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
  趙和慶這時候撣撣衣袍,一撩下擺矮身上了轎子,一面坐進去,一面自言自語的說道:“本王也覺得沒什麼不妥。”
  賓客都走了,郁瑞今兒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方要告乏回郁兮園去,就見誠恕趨步回來,遞給唐敬一樣東西。
  看起來似乎是名帖。
  唐敬展開看了一眼,原是丞相連赫要來,先遣僕人送來了名帖,說世侄正名,昨天因為公務在身未能赴宴,如今下朝之後特意來送上表禮。
  唐敬道:“皇上散朝了嗎。”
  誠恕道:“散了的,聽說連大人下了朝在班房待了一個時辰,午膳也是跟宮裡吃的,一會兒子就到。”
  唐敬點點頭,轉而對郁瑞道:“還要再待會兒你才能回去。”
  郁瑞嘆口氣,應了一聲,看起來今天一天都要跟唐敬面前繼續父慈子孝了,倒不是唐敬生的凶神惡煞,只不過太毀元氣,什麼事都要小心謹慎著,方才是演給魏承安瞧,魏承安心思直,怕是讓他看什麼信什麼,但是連赫不同。
  照面雖然只有一次,但是能看出來,唐敬對連赫也是相當忌憚的,這不是一個好惹的角。
  正說話間,下人跌跌撞撞的跑進來,道:“老爺,皇上並連大人來了。”
  這讓郁瑞一口氣提起來,頓時愣住了,敢情唐敬果然這麼大的權勢,給自己嫡子正個名,都能驚動皇上跑來。
  唐敬並沒有太驚訝,只是吩咐誠恕開中門。
  趙黎並著連赫到了門前的時候,就看見唐家中門大開,唐敬扶著老夫人帥著唐家上下一起迎在門前,眾人俯身跪下,獨獨唐郁瑞跪不下來,在眾人裡十分搶眼。
  趙黎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掃視了一眼跪在眼前的一干人,似乎很享受這種時候,畢竟唐敬的名聲就算再大,也不能大不敬的見到皇上不拜。
  趙黎看到唐郁瑞,他並不認得郁瑞,但是聽連赫描述過,又見他坐在輪椅上,身形很單薄,卻意外的眉清目秀,並不像偏遠鄉下來的孩子,倒像個大家教養出來的。
  唐郁瑞撞到趙黎的目光,順從的低下頭來。
  趙黎此時穿的便服,雖然唐家門前沒什麼人敢徘徊,但總歸是在街上,陣勢也不好太大,於是笑道:“都不必拘禮了,朕今天只是來少坐一會兒,敘敘話,快起來吧。”
  唐敬將趙黎和連赫讓進府裡,趙黎往裡走,路過郁瑞旁邊,忽然住了步,笑道:“這就是唐家的小少爺嗎,出落的倒是不凡,單看著就知道不同。”
  郁瑞垂著頭,只是恭敬道:“陛下誇贊,草民惶恐,恕草民不能見禮。”
  趙黎擺手道:“這有什麼礙事的,不要和朕見外,算起來太子的年紀也和你差不多呢。”
  他一面說,竟一面牽起郁瑞的手來,跟在皇上旁邊的元弼趕緊過來親自推著輪椅,趙黎領著郁瑞一同往裡去。
  眾人到了正堂,請趙黎坐在上手,丫鬟們恭敬的端上茶來。
  趙黎讓郁瑞坐在自己旁邊,隨即才道:“大家也不必拘謹,老夫人年紀大了,快看座來,其他人也坐。”
  皇上發了話,眾人謝過才紛紛落座。
  趙黎道:“今兒是聽連卿說要過來,所以一時興起也就跟了來,一時間沒準備什麼禮物,我身上也沒有怎麼拿得出手的物事來,這可如何是好。”
  唐敬看著趙黎自說自話,只是客套了一句,再沒說話,態度讓人找不出什麼破綻,但又不卑微,並不像元弼那麼卑躬屈膝。
  趙黎本身對唐敬有隔閡,雖然他並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但天下都是他的,忽然來了個和他可以平起平坐的土皇帝,怎麼讓他不心煩。
  趙黎有的時候也在想,唐敬都棄官去經商了,這說明他並沒有野心,也知道進退,但他就是坐不安穩這個龍椅,尤其唐敬的態度總是不鹹不淡,也不會向他表明忠心,自然讓趙黎去猜忌。
  如果唐敬要是有元弼一半會說話行事,趙黎也不想計較什麼,但是唐敬天生就是這樣的人,做什麼都不會卑躬屈膝,但不得不說的,唐敬也確實有這種本事。
  趙黎道:“說起來太子在書房讀書也有些年了,但是伴讀的事一直不順心,不如叫郁瑞進宮來伴著太子讀書,郁瑞的秉性如此踏實穩重,朕也放心。”
  這話說出來,連赫都驚了一下,不過很快恢復了往常的模樣,什麼也沒說。
  倒是唐敬道:“犬兒若是可以進宮伴讀,是莫大的榮耀,不過還請皇上三思,犬兒無德無能,身份地位也不相匹配,怕是愧對皇上的厚愛。”
  趙黎笑道:“哎,你不要和朕見外,太見外了豈不生分,你若是怕郁瑞進了宮被人欺負了去,不是還有琦妃在嗎,琦妃照料著也沒人敢怎麼樣。”
  趙黎雖然是笑著,但是語氣不容其他人質疑,郁瑞雖然心裡不願意去,但是也不能說什麼,畢竟皇上已經是鐵打的主意了,其他人再多說也無意。
  這時候一直沒吭聲的連赫突然道:“太子如今年紀尚小,郁瑞身子骨又太弱,而且如今郁瑞也是剛返家來,想必唐家上下都愛惜的緊,捨不得進宮去成天見不到人,不妨先將此事擱置一番,過些時日,皇上再招郁瑞進宮伴讀不遲。”
  趙黎聽有人反駁他,偷偷瞪了連赫一眼,轉眼卻掛了笑,“朕倒是忘了,郁瑞這麼惹人歡喜的,別說朕看了都喜歡,連卿說的有道理,那就擱置一段時間吧,以後再說。”
  唐敬謝了恩,但是語氣仍然像以往一樣,弄得趙黎只能心裡憋氣,卻不能表露出來。
  正如趙黎自己說的,他只是少走一會兒,並沒留太久,喝了一盞茶,也就帶著連赫走了。
  唐敬親自送出大門,連赫為趙黎打起轎簾子,趙黎被元弼扶著矮身坐進轎子裡,道:“不必送了,都回去吧。”
  他雖這麼說,但是哪會有人真的當真,元弼命人起轎,走得遠了,唐家眾人才返回宅裡。
  趙黎坐在轎子裡閉目養神,忽然打起窗簾子,元弼馬上俯身過來,道:“皇上,您吩咐。”
  趙黎冷著臉,口氣也淡淡的,道:“把連赫叫來,朕有事與他講。”
  “陛下……”元弼支吾道:“是現在?”
  趙黎微睨了他一眼,“那你以為是什麼時候。”
  元弼趕緊應聲,連赫的轎子跟在後面不遠處,元弼趨步過去,打起簾子,道:“皇上著連大人上前。”
  連赫並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輕笑了一聲,似乎是意料之中的,讓人住了轎子,從裡面下來,隨即步行著跟著前面的轎子。
  趙黎一直打著簾子,看到連赫過來,笑了一聲,道:“辛苦連卿走幾步了。”
  連赫恭敬的回道:“為聖上分憂,豈有辛苦的道理。”

  第二十一章:討好

  趙黎瞧他說的好聽,不禁冷笑一聲,陰陽怪氣的嘆道:“連大人家裡世代為官,是我朝的大忠臣吶,忠於朝廷社稷,直言敢諫。”
  連赫一臉恭敬的跟著轎子走,聲音也很輕,旁的人聽不到,“陛下不必挖苦微臣,想必是在為方才太子伴讀的事情惱怒臣。”
  趙黎聽到這裡,瞪著連赫道:“連大人說不妥當,我哪敢惱怒你。”
  連赫嘆氣道:“陛下不要使小性子,你若想要唐敬對你畢恭畢敬,也不能急功近利。陛下想想,起初因為唐家沒男孩,您聽了元弼的要過繼給唐敬,一不說體統問題,失了皇家的威嚴,二來也讓唐敬觸動了戒心,他如今是商人,家產就是唐家唯一的支柱,皇上要奪走,這如何不是老虎的嘴裡拔牙?現如今唐家找來了嫡子,別管是不是充數,皇上要是把他叫進宮裡去,這不又要拔老虎的牙嗎?”
  趙黎沒再說話,只是嘩啦一下放下窗簾子,連赫這才抬起頭,苦笑了一聲,隨即回到後面的轎子去。
  送走皇帝之後,太夫人還未睡午覺,丫鬟們就服侍著老夫人回房去,別看皇上只在唐家逗留了幾盞茶的功夫,但是實在傷神。
  郁瑞也回了郁兮園,只不過屋子裡太悶,芷熙拿了冰來也覺得不自在,郁瑞就撿了幾本書讓芷熙推著他去外面。
  芷熙知道花園子裡有一處小亭子很涼爽,只不過離抱廈比較近,抱廈是正房一圈的屋子,所以說離得唐敬和太夫人近,不過這會兒太夫人在午睡,老爺一天都在接待客人,想必要去忙鋪子的事,所以正好去的。
  芷熙推著郁瑞來到小亭子,小亭子三面臨著水,一面接著長長的石板橋,旁邊種了好些樹,這天氣生的正茂密,將陽光遮了個嚴嚴實實。
  郁瑞讓芷熙不必把輪椅推到石桌邊,而是推到欄桿邊,面對著前方是荷塘。
  “只可惜沒有風,不過這景致卻剛剛好。”
  芷熙笑道:“好少爺,沒風有什麼打緊?”
  說著拿出團扇來,擺了擺道:“奴婢可以作風嘛。”
  郁瑞點了點頭,讓丫鬟們把自己帶來的書放在石桌上,想看什麼拿來一本,就臨著水消磨起時間來。
  看了約莫一個時辰,郁瑞有些乏了,眼睛也開始酸澀,就將書放在膝頭上,活動了活動肩膀。
  芷熙突然道:“少爺,那邊有人來了。”
  郁瑞回過頭去瞧,果然有人過來了,離得近了似乎是新住在宅子裡的柳老板。
  郁瑞吩咐將輪椅轉過去,芷熙道:“少爺做什麼去迎他?只當沒瞧見就好。”
  郁瑞笑道:“你不之前還說他能說會道,我若輕慢了,他給我穿小鞋如何辦?”
  芷熙一時間啞口無言,隨即扁嘴道:“少爺您別對誰都這麼和善,會被欺負了去的,見著老爺太夫人恭恭敬敬的,見著其他下人丫鬟,也擺擺架子,您可不知道,這些人就是賤骨頭,不嚴厲了會以為您好欺負。”
  郁瑞笑了一聲,敢情芷熙沒覺得把自己也說進去了。
  正說話間,柳老板過來了,走進小亭子,道:“原來唐少爺在這裡,實在叨擾了,只怪這天氣熱得厲害,想尋一處涼爽的地方,不成想打擾了唐公子的清淨。”
  郁瑞道:“並不妨礙,既是來了,不妨一處坐坐。”
  柳老板點了點頭,就在石凳落座。
  如今常秋雖然住在宅子裡,卻是以客人的身份,趙和慶並沒有明著說要把柳老板送給唐敬,所以他對郁瑞的態度雖然不算恭敬,但也挑不出錯來。
  柳常秋歪頭看著石桌上的書,一面說:“唐公子看的什麼書?”一面伸手去翻,無非是寫雜,不然就是郁瑞在書房裡找到的唐敬記錄的經商的一些邊角故事。
  唐敬寫的雖然隨意,但同為商人的郁瑞看的卻欣喜,這些書裡多多少少對他有提點,以前很多想不通或者不容易處理的事情,唐敬都有寫到,或者還有一些地方商賈對應著哪家鋪子,這也讓郁瑞受益匪淺。
  郁瑞笑著應付道:“不過隨便瞧瞧,純粹為了打發時間。”
  柳常秋看到一本書上有唐敬的字樣,詫異的睜大了眼睛,隨即拿起來瞧,反復翻著,笑道:“真是高深呢,想我這種人都瞧不懂。”
  郁瑞沒再說話,只是瞧他的表情不像是看不懂。
  柳老板笑道:“枯坐著也無趣,不妨讓柳某來彈奏一曲助興吧。”
  說著轉頭對郁瑞的僕從道:“勞煩將我的琴取來。”
  他說完話,卻沒有人動晃。
  不是說下人們都覺得柳常秋如何低賤,只不過唐家的規矩十分森嚴,雖然平日裡唐敬並不刻薄,也沒閒心為了些小事情就處罰下人,但是總歸唐家從主子到管家,都是戰場出來的人,自然規矩就嚴。
  被分到了哪個院子,被分到了哪位身旁邊,就算油滑點的不想盡心盡力,但也不能聽別人使喚。
  故柳常秋說了話,沒一個人像是聽到了。
  柳老板笑了一聲,打眼向郁瑞望去。
  郁瑞笑道:“不勞煩彈奏了,郁瑞生來是粗人,琴瑟之音讓我聽去了,簡直是對牛彈琴。”
  倆人對坐著,多半是沉默,氣氛十分僵硬,郁瑞本不想找麻煩的,奈何柳常秋偏要清高,讓他這種能過且過的人也覺得過不去。
  郁瑞只想在唐家裡好好生活下去,眼下裡唐家還沒有其他子嗣,卻還是蹦出這麼多找麻煩的人來,姨太太還好說,無非就是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唐家沒有兒子,姨太太地位雖然低,但若是生個兒子說不定也能將就著扶正了,哪成想半路多出了個郁瑞,這自然不能給郁瑞好臉色看。
  不過郁瑞想不通,這柳常秋沒事找自己邪火是幹嘛來的,為了哪般?
  按說他在唐家,就該左右逢源,四面討好才對,竟然要得罪唐家裡唯一的嫡子。
  又坐了一會兒,郁瑞不想多逗留了,方想讓芷熙推著自己走,亭子裡又來了人,正是剛午睡起的太夫人。
  太夫人今兒個午睡的時間略長了,起身以後就覺得渾身乏力,頭也昏沉,十分不舒服,本想來亭子吹吹風,怎成想這麼多人,心下嫌煩就開始不歡心。
  這回柳常秋給太夫人見了禮,太夫人坐下,他就站起身來立在一邊,並不再坐。
  太夫人是大門大戶出來的,自然看不上什麼伶人,對柳常秋也沒什麼好印象,只是敷衍的道:“柳老板也坐啊。”
  柳常秋道:“不不,晚輩不敢坐,老夫人坐著,晚輩們就該站著。”
  太夫人瞧他恭敬的樣子,只覺得印象稍稍好了一點。
  柳常秋見太夫人支著手揉頭,出聲道:“老夫人是否覺得煩悶,晚輩習琴曲的時候學過幾樣安神定心的小調兒,如果老夫人不嫌棄,就讓晚輩獻丑一番。”
  太夫人道:“琴曲還能安神定心。”
  柳常秋點頭道:“自然是,晚輩在老夫人面前不敢說謊,不然老夫人慧眼慧心,早就將晚輩拆穿了去。”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柳常秋沒什麼地位,奈何嘴巴抹了蜜,太夫人一聽笑道:“那當然要聽聽。”
  說著轉頭對身後的貼身大丫鬟道:“去取張琴來。”
  不過多一會兒丫鬟取了琴來,柳常秋就將琴放在石桌上,開始彈奏起來,其實曲子就是調子很平緩的曲子,沒什麼稀奇的。
  但是因為柳常秋說得好聽,所以太夫人打從心裡就覺得是安神的曲子,彈完一曲,柳常秋又說了幾處穴位,可以解乏的,太夫人就讓丫鬟幫她按。
  一時間柳常秋把老夫人哄得團團轉,太夫人道:“真是會心疼人,就好像比別人多長了一出心肝似的。”
  太夫人說著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郁瑞,接著對柳常秋笑道:“真是比嫡系的還要可心啊。”
  郁瑞不鹹不淡的看了柳常秋一眼,柳常秋笑道:“老夫人您這此言就差了。”
  老夫人道:“如何差了?”
  柳常秋道:“常秋這種身份地位,怎麼拿來和嫡系相比?那是拉出十匹馬也趕不及的。而且嫡系經常在您身旁邊,就算做些孝順事,做多了也被您忽略了去,我這是不相干的人,做一件好事,也會被您看的真切著呢。”
  這個道理太夫人不是不懂,他並不老糊塗,郁瑞為人淡薄,不刻薄也不刁鑽,而且生的討人喜歡又懂事,她本該是喜歡還來不及,如果郁瑞作為普通孫子,太夫人疼還來不及,但就是不能作為唐家嫡子。
  柳常秋看起來雖然是為郁瑞說好話,但是郁瑞也知道,太夫人聽來,只能覺得柳常秋越發的懂事。

  第二十二章:囂張

  老太太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柳常秋也要起身告辭,道:“柳某也要回去了,唐公子別坐太久了,免得水上風大,染了風寒。”
  柳常秋說著,長身而起,準備往亭子外去,一面走,忽然一面回過頭來,笑道:“有的時候,真的很羨慕唐公子的運氣,青雲直上莫過於此了吧。”
  他說的不明不白,已經出了亭子,鬧得一旁的芷熙直咂嘴,說道:“也不知這個柳老板為的什麼,說話陰陽怪氣的。”
  郁瑞卻突然笑起來,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柳常秋要針對自己,等他出了亭子,從前面繞過的時候,郁瑞突然隔著老遠朗聲道:“柳公子留步。”
  柳常秋沒想到唐家少爺會叫住自己,駐了足看過來。
  郁瑞笑道:“柳老板並非羨慕我,只是太輕賤自己了。”
  柳常秋道:“唐公子不是我,又怎知我心裡的想法,你看的輕,只因為你全都不需要奢望……富貴人家有富貴人家的活法,輕賤的人也有輕賤的活法。”
  他說著再不理郁瑞,轉回頭繼續往遠處去,輕聲叨念道:“我只是不服現在的活法而已……”
  郁瑞看著柳常秋遠去,只是冷笑了一聲,說到底是他羨慕自己一步登天,從泥沼裡忽然上了雲天,一夜之間要銀錢有銀錢,要名聲有名聲,變成了大戶人家的嫡子。
  只不過柳常秋不知道,其實郁瑞並非是他眼裡不知愁的大少爺,他也有被人排擠的上輩子,就算如今什麼都有,卻不能站起來,仍舊被人排擠。
  芷熙道:“這個柳老板太囂張了,少爺您該教訓他才是。”
  郁瑞搖搖頭,芷熙直說他好脾氣,一定會被別人欺負的。
  郁瑞反倒覺得沒這個必要,教訓了柳常秋不過是教訓了一個戲子,口頭上是爽快了,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常秋以為這個家裡太夫人年長,唐敬孝順,巴結了太夫人就安然無恙了,其實反不是這麼回事。
  唐敬在皇帝面前尚且不卑不亢,主心骨這麼厲害的人物,怎麼可能因為孝順就什麼都不顧,說實在了,在唐家裡,討好誰都沒有意義,好好巴結唐敬才是正事。
  在唐敬如此專制霸道的人面前,郁瑞只要裝好孝順兒子,一切也就妥當了,安分,足以。
  郁瑞回到園子的時候,正好看見喬襄,芷熙好久沒瞧見她了,說道:“喬襄姐,最近都不見你。”
  喬襄笑道:“這不剛給少爺辦完宴席,要挨家挨戶的送回禮去嘛,方才把賓客送來的東西拾掇好了,就在偏房呢,少爺要去看一眼嗎?”
  郁瑞說道:“喬襄你拾掇的,我就不必看了。”
  芷熙道:“喬襄姐你方才不在,若是你在啊……”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郁瑞打斷了,郁瑞語氣很不經意的道:“背後說人閒話,也不怕爛舌頭根。”
  芷熙聳了聳鼻子就沒再說下去,喬襄納悶的看了一眼芷熙。
  喬襄是唐敬身邊的大丫鬟,這自是不必說的了,就算喬襄現在被分到郁兮園來,有的時候還要往正房跑跑腿,唐敬把喬襄放過來的目的,有一半也是通消息,郁瑞打斷芷熙的話頭,並不是不想讓芷熙說出來,喬襄這麼通透的人,自然知道芷熙要說的是什麼打緊的事情,而郁瑞不願意說。
  芷熙只是叨念著,“少爺您心眼太好了,真是的。”
  郁瑞特意之後去書房練了練字,練字的時候自然不需要丫鬟陪著,有書童來研墨鋪紙。
  芷熙就拉著喬襄到了外間,小聲說道:“我與你說喬襄姐,方才少爺在亭子裡坐著,那個唱戲的柳老板就來了,態度可真是跋扈的厲害,咱做下人的,就是被使喚的命,可為了主子幹活,那也是心甘情願的,他柳常秋是個什麼好貨嗎,也要指使別人?”
  喬襄皺眉道:“還能有這樣的事?”
  “說的是呢!”芷熙又道:“後面還有呢,太夫人也來了,你說,若有太夫人少爺在場,旁的人敢多說一句嗎,這個柳常秋偏偏是個油嘴滑舌的人,又給太夫人彈琴,又講什麼解乏的穴道,就看咱太夫人心善,哄得跟什麼似的。喬襄姐你在老爺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人,就算咱少爺脾氣好,也不能成這樣,以後還了得,你找機會和老爺說說吧。”
  “你說的可當真?沒添油加醋嗎?”
  “好喬襄姐了,我哪裡敢,平日裡打打趣沒個正經也就算了,怎麼敢拿正是說玩笑,豈不是作死麼!”
  喬襄瞧她認真的語氣,笑著杵了她頭一下,道:“死丫頭你也知道平時沒個正經啊。”
  芷熙連忙叨擾道:“我再不敢了。”
  喬襄道:“行了,你就在這裡伺候著少爺吧,我出去一趟。”
  芷熙當然知道她要去哪裡,直催著她走,說這裡有自己呢。
  喬襄出了書房,並不直接去正房,而是往太夫人房裡去,太夫人在內間撥弄著香盒。
  喬襄只掀開簾子探頭看了一眼,並沒有進去,趕緊放下簾子退到外間來。
  陪著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和喬襄也熟悉,笑道:“喬襄姐你這是做賊呢?怎麼不進去,是老爺吩咐你來的嗎?”
  喬襄道:“我不進去打擾了,不是老爺讓我來的,只是昨兒宴席上送的那些個禮,我都打理好了,有好多是給太夫人的,單子做好了交予你吧,我瞧著太夫人身上乏,估計不願意瞧,你改時候再交予太夫人瞧,東西啊都在庫房存著呢,一樣不少。”
  那丫鬟笑道:“喬襄姐點的東西,自然不會少,你放心好了,單子放這裡,今兒太夫人是累了,趕明兒來看。”
  喬襄又裝作無事,拉著那丫鬟坐在外間閒聊,丫鬟們陪著老夫人,太夫人喜靜,屋子裡總沒個聲,如今來了個人說說話,自然願意。
  倆人就聊起來,喬襄有意無意的提到柳常秋,那丫鬟登時一股怨氣,道:“趕緊別提了,真是讓我心煩。”
  喬襄開玩笑的道:“怎麼了,你可是太夫人身旁邊的大丫鬟,別說唐家裡了,就算出去腰桿子也直著呢,提起一個戲子瞧你臉白的,說出去丟人,真丟人呢。”
  “就是丟人。”那丫鬟道:“我方才還一肚子氣呢,這柳常秋生的沒多好看,嘴巴像擦了蜜似的,沒瞧見剛剛把老夫人哄得喲,不行了吶!太夫人轉頭就讓我去給那個戲子去取琴,你說丟不丟人。”
  喬襄安慰了幾句,把事情打聽了,果然像芷熙說的一樣,不是空穴來風,心下就有了計較。
  喬襄出了太夫人屋子,轉頭往唐敬的屋裡去。
  唐敬正坐在茶室看書,旁邊沒人,估計是被遣走了。
  喬襄一進來,唐敬就發現了,但眼睛沒離開書,只是說道:“有事麼。”
  喬襄道:“奴婢打擾老爺了,是郁兮園的事。”
  唐敬點點頭,這才把手上的書放下。
  喬襄被派到郁兮園,其實一面是她資歷老,去伺候少爺的,一面也是看著點,畢竟唐敬覺得郁瑞是從鄉下來的,不知道懂不懂規矩,若有什麼不妥都讓喬襄來回報,郁瑞可是唐敬的嫡子,唐敬自然要知道的清楚些。
  喬襄見唐敬沒有說話,繼續道:“方才少爺在花園子的亭子裡見著了柳老板。”
  喬襄把事情說了一遍,自然不像芷熙敘述的那麼怨言,只是從側面說明白,不帶任何情緒,但這樣一敘述,柳常秋的行事就更為突出明顯。
  唐敬只是輕笑了一聲,臉上卻沒有表情,似乎剛才那一聲笑是幻覺一般。
  唐敬道:“少爺是什麼反應。”
  喬襄道:“奴婢方才在庫房,不知少爺是個什麼反應兒,只不過芷熙和奴婢說的時候,少爺攬著不叫說,說後面講人閒話不好,後來少爺在書房習字,奴婢是偷偷聽芷熙說的,又去了太夫人房裡,問了丫鬟們,確實如此,奴婢才趕來和老爺回話。”
  唐敬聽罷了,又笑了一聲,弄得喬襄不明所以,只不過覺得這兩聲笑,笑得卻不同,應讓她說怎麼不同,還真是說道不出來。
  其實唐敬先後兩次笑,確實是不同的,第一次是哂笑,覺得柳常秋自不量力,他並不覺得一個人為了自己去爭有什麼不對,但是爭得讓別人如此怨言,那就是實力問題了。
  第二次,是唐敬覺得有意思,唐敬瞧出來了,郁瑞攔著芷熙,並不是真的不讓說閒話,虛則實之,遮遮掩掩的,其實閒話傳得更快。
  郁瑞是個聰明人,別看他表面上溫潤和善,骨子裡是個固執的人。
  郁瑞練了幾個字,手腕竟然有點酸,一面揉手腕,一面覺得自己太虛弱,得好好吃幾服藥,再做些鍛煉,但腿是瘸的,也不知如何鍛煉才是。
  芷熙從外間進來,探頭道:“少爺,傳飯嗎?”
  郁瑞點點頭,道:“正好寫完了,傳吧。”
  別看郁兮園小,但也是精巧別緻,五髒俱全的小院子,正房旁邊的抱廈有一處專供傳飯。
  芷熙推著郁瑞過去,剛走進去,就看見趙嬤嬤在呢,芷熙不禁驚訝,平日裡趙嬤嬤偷懶慣了,總不見著人,如今趙嬤嬤來伺候傳飯,還真新奇。
  趙嬤嬤就怕芷熙大嗓門子,直和她打眼色,對郁瑞壓低了聲音道:“老爺在裡面!”

  第二十三章:子孝

  芷熙嚇了一大跳,要不然趙嬤嬤殷勤的站在這裡,原是老爺來了郁兮園,而且在這裡,莫不是要和少爺一起用飯嗎?
  郁瑞也驚訝了一下,不過很快臉上掛了笑意,沒想到喬襄速度這麼快,怕是柳常秋的事情唐敬已經知曉了。
  芷熙給郁瑞整了整衣襟,這才推著進去。
  郁瑞心裡嘆口氣,這是兒子去見爹的樣子嗎,富貴人家裡都是權錢的事,連親情都這麼淡薄了。
  郁瑞進了裡面,果然瞧見了唐敬,唐敬已經落了位子。
  郁瑞裝作很驚訝,道:“兒子見過爹爹。”
  他聲音低低的,怯生生的,一副乖順的表象,這些動作更讓唐敬覺得有意思,起初唐敬還不怎麼確定,但郁瑞進家門這些天裡,郁瑞的秉性差不離的已經讓唐敬看穿了。
  郁瑞是個披著無辜外衫的小狐狸,不是吃素的。
  唐敬朝他招手,郁瑞被推著過去,到了桌子旁邊。
  唐敬道:“平日裡就這麼些菜,你吩咐減菜了?”
  郁瑞很奇怪的睜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實在討喜,水靈靈的十分靈氣,道:“一直都是這麼些,每日都如此,沒有合爹爹胃口的嗎?”
  他說著話,身後的兩個嬤嬤直發抖。
  唐敬向旁邊捧著布巾的丫鬟道:“郁兮園的菜是誰讓減的?”
  “回老爺……”那丫鬟戰戰兢兢的瞥斜了一眼趙嬤嬤,隨即道:“沒人讓減,也沒有減,只是……只是趙嬤嬤說菜太多了,叫每次少端上來幾盤兒。”
  她剛說完,趙嬤嬤突然喝道:“你這混賬丫頭,是我說的嗎,你仔細著嘴了。”
  喬襄冷笑道:“趙嬤嬤就算年長,這裡還有老爺,都是奴才而已,就算仔細也是老爺少爺說道的。”
  趙嬤嬤打了兩個寒顫。
  唐敬靠坐在椅子上,瞇著眼微睨了一眼眾人,道:“或許之前是我的話沒有說清楚……”
  他說著頓了頓,“昨天開了宴席,為少爺正了名,不管他之前是不是養在唐家,如今他是我唐家的嫡子,正正經經兒的大少爺,如果唐家上下有對少爺不盡心的,唐家的廟小容不下大佛,大可以直接支應出聲來。”
  眾人一見唐敬發話了,已經明白的說了出來,還誰敢對郁瑞不恭敬的,都畢恭畢敬的應了。
  廚房趕緊又做了幾道菜端上來,而趙嬤嬤自然不能再在郁兮園伺候,想來伺候少爺也是個美差事,一個大宅子裡不缺活計來做。
  一頓飯沒開吃就立了下馬威,丫鬟們伺候的都是生怕出什麼差錯,而郁瑞吃的卻愜意。
  第二日一大早,芷熙服侍郁瑞起床,丫鬟們魚貫而入,一絲不苟的為他整理衣服掛上配飾,新派來了一個嬤嬤,並著之前剩下的一個嬤嬤也在,那陣勢是郁瑞進了唐家最大的一次。
  郁瑞讓小廝推著,去省過唐敬、太夫人,就要出門上家塾去了。
  到了家塾的時候時間尚早,魏承安已經在了,一雙天青色靴子翹起來放在案桌上,旁邊的小廝一面搖著扇子,一面托著點心。
  魏承安捏了一塊點心扔在嘴裡,撇頭看見郁瑞,笑道:“大少爺來了。”
  郁瑞沒理他,讓小廝將筆墨紙硯弄好,隨手拿了本書看。
  魏承安道:“譜子還真大。”
  郁瑞終於回過頭去,笑道:“是魏三爺心眼小。”
  魏承安深吸了口氣瞪他,卻不像往常那樣欺負人,郁瑞估計著是他父親讓他和唐家搞好關係,所以魏承安雖然不服氣,卻不能怎麼樣。
  一上午的時候郁瑞都沒受到打擾,先生在前面教書,魏承安翹著腳坐在後面,也不去鬧郁瑞了,郁瑞雖然看不到後面的情形,但先生總是提醒魏承安專心,不要打瞌睡。
  不過提醒了三四次之後,家塾的先生也就懶得提醒了,由得魏承安去,魏三爺不欺負別人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不過一會兒,郁瑞就聽見後面傳來了微微的鼾聲,魏承安睡得似乎還挺香。
  吃午飯的時候,小廝推著郁瑞轉過來準備去旁邊的屋子,就瞧見魏承安還仰在椅子上睡得踏實,旁的人因他一直囂張跋扈慣了,也不敢去叫他。
  郁瑞笑了一聲就走了,去吃午飯。
  魏承安被自家小廝搖了搖才醒過來,抹了把臉,學堂裡已經沒人了,這才站起身來,覺得後背被椅子咯的直疼。
  魏承安讓小廝捧著食盒走進飯堂,就看見郁瑞在吃午飯,竟不讓下人從家裡帶來,而是家塾做的。
  不禁冷嘲熱諷道:“怎麼唐大少爺沒人伺候嗎?吃這麼些不入流的。”
  郁瑞瞧了他一眼,魏承安就在他對面坐下來。
  郁瑞忽然笑道:“聽說魏家三爺從小想做將軍。”
  魏承安冷笑一聲,道:“什麼做聽說,以後有你乍舌的,我就是做將軍的命。”
  “我瞧未必。”
  郁瑞也不等他發火,道:“你聽了也別不高興,我只是實話實話。你是個少爺,身邊的僕人都巴結著你,自然捧得甚高,並不是說你沒有將才之風,但你憑心想想,家塾的規矩你尚且不懂不依,怎麼進軍營?怎麼上沙場?軍營裡那是鐵打的規矩,容不得你玩世不恭,恃才傲物那是殺頭的貨色,天下的有能之士多了去,能名垂千古的掰著手也數的出來,三爺知道為什麼嗎?”
  魏承安聽著他的話,先是皺眉,隨即愣住,他確實一直覺得自己有能力,不得重用,連父親都只看著嫡子,自己這裡庶出就如同草芥,魏承安覺得不公平。
  只不過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郁瑞的話正好戳在他的心尖上,雖然疼,卻不能反駁。
  魏承安恃才傲物,但誰家的沙場也不是一個人能扛下來的,沒有軍令不成規矩,沒有方圓如何能殺敵。
  魏承安沒再說話,只是忽然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不知去哪裡了。
  魏家小廝一見,趕緊追出去,一面追一面喊“少爺!少爺您去哪裡啊!”
  魏承安被郁瑞說中了,雖然這幾句話他服氣,但其實心裡也是失落的,這樣一來,自己根本一無是處,就是個受人巴結,被人捧著的大少爺,前些還嘲笑唐郁瑞,敢情自己才是被嘲笑的貨色。
  小廝一直在後面喊,魏承安覺得心煩,一路快走,把小廝甩掉,他只顧埋頭走,也沒看路,突然覺得有涼風吹得脖領子發冷,才醒過悶來,原來已經到了城郊。
  城郊有一片樹林子,林子裡樹不太多,但是坑坑窪窪的不算好走,所以沒什麼人往來。
  魏承安深吸了一口氣,氣息裡夾雜著泥土的青味,反而讓他靜下心來,魏承安坐下來,順手折了枝樹枝下來擼樹葉子,也不怕樹葉子劃手。
  正揪著,忽聽馬蹄的“噠噠”聲,魏承安知道有人過來,但是和他不相干,估計著是不認識的人,所以也不帶搭理的。
  馬蹄聲近了,魏承安下意識的看過去,沒想到竟然是趙和慶。
  趙和慶穿了一身勁裝,和往日裡的懶散一點也不一樣,彷彿是換了個人,魏承安雖然聽說過慶王爺以前的事情,但卻無緣見到慶王爺上陣殺敵的風采,如今只是一襲勁裝,背上垮了一張弓,竟讓魏承安看傻了。
  趙和慶沒發現他,只是左手拉著韁繩,右手向後背去,手一探就將弓摘下來,還順勢在手裡挽了個花兒,動作十分老練自如。
  魏承安不禁屏住了呼吸。
  趙和慶摘下弓,雙手乾脆都鬆開韁繩,腿夾緊馬,猛地張開弓,“錚”的一箭射了出去,幾乎不需要瞄准兒的時間,霎那之間就聽啪的一聲,原是把樹上的果子給射了下來。
  趙和慶射完一箭,很快又搭箭拉弓,又是“錚”的一聲,魏承安只覺眼前一晃,是箭尖晃了樹木之間漏下的陽光,但聽“哆!”的一響,弓箭已經迅雷不及掩耳的瞥了魏承安靠著的樹。
  魏承安眨了眨眼,這才發現,弓箭離自己不夠幾寸,後背直發涼,若是趙和慶射偏一點點,自己怕是沒命了。
  趙和慶這時候大笑著催馬過來,伸手使勁一拉,將插入樹裡的弓箭拔下來,隨即在手心裡轉,似乎是把玩著什麼手把件似的,道:“先生散學了?還是你逃學了?”
  魏承安震驚之後,卻不理他,撇開頭去。
  趙和慶“咦”了一聲,裝作驚訝的道:“是誰惹得我們魏家小三爺不歡心,你瞧瞧你瞧瞧!這嘴角耷拉的。”
  說著竟坐在馬上,俯下腰,掐了魏承安臉一把,“不說話,難不成你是姑娘家,見到本王就赧然不能當了?”
  “你!”
  魏承安拍開他的手,一把撐身而起,瞪著趙和慶,最後只是說了一句,“那你別欺人太甚。”
  惹得趙和慶又是一串大笑,似乎覺得非常有趣似的。

  第二十四章:進香

  郁瑞回家的時候,芷熙看起來特別歡快,很緊張跑過來,笑道:“少爺,您明天又不用去家塾了。”
  “這是為何?”
  芷熙道:“因為太夫人要去廟裡進香,每年都會去一次,再做些布施,如今日子快到了,老爺也會跟著去,您可是家裡的大少爺,自然也會跟著去,喬襄姐這幾天忙,就是要準備著東西。”
  郁瑞點點頭,進香布施什麼的,但凡是當地的大戶人家都會做些。
  誰不想求佛祖保佑,就算幹的事缺陰德的事情。一來是去廟裡拜拜,積積德,二來也是顯示一下自己的財力。
  燒香是件燒錢的事情,一路上要請人安排圖吉利不說,還要準備各種布施大的東西和銀錢,這開支是數不勝數的。
  寺廟一般都在郊外,所以過去不近,會在那裡留住一晚上,也能聽大禪師講講禪。
  一說能出門,丫鬟們都很歡喜,芷熙更是歡喜的不得了,畢竟深門高院兒的,這些丫頭也出不去幾步,好不容易能去老遠的地方。
  郁瑞倒沒覺得如何,既然要去那就去。
  一大早下人們就開始忙叨起來,連郁兮園這種人少的院子也熱鬧起來,郁瑞第一次感到有股人氣,平日裡郁兮園也就自己和芷熙,吃飯的時候多幾個丫鬟來伺候,偶爾能看到喬襄,一沒注意,竟然這麼些人了。
  郁瑞迷迷糊糊的芷熙就進來了,穿衣服戴配飾,束髮戴發冠,今天的裝扮尤其的用心,搞得十分奢華,郁瑞望著鏡子裡的人,好看是好看,但在這些零碎的配飾下,自己顯得更加瘦弱了,一副文弱公子的模樣。
  一切準備好了,門口已經拉好了馬車,太夫人被丫鬟們簇擁著,上了後面女眷的馬車。
  唐敬把郁瑞抱起來,上了前面的馬車。
  郁瑞沒想到唐敬也要和自己坐一輛,一路上路途不近,如果和唐敬坐一起,那還不累死他。
  只不過郁瑞不願意也不頂用,只能被唐敬抱著放進車裡,而且唐敬在伺候人上不是個心細的人,因為他根本沒伺候過,就算上了沙場,也是只伺候自己一個而已。
  所以他只是將郁瑞放在軟椅上,但是歪歪扭扭的也沒注意。
  郁瑞歪著難受的厲害,只能自己雙手撐起來往上提,這種平常人做的很輕鬆的動作,郁瑞做的卻很艱難。
  唐敬自己坐好,吩咐誠恕可以走了,這才放下簾子來。
  外面誠恕喊著下人們啟程,催馬的鞭子聲一落,馬車立時動了,而郁瑞還在和軟椅較勁,沒坐穩當整個人歪了下來。
  唐敬放下簾子,就看見坐在自己旁邊的人猛地一歪,趕緊側身過去將人摟住。
  郁瑞撞在他懷裡,鼻子撞得發酸,五官本是連著的,鼻子一算,立時眼睛也莫名其妙的酸起來,竟不可抑制掉下眼淚來。
  唐敬見他窩在自己懷裡哭鼻子,也不知是為什麼,郁瑞見他的表情就知道對方肯定以為自己是撞的疼所以哭了,趕緊一面捏著鼻梁子,一面揉著眼睛,悶聲道:“眼睛酸,不聽使喚。”
  唐敬這才明白,沒想到卻笑了出來,郁瑞第一次見他笑的這麼自然,只不過是看自己笑話……
  唐敬將他扶好,這次怕他再掉下來,給他擺穩當了,讓他坐著靠在自己懷裡,從左面的小矮櫃裡拿出一方布巾,給他擦眼淚。
  郁瑞見他臉上還帶著笑,趕緊拿過布巾,“我……我自己來吧,不勞煩爹爹了。”
  唐敬也沒強求,就把布巾遞給郁瑞了,郁瑞過了好一陣子,才感覺好點了,他想著果然唐敬不只面冷,心也是石頭做的,不然怎麼如此硬,撞的自己眼淚鼻涕一把一把的。
  一路上相安無事,等到太陽偏西的時候,馬車忽然駐了,誠恕道:“老爺,到了。”
  寺廟本是香火極旺盛的,但因為唐家要來,所以這幾日都謝絕了香客,專門等著唐敬一行人來。
  寺廟的住持早就迎在門口,太夫人被丫鬟們扶著下了車,住持就上前來,太夫人自然要和住持敘一會兒話。
  住持連忙讓一行人進廟,眾人先是上香祈福,郁瑞跪不下來,只好坐在輪椅上點香。
  等上過了香,太夫人就讓下人們將布施的東西分發出去,又給寺廟添了香油錢。
  住持引著眾人到禪院用茶,喝了一盞茶,唐敬道:“今日來還有一事請大師幫忙。”
  住持自然要和唐敬客套兩句,唐敬這才說,其實想讓大師幫忙看看郁瑞的腿疾。
  住持沒有推脫,讓太夫人在禪房稍待,然後先是檢查了一番郁瑞的雙腿,隨即又給郁瑞把脈,問了些症狀。
  唐敬道:“如何,大師覺得犬子的腿疾能醫嗎?”
  住持道:“唐公子的腿疾看起來有些年了,已經成了陳年病根,就算能醫,怕是也難像常人那般跑跳。”
  郁瑞聽了這話,心裡一震,倒不是失望,而是欣喜,聽著大和尚的話,似乎不是沒有希望,他的腿這般模樣,如果能站起來已經心滿意足了,還怎麼敢奢求跑跳,這是郁瑞想也不敢想的。
  唐敬也聽出來了,道:“還請大師費心了。”
  “費心不敢當,只是盡力而為罷了。”
  住持說著,提筆寫了方子,寫寫停停約莫一盞茶功夫才好,又道:“若想讓令公子的腿疾大好,除了喝藥外敷之外,還要按摩腿上的穴位,最重要的是,哪一日令公子心思重的毛病好了,氣血通順,腿疾也自然好了。”
  郁瑞聽著,似乎覺得是這麼回事,只是心思這玩意,也不是能不去想就不去想的,只好乾笑一聲作吧。
  住持寫好了方子,讓人拿去抓藥,今日就開始喝一方,又讓人拿來一方漆紅小盒,盒裡裝著藥膏,說是唐郁瑞的外敷藥。
  唐敬還特意要了藥膏的配方,讓誠恕拿去再配些來,免得不夠。
  晚些的時候,眾人一起用了素齋,今日就在寺廟裡住下,第二日早啟程回去。
  禪房並不太大,也沒有內間外間,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插屏,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就這麼簡單而已。
  郁瑞剛進了屋子,誠恕就來了,手上捧著碗藥,一股苦味還沒近前就能聞到,郁瑞忍著苦將藥一氣喝了,還挺燙的,誠恕趕緊遞過來水,郁瑞喝了一杯才將苦味送下去。
  等誠恕走了,郁瑞又清閒了,眼下是在寺廟裡,女眷都跟著太夫人去了別的院子,郁瑞身邊跟著上家塾的小廝,但沒什麼事要指使的,就讓小廝出去了,吩咐他晚些等快就寢的時候過來。
  郁瑞無事可做,推開窗戶往外看,寺廟在半山腰上非常清涼,一打開窗戶能看見屋後的竹子。
  他正無聊者,門突然被推開了,還以為是小廝去了又回來,扭頭一瞧,竟是唐敬。
  唐敬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小盒子,是方才住持讓他外敷的藥。
  唐敬道:“躺上床去,我給你敷藥。”
  郁瑞詫異的眨了眨眼睛,心裡想著,估計是寺廟裡什麼也沒有,唐敬也無事可做,所以準備親自拿自己砸筏子消磨時間。
  唐敬將他抱起來放在床上,除掉郁瑞的鞋子,將褲子捲起來,捲到大腿上。
  郁瑞覺得有些涼,畢竟他只是膝蓋以下不聽使喚。
  唐敬先是打量了一番郁瑞的雙腿,郁瑞本身比同齡人要瘦弱,腿又站不起來,自然更加瘦弱,細細的,所幸還不是枯瘦,腳踝的凸起非常精緻。
  唐敬看的郁瑞後背泛起一陣顆粒,也不知是涼的還是被盯的,總之很不自在。
  過了良久,唐敬才打開盒子,用手挖了一塊藥膏出來,郁瑞躺在床上並沒有看唐敬的動作,他只知道唐敬在給自己抹藥,但是完全沒有感覺,似乎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
  這樣郁瑞不自覺有點心涼,雖然他一直心平氣和的接受自己是個瘸子的事實,但這件事一旦被提起,再淡然的人也難免有些情緒。
  藥膏是灰黛色的,並不是很細膩。塗在郁瑞腿上,和郁瑞白得幾乎透明的肌膚反差很大。
  唐敬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耐心的將藥膏塗好,這似乎是他做的最細致的一項活計,塗到小腿肚的時候,唐敬一隻手托住郁瑞的膝彎,讓他將腿彎起來。
  郁瑞猛然“啊”的輕叫了一聲,腰身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
  唐敬以為弄疼他了,道:“哪裡不舒服?”
  郁瑞趕緊搖頭,其實是他神經繃的太緊,自己膝蓋以下是沒有知覺的,但是唐敬托住膝彎的時候,難免碰到郁瑞的大腿,那個地方是有知覺的。
  忽然有了溫熱的觸感,郁瑞嚇了一跳。

  第二十五章:指婚

  趙黎回了宮去,在暖閣裡批折子,連赫還沒有走,元弼過來道:“陛下,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趙黎沒擱下筆,只是道:“知道什麼事嗎?”
  元弼弓著腰道:“這個……奴才只是聽說,太后娘娘似乎知道皇上出宮去了。”
  趙黎煩躁的扔下筆,對元弼道:“你去回,朕換了衣服馬上去。”
  元弼應聲,恭敬的退了下去,連赫道:“既然皇上有事,臣就先退下去了,臣還要在班房一陣,陛下有事可以隨時召臣。”
  趙黎瞧著元弼出去,笑瞇瞇的斜著連赫,道:“朕讓元弼去回話了,別的奴才都不可心,你說誰來給朕換衣裳?”
  連赫笑了一下,道:“陛下方才還和臣在使性子,臣真怕如果上前替皇上更衣,被蓋一個忤逆弒君的罪名。”
  趙黎一面笑一面站起來,繞過桌案走過去,“普天之下,誰不知道連大人什麼勢力,哪有忤逆的可能,最多是清君側。”
  連赫沒說話,只是習慣性的哂笑一下,似乎趙黎的刁難挖苦就是家常便飯。
  連赫道:“太后著皇上過去,一定有大事,陛下還是莫要耽誤了好。”
  趙黎嗤了一聲,不以為然的道:“無非就是斥責我出宮去,讓我勤於政事,不要荒廢了朝政,說白了她就是看朕不順眼,覺得我成天在玩耍,根本沒做正經事,敢情我天天忙來忙去,都是在玩鬧。”
  連赫垂下眼來,道:“陛下謹慎言辭,若是被旁人聽去了,不太妥當。”
  趙黎扁了一下嘴,瞇著眼不再說話,似乎是受了什麼委屈。
  元弼出去之後,吩咐了其他內侍將皇上換的衣服拿來,內侍送進來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連赫拿起來,一面作勢給他換衣服,一面道:“皇上也不要太任性而為了,如今您雖然已經不是初登大寶,但百事孝為先,縱使太后平時說道些,也是為了皇上好。”
  趙黎抬起手來,讓連赫將自己的衣服解開退下去,似乎習慣了連赫伺候他,道:“說到頭因為她不是我新娘,她不把我當兒子看,我做什麼事情她都覺得看不上眼。”
  “陛下……”
  連赫給他將釦子扣整齊,將趙黎不小心掖進衣服裡的頭髮撥出來,微微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道:“陛下何須擔心這些,太后沒有子嗣,她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還仰仗著陛下,陛下何須放在心上。”
  趙黎聽他在自己耳邊說話,熱氣曖昧的噴在自己耳朵上和頸子上,不禁縮了縮脖子,隨即橫了連赫一眼,道:“好好說話,平白無故靠過來做什麼。”
  連赫笑道:“微臣不是怕隔牆有耳嘛。”
  趙黎道:“行了,朕自己有分寸,你在班房等著,別回去了,朕回來還要召你。”
  趙黎從暖閣出來,被內侍宮女簇擁著往後面去。
  到了門前,宮女趕緊去通傳,很快將趙黎迎了進去。
  太后正歪在榻上,手裡拿著木匙,正在撥楞著香盒裡的香,榻上一張小桌,上面擺著拿冰拔的珍貴瓜果,幾個宮女拿著扇子微微搧著風,另有一個宮女捧著蓋鍾跪在榻前,請太后用茶。
  趙黎臉上擺好笑容,才走進內去,上前來裝作歡天喜地的給太后請安。
  太后手只是抬了一抬,說道:“別見禮了,皇兒坐。”
  隨即又開始撥楞香盒。
  趙黎坐下來,太后便道:“哀家聽說,皇兒又出宮去了,還去了什麼唐家。”
  “是……”趙黎道:“連大人要去唐家拜訪,兒子正好跟去瞧瞧唐家的嫡子生的哪般模樣。”
  太后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香盒放下,手剛伸起來,就有宮女扶著她坐起來。
  太后繼續道:“皇兒也要考慮考慮自己的身份,不要成天往市井去鑽,沾染了些市井的俗氣,倒失了皇家的體統。況且那唐家,如何說現在也是個商賈,怎是你一個皇帝該去的地方。”
  趙黎喉頭滾動了好幾下,面上卻掛上笑容,道:“兒子知錯了,兒子只是一時好奇,下次不會了。”
  太后聽了這才臉上緩了緩,道:“皇兒知道便好了,哀家也沒什麼事了,不要耽誤了你的正事。”
  趙黎聽了起身來,道:“兒子先回去了,母后也要注意鳳體,不要勞累了。”
  太后點了點頭,趙黎剛要走,太后突然說道:“對了,哀家險些忘了。”
  趙黎背對著裡面,本身已經拉下臉,聽見太后說話,只得駐了足,改上一副笑臉,轉頭道:“母后還有什麼吩咐?”
  太后道:“其實哀家也知道皇兒的苦衷,他唐家籠絡人心,皇兒不能拿他怎麼樣,但你若要動唐家,何須要親自去唐家一趟?”
  趙黎道:“不知母后有什麼好法子?”
  太后笑道:“這有什麼難的不成?唐家不知從哪裡接過來一個沒娘的野孩子,皇兒就怕了他不成?說到底,這個野孩子的娘還不知是誰,若是唐敬有了續弦,怎麼可能繼續讓他來做唐家的嫡子?”
  趙黎聽了他的話,也估計出所以然了,太后是想給唐敬指婚,這樣有了續弦正室,等有了孩子,不怕唐郁瑞還能做嫡子。
  只是太后說的話,每一句卻正好戳在趙黎心尖上……
  趙黎的生母出身不高,而且死的糊里糊塗,那時候趙黎還小,後來趙黎就被放到皇后身邊養,皇后身份高貴,卻沒有子嗣,旁人都羨慕趙黎,一下飛上了枝頭,因為皇后身邊的人脈深,又是大家族,為了自己的地位也要幫著趙黎登上皇位。
  只不過大家心照不宣的,趙黎和太后的關係並不十分好,平日裡裝著孝順,實際上太后覺得皇帝只顧玩鬧,不懂江山社稷,而趙黎又覺得太后專權,家族在朝中勢力太大。
  現又聽太后說什麼沒娘的野孩子,心裡自然不舒服。
  太后繼續道:“這件事就不勞皇兒費心了,哀家物色個人選,量他唐敬也不能推辭。”
  趙黎總算聽出來了,其實太后是想往唐家裡塞自己的人,只不過嘴上道:“那敢情好了,就是要勞煩母后費神,兒子怎麼過意的去?不過唐家是多大的面子,竟能得太后親力親為,叫人隨便選選就得了,等選好了,兒子給母后呈上畫軸來。”
  說著,趙黎瞥斜了旁邊的元弼一眼,元弼很有眼力的道:“皇上,連大人還在殿外候著,不知……”
  趙黎道:“朕險些忘了,母后休息吧,兒子還有事在身,就告退了。”
  說著行了禮,就頭也不回的往外去了,氣的太后把桌上的香盒一推,木匙都掉在地上摔出老遠。
  趙黎剛剛走出來,臉上立刻冷的可以掉冰塊,誰也不理就自己關在暖閣裡批折子,期間琦妃來了一次,元弼攔著道:“娘娘還是不要去的好,眼下皇上正在生悶氣,若是惹得一身不快就糟了。”
  琦妃小聲道:“皇上因何事不快?”
  元弼也是多長了一副心眼的人,怎麼可能告訴她,只是道:“這做奴才的怎麼會知道,不過皇上確實是不歡心。”
  琦妃道:“這樣就多謝元總管提點了,我先回去,若是皇上心情轉好了,還勞煩總管差人去支應一聲。”
  元弼自是點頭應下,只不過想也不可能去。

  且說唐家上下去了廟裡燒香,這件事情柳常秋卻不知道,這幾日柳常秋園子裡格外的清淨,下人們在宅子裡也是相互通氣的,尤其是像柳常秋這樣沒有身份地位卻硬要清高的,旁人最是瞧他不起。
  所以就沒什麼人願意去走動,萬一被指使了,豈不是煩心。
  柳常秋安靜了兩天,悶得去花園走了走,只見到零星的下人,也越發的懶散著,似乎不怎麼幹活計,像是在偷懶。
  下人們自然是喜歡撿輕省的活兒來做,老爺少爺太夫人都不在,當然要偷偷懶了。
  柳常秋不知這回事,問了一個丫鬟,道:“為何這幾天這麼清靜?”
  那丫鬟笑道:“喲,老爺少爺都出去了,要幾天不在,奇了怪了,柳老板沒跟著去嗎,還是說柳老板就不曾聽說過?”
  柳常秋聽出丫鬟在諷刺自己,道:“柳某一個外人,如果能聽說。”
  丫鬟道:“倘或不在外面游山玩水的逗留,算著也就快回來了,倘或少爺心情好,想在外面玩耍玩耍,您也是知道的,老爺愛見少爺還來不及,自然會在外面多留幾日。”
  柳常秋不願和她再說話,就自顧自走了,他一直以來都沒覺得郁瑞有什麼過人之處,只不過如今看來,連不相干的丫頭們都為他說話,那確實是有過人之處了。
  因為山上的景致不錯,太夫人要在廟裡多留一日,四處逛逛,所以眾人也陪著多住下一日。
  郁瑞起了床,小廝過來替他梳洗,推著郁瑞去吃早飯,雖然寺廟裡為了迎接唐家做了準備,但是齋飯自然沒有唐家的奢侈,不過這清淡的口味也還不錯。
  用了早飯之後,唐敬要陪著太夫人去外面逛逛,芷熙就推著郁瑞道:“少爺去外面逛逛吧,林子裡清涼著呢。”
  郁瑞只是寺廟裡太悶了,其實自己也是悶的,沒事可做,拿本書看都是經文,就讓芷熙推著他走走。
  因為要接待唐家,所以其他香客暫時不能來廟裡上香,一切討飯的乞丐也不能來求布施,山上清淨的厲害。
  郁瑞讓芷熙推著轉到廟後面去,那地方有一片竹林,天氣正熱,竹子生的又高又密,而且非常涼快。
  只不過他們剛轉過去,就看見一個小乞丐靠在廟的後牆上,縮起來睡覺,打眼看去小乞丐又黑又瘦,手臂和腿細細的,餓得幾近枯瘦。
  郁瑞起初只是看了一眼,芷熙也看到了,嫌棄的皺了皺眉,心想著這麼瘦弱不會身上有病吧,想推著少爺趕緊走。
  只是郁瑞卻道:“等等。”
  “少爺,等什麼,快走吧。”
  郁瑞轉頭瞧著那乞丐,只是喃喃的道:“我認得他。”
  芷熙奇道:“少爺怎麼會認識這個麼乞丐?”
  芷熙說著,忽然想到,其實少爺也是從遠地方被接過來的,難不成是以前的舊識,若是認識這樣的人,那少爺以前豈不是過活的很艱難麼。
  其實郁瑞確實認識,只不過是上輩子認得……而且郁瑞和這個小乞丐只是有一面之緣。
  上輩子郁瑞家裡也是地頭蛇,什麼消息不知曉?當時這件事在鎮上鬧得風風雨雨的,一個有錢員外家的紈褲子弟,在外面打架鬧事,送到大夫那裡看傷,結果沒幾天就吐血死了,那員外心疼兒子,非要說大夫是庸醫,要將大夫扭送見官,結果大夫在獄裡被打死了,只剩下一個小兒子。
  若說真是什麼庸醫誤斷十有八九是莫須有的罪名,大夫送官之後,據說那紈褲子弟其實是中毒而亡,哪個富貴人家裡沒有你爭我奪,那員外估計著也是後知後覺,又覺得自己兒子是被自家人害死的,這樣的說法說出去有辱門楣,自然就打死不認賬。
  郁瑞那會兒子聽了一耳朵,可憐這個孩子,見他在路上討食吃,就讓人送了些吃的與他。
  幾年未見,郁瑞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個孩子,如今自己變了樣子,那孩子也長大了不少。
  郁瑞道:“你去給他拿些吃的來。”
  他這話一說,不止芷熙瞧著他,那小乞丐也突然睜開眼來,仍然躺在地上,只不過拿眼看著他。
  芷熙道:“少爺?”
  郁瑞沒說話,芷熙無奈,只好趨步往回去,趕緊快去快回拿些吃得來。
  芷熙將少爺一個人留在外面,心裡也不踏實,沒想到正好撞見老爺,唐敬隨太夫人去外面走了走,太夫人的身體不好,自然不能走太長時間,回去之後就歇著去了,聽住持去講禪,唐敬這才閒下來。
  唐敬見到芷熙,道:“給少爺的藥煎了嗎?”
  芷熙點點頭,道:“少爺用早飯之前讓廚房煎上了,過會兒才能喝。”
  唐敬又道:“少爺呢?”
  芷熙就怕他問這個,只好硬著頭皮道:“少爺在廟後的小竹林子呢,少爺要布施一個小乞丐,讓奴婢來拿些吃的。”

  第二十六章:同床

  唐敬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隨即揮手讓芷熙走了。
  芷熙一面走一面拍著胸口,真是怕老爺覺得少爺多管閒事,不過既然老爺什麼也沒說,做下人的自然還是聽少爺的話。
  芷熙從廚房拿了些蒸好的饅頭,就急匆匆的往回去。
  回去的時候郁瑞還在那裡,小乞丐仍然躺在地上,只不過面色不善的盯著郁瑞。
  郁瑞見她來了,道:“給他吧。”
  芷熙彎下腰道:“喏,給你。”
  那小乞丐只是瞥了一眼,然後不屑的閃回目光來,並不再看。
  芷熙瞪大了眼睛,道:“給你的,拿著!”
  小乞丐仍是不理。
  郁瑞瞧著他,道:“你不餓嗎?”
  小乞丐笑了一聲,很乾脆的道:“餓。”
  郁瑞又道:“那為何不吃?”
  小乞丐道:“我不想吃,寧肯餓死也不吃。”
  芷熙瞪著他,道:“你這是跟誰示威吶?我家少爺好心可憐你,你反而不識抬舉了?”
  小乞丐撇過頭去,“用不著你們這些人可憐。”
  芷熙氣的跟什麼似的,還待再罵,就被郁瑞攔住了,郁瑞是知道他的身世的,小乞丐寧肯餓死也不吃他給的東西,怕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是被富商巨賈給害死的,所以一並覺得這些人不是好東西。
  郁瑞攔住芷熙,道:“你可以不吃,但是給不給是我的事。”
  說著讓芷熙把饅頭塞在小乞丐手裡,然後走了。
  芷熙推著郁瑞往廟裡去,道:“少爺,您也改改著菩薩脾氣吧,你可憐見他,人家反而不領情,還罵咱們的不是,就跟別人欠他幾百吊錢似的,哪有這樣的乞丐,還要做大爺嘛!”
  郁瑞笑道:“你也消消氣,我還沒生氣,你生什麼氣。更何況我怎麼是可憐見他了,我只是欣賞他的眼神。”
  “什麼眼神?”芷熙道:“就像他那狼崽子的眼神,隨時要吃人似的!”
  郁瑞道:“這就是了,若是你落魄得不行,哪還有這種眼神。”
  芷熙撇了撇嘴,總之是難以理解郁瑞的想法,又道:“奴婢回去拿吃的還碰見了老爺呢。”
  郁瑞道:“老爺說了什麼沒?”
  “沒,老爺並沒有說少爺。”
  郁瑞點點頭,隨即道:“中飯和晚飯你都差人送些吃的與那乞丐去。”
  “還送去?”
  芷熙道:“少爺喲,人家都不領情,還送什麼。”
  “方才我不是說了嗎,送不送是我的事,吃不吃是他的事。”
  芷熙沒轍了,點了點頭,也不能忤逆少爺的意思。
  中午用飯的時候,太夫人說上午乏了,就讓丫鬟們把素齋端到她的房裡,太夫人沒有出來,郁瑞和唐敬一道吃了齋菜。
  郁瑞下午無事可做,就又讓芷熙推著他去後面轉了轉,小乞丐還蜷縮在牆根,旁邊擺著吃的,愣是一口沒動。
  小乞丐瞪了他們一眼,郁瑞反倒笑了,那小乞丐道:“耍人很好笑嗎?”
  郁瑞道:“我並沒耍你,只是你自己不吃,我早上來了一趟,你沒吃,我中午再來一趟,你還是沒吃,不知我晚上再來,你有沒有骨氣繼續不吃。”
  小乞丐只是嗤了一聲。
  芷熙道:“三顧茅廬他也不是什麼名士啊。”
  郁瑞沒再說話,招了一下手,芷熙就推著他走了。
  等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似乎天有些發陰,山間本身就比別的地方涼爽,此時加上天陰,又有些微風,竟有些發涼起來。
  芷熙趕緊找出一件披風給郁瑞披上,郁瑞瞧著道:“我哪有這麼不中用。”
  芷熙:“少爺您可別說嘴,萬一您病了,奴婢可吃罪不起。”
  晚間大家一起用膳,明日一早就要啟程回去,這算是最後一頓齋飯,自然要豐盛一些。
  等吃過了飯,芷熙回了女眷的院子,小廝陪著郁瑞回房去,有下人來傳話,讓拾掇拾掇行李,明日一早就走了。
  正說話間,外面卻突然打了閃,夏天的雨來的太急,驟然間就像瓢潑一樣,辟裡啪啦打得瓦直作響。
  小廝趕忙過去關窗子,風太大直往裡灌,窗子都吹開好幾次。
  郁瑞看著外面又是打閃又是下雨,忽然想起蜷縮在牆根的小乞丐,不知道這番天氣,他是不是還縮在那裡。
  這麼想著,郁瑞突然道:“給我找件油衣。”
  “爺,這是要出去嗎?”
  郁瑞點頭道:“跟我出去一趟。”
  這麼大的雨,就算有油衣也不管用,油衣吹也給吹透了,紙傘一撐就剩了傘骨子,誰願意往外跑。
  小乞丐確實還在牆根縮著,不是他不願意去躲雨,可眼下也不知去哪裡躲雨,雨下的太急,一下子全身都濕了,他本身沒吃飯就覺得大夏天全身發冷,如今更是冷的上牙磕下牙。
  身上一下濕了,山裡又沒地方躲雨,小乞丐乾脆不躲了,瞥眼瞧見地上被雨水沖散的吃食,不禁肚子裡打鼓,他想著郁瑞說的話,說不定晚上還要來看他吃沒吃,他自覺得是有骨氣的人,怎麼能受人白眼,自然不能吃,但轉念一想,沒經過什麼事情的公子哥而已,又怎麼可能真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而且現在下了雨,更不可能來了。
  他瞧著地上泡了黑泥湯的饅頭和吃食,眼淚突然憋也憋不住的湧出來,也不知是哭自己還是哭那些吃食,雙手撐起來,猛地抓住被雨水沖的不成樣子的饅頭往嘴裡塞。
  郁瑞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小乞丐撲在雨地裡,咧著嘴使勁往嘴裡塞吃的,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卻意外的讓人心酸。
  郁瑞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自己,他上輩子的收場也很慘淡,除了母親,沒一個對自己好的,沒一個人關心他,有人會在下雨天裡給自己送一個饅頭也是奢求。
  郁瑞瞇了一下眼,讓小廝推著自己過去,小乞丐沒想到公子哥真的會來。淋著瓢潑的大雨,小乞丐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看呆了,總之愣在當地,還保持著趴在地上的動作,雨水沖進他半張的嘴裡也沒反應。
  郁瑞道:“跟我走。”
  小乞丐被這三個字震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第一次和第二次見這個小少爺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是溫和的,溫吞吞的,而這次只是說了三個字,卻有一股讓人不可違逆的威嚴。
  小乞丐還待有骨氣的不聽,只是小廝推著郁瑞往回去,郁瑞回頭又道了一句,“跟上來。”
  小乞丐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被擊垮了,總之真的從地上慢吞吞的爬起來,泥從臉上身上往下耷拉著,就跟著郁瑞進了廟裡。
  到了房間裡,郁瑞瞧著他落魄的樣子,讓小廝去弄個木桶來,再打了些水來,讓乞丐洗洗身上的泥。
  那小乞丐起初一副活死人的臉,只是讓他洗澡,他又開始叫喚起來,硬是撲騰著不洗,弄得屋裡全是水,還甩在郁瑞臉上身上。
  唐敬聽說少爺下著大雨出去了,本要派人去跟上看看做什麼呢,只不過後來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自己去一趟,就命誠恕拿來油傘,剛要出院子,下人回話說少爺回來了,這會兒已經回屋了。
  既然已經出來了,唐敬就打算去瞧瞧郁瑞,推開房門的時候,正好看見小乞丐在“撒野”,弄得屋裡亂七八糟的,郁瑞頭髮和肩膀都是濕的,外面雨這麼大,出去了一趟,自然會淋濕。
  眾人一瞧有人進來了,臉上的表情真是精彩紛呈,郁瑞是抿了抿嘴,小廝抖得篩糠,怕老爺怪罪,那小乞丐則是愣住了神,他不認得唐敬,只是被唐敬板著臉的氣勢嚇到了,而且他這副打扮,還有人打著傘,一定是了不起的什麼人物。
  唐敬環視了一下眾人,道:“這是怎麼回事,少爺身上淋濕了,不知道給少爺換衣裳嗎?”
  小廝趕緊認錯,唐敬又把目光定在小乞丐身上,小乞丐梗了梗脖子,也不怕自己一臉泥寒磣。
  唐敬最後看了一眼郁瑞,終究是沒說話,上前把郁瑞從濕的差不多的輪椅上抱起來,道:“好好把屋子和這個人拾掇乾淨了。”
  之後就轉身抱著郁瑞走出屋去,誠恕撐著傘,生怕淋著老爺懷裡的少爺。
  唐敬一路抱著郁瑞往自己房裡去,一腳踢開門,將郁瑞放在椅子上,對誠恕道:“弄些熱水來。”
  誠恕連忙應了,很乾脆的退出去吩咐差事,很快有人送進木桶,陸續續了水。
  誠恕將熱湯準備好,又拿來少爺換洗的衣物,道:“少爺的木椅也淋濕了,等天晴了要拿出去曬曬才好。”
  唐敬點點頭,揮手讓誠恕退出去。
  寺廟裡不比唐家,身旁邊不帶幾個小廝,誠恕退出去屋子裡就剩下了唐敬和郁瑞。
  郁瑞揣度不清楚唐敬現在是什麼心思,也就裝乖巧的沒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衣角。
  唐敬沒說話,只是突然伸手來解郁瑞的衣裳,將郁瑞嚇了一跳,本想躲來著,只是瞧見唐敬的臉色又不敢動晃,實際上不違逆唐敬的意思是正確不過的事情。
  唐敬兩三下將郁瑞的上衣除掉,連裡衣也不留,脫了個精光,郁瑞縮了縮肩膀,唐敬瞧他的動作知是冷了,又快速的褪下他的褲子。
  郁瑞就光溜溜坐在了椅子上,登時臉上也不知是紅好還是白好。
  唐敬又將他抱起來,郁瑞全身繃緊靠在唐敬懷裡,喉頭速度的滾動了兩下,抿著嘴什麼也沒說。
  唐敬將他放到誠恕準備好的熱湯裡,郁瑞這才打了個冷顫,隨即嘆了口氣,還真別說,被雨水一淋,就算是夏天也通體都發寒,尤其郁瑞天生的畏寒體質。
  因為郁瑞的腿不能動,唐敬將他放在木桶裡坐好,難免濕了袖子,所幸就把外衫脫掉,郁瑞看他脫衣服,登時紅了臉,趕緊別過頭去,過了半天原來唐敬只除掉了外衫,頓時有些尷尬。
  唐敬似乎也發現了郁瑞的小動作,禁不住挑了挑嘴角,隨即又板起臉來,道:“胡鬧,雨天的跑出去,就是有什麼事,差個下人去一趟也就完了。”
  “是。”
  郁瑞乖巧的點點頭,認錯態度十分良好,用軟糯糯的聲音道:“兒子下次不敢了。”
  郁瑞這番模樣,被熱湯騰起的霧氣蒸紅的臉頰,濕掉的頭髮軟軟的垂下來幾縷伏在額頭上,扁著薄薄的嘴唇,頓時有些可憐,任誰也再生不起氣來。
  可偏偏對方是唐敬……
  唐敬只是淡然的瞥了一眼就挪開目光,道:“嘴上雖這麼說,你心裡主意比誰都大。”
  郁瑞瞧他不吃這套,這回真是乖乖的沒再說,免得多說多錯。
  唐敬道:“一會兒喝些薑湯驅寒,倘或病了,還要耽誤行程。”
  郁瑞再點點頭,他的頭髮也淋濕了,束著怪難受的,所幸就打散了一並洗了,等熱湯微微發涼的時候,郁瑞也洗好了。
  唐敬又將他抱出來,郁瑞拿布巾擦乾身子,趕緊穿上衣裳,他可沒有在別人面前光著身子的癖好。
  郁瑞一面穿衣服,唐敬走過來一面給他擦起頭來,這讓郁瑞有些受寵若驚,半晌才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坐在唐敬的床上,唐敬怕自己頭髮太濕,耷拉一床的水……
  誠恕進來讓小廝們收拾了熱湯出去,又端來薑湯和蜜餞,郁瑞一口氣悶了薑湯,辣的一頭汗,唐敬遞了他一個蜜餞,含在嘴裡還覺得辣吼吼的。
  郁瑞穿了衣服,卻發現只有裡衣,並沒有外衫,他還想找外衫,卻聽唐敬道:“今天你就睡在這裡。”
  郁瑞只是愣了一下。
  折騰完這些事,也就到了就寢的時候,直到睡覺,郁瑞再沒看到小乞丐,也不知小乞丐現在是不是還弄得下人們雞飛狗跳的。
  唐敬讓他躺在裡面,自己又看了會兒書,為了讓郁瑞不覺得太亮好睡覺,唐敬還讓誠恕把燭燈的捻子挑小點。
  的確不是特別亮了,不怎麼妨礙睡覺,但是郁瑞覺得自己就像是睡在針氈上一樣,渾身都不舒服,這讓他如何能睡得著,只得瞇著眼睛裝睡。
  沒過多一會兒唐敬也滅了燈,郁瑞閉著眼睛,就聽見脫衣服的唏唏噓噓聲,隨即身邊傳來了熱度,讓郁瑞下意識的全身發緊。
  唐敬忽然道:“睡不著?”
  郁瑞哪知道對方竟然看出來自己裝睡,只好硬著頭皮道:“躺得難受,我想側過身來。”
  於是唐敬一隻手撐著床榻,另一隻手攬著郁瑞的腰背,輕輕一用力就將郁瑞側過來,這次還特意替郁瑞整理了一下衣服,免得壓到了裡衣睡得不踏實,只不過是面向自己……
  郁瑞頓時覺得一陣無力,他只是找藉口才說想側著睡的,但是側過來也要面朝牆才好,如果一夜都朝著唐敬,要他怎麼睡得著……
  唐敬卻不以為然,擺弄好郁瑞,自己就躺下來,還替郁瑞蓋好了被子。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總之最少有一兩個時辰,直到郁瑞覺得再不睡著就要天亮的時候,唐敬忽然翻了個身,似乎和自己面對面,兩個人靠得很近,呼吸幾乎都交纏在了一起。郁瑞迷迷糊糊的感覺到唐敬的呼吸,只不過太睏了,也就睡了過去。

  第二十七章:良藥

  唐敬是習武之人,他父輩祖輩都是武將,唐敬的前二十年也曾在沙場上渡過,雖然從商有些年月,但唐敬從不會荒廢武功。
  郁瑞睡在他旁邊,睡實了或者裝睡他自然一聽就知道,過了很長時間,知道郁瑞的呼吸漸漸綿長,唐敬才側了個身,面對著郁瑞躺著。
  外面的雨終於停了,或許是方才風大,把烏雲都吹開了,月光很亮,透過窗子,四下裡也不是那麼黑漆漆的了。
  唐敬就那麼側著頭瞧著郁瑞,郁瑞一隻手微微握拳放在胸口的地方,另一隻手放在耳側,嘴唇嘟著,胸口的起伏十分微弱,但看樣子似乎睡得挺踏實。
  唐敬瞧了一會兒,伸出身來,用食指背從郁瑞的臉頰一路滑到下巴,隨即放了手,又躺平過去,閉上眼睛。
  第二日一早因為要啟程回去,郁瑞起的很早,不過一睜眼旁邊已經沒人了,不知什麼時候唐敬已經起身了。
  誠恕在門旁邊候著,看見郁瑞醒了,道:“少爺要起了嗎,還是再睡些時候?老爺吩咐了,若是少爺再睡會兒,早飯可以帶到馬車上吃。”
  郁瑞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把頭又搭在枕頭上,蹭了蹭,實在不想起身,不是因為懶床,而是不想去和眾人一起吃早飯。
  唐家是大家族,規矩甚多,而且太夫人別看他平日裡很隨和,慣著魏元或者誇贊一個戲子,但對自己家的人非常苛刻,若是一分一毫做不好,那就是丟了唐家的顏面。
  郁瑞不喜歡在太夫人身邊待太長時間,太壓抑了些,倒也並不是說太夫人如何不好,郁瑞還是能理解她的心思的,畢竟魏元也好,柳常秋也好,那都不是唐家的人,外人做些什麼不必計較,倘或自己並不是嫡子,而是個普通的孩子,恐怕老太太也會對自己慈眉善目的。
  不過這一切都是倘或。
  郁瑞這個身體雖然沒有個地位頗高的娘,但是唐敬將他接回了家,大擺筵席給他正名,扶正這個身體已經去世的娘做正室,那麼郁瑞就是嫡子,唐家的嫡子。
  郁瑞趴在枕頭上,說道:“我不想過去了,一會兒拿到馬車上吧。”
  “是,少爺。”
  誠恕恭敬的點了點頭。
  郁瑞又道:“我昨天帶回來的那人怎麼樣了。”
  誠恕道:“回少爺,昨夜洗漱之後就安排他住下了,等著少爺吩咐。”
  郁瑞道:“我身邊有丫頭,卻沒幾個小廝,把他留下來吧。”
  “是。”
  誠恕回道:“老爺已經吩咐了,若是少爺歡喜,就隨意留下不留下來的,那待會兒讓他寫些履歷,再起個票,就留在家裡,撥到郁兮園給少爺做小廝。”
  郁瑞點點頭,道:“那就麻煩管家了。”
  誠恕連稱不敢當。
  唐敬去陪老太太用過了早飯,太夫人自然要問起郁瑞為何不來,唐敬就說昨夜雨大,郁瑞染了風寒,不好來怕傳給了太夫人。
  唐敬雖然平日裡不需要圓滑處世,但並不代表他長得是一副榆木心肝,若提起手段,怕是唐敬第二,沒人敢稱第一,畢竟一個在朝廷裡混跡這麼多年的人,急流勇退到商界,竟沒有從此一蹶不振,反而造就了如今的地位,這些都證明了唐敬的手段。
  老太太雖精明,但唐敬若要搪塞,也不是難事。
  吃過了飯,眾人就拾掇拾掇準備啟程了。
  唐敬回了房,郁瑞又躺在床上睡了回籠覺,本身是小瞇一會兒,沒想到誠恕站在一旁也不做聲,他真的又睡著了。
  唐敬進來,誠恕就恭敬的退了出去。
  郁瑞雖然睡著了,但不是很安穩,誠恕關門出去的聲音不大,但郁瑞就醒了,睜眼就瞧見唐敬。
  唐敬道:“醒了就起吧,回去了,若是困在車上睡一會兒。”
  郁瑞趕緊點頭,唐敬就過來,把他從被子裡抱出來。
  郁瑞一下坐在唐敬懷裡,一瞧唐敬就沒伺候過人,這動作相當難拿,唐敬卻要給他穿衣裳,擺弄了半天,才勉強穿好。
  郁瑞也不能說什麼,下過了雨,太陽更足了,天氣卻一點也不見涼快,反倒把他折騰出一頭的汗來。
  因為輪椅濕了還沒有拿出去晾,而且在寺廟裡也沒人備著輪椅,郁瑞是被唐敬抱著一路走出廟門的,再一路抱上車去。
  太夫人看郁瑞把頭扎在唐敬肩窩處,也瞧不見表情,只當他是染了風寒,實在難受的厲害。
  在馬車上的時候,郁瑞假寐了一會兒,若不睡覺,也不知和唐敬聊些什麼。
  郁瑞睡著,就覺得有人摸自己的頭髮,就像哄孩子睡覺一般,一下一下的,馬車上除了自己就是唐敬,這樣郁瑞有些後脊樑繃緊,不過時間長了,後背繃得直發酸,也就習慣了。
  郁瑞並不知道唐敬這麼做的意圖,若是在平常家裡,或許是想做個好父親,可是他是唐敬,唐家裡大家都不是單純的血親關係,還被利益名利左右著。
  這種動作一旦習慣了,反而讓郁瑞覺得有些舒服……
  趙和慶看著魏承安一臉怒容的瞧著自己,不禁笑了起來,說道:“我做什麼事情讓小三爺覺得過分了?”
  魏承安被他掐了一把的臉還紅著,但這說出去只覺得丟人,只好乾瞪著對方。
  趙和慶也不覺得虧心,很坦然的回視著他,不過忽然轉了話茬子,掂了掂手裡的弓,道:“本王聽說小三爺從小精通騎射,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咱們比劃比劃?”
  魏承安皺著眉,一臉嚴肅的道:“如何比劃?”
  趙和慶仰起臉來瞧著樹,笑道:“一箭放出去,看誰射下來的葉子多。”
  “這算什麼比劃。”
  趙和慶道:“你可別瞧不起,本王就說了,這些小伎倆你都不如我強。”
  魏承安只是冷笑一聲。
  趙和慶道:“倘或我贏了,你要輸些彩頭與我才有意思。”
  魏承安道:“都由你定。”
  “口氣真不小,怪不得魏家的小三爺被傳得神乎其神。”
  趙和慶笑道:“那就這樣,你輸了,就把自己輸給我。”
  魏承安道抿了一下嘴,道:“就知道王爺是在耍我。”
  趙和慶道:“哪有,小三爺你想到哪裡去了,本王只是說,你輸了拜我為師。”
  魏承安瞧他嬉皮笑臉的,就一口答應下來,只不過很快就愣住了。
  方才他坐在樹下,趙和慶騎著馬從遠處過來,放了一箭只是射了果子而已,但是如今趙和慶聽他答應,只是朗聲道了一句“好!”,隨即猛的一轉身,拉弓搭箭,隨著“錚”的一聲響動,趙和慶的箭射出去,沒在樹杈間,眨眼又從樹葉間飛出,哆的插進前方的樹幹上。
  趙和慶挑了挑眉,道:“勞煩小三爺數數。”
  魏承安走過去,伸手去拔長箭,只是沒想到射的如此深,竟然一下沒有拔出來。
  待魏承安拔下來,頓時就愣了。
  趙和慶慢慢的催馬過來,將弓往前一遞,魏承安卻不接,瞧了他一眼,道:“不用比了,我不如你。”
  趙和慶先是發愣,隨即才笑起來,“真讓本王意外,小三爺這麼爽快。”
  “技不如人,還要撒潑耍賴,當我是輸不起的人麼。”
  魏承安說著,立馬跪下來給趙和慶見了拜師禮。
  趙和慶道:“我就喜歡爽快的人,小三爺意外的和本王心思。”
  魏承安只當對方是在奚落自己,耐著性子沒回嘴。
  卻不想趙和慶突然收斂了笑意,正色道:“你是不是在想,如今天下太平,不能上陣殺敵一展雄才大略,空有抱負卻生不逢時?”
  魏承安顯然跟不上趙和慶的思路,怔愣著看著他。
  趙和慶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又道:“你殺過人嗎?”
  魏承安皺了皺眉,最終搖了搖頭。
  趙和慶又道:“你見過屍體嗎?”
  魏承安眉頭皺的更緊,不知對方是個什麼意思,還是搖了搖頭。
  趙和慶繼續道:“你見過並肩殺敵的兄弟,死在你腳邊嗎?”
  魏承安愣了,再次搖頭,心裡卻像燒開的熱水,這種感覺也不知是五髒六腑在灼燒,還是血性在滾沸。
  趙和慶輕笑了一聲,似乎是在回憶,“豈曰無衣,明明大家是拿著兵器一起上陣去,卻不能一起回來……你若沒殺過人,沒在殘垣斷戟中撿過好兄弟的屍首,又何嘗算是明白‘沙場’這兩個字眼。”
  趙和慶說著,拍了拍魏承安的肩膀,“生不逢時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魏承安卻突然道:“王爺是怕了嗎。”
  趙和慶沒想到他會如此說,笑道:“我確實害怕……”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在沙場上瘸了一條腿,跟著我的兄弟們丟了命,就為了這天下社稷,如今我不能打仗了,也不需要打仗了,退回這朝廷裡,天天阿諛我詐,若說可怕,不比沙場上如何,我確實怕了,卻未曾退縮過,我這輩子都在盡忠。”
  “而你。”趙和慶將手搭在魏承安的肩膀上,用力捏住,魏承安頓時覺得琵琶骨疼的發酸,一點勁也提不起勁來,“小三爺若要說什麼抱負,倘或真和我比起來,不用謙虛的說一句,不可同日而語。先將你的家長裡短兒擺平了,再來朝廷裡和我比比,整日躲在宅子裡私塾裡作霸王,真的好威風嗎?”
  “你……”
  魏承安頭一次聽別人這麼說自己,就算郁瑞說自己,還是講話說的委婉了,而趙和慶不同,他的話像帶刺的箭,插得深,拔出來帶肉,只不過正中了魏承安的心尖尖,讓他無話好說。
  趙和慶又換做了嬉皮笑臉的德性,趁魏承安語塞沒有防備,又在他另一邊臉頰上一捏,隨即雙腿一夾,催馬奪出。
  等魏承安反應過來,只見趙和慶催馬的背影,拿著弓的手揚起來,似乎是在和魏承安作別,朗聲笑道:“乖徒,為師今兒個先回去了,你若傷春悲秋,趁今天一次悲完了。”
  氣的魏承安給了旁邊無辜的樹幹一拳,只不過不得不說,趙和慶這一番話,確實是一副苦口的良藥。
  唐敬一行人回到了宅子裡,雖一路上就是坐馬車,但老夫人還是乏了,魏元聽說了老夫人回來了,趕緊從魏家跑過來巴結。
  眾人各回各家的院子去休息。
  之前郁瑞帶回來的那個小乞丐,被人按著洗漱之後,倒出落的像模像樣子,年紀並不大,但脖子梗的很直,就是不寫履歷,唐家的下人要求很嚴,出身都要清白的,每一個下人進宅子前都要寫履歷,起了票子才能來做事,這麼大的家裡,若是沒有票子,混進什麼人來也說不定。
  只不過誠恕是從軍營裡下來的人,這若是擺不平,也白跟著唐敬這許多年了。
  小乞丐最後還是拿著票子去了郁兮園,誠恕請少爺給他取新名。
  郁瑞道:“你叫什麼?”
  小乞丐不說話,郁瑞一面伸手,芷熙就端起蓋鍾遞過來,他掀開蓋,吹葉,呷了一口,一面無所謂的笑道:“行了,我一直覺得身體髮膚和姓名都受之父母,也就不給你改什麼了,既是你不願意說,那我就給你起了。”
  小乞丐這才瞪著郁瑞,乾巴巴的道:“時越。”
  誠恕叫他寫出來遞給郁瑞,郁瑞瞧了,道:“就這個吧,不改了。”
  正說話間,喬襄過來請安,道:“少爺,前面來了客人,老爺請您出去見一面。”
  “來的是誰?”
  喬襄回道:“是連赫連大人。”
  唐敬一行人方回來,連赫就追來了,也不知是為了什麼事情。
  郁瑞道:“等我換了衣裳。”
  喬襄就吩咐人伺候郁瑞更衣,郁瑞趁著喬襄給自己整理衣裳的時候道:“你知道連大人是為什麼來的嗎?”
  喬襄道:“奴婢不知,丞相大人的事情也不敢猜測,但奴婢瞧見連大人的僕從手裡捧著畫軸。”
  郁瑞奇怪道:“畫軸?”
  喬襄又道:“正是呢,畫軸,還是好幾卷。”
  郁瑞頓時明白了喬襄的意思,心裡一突,終於知道為什麼唐敬讓他出去見一面了,並不是敘敘舊。
  連赫讓人捧著畫軸,並不是什麼字畫,而是各個名媛佳麗的畫像……

  第二十八章:寵愛

  郁瑞換了衣裳,道:“時越推著我去,芷熙和喬襄就不必跟著來了。”
  芷熙瞧了一眼在旁邊杵著不動的時越,這小子年歲不大,但一股子憤世嫉俗的模樣,彷彿誰都是壞人,芷熙哪能放心的了。
  道:“少爺,時越剛來,能伺候的周全嗎,還是叫奴婢跟著吧。”
  其實她不知道,時越就是憤世嫉俗,他有這樣的身世,也倒難怪如此了。
  時越沒吭聲,郁瑞笑道:“我瞧著他比你穩重。”
  芷熙被戳了痛腳,也就沒再說話。
  時越不讓人吩咐,推了郁瑞往前面去。
  出了郁兮園的儀門,時越推著郁瑞往正堂去,路上一切都不需要郁瑞支應,時越雖是初到宅邸,卻意外的熟門熟路,並不是他曾經到過這裡,只是他記性比別人強出許多,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
  郁瑞嘴上沒說,心裡卻想著,留下時越果然是沒有錯的。
  半路上誠恕就來應了,引著郁瑞往正堂去。
  正堂上上手兩張大椅並著一張茶桌,地下兩溜十六張大椅,每兩張大椅並一張茶桌,氣派非常。
  唐敬和連赫坐在上首位置,旁邊有丫鬟捧茶,連赫身後站著長隨捧著畫軸,畫軸還不曾打開。
  郁瑞進了堂門,和唐敬連赫見禮。
  連赫上下打量著他,仍是一副親和和善的面容,書生氣質很足,卻少不得混跡在官場中常年養出來的貴氣和威嚴。
  他一面打量,一面笑道:“世侄不必多禮,只幾日不見,倒像是過了許久未見似的,每一次見世侄都不同以往,果然出落得愈發得體了。”
  連赫和郁瑞敘了會兒舊,就似認得多年一樣,也不覺生分,等說完這些兒,才開始轉入重點。
  連赫招手讓身邊的長隨上前,從他手上拿起一個卷軸,對唐敬道:“日前聖上從唐宅回宮,太后老人家也聽說了郁瑞的事情,聽聖上這麼一說,才想起來,太后特意為留了幾張千金的畫像,說拿與唐敬看了,若有瞧上眼的只管支應,別管是什麼千金閨秀,這個主還是做得的。”
  唐敬面上根本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道:“唐敬謝太后掛心,真是受寵若驚,實在不敢當。”
  他說著也沒拒絕,連赫叫長隨將畫軸一幅一幅的展開。
  唐敬還像是那麼回事的長身而起,挨幅挨幅的瞧了,才道:“太后的美意,唐敬一介平頭百姓,斷不該不識好歹的拒絕,只不過百事孝為先,唐某又經常忙於生意上的事情,長年累月的不著家,如今著了家,前些日子家母還說要親自為唐敬挑選一門親事,如今老太太已經歡喜的張羅上,做兒子的怎能狠下心來壞了家母的好意?”
  唐敬這一番話,把孝順抬到了連赫面前,連赫自然知道對方不是好對付的人,剛要開口,卻聽唐敬接著說道。
  “這是其一,還有其二,想必連大人最能理解唐某。”
  唐敬頓了頓,道:“其二是……內子過世雖有些時候,但唐某仍然愧疚難當,未曾抽出功夫多陪陪內子,如今哪裡有心思再續琴弦?”
  他這話一說吧,連赫登時瞇了一下眼,他說的內子,自然是連赫的妹妹……
  若說連赫,他一輩子不曾後悔過什麼,獨獨後悔當年聽了妹妹任性之言,將妹妹交給了唐敬,他不是沒想過自己和唐敬的厲害關係,只是那時候妹妹是連赫唯一的至親,他如何願意瞧見妹妹不歡心,一時心軟卻沒想到斷送了妹妹的後半輩子。
  這件事情給連赫的打擊不小,別看他還是這番雲淡風輕的和唐敬說話,但心裡的疙瘩不是能輕而易舉就解開的,唐敬此時提起來,連赫也不知是什麼感覺,總之心裡忽然亂糟糟的,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沒再說一會兒話,連赫就起身告辭了。
  郁瑞雖知道連赫的妹妹嫁給了唐敬,還做了正室,但不曾知道這層過節,看見連赫臉上變色,很快又恢復如初,只不過終究沒繃太久,就起身告辭,心裡多少揣度出些什麼,但終究不知道全部。
  連赫前腳剛出去,誠恕就進來道,“老爺,魏爺要來給連大人請安。”
  唐敬拿起蓋鍾來喝茶,只是意義不明的笑了一聲,道:“魏元來晚了,告訴他連大人走了,不用過來了,有時間多陪陪太夫人是正經。”
  “是。”
  誠恕點頭應了,退下去。
  唐敬看了一眼安分的坐在一邊的郁瑞,又掃了一眼站在身後的時越,似乎是記得他。
  語氣淡淡的,涼颼颼的說道:“少爺可憐見你,把你放在身旁邊,若有什麼不服不忿,能往肚子裡咽的就乾脆咽下去,若不能忍也做不到狠,我唐家不是善堂,雖養得起閒人,卻不做這份閒事。你聽到了嗎。”
  時越抬頭看了一眼唐敬,只是唐敬卻不瞧他,似乎並沒把他放在眼裡,時越不知唐敬是沙場上出落來的,還以為只是個普通商賈,但這威嚴不是假的,頓了一下子,道:“……是。”
  唐敬揮了一下手,道:“瑞兒好好休息,明日還要往家塾去,讀書的事不能耽誤了。”
  “是,爹爹。”
  郁瑞應了,道了乏,就讓時越推著自己出來。
  郁瑞一出來就瞧見站在回廊裡,一面搓著手,一面探頭探腦往這邊瞧的魏元,方才誠恕去回魏元話,想必對方以為誠恕不讓他去瞧丞相,所以就推辭說連大人走了,乾脆自己站在這裡等著,若看到丞相出來,也好上前混個臉熟。
  只是他左等右等,不見有人出來,出來了人還是唐郁瑞。
  魏元瞧著唐郁瑞,郁瑞生的端正清秀,因為身體羸弱,自有一股風流韻味,並不是旁人可以比的,但他上次在郁瑞手上吃了虧,又見唐敬寶貝他,自不敢再動真格的,也就飽飽眼福,心裡跟生了草一樣不安生。
  郁瑞只當沒瞧見他,時越也是在市井裡摸爬滾打的人,做了些時候的乞丐,什麼齷齪事情沒見過,他不認得魏元,但看對方的眼神還不明白,那就是沒帶眼珠子。
  郁瑞沒說話,時越就只顧推著輪椅走,魏元心裡抓著抓兒,癢的不得了,想要去跟郁瑞說說話,但又怕惹得一身不快,三番兩次的邁一步退一步,最終看著郁瑞瘦削的背影往郁兮園去了。
  郁瑞二人進了院子,還沒進廳,就聽見芷熙的聲音,“茶怎麼了?平常我們家少爺喝的就是這茶,還嫌棄了不成?茶就這個兒,愛喝不喝!”
  郁瑞嘆口氣,芷熙平日裡總是缺根弦說話太直,但也不會如此,想必院子裡又來找麻煩的人。
  一進廳,郁瑞總算是明白了,是陰魂不散的柳常秋……
  柳常秋見郁瑞進來,也不起身,自顧自坐在上手位置,笑道:“唐公子可回來了,我等了有些時候了。”
  郁瑞淡淡的道:“進了家門我這是剛閒下來,沒想到柳老板來了,怠慢了貴客。”
  柳常秋慢吞吞的笑道:“未曾怠慢。”
  只是他雖然這麼說,但語氣和動作一點也不像說的謙和,只怪上一次唐敬雖然責罰了郁兮園裡皮懶的下人,卻未曾去責罰柳常秋,所以讓他仍然如此態度。
  說起來並不是唐敬多愛見柳常秋,一來他是慶王爺送來的人,就算慶王爺和唐敬內地裡關係不錯,但其他人可都長眼看著呢,敢動慶王爺送來的人,豈不是打臉子。二來柳常秋也別有他用,趙和慶把他丟在唐家裡,其實是想讓兩個戲子演一齣戲來,不過他千算萬算,沒想到這個戲子卻專找了唐郁瑞犯沖。
  可這些在柳常秋眼裡,就覺得唐敬似乎有那麼些縱容自己,所以郁瑞一回來,柳常秋又坐不住了。
  柳常秋笑道:“只是待客的茶酸了些,院子裡的丫頭規矩少了些。”
  芷熙聽他這樣囂張,瞪圓了眼睛還沒開口,就聽站在郁瑞身後的時越開了口,道:“待客用什麼茶,丫頭是什麼規矩,那都是主子的事,就算再擺出一副主子家的架子,張口還是窮酸的口氣,其實並不是茶不好,而是本身就嘴酸。”
  他這話一說完,芷熙“噗嗤”一下樂了出來,郁瑞也憋不住,咳嗦了一聲掩蓋住微挑的嘴角,正色道:“時越,多嘴,怎麼能這樣對客人說話。”
  時越道:“並不是我多奴才相,只不過看不慣罷了。”
  柳常秋從沒被人這樣奚落過,他一向圓滑討人,別人只撿好聽的與他說,自從做了戲班子的老板開始,就沒再有人如此刻薄的說過他。
  柳常秋冷笑道:“你好嘛,說別人嘴酸,也不曾照照自己。”
  時越道:“我本身是苦命人,不用照也知道,可偏生有些人,自己明明沒有好命,卻非要裝著好命的架子。”
  郁瑞聽著,是時候的添油加醋笑道:“雖然我不知時越你說的這種人是誰,不過說的倒很有道理。”
  柳常秋眉毛都立了起來,一臉的怒容,粗喘了幾口氣,最終瞪了郁瑞一眼,轉頭一句話沒說的走了。
  芷熙一面笑一面道:“貴客慢走。”
  郁瑞瞧她笑的歡心,道:“行了,玩玩也就得了,芷熙你的脾氣也是見長,是我平日裡太慣著你了,今日也就是柳常秋,若換做其他什麼要緊的人物,瞧你吃不得兜著走。”
  芷熙撇嘴道:“奴婢就是見到他才如此放肆的,實在是氣人,若見著別人,奴婢才不會如此呢。”
  郁瑞道:“你自己都不信。”
  芷熙討饒道:“奴婢知錯了,下次再不敢了。”
  她說著,想要揭過這茬子,趕緊轉頭對時越道:“我說你這小子,剛一下子功夫不見,怎麼轉性子了?”
  時越照樣不冷不淡的模樣,說道:“我性子就這樣,有什麼說什麼,只不過看不慣而已。”
  郁瑞道:“如今時越也算是郁兮園裡的人,以後你們要互相照應著,不要張口小子閉口小子的。”
  芷熙道:“少爺,您這明顯是心長偏了。”
  喬襄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柳常秋走了,喬襄給他見禮,對方也像不曾看見一樣,喬襄道:“芷熙你沒規矩,我在十里外就聽見你笑了,仗著少爺脾氣好呢。”
  芷熙見她進來,就拉著喬襄講了一遍方才的事情,雖然郁瑞也說了玩玩就得了,不過確實很解氣,芷熙就與喬襄說了一次,說的喬襄也笑起來。
  喬襄得了空去向唐敬回話,自然也把時越這事兒說了,道:“少爺識人的本事那真是一等一的,怪不得大雨天要去將時越撿回來,那嘴巴和作風可是不饒人的。”
  唐敬聽她說完,道:“時越這性子太野,若是以後不馴服,還不能留他在郁瑞身旁邊。”
  喬襄道:“老爺您放心吧,少爺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依奴婢這些日看來,私以為只是少爺有時候不願意計較,一個時越還不成問題的。”
  唐敬道:“柳常秋不要留在家裡了,把他打發到老宅去,若是安分就讓他先住著,倘或不安分,叫誠恕去告訴慶王爺,把人領走。”
  “這……”
  喬襄只是微一遲疑,隨即道:“是,奴婢這就去。”
  那面後院的姨太太蓉袖聽說老爺回來了,就遣人來打聽老爺心情如何,若是好著就趁著心情好過來見見,說不定唐敬也就記起自己來了,若是不好可不能往上撞。
  遣來的丫頭回話說,“也不知老爺心情好不好,似乎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只不過今兒個老爺似乎剛剛叫喬襄去遣常秋班的柳老板出院子,也不是不要,而是叫住到老宅去,奶奶您是知道的,老宅那地方,多年沒人住了,奴婢聽說已經變成了陰陽宅了,也不知老爺是個什麼意思。”
  蓉袖聽了,心裡咯噔一下,小丫頭不知唐敬是什麼意思,但她前些日子聽說這個戲子,為了討老太太歡心,可是得罪了少爺的,如今就給遣走了,說的好聽是去住老宅,說不好聽點,柳常秋這後半輩子不知還能不能出頭。
  蓉袖難免想到,唐郁瑞剛進宅子的時候,自己還覺得他就是一個野孩子,若自己懷了老爺的骨肉,就算是妾的兒子,總比不明不白撿回來的兒子強啊,老太太那裡肯定看不上妾室的兒子,但架不住比較,一比較起來,必定比唐郁瑞可人。
  她本身想的這麼好,這麼體面,以後的日子也揣度好了,但沒想到一朝變成了幻影,老爺竟是如此寵著這個撿回來的嫡子。

  第二十九章:進宮

  天氣愈發的憋悶,近日下過了幾場雨,豈知道天越下越憋悶,水汽都氤氳在熱氣中散不掉。
  郁瑞是柔弱的身子骨,禁不住這麼折騰,他雖不怎麼放在心上,但奈何天氣一悶熱就喘不出氣來,好生難受。
  郁兮園子裡又是去冰窖搬冰,又是搧扇子的,先前是只有芷熙盡著心,如今誰不知道老爺最愛見少爺,倘或怠慢著了,那罪過可就大了。
  芷熙捧著冰拔的果子進來,道:“少爺來吃顆果子,可涼著呢,若不見好,叫大夫來瞧瞧!”
  郁瑞笑道:“天氣熱也要叫大夫,趕明兒天氣涼了也叫大夫,大夫可是很搶手嘛。”
  芷熙道:“少爺您別不做一回事,老爺都差喬襄姐問過好幾次了吶!”
  郁瑞拿了個果子咬,冰的牙直倒,道:“我只是胸口略略的有些憋悶罷了。”
  時越這時候從外面端了從寺廟帶回來的藥進來,道:“藥好了。”
  芷熙趕緊從旁邊的小矮櫃裡掏出一盤子蜜餞來,免得藥太苦了。
  時越看著郁瑞喝藥,仍然是一副倨傲的表情,但相處這些日子下來,總歸說話不那麼沖了,道:“少爺若是覺得憋悶,何須請什麼大夫。”
  芷熙笑道:“好大的口氣,小娃子你難不成會瞧病?”
  時越聽她管自己叫小娃子,頓時臉就垂下來,郁瑞插話道:“芷熙你總是口無遮攔,時越比你要大上幾歲,他若是小娃子,你豈不是奶娃子。”
  芷熙苦著臉道:“少爺您怎麼來幫他,真是親不親一眼就看出來了。”
  時越不理他,繼續說道:“我雖不能看些大病,但小病還是信手拈來的,家父……”
  他提到自己父親的時候頓了一下,隨即像沒事人似的接著道:“家父在世的時候就是大夫,我曾跟著家父習學過醫術,不敢說高明,但也略同一二。”
  郁瑞想到上輩子的事情,時越的父親也算是名氣不小的大夫,在當地很有名望,不禁輕聲嘆道:“是了。”
  芷熙道:“你竟然會醫術,那還不趕緊給少爺瞧瞧來!”
  時越讓芷熙去拿墊手的小枕頭來,放在郁瑞的手腕底下,時越就給郁瑞把脈,先是左手,又是右手,時越將三隻並攏搭在郁瑞手腕上,眉頭皺著,不管瞧沒瞧出什麼,真像那麼回事。
  芷熙也不敢說話,靜等了片刻,時越才收回手來,道:“少爺身體這般弱,脈細滑沒有勁道,若再拖些時候不加以精心調理,恐怕時日無多了。”
  “呸!”
  芷熙聽了啐道:“說什麼葷話,好不容易叫你幹些正事,又開始跑葷話,仔細老爺聽見打你的嘴。”
  時越道:“你若愛聽好聽的話,就不該找大夫來看病,請幾個江湖騙子豈不更好。”
  芷熙一時梗了脖子,也不知說什麼好。
  郁瑞道:“看來我這身體不中用了。”
  時越道:“說不中用但也喪氣了些,少爺以後注意著身體,別不當回事,再吃些藥調理調理,沒那麼容易不中用的。”
  他說著伏案提筆寫了開來,少頃一副藥方出來了,道:“少爺若信得過我,可以吃吃這付藥,調理體虛也能緩解一下少爺的憋悶。”
  郁瑞笑道:“說什麼信得過信不過,你在郁兮園裡也有幾日了,若我信不過你,還容芷熙和你打鬧嗎?”
  說著叫芷熙接過方子送去廚房熬藥,道:“瞧來我天生是個藥罐子命,吃藥比吃飯還多。”
  芷熙拿著藥方子沒直接去小廚房,長了個心眼出了郁兮園,正好撞上了忙得不可開交的喬襄。
  芷熙忙道:“喬襄姐,我正好有事找你吶!”
  喬襄道:“做什麼急慌慌的。”
  芷熙拿出方子給他看,道:“這是前幾個進府的時越給少爺開的方子,雖時越是那麼個穩重的人,但我還是不怎麼放心,喬襄姐你辦法多,拿著請大夫看看這方子中不中用。”
  喬襄笑道:“你跟著少爺這些日子,竟也學過穩重了,當真不容易。”
  芷熙被她打趣了一陣子,喬襄也是雷厲風行的,拿了方子走了,說倘或是好方子,他問完了直接送到小廚房,若不是好的方子再與她說。
  芷熙就放心的回去了。
  芷熙前腳出門,後腳郁兮園就來了客人,正是那後院的姨太太蓉袖。
  蓉袖仍然被一群丫鬟嬤嬤們簇擁著,好不氣派的樣子。
  時越沒見過蓉袖,也不知她是什麼樣子的人。
  蓉袖進了郁兮園,身邊的丫鬟還提著食盒,捧著東西的,蓉袖一見著郁瑞,突然笑道:“哎喲喂,這沒幾日不見,少爺越發的好生清秀模樣了,別說旁的人比不得咱少爺,就算別人家的主子也沒跟得上的。”
  郁瑞不知她為何轉了臉子,上次見面還一心找茬,如今竟然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巴結自己。
  蓉袖讓丫環將禮物放下來,也不管郁瑞的反應,很熟絡的自顧自坐下來,笑道:“我聽少爺病了,心裡著急的慌,但也不知該吃什麼該送些什麼來,索性拿了好些來,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少爺也要注意著身體才好,凡事不要好強逞能了,免得老爺也擔心。”
  郁瑞瞧她自說自話,又如此殷勤,只好搪塞一句。
  那蓉袖送完了東西不走,仍然坐著,似乎要和郁瑞閒聊,道:“說來著天氣也是,好生憋悶,什麼身子骨也要被這鬧人的天氣弄垮了,別說,西苑子那個溏笙公子,據說前幾個也病了,老爺都遣喬襄去瞧了。”
  郁瑞聽到這裡方聽說來了,原來蓉袖是來挑撥離間的,之前她和自己明著犯沖,沒討到什麼好處,結果現在轉了心性,想要坐收漁翁之利。
  蓉袖也不需要郁瑞接話,繼續熟絡的說道:“哎喲喂,聽說那溏笙公子,也是個弱身子,不過他這般的伶人,就是柔弱著些兒,才好楚楚可人嘛!就因為下了那麼幾場雨,溏笙公子便病倒了,一直纏綿病榻,老爺遣了喬襄去找大夫來看,其實也對,人家溏笙公子是皇上御賜的美人,那身份金貴著,別提樣貌長得俏,又會做人,這家裡上下,誰不知道溏笙公子不好掙,待下人親和,真比咱們這些主子口碑還好。”
  時越站在一旁,忽道:“誰是主子,你倒和我們少爺要平起平坐,不知是排到幾號的姨奶奶?”
  時越的嘴向來是不饒人的,而且他比芷熙能分辨情況,雖說話一向是最難聽的,但知道在重要時候堅決不多說,不過一個姨太太而已,在時越眼裡也不算什麼,聽她酸不拉幾的說話,於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郁瑞就知道他又要開始刻薄,等時越說完,也一面掩著笑意,一面像模像樣的喝道:“時越好沒規矩。”
  蓉袖聽了臉上先是變色,瞪著眼睛心裡也不知怎麼糾結了好一陣兒,遂又乾笑道:“沒事沒事,都是一家人,說話直來直去那是關係親近,我只當是玩笑話了。說來也是,我一個做小的,臉又軟,又好說話,又沒地位,別人一撂臉子我就扛不住了,怨不得別人總是欺負我,俗話也說嗎,柿子撿軟的捏,我就是命不好的人。”
  郁瑞乾笑兩聲,什麼“臉又軟又好說話”,若他之前喝了口茶,現在定然噴出來。
  蓉袖自說自話了好久,芷熙都回來了,又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道:“不聊了,少爺也別留我,我這要去西苑子看看溏笙公子去。”
  郁瑞道:“時越送送客。”
  蓉袖一聽時越,趕忙道:“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少爺跟我客氣什麼,我有丫頭嬤嬤陪著呢,走了啊。”
  說罷了,蓉袖就被丫鬟一干人簇擁著走了,芷熙笑道:“時越你倒成了惡鬼不成,你瞧她怕的樣子。”
  喬襄拿著方子去給大夫瞧了瞧,大夫先是捻著鬍子不說話,又是皺眉又是拍案,最後連喊了好幾聲“好”,才說道這個方子真是奇了,補氣養血絕妙了,他往日裡怎麼就沒想到呢。
  喬襄聽了也很驚奇,難不成少爺帶回來的是個神醫,還是小小年紀的神醫。
  於是就將方子拿回去給了小廚房,讓按時熬藥端給少爺吃。
  郁瑞從寺廟回來休息了兩日,明日就要往家塾去了,忽見有一個正房的小廝跌跌撞撞的跑進院子來,喊道:“少爺,不好了!大事兒啊!皇上跟前的元弼太監來了!”
  郁瑞聽了先是一愣,隨即道:“老爺呢。”
  小廝回道:“老爺今兒早上去城外踏看地方去了,似乎要買地,這時候不在家裡!管家讓我來喚少爺,他先應付著。”
  郁瑞聽了,也不知元弼來了什麼事,忙讓芷熙時越給他換衣服,然後出去迎接。
  如今唐敬在外面,才顯得宅子裡沒個人應付大事,就算有老太太,但太夫人終究是個女人,也扛不住大事情。
  郁瑞出去的時候,誠恕已經設好了香案,郁瑞剛到,元弼就騎著高頭大馬,被一堆人簇擁著到了唐家門前,那耀武揚威的氣勢可不同尋常。
  元弼堆笑的下了馬,也不拿什麼聖旨,只是笑道:“聖上口諭,傳唐敬之子唐郁瑞進宮陛見。”
  郁瑞愣了一下,聽這句話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彷彿是皇上知道今兒個唐敬不在,才專門把自己叫進宮的。
  元弼傳完口諭就走了,郁瑞要先去沐浴換衣裳,又讓誠恕去城外找唐敬,誠恕不敢怠慢,快馬加鞭的去了。
  郁瑞換了衣裳,時越身為長隨扶轎子跟隨著,一路往宮門去了。
  元弼傳的口諭是讓郁瑞在花園的一處亭子等,看著架勢,似乎是想要閒聊,也不很嚴肅,不然為何在亭子陛見。
  郁瑞到了之後,由內侍通傳,趙黎著他上前陛見,這時候時越才推著郁瑞往亭子去。
  趙黎正坐在亭子裡賞花喝茶,一旁陪坐的不是別人,正是唐家出來的琦妃娘娘。
  琦妃娘娘不認得郁瑞,但看他坐在輪椅之上,氣質有出塵,無論年紀都和聽說的相似,有那麼幾分疑惑,不禁打量起來。
  郁瑞上前,他坐在輪椅上不能行李,只好口稱拜見,趙黎笑道:“快別多禮,今兒個叫你進宮,其實無非兩件事,一來是琦妃進宮這許多年,不曾見過親人,如今唐家有了嫡子,也好叫琦妃瞧瞧親侄子。”
  琦妃瞪大了眼睛,一下看著郁瑞,一下看著趙黎,忙跪下道:“臣妾謝皇上隆恩。”
  趙黎忙攙起琦妃,對郁瑞繼續笑道:“二來嘛,太后也想見見你。”
  郁瑞心裡有些打鼓,按說就算唐敬再有權勢,也挨不著太后的事,太后要見自己,不知是為的什麼。
  琦妃進宮少不了幾年了,雖然一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不能回家省親,對於一個女子來說,始終也會覺得孤單。
  她在宮裡這許多年,皇上寵愛,但琦妃膝下無子,就連女兒也不曾有,她心裡也多少清楚,正因為自己不能生育,皇上才這樣寵著自己。
  如今突然見著了親人,又見郁瑞身體單薄,坐在輪椅之上,心忽然酸起來,攬住郁瑞在懷裡,突然落下淚來,一面哽咽一面喃喃道:“好侄兒好侄兒……”
  琦妃哭著,趙黎沒什麼誠意的勸慰了幾句,就聽元弼道:“皇上,太后要到了。”
  琦妃聽了,這才止住哭來,趕緊抽出繡帕來拭淚,以免失了妝容。
  太后被一干宮女內侍簇擁著,緩緩的走過來,眾人趕緊見禮,趙黎走過去扶,笑道:“母后,這就是您一直提及想見見的唐郁瑞。”
  太后聽了瞥斜著眼睛打量郁瑞,郁瑞偷瞧了幾眼,似乎這個太后對自己並不是特別友善,也不知為何叫自己來見。
  其實他不知道,趙黎本身和太后的關心就不親厚,太后先前要給唐敬指婚,趙黎不願意,後來連赫給他出了注意,其實想給唐敬指婚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就有的太后去碰釘子,何必要和太后鬧得翻了臉子來?
  那日連赫拿著卷軸去見唐敬,其實就是太后遣來的,說實在了連赫並不怎麼用心,果然回去之後太后就發怒了,說要見識見識唐家到底多大的臉子。
  而趙黎呢,聽了連赫的注意,樂得看著太后和唐家周旋,自己則扮作老好人,這才是坐收漁翁之利。

  第三十章:誤會

  郁瑞給太后見了禮,太后換上和藹的笑意,道:“這就是唐郁瑞?曾聽皇上叨念過幾次,哀家就想著了,保不成有三頭六臂,才能讓皇上如此記掛著,原也是普通人家的模樣。”
  郁瑞聽著,就覺得太后的話太酸,似乎話裡有話,趙黎一心想要觀虎鬥,笑道:“母后,這如何是普通人家的模樣,您再瞧瞧這唐家嫡子,這模樣,這做派,這行事的氣質,少有人能跟得上的,不然唐敬如何千里迢迢的接郁瑞進京,如今郁瑞的母親都去了,仍然在身後扶正續弦,不就為了給郁瑞這個名正言順的名頭嗎,豈不愛煞死了。”
  太后笑了一聲,道:“模樣生的確實清秀規矩,就是太羸弱了些,平日裡瞧了大夫不瞧?要好好仔細身體才是,吃了藥不吃?若是有什麼難配的藥方,宮裡都齊著呢,配了再回去。”
  太后問話一點誠意也沒有,郁瑞聽著也知道不必回話,只是得體的一一應聲。
  太后找不到他的錯,也好生無趣,又撇眼去看琦妃,琦妃在太后面前從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說一句話,她在宮裡這麼多年,早就摸清楚了太后的脾氣,皇上和太后並不親近,自己的榮華富貴全是仰仗皇上,自己如何能去巴結太后?琦妃是個明白人,所以見著太后畢恭畢敬的,不諂媚,也並不給她把柄握著。
  太后一面看琦妃,一面又轉向郁瑞來看,笑道:“果然都是唐家的人,說話都一模子刻出來的,太規矩了,哀家又不吃人,不必如此拘束。”
  琦妃賠笑道了兩句。
  太后又道:“行了,哀家也乏了,今兒個算是見著了,往後還要多到宮裡來,哀家聽說皇上想叫你給太子做伴讀,是也不是?自古以來如何有商人的兒子給聖上做伴讀的,這成何體統,若是皇上愛惜,隨便賞些就完了。”
  趙黎本是想把唐郁瑞弄進宮來,畢竟放在身旁邊,有個什麼事情還算夠得著,如今太后又來摻合,趙黎也不好當著眾人面拒絕太后,只得道:“朕也是真麼想的,倒和母后想一處去了。”
  順了太后的意思,太后這才說了兩句,就起駕回去休憩了。
  太后走了,坐不多久,趙黎也讓琦妃回去了,琦妃是一步三回頭的告退。
  趙黎笑道:“郁瑞好不容易進宮,那就留了飯再走,也瞧瞧是朕宮裡的御膳好啊,還是唐家的膳食好一點?”
  郁瑞恭敬的道:“草民如何敢和皇上比較,不可同日而語,這是無法比較的事情。”
  這句話讓趙黎很受用,他雖不算是昏君,卻也喜歡別人拍他馬屁,認識哪個帝王不喜歡別人奉承他,趙黎也不免俗。
  尤其郁瑞裝乖那是練就出來的一身本事,連唐敬也覺得受用,郁瑞的聲音恭敬,再加上他垂著頭,趙黎只能看到他的髮頂,小小的耳垂,脖頸子又細又白,領口是因子的,卻時而能瞄見精緻的鎖骨。
  趙黎一時看得有點發愣,若說他花心,確實有些,帝王後宮佳麗三千,普天之下他想要誰不都得乖乖爬上他的床去?只是趙黎一直屈居在連赫身下,自然想找一些能襯托自己的人來寵幸。
  乍一瞧見郁瑞這幅模樣,趙黎頓時心裡有些發癢。
  趙黎上一次在唐家的時候牽過郁瑞的手,只不過上一次他未想到這些事情,也不記得什麼感覺了,這次趙黎定要好好牽一牽。
  趙黎這麼想著,忽然上前,將郁瑞的手握在手裡,笑道:“元弼去傳膳來,今兒郁瑞吃了飯再去。”
  郁瑞被他握住手,下意識的一驚,只不過對方是皇上,他如何能抽回來,只好賠笑。
  趙黎趁機摸了郁瑞的手幾把,不似女人的滑滑膩膩,郁瑞雖然年紀不大,但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條子已經漸漸拉開,越發變得骨節分明。
  一隻手被趙黎握著,但覺指節修長,若說瘦,卻也不硌手,當真堪堪好。
  只是趙黎還沒玩夠,元弼去了又回來,道:“陛下,丞相連赫求見。”
  趙黎一時的好興致都被這一句話攪了局,他只要一召見琦妃,連赫必然隨後就到,若不是趙黎知道連赫和琦妃的立場不對盤,還真以為連赫對琦妃抱著什麼感情不成。
  趙黎也沒心情握著郁瑞的手,撒開手道:“朕現在正忙,告訴連大人,有事明日早朝啟奏。”
  只是他話剛說完,連赫就從遠處走了過來,一面走一面道:“微臣所奏乃是軍機急件,恐怕耽擱不到明日早朝了。”
  趙黎瞧他過來,登時努力,拍著亭子的石桌站起來,喝道:“連赫你膽子也太大了,朕何時叫你覲見了!”
  連赫也不怕趙黎生氣,一手捧著文書,另一手從腰間撤下一柄軟鞭,軟鞭精緻非常,一瞧就是皇家之物。
  連赫跪下來,將軟鞭和文書擎在頭頂,道:“事出緊急,微臣甘願領罰。”
  趙黎瞪著那軟鞭,一口堵在胸口,真想拿起來揍他一頓,只可惜這軟鞭不是揍連赫用的,而是先皇御賜連家,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金鞭。
  郁瑞見這情形,正好道:“既然陛下有事在身,草民也不好多打擾,如此便告退了。”
  趙黎眼見到嘴邊的食兒飛了,卻只能笑道:“還是郁瑞想得周到,如今你且出宮去吧,朕讓元弼送你。”
  郁瑞推辭了一下,趙黎還是叫元弼送他出宮。
  直到郁瑞走了,趙黎才一把搶下連赫手裡的文書,牙咬切齒的道:“你誠心的是不是,讓朕在別人面前難堪,這麼歡心是不是。”
  連赫仍然跪著,道:“微臣絕不敢讓陛下難堪,只是唐郁瑞是唐家的嫡子,縱使陛下玩心重,也不能對他下手。”
  “你……”
  趙黎差一點就道“你怎麼知道”,還好改了口,冷笑道:“連大人哪隻眼睛瞧見我要待唐郁瑞如何了?”
  連赫也輕笑了一聲,只是他低著頭,趙黎不曾看見他的苦笑,連赫道:“陛下是什麼心性,微臣如何能不知道,微臣跟著您不止十年,如何不知道……”
  趙黎聽了,心裡頓時有些酸澀,他和連赫在一起這麼久了,別說連床榻都上了,就算尋常的君臣關係,這麼長時間也該莫明白了秉性,但是連赫,趙黎一點也不懂他,完全看不透,不知道如何為他所用。
  趙黎不去理他,只是展開封著的文書,瞧了一眼,便冷笑道:“北方的胡人又開始蠢蠢欲動了,朕就知道他們安生不了多長時間。”
  連赫將軟鞭別回腰間,道:“這些人似乎不滿陛下終止和親,所以一直在邊界一帶蠢蠢欲動。”
  趙黎將文書摔在石桌上,罵道:“放他娘的屁!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從未見過輸的人這麼囂張,朕犯不著巴巴的去給這些人送女人。看來還是要打,打得他們長記性為止!”
  連赫道:“只是要打仗,先要征兵,糧草先行,這些都是開銷,並不是短期可以籌備好的,眼下胡人敢叫囂,就說明有備而來,陛下需要收斂收斂性子,拖他們一拖才好。”
  趙黎踢了他一腳,示意讓他起來,道:“這些還需要你來提點朕嗎,朕像是不走腦子的人嗎?”
  連赫笑道:“那方才微臣要不來,也不知陛下會對唐家嫡子做些什麼,這又如何解釋?”
  趙黎不想他仍然記得那些,臉上有點掛不住,道:“說著正事,如何拐到玩笑上去了,朕只不過玩玩,縱使你不來,朕也不會動真格子,你當朕是三歲的娃娃不懂事麼。”
  連赫只笑不答,而且笑意不到眼底,讓趙黎看的平白打了兩個寒顫。
  御花園並不是談軍機要務的好地方,畢竟暖閣裡還隔音,有些重要事兒需要機密才好。
  元弼傳了膳,但最後唐郁瑞回去了,趙黎好生無趣,就讓連赫留下來用膳,吃過了晚膳,又去暖閣批折子。
  連赫在宮裡留的晚了,宮門已經關閉,就去班房旁邊的屋子住著,那裡是專門給外臣留宿用的,一旦關閉宮門,任是誰也不能再出入。
  因為屋子在班房旁邊,而且有些文書是不能拿出班房的,所幸連赫就看完了再過去,也不怕時間晚了。
  他正看著,突聽有卡嚓一聲,連赫還以為是燭火要燒盡了,哪知道班房的門開了,先探進一個腦袋來,是個宮女。
  連赫認得她,她是趙黎身旁邊的宮女,若是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關係,那就只剩下這個跟著趙黎許多年貼身的宮女了。
  凝姵見裡面無人,溜進來笑道:“丞相老爺,還沒去休息吶?”
  “看完了這冊,正要去,是皇上有什麼事麼。”
  凝姵道:“奴婢來,自然是為了皇上的事,只不過皇上也沒告訴奴婢到底是個什麼事。”
  她這麼說著,笑著回身將門打開,豈料到趙黎就大搖大擺的站在門外面。
  連赫這一驚不小,這時候皇上本該在寢宮休息,或者在後宮寵幸妃子,最多在暖閣裡批折子操勞。
  趙黎走進來,道:“凝姵你出去吧。”
  凝姵一面點頭,一面往外走,“奴婢跟門口,不會有人進來的。”
  說著還嘻嘻一笑,似乎明白趙黎為的什麼來。
  連赫瞧見凝姵把門關緊,道:“陛下深夜前來,不知所謂何事。”
  趙黎瞧他樣子,沒好氣的道:“你別給臉子就順著往上爬。”
  連赫坐下來,氣定神閒的拿起文書來瞧,“陛下要哪本文書,只管使喚內侍來拿不就成了,如何親自來,若不是為了文書,微臣還真不知班房裡有什麼好東西,能讓陛下巴巴的過來。”
  趙黎瞪著他,道:“連赫你這個佞臣。”
  連赫也不惱,只是擱下書,笑意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非常溫柔,任是誰也頂不住連赫的溫柔,只不過那多半是假的。
  連赫道:“既然陛下說微臣是佞臣,微臣總該做出個佞臣的架子來?”
  他說著忽然站起身來,繞過桌案,猛地一把將趙黎抱起來,壓在桌案上。
  桌案上都是文書,驚得趙黎道:“你給我仔細了,這些都是要務,壞了一個叫你抄家!”
  “那也是陛下仔細了。”
  連赫一面說,一面在腰間一探,竟然摘下軟鞭來,一手將趙黎兩手腕抓在一起,三下兩下用軟鞭一繞,打了個結子。
  趙黎只顧著掙扎,但其實一副溫柔外表的連赫也是練家子,比不得趙黎養尊處優,身子骨比他勁大,容不得趙黎掙開。
  趙黎扭著身子想要掙脫,又怕弄壞了文書,只好壓低聲音道:“你放肆!你捆著朕,萬一明兒個手腕上又印,成何體統?”
  連赫不理他,只是確保困得住,才放開手,笑意照樣溫柔,道:“陛下你打唐家嫡子歪主意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體統?你若針對唐郁瑞怎麼樣了,就算唐敬為了面子,也不能善罷甘休。”
  他說著捏住趙黎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低下頭來,重重在他脖頸上咬了一口,趙黎直吸冷氣,定然是破了,也不知明日上朝會不會大臣們發現。
  趙黎被他弄了兩下,氣息也粗了,尤其連赫最懂得他,趙黎自然拒絕不了,再推拒又覺矯情,只好放軟了身段,不過仍然不服氣,不經意道:“連大人你這幅德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了醋勁!”
  連赫的動作頓了一下,將僵硬掩藏起來,笑道:“若吃皇上的味,連某怕酸死自己。”
  趙黎被連赫弄得慘了,尤其連赫知道如何讓他受用,搞得外面把門的凝姵直拍門,怕他們聲音太大了兜不住。
  趙黎差點暈過去,真後悔自己跑過來,也不知是哪個筋錯了位,趙黎本該就寢的,卻心念念的想著連赫,因為唐郁瑞那件事,連赫這一日對趙黎都冷淡淡的,讓趙黎心裡沒譜,睡下都不安生,所以就跑來了,但是只怕趙黎自己也不明白。
  他是自己找苦頭吃,被連赫弄的半死,雙腿一著地就要癱軟,還要回去寢宮不讓別人發現了,愈發的覺得自己腦子壞了。

  郁瑞回到家中的時候,唐敬已經回來了,郁瑞一下馬車,喬襄和誠恕就迎過來,喬襄道:“少爺,可急死奴婢了,沒有怎麼樣吧。”
  郁瑞道:“進個宮,還能怎麼樣?”
  誠恕道:“老爺已經回來了,說少爺如果回來,去正堂一趟。”
  郁瑞道:“有勞管家了。”
  說罷了讓時越推著自己往裡去。
  進了大門,過了穿廊,繞過插屏,郁瑞進看見唐敬站在正堂門口,並沒坐在裡面,負著手長身而立,似乎在看什麼。
  只是看到了郁瑞,忽然轉了身進去,時越推著郁瑞進了正堂,唐敬已經坐在了上手的位置,拿起蓋鍾來喝,道:“如何回來的這麼晚?”
  郁瑞給唐敬見了禮,回道:“兒子進宮見了聖上、太后並著琦妃娘娘,因為聖上要賜飯,所以小留了一會兒,不過後來連大人到了,兒子就告退回來了。”
  唐敬聽他說的輕鬆,不過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尤其趙黎和太后不是好惹的,就算琦妃是自己人,估計著也說不上太多的話。
  唐敬只是道:“沒有用晚膳?”
  “回爹爹,還沒有。”
  唐敬道:“那就傳飯吧,正好一起吃。”
  誠恕應聲,出去傳飯,老太太跟前的丫鬟就來了,給老爺少爺請了安,是老太太知道郁瑞進了宮,生怕他沒見過世面,不開臉,在宮裡犯了錯誤,讓丫鬟過來打聽的。
  唐敬讓丫鬟去回稟,就說無事。
  老太太聽了丫鬟回稟,仍然不放心,又抓了一直跟著的時越過去問話,時越那口舌,也不是一般厲害的,老太太問什麼都回答的格外嚴謹,一點也不給郁瑞跌面子。
  魏元站在一旁巴結著太夫人,對郁瑞又是一番羨慕,他才不知道太后皇上是想給郁瑞穿小鞋,知道那是皇恩浩蕩,特意開恩進宮的,感嘆自己沒這種福氣。
  魏元瞧皇上都愛見郁瑞,趕忙巴結郁瑞,對老夫人道:“您也別太擔心,咱家瑞兒是什麼秉性,說話行事全是妥當的,又乖巧,皇上太后必然是喜愛的,若不喜愛,也不會留這麼長時間。”
  時越不屑的魏元的嘴臉,回了話就退出來了,沒想到走了兩步,後面魏元追出來,陪笑著和時越套近乎,想要時越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帶給唐郁瑞,讓郁瑞知道自己為他美言了。
  時越只是應下,敷衍了一下,就回去了。
  唐敬和郁瑞一並吃了飯,唐敬沒讓他回去,而是要問他書。
  郁瑞也不知唐敬如何來的興致,突然要考考自己,但是唐敬都發話了,郁瑞豈能說一個“不”字?
  唐敬道:“正好了,你的腿今兒個還沒有上藥,問書的時候一並上了。”
  郁瑞只得乖乖的坐著讓唐敬擺弄。
  或許是因為時日短了些,一切要循序漸進,反正郁瑞覺得腿仍然那樣不見好。
  唐敬撩起郁瑞的褲管,替郁瑞一點點的上藥,那動作精細的,完全不像是拿過刀槍劍戟在沙場上打過仗的人。
  上了藥,唐敬並不放下郁瑞的褲管,而是叫下人拿了一張小腳踏來,托起郁瑞雙腿放在腳踏上,然後替他按摩起來。
  常年不用腿走路,郁瑞的小腿比較瘦弱,凡是看過的大夫都囑咐他,要時常按摩著,別讓腿真的廢了。
  唐敬一面替他按摩,一面問書,郁瑞的瓤子並不真的只是十四歲的小孩子,這些書他總是讀過的,自然問不倒他。
  沒有什麼困難的,這讓郁瑞總是分心,唐敬的手從膝彎開始,一點一點的向下按摩,按在他的小腿上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每當唐敬碰到自己的膝彎時候,郁瑞總是忍不住發抖。
  因為是夏天,唐敬的手掌溫度比郁瑞要高,郁瑞的皮膚就算是夏天也總是涼颼颼的,唐敬乍一碰到郁瑞膝彎的時候,郁瑞不可抑制的打了個顫。
  唐敬手上的繭子很明顯,從沙場下來,他未曾荒廢過功夫,手上的繭子有些粗糙,輕輕的刮蹭著郁瑞有直覺的皮膚。
  郁瑞簡直如臨大敵,彷彿煎熬一般,只是唐敬卻按摩的意外認真。
  等唐敬終於替他放下褲管的時候,郁瑞覺得自己後背都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有沒有把衣裳給濕透了。
  唐敬這才道:“今日不早了,快去休息,明兒個你還要去家塾。”
  “是,爹爹。”
  郁瑞剛一張口,自己聲音有些不對勁,喉嚨有些燒,趕緊咳嗽了兩聲,方覺得嗓子舒坦了。
  喬襄伺候在一旁,趕忙上前來推輪椅,推到外間,時越候在那裡,換了時越來推,往郁兮園去了。
  芷熙和一干嬤嬤們在郁兮園裡轉磨,先前他們送少爺上馬車進宮,回來以後急得團團轉,好不容易把少爺盼回來了,結果老爺留少爺用飯,芷熙前後打聽了一下,似乎沒什麼大事,才略略放下心來。
  如今見少爺回來了,難免簇擁著問長問短,芷熙道:“少爺可真厲害著呢,宮裡的大太監來的時候,你們瞧瞧老太太都怕了,咱少爺可淡然著呢。”
  喬襄笑道:“小蹄子,這會兒你誇上了,剛才還像什麼似的。”
  芷熙乾笑道:“我這不是替少爺擔心嘛。”
  一干人等伺候郁瑞洗漱之後寬衣睡下,都退了出去,這才揪著時越,要他講宮裡的事情,雖然時越進唐家的時候最短,但他是這些僕從裡第一個進宮的人,旁人想不到進宮去的難處,都覺得羨慕,少爺不好打擾了,就抓住時越一直東問西問的。
  第二日起床的時候,郁瑞就覺得後背有些發酸,原想著自己也沒幹什麼事,不過轉念一想,可能是進宮的時候一直提心吊膽,所以後背總是僵著,眼下從脊樑到脖頸,一直酸的難受。
  時越伺候他穿衣服的時候,郁瑞就一直用手揉脖子,時越瞟了一眼,道:“落枕了?”
  “或許是。”郁瑞笑道:“別瞧我昨日淡然著呢,其實緊張的不得了,晚上沒睡踏實,早起來就覺得不舒服。”
  時越就讓郁瑞趴下來,給他捏了幾下,郁瑞頓時覺得僵硬的好了不少,道:“你竟還會這些兒。”
  時越照樣一臉傲然,不過畢竟年紀不大,看得出來洋洋得意之色,道:“我會的還多呢。”
  郁瑞一想,他本是大夫的兒子,多少會些也不足為奇。
  等一切都拾掇妥當了,時越也要跟著郁瑞去家塾讀書,家塾是不能讓丫鬟進去的,之前一直都是書童跟著,如今時越進了唐家就開始做少爺的長隨,家塾自然要跟著一並去。
  進了家塾,怕是時間還早,空落落的大學堂裡,獨坐著魏承安一個兒,之前魏承安也來得早,只不過因為他在家裡一不順了老爺的心就挨罵,所幸早點來家塾,身邊的小廝為了巴結魏承安,都是在一旁搧著扇子,遞著茶送著食兒的。
  而今天,大堂裡獨見魏承安一個人,也不翹著腿,就那麼坐著,手裡還捧了本書。
  郁瑞一進來,輪椅的聲音自然不小,魏承安登時反應,“啪”的一聲將書合上,瞥眼看見郁瑞,遂翹起腿,笑道:“哎喲,大少爺終於來了。”
  郁瑞瞧他把書匆忙忙的合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特意瞄了一眼,是兵法,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黃本,估計著魏三爺想要上進,卻怕別人嘲笑他。
  郁瑞想到這裡,也就不和他一般見識了,魏承安的嘴就是不饒人,不管他做什麼好事,總要說的如此不屑,最後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是好人。
  魏承安見他不理自己,也乾脆不去理他,重新攤開兵法來瞧。
  郁瑞坐穩了,時越將帶來的筆墨紙硯整理好,就要轉身出去。
  郁瑞不等他走,道:“我這裡需要旁人照顧著,你且留下來不礙事,旁也有座位。”
  魏承安聽見他們說話,禁不住抬眼打量著時越,長得的確人模人樣的,冷著一張臉倒也英氣,只不過終究是奴才。
  魏承安笑道:“大少爺果然跟咱們不同,連奴才都要讓讀書。”
  時越涼颼颼的瞥了他一眼,郁瑞回頭笑道:“魏三爺,我勸你一句,你可要當真。”
  “什麼?”
  “我家這個下人與別家不同,別家你若招惹了,魏三爺財大氣粗也沒什麼,但我家這個你倘若說他一句,就有的苦了,你信也不信?”
  魏承安笑著搖搖頭,“不信。”
  郁瑞這才對站在一旁的時越笑道:“魏三爺不信,那我也就不攔著你了,你想說什麼今兒個特准隨意說。”
  時越這才冷笑著,也並不看魏承安,道:“也偏比人模人樣不讀書的強。”
  “你!”
  魏承安頓時拍案而起,驚得剛進學堂來的人一跳,趕緊又退出去,生怕殃及到自己。
  “怎麼?被一個奴才戳中了痛腳,說不過又想上手兒嗎?不過三爺這種養尊處優的料子,時越真怕你閃著骨子。”
  魏承安只管瞪著時越,胸膛起伏都急促起來,氣得他說不出一個字。
  “得了。”郁瑞瞧著拍了拍時越,道:“別給三爺氣個好歹,我讓你有什麼說什麼,你還真當真了,氣壞了三爺可怎麼是好。”
  時越這個時候卻笑道:“其實不然。”
  “你還有歪理?”
  時越抬頭瞧著魏承安道:“我瞧魏三爺面色不佳,是氣血不通郁結於心的症狀,這並不是什麼大病,通一通氣血也就好了,恐怕平日裡沒人敢如此氣三爺,所以氣血長久不通,這樣下去可是要生大病的。”
  魏承安莫名其妙的瞪了時越一眼,伸手按了按胸口,時越笑道:“是不是生氣罷了,比往常舒坦多了?胸中的郁積之氣緩了不少?”
  魏承安被他這樣一說,確實覺得好了不少,不過仍然瞪著他,道:“就算如此,你還是存心的吧。”
  時越不回話,那意思是“叫你看穿了”。
  郁瑞笑道:“果然吧,三爺想要招惹誰都沒問題,獨獨我這個不成器的家丁不能惹,否則氣的是自己。”
  魏承安不與他再說話,坐下來自顧自看書。
  時越之前習過書,只不過是時日長久了,他都忘了讀書是什麼感覺了,這些年來成天在市井裡摸爬滾打,也不只是憑著一股什麼樣的倔勁才能活到今天,有朝一日再坐在學堂裡,竟是有一種感嘆。
  一天讀書下來,魏承安也不見搗亂,郁瑞得了清閒,讓時越拾掇了東西,就準備回家去。
  哪知道剛一出家塾們,就瞧見堂堂慶王爺抱著臂靠在家塾門外的大叔邊,也不知等著誰。
  魏承安跟著郁瑞後面出來,一見這幅光景,臉上騰的就白了,立馬要轉身退回去。
  不過趙和慶眼睛尖,一眼就瞧見了魏承安,也不管人多嘴雜,拉開嗓子就喊,“乖徒,哪跑啊。”
  魏承安只得硬著頭皮站住腳,卻遲遲不過來。
  旁的人都在小聲的議論紛紛,原來魏家小三爺認得趙和慶這麼個王爺,怪不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呢。
  趙和慶見他不過來,自己走過去,跟前面的郁瑞打了招呼,道:“小瑞兒好久沒見著了,聽說唐敬帶你進香去了?不過和尚廟有什麼好玩的,等著叔叔改天帶你去窯子走走。”
  趙和慶一面說,還一面伸手去捏郁瑞的臉蛋,不過郁瑞躲得快,一偏頭趙和慶捏了個空,而是給他正正經經兒的請安,趙和慶自覺無趣,也就訕訕收手了。
  於是趙和慶又改為對魏承安道:“乖徒,怎麼不來找為師啊,為師還以為你被你爹打斷腿了呢。”
  魏承安撇開頭不去理他,只是道:“王爺若沒別的事,承安該告退回家去了。”
  趙和慶“嘖”了一聲,道:“前不是還巴巴的找我習劍嗎,怎麼今兒個就躲的跟什麼似的?翻臉比翻書還快。”
  魏承安聽了只是瞪著他,而趙和慶低頭瞧了瞧自己,沒有什麼不妥當,自己也不記得幹了什麼事惹得魏家小三爺不快了。
  魏承安瞧他一副什麼也不記得的樣子,乾脆不去理他,帶著自己的小廝就走。
  郁瑞瞧他們這模樣,似乎摻合不得,就招了招手,讓時越推著自己回去。
  魏承安疾走了幾步,不見趙和慶跟上來,想著趙和慶終究是王爺,怎麼可能對一個將軍家不受寵的庶子上心了去。
  他一面走,一面想起那日的事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那日魏承安興沖沖的去找趙和慶,王府裡雖不奢華,但也很大,尤其留了練武的場子,非常氣派的樣子。
  趙和慶也不吝嗇,和他說兵法,又糾正他習武的錯誤之處,儼然像真的師徒一樣。
  晚間魏承安就留下來吃晚飯,席上難免喝多了些,但魏承安仍然很開心,他一天到晚除了去外面閒逛就是打架鬧事,再沒別的。
  豈知趙和慶喝得多了,忽然壓住自己,魏承安平日裡被父親打罵怕了,也就在外面惹惹是非,哪敢再去留戀花所,還不被父親給打斷了腿?
  所以他不敢去什麼窯子,如今這年歲,就算沒有妻室,也該有些丫頭之類的,可偏生他的父親一直就當沒這個人,而魏承安又不敢,所以至今魏承安對此事還是一片空白。
  魏承安嚇得不敢動,趙和慶是流連花叢的老手兒,未經人事的魏承安哪能和他較勁,沒幾下魏承安就全身發軟,任對方擺弄了。
  魏承安腦子發懵的時候,趙和慶卻醉醺醺的來了一句,“咦,常秋你怎的變高了?”
  這一句話差點讓魏承安氣死過去,猛地掀開身上的人,心想著趙和慶果然不是什麼好鳥,和一個長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戲子有這種關係。
  只不過這時候趙和慶已經醉了,哪還認得魏承安,以為是不識抬舉,將他按倒在武場的地上,旁邊擺的酒宴都掀翻了,灑了魏承安一身。
  趙和慶的手勁比他大,抽出魏承安的腰帶,把他手腕綁住,直接困在了兵器架上。
  魏承安嚇傻了,趙和慶也沒給他什麼準備,魏承安只覺得痛,還有屈辱。
  他的手不能動,腿又被他人勾著,後背是冰涼的兵器架,最可怕的是,他在疼痛之後還感覺到一種不由人的酥麻。
  魏承安抑制著自己發出聲響,空曠的武場上,桌上的燭台已經翻了,四下黑漆漆的,他生怕有下人經過,若是被發現了,也不知是什麼樣的光景。
  趙和慶將他從兵器架上解下來,又按在地上,魏承安那時候已經喊不出聲來了,只覺累的跟不是自己一樣。
  事後魏承安連夜跑回了家,從後門想要悄悄進去,結果後面也給鎖了,若是以往他就翻牆進了,可那時候手腳都軟,而且身後怕是撕裂了,不是一星半點的疼。
  魏承安縮在圍牆下把趙和慶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罵過之後又想著趙和慶的祖宗十八代不就是皇家,豈不是大不敬,但一想到趙和慶那廝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戲子,就忍不住再罵一遍。
  再往後,魏承安一次都沒去見過趙和慶,就當他是死人,只要趙和慶到的地方他一次也不去,一來是生氣,二來是魏承安後怕,他怕那種有些疼,有些酥麻,一切不由自己左右的感覺。
  趙和慶把那日的事情都忘光了,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錯事,惹得魏承安不快了,明明之前還和自己好好的,一轉眼就鬧脾氣。
  趙和慶反思了一遍,也沒想起因為什麼事。
  郁瑞回了家,芷熙道:“少爺,現在傳飯嗎,還是再等等,歇歇再傳?”
  郁瑞道:“老爺太夫人那邊不傳飯嗎?”
  芷熙神神秘秘的輕聲道:“少爺,今兒那邊恐怕不傳了呢,奴婢聽說,太夫人知道前幾個連大人來送畫軸,就想起給老爺續弦來了!這會兒老爺還在老太太那裡呢,似乎一直在談,晚飯估計就老太太並老爺一起傳了吧,這種事情哪能讓少爺您過去吶。”
  郁瑞沒說話,只是這件事是早晚的,縱使唐敬不接受連大人的“好意”撮合,自己母親的話如何能不聽。而且郁瑞也知道,唐敬把自己接回來的目的無非就是搪搪口風,又給這個身體正名,還連帶著給這個身體去世的母親正名,終究是讓大門大戶貽笑的把柄罷了。
  時越瞧著郁瑞的臉色,忽然道:“少爺也不必擔心,若是你的腿沒問題,依著少爺的才識建樹,也不會輸給旁的人,縱使老爺太夫人一時不能發現,時日久了也不難發現。”
  芷熙道:“你這是安慰少爺嗎?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時越道:“我也懂些醫術,不如讓我看看。”
  芷熙急忙攔住道:“你剛多大歲數,別的大夫吃的鹽都比你吃的米多,其他人看不好束手無策,你又能醫得好嗎,若把少爺醫壞了怎麼辦!”
  時越不冷不熱的道了一句,“還能再壞嗎?”
  芷熙聽了不由愣住。
  郁瑞臉上也沒有惱怒,反倒笑起來,道:“你這嘴果然不饒人……”遂又喃喃的嘆道:“當真不能再壞了。”

  第三十一章:“逃婚”

  芷熙聽少爺這麼說,竟無端端感覺到一些淒涼,因放軟了聲音道:“這件事倘或少爺鐵了心,那奴婢也沒什麼可說的,偏別讓嬤嬤們知道,也別讓喬襄知道,不然老爺和太夫人也就知道了,若要讓太夫人知道,還說不定怎麼怪少爺胡鬧。”
  郁瑞道:“我知道你是好意,這個院子裡,除了時越和你,我也不知還信誰才好。”
  芷熙聽他這麼著,鼻子都堵了,險些嗚咽出來,“少爺,您可別這麼說……”
  時越站在一旁,終於開口道:“我只是給少爺醫病,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哭啥。”
  芷熙瞪著時越道:“你還沒良心,若你把少爺醫壞了怎麼辦。”
  時越道:“我是醫腿,又沒要給少爺兩刀。”
  說著又對芷熙道:“宅子裡有備著針灸的針嗎?”
  芷熙道:“你還會針灸了?”
  “你只管去拿來。”
  郁瑞沖芷熙點點頭,芷熙這才去了。
  因為唐家管教的很嚴格,下人不憑牌子,連一個線頭都領不到,芷熙只好去和誠恕軟磨硬泡,說郁兮園的嬤嬤染了風寒,聽說時越學過醫術,所以要借一盒針灸用的針去。
  誠恕那是什麼樣的人,單聽芷熙的話半信半疑,不過還是給她開了票子,讓她去庫房支取。
  只不過把這件事告訴了唐敬,芷熙還歡天喜地的捧著盒子回去,告訴郁瑞沒人知道,她把管家給騙了。
  唐敬自然也不信,只是想了片刻,對誠恕道:“你去給我查一查這個叫時越的人。”
  誠恕點頭應下,立馬就退了出來。
  唐敬吃了晚飯只歇了一會兒,老太太又命人來請他過去,要繼續談談續弦的事情。
  唐敬皺了皺眉,隨手拿過一本書來翻,一面翻,一面道:“去給太夫人回話,就說我晚上有幾個賬簿要看,實在不能抽出功夫過去。”
  那丫鬟聽了話,只好點點頭,回去回話了,太夫人問她,老爺是否真的在忙,丫鬟多一句也不敢說,弄得太夫人沒脾氣。
  唐敬被老太太弄得不堪其擾,就算他孝順,但唐敬打定主意的事情,憑別人如何說,也絕對不會回頭。
  尤其是這種事情,唐敬的心思根本不在後院上,如今後院已經這麼多人了,成天不是這個委屈就是那個來告狀,唐敬本不是心思細的人,更加不會哄人,只會覺得厭煩。
  早些時候唐敬還有些擔憂,畢竟這個應付事兒的嫡子是瘸子,而且身體還弱,一副好欺負的模樣,不過事實證明他想差了,唐郁瑞確實身子弱,但並不好欺負,而且面對大事的時候絲毫不會亂了陣腳,就連進宮去應付皇上和太后也沒有差錯,這正是唐敬所需要的嫡子。
  唐敬有的時候在想,再考驗考驗他,倘或真是合心意,唐郁瑞變成真真正正的嫡子又何妨?
  唐敬才不願去管那些繁文縟節,在這種朝廷是虎,商人是羊的境況下,唐家棄官從商也沒人吭一聲,縱使嫡子是瘸子,只要唐郁瑞有能力,能服眾,所有人不照樣也要巴結著。
  他的前半輩子都活在唐家的家規和管教之下,上沙場,混跡朝廷,眼睜睜看著兄弟們戰死沙場,父親叫他不能哭,面臨生死都不能哭,唐敬也不知什麼能讓他動容,漸漸變得視一切都很淡漠,或許在他心裡,只剩下光大唐家的門楣了,而這個唐郁瑞,是第一個能叫他動容的人,或許是那份淡泊安靜的氣息讓唐敬感到平和吧。
  唐敬一面出神,一面翻著手裡的冊子,不經意瞥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就將冊子扔在桌子上。
  喬襄看老爺站起身來,道:“老爺,夜了,您是要出門去?奴婢給您拿件衣裳來?”
  唐敬道:“不必拿衣服,去趟郁兮園。”
  喬襄有些詫異,不過還是應聲,叫小廝掌了燈來引路,隨即跟著唐敬往郁兮園去了。
  郁兮園裡,芷熙拿來了針,時越檢查了一下,讓芷熙扶著少爺躺在床上,把褲管撩上去。
  郁瑞躺好,就見時越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道:“少爺,我可下針了。”
  郁瑞點點頭,時越拿著針的手,真別說有點打哆嗦,一針下去,就好像扎到了芷熙,芷熙“啊”的一聲叫出來,道:“混小子,你沒吃過豬肉,還能沒瞧見過豬跑嘛!出血了!誰家針灸會出血啊!”
  芷熙忙拿了乾淨的帕子給郁瑞捂著,不過就流了一個血珠,針那麼細,早就愈合了。
  郁瑞道:“沒那麼大驚小怪的,我又不見得疼,出血是好事,總歸我的腿還活著。”
  “噗。”芷熙被少爺的話逗笑了,又轉頭對時越道:“別再出血了。”
  時越白了她一眼,“我也不想啊,可我是第一次給人下針。”
  “第一次?”
  芷熙差點沒驚得跳起來,道:“第一次你也敢狂?我家少爺不是練扎針的小娃娃。”
  時越也緊張,握著針手都出汗了,道:“以前只見爹爹給人扎針,我也讀了不少醫術,應該是沒扎錯才對的。”
  郁瑞聽他這麼說,也險些被氣死,道:“敢情你真是沒吃過豬肉,只看過豬跑。”
  時越頭一次一扁嘴,郁瑞笑道:“算了,反正我不疼,你就放開手扎吧,好的歹的都是它,我相信你。”
  芷熙差點喊一句“奴婢不信啊!”
  時越這回讓芷熙掌了燈過來,又開始準備下針,他琢磨了好一陣,額頭上都冒出汗來,還沒下針先用袖子擦了擦額頭,芷熙也緊張啊,握著帕子等著給少爺擦血。
  不過這一針下去似乎沒流血,等了半天也沒流,郁瑞躺平了看不見自己的腿,倒是時越和芷熙同時鬆了口氣。
  時越又開始下第二根針,等扎了五六針之後,芷熙又發話了,“你要把少爺扎成篩字眼嘛!”
  “不懂別礙事,針灸是扎穴位按摩,你見過金雞獨立只扎一根針的嗎。”
  芷熙心說我是沒見過,但我也沒見過扎這麼多啊。
  過了好長時間,時越終於把針扎好了,道:“等一等才能起針。”
  就在這等著起針的空當兒,誰也沒想到,唐敬卻來了。
  嬤嬤們最先進來,豈知道一進裡屋竟是著光景,看著少爺兩腿都是針,年紀大了差點厥過去,沖上前喊道:“少爺您這是怎麼了?老爺要來了。”
  芷熙道:“什麼?這麼晚了,老爺來做什麼?”
  “你管老爺來做什麼,已經進院子了!”
  芷熙對時越道:“快起針快起針啊!”
  時越趕忙過去起針,芷熙和嬤嬤們出去迎著老爺,能拖些時候是些時候。
  只不過唐敬早就看出他們攔著自己,一概不理會,直接往裡走,等到唐敬進了裡屋的時候,時越剛剛好起完針,趕忙扶著少爺坐在輪椅上。
  郁瑞一臉淡然,似乎不著忙著慌的給唐敬請安,道:“不知這麼晚了,爹爹有什麼事?若是有事,只管差人叫郁瑞過去吩咐也就是了。”
  唐敬環視了一下屋子,桌上還擺著沒蓋上蓋子的針灸盒子,時越登時有些無措,趕緊過去扣上蓋子。
  唐敬坐下來,道:“確實有事,我要去江寧幾日談生意,估計著少不了些日子,如今你在家裡也就是去家塾,你年紀也不小了,往後要是接手家業須得習學著生意上的大小事務,不如這次就跟我一並過去。”
  郁瑞這一驚不小,頓時瞪大了眼睛,詫異的不得了,唐敬帶著自己去出京談生意?讓自己接觸生意上的人或者事,難不成這是接受自己做唐家的嫡子的兆頭嗎?
  唐敬看著郁瑞第一次發愣,薄薄的唇瓣微微張開,似乎很驚訝,瞪著黑白分明名的大眼睛,眸子裡泛著內間緹紅色的燭火,煞是好看。
  唐敬道:“如何,不願意?”
  “不不。”郁瑞趕忙搖手,隨即又趕忙點頭,“兒子願意的,願意的。”
  唐敬聽他說的誠懇,生怕自己反悔,禁不住笑了一下,道:“倘或願意一並去,那就拾掇行李吧,也不需要帶什麼,江寧有唐家的別莊,鋪子也有後宅,你想住別莊和後宅都是可以的,少帶些路上關係的衣物足夠了。”
  “是,兒子讓芷熙明天就拾掇。”
  “時間不等人,明天來不及了。”
  郁瑞不明白他的話,道:“難不成明天一早就走?”
  唐敬仍然搖頭,道:“一下子就走。”
  郁瑞眨了眨眼,這不就是連夜出發嗎,江寧也不知出了什麼大事,需要連夜出發。
  喬襄聽了,詫異道:“老爺?那太夫人那邊……”
  唐敬道:“我和少爺都出門去,就留誠恕和你作纛旗兒了,太夫人先不要與她說,等明日一早再說。”
  郁瑞聽他這麼說,頓時明白了……
  原來唐敬是耐不住老太太的壓力,要逃婚……
  不過若唐敬真的借著出去談生意的藉口跑沒人了,自己留在家裡,一定會看太夫人的臉色,跟著一並出去也是好的,尤其唐敬說讓他習學著生意上的活計,這更讓郁瑞歡心,他似乎回憶起了上輩子,郁瑞天生對生意就有天分,經過他手的生意,沒有談不攏的。
  郁瑞的心臟在碰碰的跳,他突然意識到,其實這輩子他不是淡然了,涼了心,而是還沒有能夠觸碰到他心坎上那根弦的東西。
  誰不想一展抱負,郁瑞也不能免俗,而能夠讓郁瑞展現抱負的人,無疑就是唐敬。
  芷熙和嬤嬤們亂起八糟的開始拾掇東西,郁瑞和唐敬坐在內間裡喝了一會兒茶,期間唐敬沒再說什麼,只是詢問了郁瑞的身體,問他吃了藥不吃,腿上上藥了沒上,每日在家塾吃些什麼飯,有沒有困乏之類的。
  雖是一些看起來客套的詞兒,不過郁瑞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打從聽說自己可以跟著唐敬一並去談生意開始,就覺得唐敬待自己不同了,也不是第一次見面那樣冷心冷性的。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芷熙和嬤嬤們拾掇了東西,喬襄也進來,回話說外面的車馬套好了,就等著少爺老爺。
  唐敬親自推著郁瑞往外走,因為院子儀門或者通堂的門坎很多,輪椅每每過這些地方都很費勁,唐敬所幸棄了輪椅,將郁瑞抱在懷裡。
  郁瑞十四歲年紀,在外人看起來還要小些,但畢竟是男孩子,尤其郁瑞這個瓤子並不是十四歲,自然覺得丟人,但又不能和唐敬較勁,好在如今天黑,宅子裡沒人走動,也沒人能看見。
  郁瑞乾脆將臉埋在唐敬肩窩上,眼不見心不煩,芷熙還笑著小聲對時越道,“瞧瞧,我們老爺可不是一般般的疼少爺吶。”
  正說著,喬襄把芷熙拉到一邊,囑咐道:“好妹妹,你聽姐姐的話,如今出去不是玩的,所幸跟著老爺,少爺定然吃不到什麼虧,但也要慎重著言行。少爺秉性溫和穩重,自比別的人不同,我倒不是擔心少爺,而是擔心你和時越。你平日裡緊張慣了,少爺擔待著你不說什麼,可在外面不要失了唐家的體統,老爺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凡是盡心盡力才好。時越是聰明孩子,卻未免太傲慢了些,你也看著點,別讓他惹了禍,反而害了少爺,知道麼!”
  芷熙聽她說了這一大段,知道她不放心,好心勸慰道:“喬襄姐你放心吧,我有分寸,況且我膽子小,別看我在家裡咋緊張呼,出去了是一步路也不肯多走,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的人。倘或給少爺丟了臉,怎麼配呆在郁兮園裡,是也不是,放心吧。”
  說話功夫,唐敬已經抱著郁瑞上了前面的大車,後面一輛小棚子馬車,是給丫鬟和嬤嬤們坐的,小廝下人長隨一並坐在前頭趕車,因為路程遠,或者騎著馬跟在旁邊。
  時越也就坐在大車前面趕馬。
  因為時候晚了,郁瑞身子骨禁不住折騰,有些困乏,又因為車裡被喬襄特意鋪了好些軟墊兒,坐著臥著都是舒服的,郁瑞坐了一會兒,禁不住點頭打瞌睡。
  唐敬看了,道:“若是睏了,我扶你躺下來睡一睡。”
  郁瑞趕忙搖頭,老爺都不曾睡,自己怎麼能睡了把唐敬乾晾著。
  郁瑞找話道:“已經夜了,城門定然關閉了,如何能出城去?”
  唐敬起初沒有說話,郁瑞以為他不願意和自己說話,還在想恐怕這一路上都不能搭話,雖然他不是絮叨的人,但這一路不說話,豈不要悶死?
  不過沒想到唐敬從腰上取下一柄軟鞭來,拿在手裡掂了掂,那鞭子十分精美,別在腰上倒像是配飾。
  唐敬道:“先皇御賜之物,上打昏君下打奸臣,開個城門不足為過吧。”
  郁瑞上輩子雖然生在當地的名門望族,但商人就是商人,從未敢於皇家攀上關係,也從沒見過真的御賜之物,這是頭一次見,而且是這種連皇帝都能打的御賜之物。
  唐敬的父親本是將軍,連赫的父親也曾經是當朝宰相,趙黎登基的時候年紀不大,還是少年心性,先皇怕他任性誤了大事,就御賜了一對金鞭,若是趙黎不聽勸諫,也可以壓制他。
  只不過這許多年過去了,連赫和唐敬照樣握著金鞭,但是當時還是盟友關係的兩家已經變成了政敵。
  唐敬看出他的好奇,也沒有吝嗇,就將金鞭放在郁瑞手裡給他看。
  郁瑞怕弄壞了,不敢怎麼把玩,又交換給唐敬。
  到了城門的時候,唐敬都沒多話,城門官就巴巴的給唐敬打開大門,就差相送幾里地了。
  馬車駕的非常穩當,郁瑞被一搖一搖的實在頂不住困意,唐敬將軟墊擺好,讓他躺下來休息,在這郊外可找不到休息的地方,只能在車上渡過。
  唐敬讓他躺好,等郁瑞呼吸勻稱了,就打起簾子,吩咐外面駕車慢一點,少爺睡下了。
  長隨輕聲應了,過去傳話,也不敢大聲了。
  一覺睡得非常踏實,或許是之前太睏了,郁瑞中間也沒有醒,等著再醒來的時候,馬車裡已經亮堂了好多,似乎外面天亮了。
  郁瑞本是側著身朝著馬車壁睡下的,雖然他腿不能動,但上身還是能動的,躺得太久,郁瑞整條手臂壓在身下都麻了,他扭了兩下,正過身來。
  只是郁瑞剛正過身來,似乎發現旁邊有人,下意識的一側頭,只覺得嘴唇上刷過了什麼。
  郁瑞抽了口氣,他哪想到唐敬離著自己這麼近,而且是側著面對著自己睡的。
  而自己的嘴唇刷過的東西,好死不死的正好是唐敬的嘴唇……
  倘或唐敬此時睡著了,閉著眼,郁瑞也不會這幅表情,而剛剛好的是,唐敬一向淺眠,在他擺弄的時候已經醒了,只不過沒動晃而已。
  所以這時候郁瑞和唐敬正好對視著,尤其郁瑞不能動,就算已經驚的身子往後錯了錯,仍然能感覺到唐敬的呼吸和自己交纏著。
  郁瑞禁不住抿起嘴唇來,用牙咬著下唇。
  唐敬也不知是不是沒醒過來,總之先是盯著郁瑞看,隨即撇開眼坐起身來,道:“醒了,肚子餓不餓,一會兒找地方歇歇腳。”
  郁瑞瞧著他的反應沒什麼異常,或許只有自己一驚一乍的,於是胡亂的點了點頭。
  這時候先前探路的僕從飛馬回來了,從馬上下來,回話道:“老爺,少爺,前面不遠處有下處,是否歇一歇腳。”
  唐敬打起窗戶簾子,道:“去歇歇腳。”
  他話說完,僕從就命人駕馬車往旁邊改道,去下處歇腳。
  郁瑞還沒有起身,仍然躺著,從這個角度剛好看到唐敬背著身,打著車簾往外看。
  唐敬身形很高,因為從小唐家的教養嚴格,一刻也不讓怠惰了去,又是上過沙場的人,無論是後背和腰身銜接的弧度,還是又長又直的雙腿,自然都沒話說。
  唐敬一看就是練過武的人,郁瑞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發現這個人身上的肉直硌人,不像自己一樣,郁瑞禁不住抬起手臂來撩開瞧,白的幾乎透明,一隻手就能叫人握過來,連骨架子都細細的。
  郁瑞頓時有些頹喪,正巧唐敬回過身來,郁瑞趕緊把袖子放下來。
  “怎麼,手臂壓麻了?”
  郁瑞聽他說話,猛地記起方才那股溫熱的氣息,和嘴唇上輕微的溫度,趕緊胡亂點頭。
  唐敬過來,伸出手將郁瑞的手臂握在手裡,輕輕的給他揉著,似乎生怕一使勁將他弄壞了。
  下人們趕著車到了地方,擺好了腳踏,請唐敬和少爺下馬來。
  芷熙和嬤嬤們早就下了車來迎著,芷熙將輪椅推來,唐敬抱著郁瑞下車,將他放在輪椅上坐好。
  並不是什麼大宅子,只不過是普通的草堂罷了,所幸一行人裡也沒有什麼小姐姑娘,男丁不必如何回避。
  莊子人家給唐敬一行人騰了屋子,請他們進內休息,芷熙和嬤嬤們捧著帶來的食盒上前,請老爺和少爺吃早飯。
  在莊子裡稍微休息了片刻,眾人還要趕路,於是就重新套了馬車,留了些銀子給莊子的人算作答謝,又往前去了。
  一行人走的不算快,郁瑞似乎感覺到唐敬並不著急,更坐實了唐敬是為了逃婚才出門談生意的想法。
  他們只趕了半天的路,就找客棧住下,眾人各自休息,第二日一早,在碼頭登了船,走水路朝江寧去。
  雖然從京城到江寧去,必定要走一段水路,但是也不是很長,本身這條路可以再走些旱路轉而變成水路,唐敬卻命人直接換成水路,這樣一來又拖了些時日。
  郁瑞上輩子雖不受寵,但也是跑過幾個地方做生意的,自然坐過船,他最怕就是坐船,因為郁瑞有些暈船……
  唐敬出手自然闊氣,包了一條船,除了船工,其他閒雜人等一律不能上船。
  上了船,芷熙和時越也就回到郁瑞身邊照顧著。
  芷熙笑道:“坐了這麼久的馬車,腿都伸不開,如今終於換了舒坦的,少爺要不要泡泡澡,前些兒從太夫人那裡拿的藥還沒有用完,奴婢給您放進去,正好解解乏。”
  郁瑞勉強的點點頭,時越也跟著芷熙一並去打熱水來,很快時越就搬了浴桶進來,續了兩過熱水。
  郁瑞先脫了衣服,時越扶著他坐進去,之後又出門去繼續打水,芷熙拿了乾淨的換洗衣物回來,搭在旁邊屏風上。
  整這個時候唐敬卻過來了,唐敬身旁邊沒跟著隨從,就一個人,他進來的時候因為時越要打熱水進進出出,也不好總是關門開門,所幸敞著,郁瑞就坐在屏風後面,正閉著眼舒服的哼哼了一聲。
  忽聽見有腳步聲,還以為時越這麼快又回來了,也沒睜眼,笑道:“這一過水倒了就別再去了,太麻煩了,反正水也不少了。”
  只不過他說完,就感覺有人掐自己臉蛋子,平常郁瑞是和氣了些,但是再和氣的主子還是主子,下人絕對不敢捏主子的臉蛋子。
  郁瑞睜開眼,就看見唐敬站在自己面前,芷熙在一旁掩著嘴笑,想必剛才自己閉著眼說的話,芷熙也聽見了,正偷著笑呢。
  唐敬臉上照樣那副模樣,掐過之後就跟不是他幹的一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郁瑞也不知他來做什麼,趕緊叫人,“爹爹。”
  唐敬點點頭,道:“就是來看看你暈不暈船。”
  郁瑞上輩子是暈船,不過這會兒還沒感覺如何難受,似乎不怎麼暈,芷熙笑道:“還是老爺想得周到。”
  郁瑞撇頭橫了芷熙一眼,現在開始拍馬屁了,自己這時候光著身子,在一幫穿戴清秀的人面前好不尷尬。
  時越提著桶起來,看到唐敬,他似乎是有些怕唐敬的,畢竟唐敬這種表情,誰剛開始都會害怕,連時越這種傲慢的人也是一樣樣的,尤其時越年紀還小。
  時越倒好了水,趕緊就退到一邊去。
  其實唐敬來了也沒什麼事,坐下來又不走,弄得郁瑞非常尷尬,只能縮了縮露在水面外面的肩膀,讓自己盡量沉進水下面去。
  唐敬問了幾句話,郁瑞就聽他似乎要開始給自己講江寧的事情,本來這是好事啊,身為唐家的嫡子,好歹要先了解一下唐家的產業才好,免得到了地方露怯。
  可現在不是時候,郁瑞都不敢動晃,唐敬說著話,自己在這邊撩著水洗澡,這成何體統,尤其郁瑞又沒有在別人面前裸露的習慣。
  幸好的是,唐敬只是簡單的說了說,就起身來走了。
  郁瑞看著他走出去,才噓了一口。
  其實唐敬並不是有意來戲弄郁瑞的,不過他來的正是時候,瞧見郁瑞臉上掛著水珠子,偏白的皮膚映著水光,竟好看的緊。
  尤其郁瑞一臉詫異的看著自己,這讓唐敬禁不住故意逗他,於是就坐下來淨扯些無話找話的事來講,看著郁瑞如坐針氈,一動不敢動的樣子,唐敬這才心情大好的回房去歇息了。
  郁瑞也不知自己倒了哪門子的邪霉了,他覺得自己一定看見唐敬掛上微笑出了房門。
  趕緊讓時越和芷熙扶自己出來,擦乾淨套上衣服。
  芷熙笑道:“少爺,水涼了,再還一過再洗嗎?”
  郁瑞沒好氣的道:“不洗了。”惹得芷熙又嘻嘻笑。
  別看是船上,但是唐敬是出了大錢的,飯食什麼的雖和唐家沒得比,但自然沒得挑。
  郁瑞換好了衣服,就有下人請他去吃飯,唐敬已經落了座,船上還準備了歌舞,一堆穿著露骨的舞姬歌姬在場中翩翩起舞。
  郁瑞被時越推著過去,這些舞姬們看他的穿著,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穿場過去的時候,還有舞姬拋著寬袖過來,掃在郁瑞臉上。
  郁瑞很不給面子的打了個噴嚏,不能怪他,實則是太香了,弄得他鼻子直癢。
  船上的老大早聽說包船的人事唐敬,哪有不巴結的道理,專門弄了些舞姬助興,又見到郁瑞,雖然年紀不大,但這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哥,這種年紀早就逛過窯子吃過姑娘們的滋味了,自然也要巴結著。
  這些舞姬們動不動就摔著長袖子靠過來,唐敬是見過世面的人,自然不為所動,郁瑞就顧著忍著打噴嚏了,一頓飯吃的也就索然無味。
  吃過了晚飯,郁瑞回房去歇息,芷熙湊過來道:“少爺,您不去找找老爺?”
  “找老爺做什麼?”
  芷熙神神秘秘的道:“奴婢聽說方才吃飯的時候,船頭給老爺安排了舞姬助興,那晚間肯定有人會把舞姬送去老爺房裡啊!”
  郁瑞眉頭跳了一下,隨即淡然的道:“這干我什麼事?”
  芷熙道:“少爺您怎麼不明白呢!您是唐家的大少爺啊,可要無時無刻的看緊著老爺,若是老爺看上了哪個舞姬歌姬的,帶回去豈不麻煩了,倘或一不小心有了小少爺,那就更加麻煩了!”
  郁瑞道:“老爺是什麼樣的人,不會收些不乾不淨的人的。”
  “那可不一定,老爺不想要,可怕別人有些不乾淨兒的法子啊。”
  連時越都在一旁皺眉,“……你哪聽那麼多葷段子來?”
  “呸!”
  芷熙啐道:“什麼葷段子,這都是有的。”
  郁瑞一面笑一面點頭,“好好好,有的有的。”
  芷熙道:“少爺您就聽奴婢的吧,況且老爺下午和您講江寧的事,您這會兒主動過去問問,豈不更覺得上進嘛。”
  郁瑞知道芷熙也是一片好意,不過這真是多心了,就唐敬那縝密的秉性,你若讓他照顧人估計著不行,但若讓他算計人,絕對沒人比他算計的過。
  誰要是想要算計唐敬,也要比比手段夠不夠使再說了。
  不過郁瑞想著,自己去問問江寧的事情也好,讓唐敬知道自己上進,願意習學。
  郁瑞就吩咐時越推自己過去,唐敬的屋子開著門,不過一進去一股子脂粉味道。
  唐敬瞧郁瑞過來,將窗子推開,一股帶著水汽的風就捲了進來,沒過一小會兒,脂粉氣就散光了。
  郁瑞心裡納悶,難不成這讓芷熙說著了?這是已經辦完事了?不過辦不辦了事也不關自己的事,郁瑞想也不用想都知道,唐敬不可能讓一個舞姬歌姬懷了唐家的孩子。
  郁瑞稱自己是來道安的,待會該休憩了,不知道爹爹還有什麼事吩咐沒有。
  唐敬在桌上撿了幾本冊子遞給郁瑞,上面寫都是關於江寧鋪子的事,竟還有賬本。
  郁瑞驚得道:“這……”
  唐敬道:“拿給你的你自然可以看,難不成你還覺得我拿錯了?”
  郁瑞趕緊服軟,找了兩句好聽的道:“當然不是,只是兒子歡喜的沖昏了頭。”
  唐敬沒有再說話,道:“現在晚了,東西明日再看,你去休息吧。”
  郁瑞點了頭,讓時越推著自己回去。
  郁瑞回了房,捧著賬本在燈火下看了幾眼,說不驚喜自然是假的,他沒想過唐敬做得這麼徹底,竟然把賬本也給自己看。
  芷熙瞧少爺歡喜的樣子,勸他早些休憩,晚間看書也不好。
  郁瑞這才躺下來,因為心裡高興,就放了芷熙和時越的假,不需要他們上夜了,讓他們給自己回房去,反正自己晚上也不需要人服侍。
  郁瑞躺下來,還興奮了好久,屋子裡空落落的,能聽見隱隱的水聲,郁瑞在幽暗中盯著船板看了良久,才漸漸睡著了。
  只不過他睡著,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熱,起初以為是夏天太過於燥熱,只不過如今他們是在水上,尤其是晚上,本不該熱的,芷熙臨走前還囑咐他,天黑了以後水上涼,晚上可蓋嚴實了。
  眼下郁瑞卻熱得難受,似乎胸腔裡有火在滾動,而且下身也不同以往。
  郁瑞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自然知道是什麼,他這個身子骨弱,而且郁瑞本身就是秉性平淡的人,從沒在這方面多想過什麼。
  這時候郁瑞卻難耐起來,他也不能動,喉嚨像要開的鍋,呼吸都粗重起來,一喘一吸帶著胸口急速的起伏。
  郁瑞忍不下去了,旁邊又沒人,他此時也不知改慶幸沒人看到他這幅模樣,還是後悔他讓時越和芷熙都去歇息了。
  郁瑞喘息著,兩隻手發軟,也撐不起身來,他想勾著旁邊的輪椅坐上去,到桌邊喝口涼茶也好,豈知兩條手臂軟的可以,使不出力來。
  郁瑞身子一歪,就滾下床去。
  郁瑞這個屋子不像是唐敬的,沒有窗戶,所以四下黑燈瞎火的,根本瞧不見東西,他滾下床去,摔得七葷八素,卻一點也沒有清醒。
  門“吱呀”一聲開了,似乎有人走進來,郁瑞道:“芷熙?時越?給我……給我拿水來。”
  那人走得近了,郁瑞瞇著眼瞧他,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不過這身形絕對不是芷熙和時越,他們未曾有這麼高的身形。
  郁瑞直覺對方將自己抱起來,放回床上,郁瑞窩在他懷裡,頓時覺得有些熟悉,畢竟對方抱自己上下馬車或者過門檻不是一回兩回了。
  郁瑞喘著氣,有些迷迷糊糊,喚了一聲“爹爹”。
  唐敬卻沒給他遞水,只是將他的裡衣領口解的大開,郁瑞這時候才覺得呼吸暢快一點,但仍然難受。
  唐敬道:“以後記住了嗎,什麼東西都是能瞎吃的?”
  “嗯?”郁瑞此時神志半清醒半迷糊,唐敬對他說了話也是白說,郁瑞感覺到對方的手掌,將身體貼上去磨蹭,卻又縮回來,嘴裡嚷著“好燙”。
  唐敬呼吸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常,語氣還是淡淡的道:“難受?”
  郁瑞似乎聽懂了這句,使勁的點頭,他的腰摩擦著身下的床單,但腿不能動,只好伸手死死抓住唐敬的手。
  唐敬反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將他的褲子退下來,郁瑞只穿了裡衣裡褲,他的腿又不能動,褲子掛在膝彎上,唐敬給他怎麼擺動,他就只得被怎麼擺弄。
  唐敬握著他的手往下去,郁瑞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嘴裡呢喃著:“太燙了……好燙……”
  郁瑞因為沒有意識,自然不會吝惜喘氣聲,惹得唐敬使勁掐了他腮幫子一把,郁瑞此時哪管那麼多,只覺自己的手被唐敬包圍著,這種感覺和自己用的並不一樣。
  郁瑞發洩之後身子還是熱,唐敬幫他直發洩了兩次,昏昏沉沉睡去了,唐敬瞧著他,轉身出去弄了些水來,拿布巾給他擦了擦,好歹拾掇了一下,這才轉身出去了。
  第二日郁瑞起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卻不見芷熙和時越,只覺得全身乏力,攤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腦子裡也暈暈的,思索著昨夜自己也沒睡多晚,如何這般疲懶?
  郁瑞想著,臉不禁紅了,他不知昨晚自己纏著唐敬做了什麼,還道又是一場夢,而且他早起身上也沒有什麼黏膩的感覺,和上次不同,所以就更確定是夢。
  郁瑞心突突的跳,猛地嘆了口氣,將兩手攤開,手肘撞在床上,卻讓郁瑞吸了一口冷氣,抬起手臂一瞧,左邊手臂肘竟然烏青了一片。
  郁瑞頓時心裡一提,他隱隱約約記得自己昨晚做的夢,夢裡他身上也不知為什麼就難受起來,想要夠上輪椅拿杯水喝,沒想到摔到了床下,唐敬不知道為什麼就進來了,把自己抱上床,還問自己下次敢不敢什麼東西都瞎吃了。
  郁瑞捂著臉,再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做夢了……

  第三十二章:男寵

  芷熙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郁瑞捂著臉。
  芷熙上前探頭道:“少爺,暈船了嗎?”
  郁瑞搖了搖頭,這才抹了把臉,芷熙伺候他洗漱更衣,然後去吃早點。
  郁瑞第一眼就看見坐著的唐敬,心裡一突,不由得記起昨晚的“夢”來,越發不敢去看唐敬。
  唐敬與以往沒什麼差別,郁瑞請了安,就讓他入席來吃早飯。
  船走了一日,風景也漸漸變得水鄉氣了,雖不比京城裡繁華,但也別有一種小家碧玉的韻味。
  河道兩旁立著幾所小樓兒,半開著窗,顏色旖旎的紗簾子從窗子飄出來,隨著微風輕輕晃蕩著,就算在船上也能隱隱聞見這種軟軟的香氣。
  雖有些俗氣,但混合著江南獨特的溫柔,也顯得柔和起來。
  尚是白日,臨河建著的花坊還沒有開門迎客,零零散散的姑娘們坐在窗邊倚著欄桿向外望去,也有小丫頭捲著褲腳到河邊來洗衣裳。
  小地方雖是水陸要道,但唐敬這種大船也不曾多見,難免望過來議論著。
  唐敬站在船板上,向外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無趣,也就轉身回去了。
  岸上的姑娘們瞧人走了,也覺得無趣,再看了好一會兒,船漸漸遠了,再也看不見了。
  又行了幾日,唐敬一行總算是到了地方。
  唐敬這次出來只是事出倉促,所以沒有自己準備船隻,如今下了船,並沒有再包回去,等他們要回京城的時候,自然讓江寧的鋪子準備好船隻,免得人多事雜。
  因為這次來的突然,江寧的管事根本不知道唐敬來了,所以並沒人來迎接。
  一眾人下了船,小廝雇了一輛馬車,唐敬帶著郁瑞坐進車裡,一眾丫鬟婆子跟著馬車走,雇來的馬車自然沒有唐家的氣派,不過路也不甚遠,就如此將就了。
  在江寧的管事也算是這地方的地頭蛇,有個風吹草動,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目,唐敬到了江寧的事情,讓管事一驚,趕緊帶著小人從宅子裡出來,備了馬往唐家別莊趕去。
  當年唐敬來江寧談生意,因見著一處莊子臨著水,夜晚能看到江上的燈火,景致尚可,而且也清淨,有人想要巴結唐敬,就出大錢將莊子買了下來,送與唐敬。
  如今莊子變成了唐敬在江寧一帶的別莊,如果唐敬往這邊做生意,一定會在這裡落腳。
  所以管事的帶著一干僕從趕緊過來,唐敬到別莊的時候,就瞧見管事帶著許多人已經迎在了門口。
  小廝止了馬車,道:“爺,別莊到了。”
  隨即拿出腳踏放好,一絲不苟的鋪上猩紅色的氈子,請唐敬下車來。
  芷熙上前捲起車簾子,管事的就見唐敬懷裡抱著一個人,從馬車裡下來。
  那人臉朝著唐敬,窩在唐敬懷裡,因為身上蓋了披風,瞧著身段甚是風流,也不知是男的女的,管事的難免想得歪了。
  郁瑞本是睡著了,不過從車裡出來的時候難免搖晃,郁瑞鼻子裡“嗯”了一聲,下意識的在唐敬的肩窩上蹭了蹭。
  那管事這才看見,竟是個年紀不大的男子,臉盤子沒有巴掌大,生的哪是“喜人”兩個字能說清楚的,眼裡還氤氳著半睡半醒的濕氣,管事想著,怪不得唐四爺喜歡呢,生的確實與眾不同。
  管事心裡暗暗記下,原來爺是喜歡這種的。
  唐敬側頭看了一眼睡得迷糊的郁瑞,哪知道郁瑞哼了一聲,蹭了蹭又將臉埋在自己肩窩上,呼吸一出一進復又穩當了,想必是繼續睡了。
  那管事笑道:“四爺來了也不和咱們說一聲,好叫準備準備。”
  管事姓袁,從唐敬經商開始就一直跟著,算起來也是老管事了,因為唐敬在唐家排行老四,生意上的人總是順口管唐敬叫唐四爺。
  袁老板一面說著一面將唐敬讓進別莊裡。
  別莊雖平日裡沒人住,但是袁老板一直讓人照料著,下人丫鬟一個不少,裡面東西擺的清秀著呢,擦得也一塵不染,就是怕唐敬什麼時候跑了來,到時候就不妙了。
  唐敬熟門熟路的,並不先去堂上坐一坐,而是進了主屋,直接走進內間,將郁瑞輕輕放在床上。
  芷熙趕緊過來給少爺蓋上被子。
  唐敬道:“好生照顧著,別打擾了,叫他多睡一會兒。”
  芷熙連忙輕聲應下,時越也留在了主屋裡,只不過坐在外間的門檻上,免得有人進來唐突的打擾了。
  袁老板一瞧,這還了得?以前從未見過唐敬對誰這麼好過,一路抱著,睡了怕打擾,真是捧著怕碰了,含著怕化了,也不知道再怎麼寶貝才好了。
  袁老板更確定了,原是以往送給唐敬的都不對胃口,要送些年紀輕的,看著簡單乾淨的才好。
  袁老板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富貴人家銀錢多了就是花,要變著法子的花,只會吃穿那如何能是富貴人家,還要會玩,花姑娘見得多了,也就見慣不慣了,哪個員外家裡沒幾個男寵來玩玩,孌童自然也是調劑,所以他並不覺得如何。
  唐敬吩咐好了,就往正堂上坐下,袁老板簡單的說了說一些生意上的事,自然是報喜多一點,畢竟能顯示自己的能力,當然也要簡單提幾句難為的事情,不然讓別人以為管事是如何如何容易做,若是容易了誰都能做,那豈不糟糕了。
  郁瑞沒睡多一會兒就醒了,突然睜開眼睛,他睡得並不太好,一直想著小瞇一會兒,到了就起來,但也禁不住船上沒睡一個好覺,也不知怎麼的,一閉眼一聽到水的聲音,郁瑞就會想起那個晚上,然後身體就會跟著起反應,郁瑞清楚這次自己不是中了招,但不是中了招身體卻起了反應,這讓他更加的無比難過。
  沒兩天郁瑞眼底就出了一層薄薄的青黑,渾身也沒力氣,吃飯也少了,嚇得芷熙要叫大夫,時越給他把了把脈,問郁瑞有什麼難受的症狀,郁瑞只是有氣無力的道了兩個字,把眾人都給氣翻了。
  “失眠。”
  因為郁瑞少眠多夢,時越又給他開了個方子,郁瑞成天就是喝藥了。
  郁瑞起來了,芷熙道:“少爺,老爺在正堂說正經事呢,叫您多休息會兒。”
  郁瑞也不敢再睡了,怕現在睡多了,晚上又要失眠,那豈不是糟糕了。
  因郁瑞是睡著了進了別莊的,所以讓時越扶著自己坐上輪椅,準備去外面轉轉。
  正房出來前面一處中庭,再往前是大穿堂,左右兩邊是回廊,格局與唐家沒有過大的區別,只不過中庭並不是單純的中庭,上面有石橋,底下是鏤空的小水流,其實水很淺,只是裝飾罷了。
  不過這種感覺江南氣息很足。
  出了正房就看見好多丫鬟和小廝在忙碌,打掃院子的擦回廊的,以前在唐家裡,雖然下人不少,但幾乎不怎麼見著,畢竟唐敬喜靜,不喜歡看別人走來走去的忙碌。
  唐敬剛和袁老板去了鋪子裡,此時並不在別莊,袁老板臨走前還囑咐了下人們,主屋裡的小公子可是金貴的人物,好生伺候著,別有什麼閃失。
  因為郁瑞一出來,幾乎所有的下人都往這邊而瞧,都想瞧瞧這小公子生的什麼天仙的模樣。
  這一見之下,有些人失望了,也沒覺得如何美麗不可方物,只不過有些出塵脫俗罷了,還是個普通人而已。
  郁瑞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總體還算是別緻,尤其是花園裡,竟有一處連接到江上,能看到江上的畫舫,天色昏黃下來,畫舫上早早的點了燈火,似乎要把整條江都點亮一般,甚至漂亮。
  等到了晚飯的時候,唐敬仍然沒有回來,郁瑞有些餓了,估計著唐敬第一天到這裡,可能要去談些重要的事情,就吩咐芷熙傳了飯,自己吃了。
  郁瑞剛吃好了,唐敬就回來了,並不見袁老板。
  唐敬道:“吃過飯嗎?”
  郁瑞見唐敬是想要和自己一起用飯的意思,就搖頭道:“還沒有。”
  唐敬就吩咐傳飯,讓郁瑞陪著一起用晚飯。
  席間並不多話,郁瑞因為吃過了,只是撿了幾口清淡的吃,唐敬以為他身子骨弱,沒有休息好,吃了飯,就讓郁瑞去歇息了。
  正房五間,唐敬讓郁瑞睡了主房,他就在旁邊,送郁瑞過去,郁瑞怎麼好讓唐敬再送他進內間,和唐敬告了安,唐敬就沒再送到裡屋。
  郁瑞被芷熙推著進去,芷熙替他寬衣,扶他上床,也不知是不是有丫鬟打掃了屋子,總之屋裡的床上多了一床新被子,郁瑞還估計著,是不是臨浙江晚上比較涼,所以多放一床?
  芷熙弄好了,就吹了蠟燭,道:“爺,奴婢出去了,有事您就喚奴婢。”
  郁瑞應了一聲,芷熙拿著熄滅的燭台走了出去。
  沒想到唐敬還在外間,正與時越說話。
  芷熙先是納悶,後來瞧時越畢恭畢敬的,近前一聽,似乎在講之前針灸的事情。
  芷熙嚇了一跳,她以為老爺起初沒說,是真的沒發現,原來不是沒瞧見,而是沒有馬上找他們問話而已。
  芷熙也不知自己在內裡的時候,唐敬說了些什麼,反正就見時越低著頭,道:“若是老爺信不過,時越也無話可說。”
  唐敬微睨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道:“別人憑什麼信得過你?”
  時越抬起頭來,道:“家父是一輩子行醫濟世,時越雖不得真傳,但也學了個多少,時越有信心能醫好少爺的腿疾,只是時日問題。”
  唐敬此時才看了他一眼,道:“你當真以為你的身世我不清楚嗎?倘或不是已經摸清楚了你的底細,怎麼可能任你醫治少爺。”
  時越有些驚詫。
  那日唐敬叫誠恕去查,沒過一天就查清楚了,時越其實也是出身名門,時越的父親醫術高超,生在書香門第,後來進京想要考進宮去做御醫。
  卻不懂宮裡的路數,得罪了元弼,元弼命人將他捻了出境,時越的父親心性重,覺得沒臉回家去,就在其他地方開了個藥鋪。
  唐敬知道他有些能耐,如今郁瑞的腿也只能病急亂投醫了,所以唐敬才沒有處置時越,不過警示還是要有的。
  唐敬道:“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時越道:“難道不是亂醫治少爺?”
  “是你膽子太大,什麼事都能自己做主,倘若我不知道,準備瞞我到什麼時候?如果你的醫術不到家,少爺有個三長兩短,你打算如何收場?”
  時越被唐敬的語氣嚇得一哆嗦,只好低頭不言語,其實唐敬說得對,這些事本該稟明唐敬才對的。
  時越也知道自己做的有失偏頗。
  芷熙求情道:“老爺,時越也是為了少爺好,您念在他剛進宅子,又是一心一意為了少爺,才糊塗的,您饒他一次。當然……當然奴婢也是糊塗,求老爺也繞過奴婢一回。”
  唐敬半晌沒吭聲,嚇得芷熙心裡沒譜,似乎過了好長時間,唐敬才道:“起來吧,別跪了。”
  芷熙大喜,趕緊起身來,時越也跟著起來。
  唐敬道:“看在你們對主子一心一意的份上,如果再有下次,我說話從來不喜歡說第二遍,吩咐事情也從來都是一遍,你們仔細掂量著如何吧。”
  時越和芷熙也不敢貧嘴,老老實實的應了一次。
  唐敬剛說完,突聽裡屋似乎一陣響動,郁瑞的聲音喊了一聲。
  芷熙和時越一愣,唐敬最先反應過來,內間和外間本是有門的,但是因為天氣熱,就沒有關門,只是垂下了簾子,唐敬進去的急,竟是將簾子一把扯掉了,“嘩啦”散了一片。
  芷熙也跟著慌慌張張的跑進去,時越長了個心,一把抓起桌上的燭台點起來,這才衝過去,不然黑燈瞎火的,也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點蠟燭還好,一點起來,芷熙“啊”的叫了一聲,猛地轉過臉去。
  前面的大床上,郁瑞光著身子,白色的裡衣還掛在手肘上,一個同樣光溜溜一絲不掛的人趴在郁瑞身上,那人似乎也就十一、二歲,身子骨扭動著,像沒有骨頭似的。
  他披散著一頭黑髮,嘴裡還呻吟著,似乎也沒想到有人突然進來,嚇了他一跳,詫異的向這邊看。
  唐敬一下就怒了,走過去將那人一把扔下床去,郁瑞縮了縮肩膀,唐敬先是上下檢查了一下郁瑞,因為眾人就在外間說話,聽到了聲音立馬衝進來,似乎沒什麼事。
  唐敬這才拉過旁邊的被子將郁瑞裹嚴實了,轉頭喝道:“把他給我押出去。”
  “我……我……我冤枉啊。”
  那人一面哭一面叩頭,道:“奴家實在冤枉啊。”
  時越瞧他光著身子,也不找東西遮蔽,只顧著磕頭,一個男子嘴裡還喊著奴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若要讓他將這人押出去,時越還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那人哭道:“不是袁老爺讓奴家來的嘛,說今天晚上要伺候好唐四爺……”
  郁瑞一聽,原來這個裹在被子裡,突然壓上來又是扒自己衣服又是扒他衣服,還不知怎麼樣就滿嘴呻吟的人是從花所出來的,要不然扒衣裳扒的這麼順手呢,敢情自己睡在主屋裡,他把自己當成了唐敬。
  一個男子光著身子,就算是小倌,芷熙也是沒見過的,趕緊捂著臉退出來,去叫了人。
  很快就有家丁進來,將那人押了出去。
  時越見這情景,就叫了芷熙一並退到外間去,獨留唐敬和郁瑞在裡面。
  唐敬皺著眉頭,一臉的冷森,等眾人退出去,才將目光轉向床上的郁瑞。
  郁瑞瞧他目光不善,心裡才冤枉呢,又不是自己要叫小倌來的,現在眾人都出去了,唐敬這一腔邪火,還不平白的叫自己撞上了。
  唐敬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去將他的被子拿開。
  郁瑞睜大了眼睛,自己的身體一下暴露在唐敬眼皮底下,雖然燭燈昏黃了些,但到底看的清楚。
  郁瑞下意識的抓起旁邊的衣裳想要往身上套,只不過卻被唐敬擋住。
  唐敬道:“可有哪裡被碰了?”
  郁瑞聽了,趕緊搖頭,“沒有。”
  那小倌躺在旁邊的被子裡,一出來就光溜溜的沒穿衣服,趴在郁瑞身上就要親,只不過郁瑞雖然腿不能動,但好歹手是能動的,自然不能讓他親了去。
  郁瑞好歹是個男子,連一個小倌也推不過哪能成,尤其那時候郁瑞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下意識的用足了力氣,現在才覺得出了一身的汗,有些手軟。
  唐敬壓住郁瑞的手,不讓他套上衣裳,就那麼盯著郁瑞的身體,一寸寸的往下看,直看到身下,郁瑞頓時覺得小腹一緊,差一點就被人看著有了反應。
  幸好這時候唐敬再一次拉過被子給郁瑞蓋上,原來唐敬只是檢查了一遍而已……
  袁老板聽說了這件事,沒想到自己好心辦了錯事,那小倌也不夠聰明,竟然爬錯了床,差一點和小公子好上了,袁老板想著,怪不得唐敬要大發雷霆呢。
  袁老板連夜的跑過來賠罪,只是唐敬卻不見他,弄得袁老板心裡沒譜。
  最後唐敬只是讓時越出來傳了句話,時越道:“爺說了,誰該做什麼,只要做好了分內的事情,便足夠了,袁老板若是肯把這份閒心用在生意上,早不知如何光景了。”
  時越說完了就走了,嚇得袁老板一身是汗,也不敢吭聲,心裡更覺得這小公子不一般,不就是個孌童,而且年歲在孌童裡也算大的了,竟能討得唐敬如此歡心。
  郁瑞不知自己被袁老板誤會了,唐敬命人打來熱水,讓少爺洗過再睡。
  郁瑞本身就睏了,又被半路殺出來的小倌嚇到了,此時沒一絲一毫的力氣再去洗身子,只好被唐敬擺弄著,熱水一泡也解乏,還沒有洗完,就這麼睡著了。
  唐敬幫他洗好身子,抱出來擦乾淨水,以免郁瑞著了涼,再給他蓋好被子。
  第二日也沒有下人來叫郁瑞,都知道郁瑞昨晚累過頭了,而且老爺陪著呢,誰也不敢進來。
  郁瑞睡醒的時候似乎陽光已經比較足了,側頭往窗子看去,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抻了個懶腰,這才發現手臂上沒有袖子。
  低頭一看,露在外面的胸口也是光溜溜的,自己身上連裡衣也沒穿,一撇頭,更是瞧見唐敬睡在自己旁邊。
  郁瑞也不知為何,頓時就想起在船上的夢來,至今他也不知那是不是個夢,或許就是實實在在的真相也說不准。
  郁瑞的喉頭猛地滾動了兩下,有些乾澀,他不敢動晃,怕唐敬醒了,但自己這幅模樣躺在旁邊又實在不好,真不知怎麼做才是對的。
  沒過多一會兒,唐敬也醒了,很淡然的跨過他下了床,自顧自穿好外衣,一面繫腰帶,一面道:“中午江寧的陳老板請飯,你也一並去,醒醒該走了。”
  “是……”
  郁瑞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道:“爹爹……早。”
  唐敬“嗯”了一聲,就像每日的早省一樣,沒什麼差別,也不知唐敬是什麼表情。
  唐敬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件乾淨的裡衣,將郁瑞扶起來,讓他後背靠著自己,然後替他穿衣服。
  說實在的,唐敬不管給郁瑞穿幾次衣服,照樣不細心,穿的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有衣裳蔽體了,唐敬又給他穿上裡褲,這才叫人進來。
  芷熙和時越進來,繼續給郁瑞穿好衣裳,然後扶郁瑞坐上輪椅。
  又有丫鬟們捧著洗漱的盆子,捧著洗漱的乾淨布巾,魚貫而入請唐敬和郁瑞洗漱。
  等一切妥當了,唐敬道:“什麼時辰了?”
  時越回道:“快日中了。”
  郁瑞一聽,原來自己睡了這麼長時間,已經將近正午了。
  因為要去赴宴,今日郁瑞也穿得體面了一些,不似往日的隨意,等一切收拾妥當,已經正午了。
  有家丁抬了兩頂轎子來,唐敬坐了前面的,郁瑞坐了後面的,芷熙和時越扶著轎子跟著。
  江寧地界一貫是富庶的,靠著江河,水路也方便,只不過正因為靠著江河,也經常決堤,幾年鬧一次饑荒,一鬧饑荒又是幾年,是常有的事。
  但是這些都不是富人憂愁的事情,平頭老百姓鬧饑荒,富貴人家是不怕的,尤其是朝廷撥銀子修河堤,不管是不是官,都能從中大撈或者小賺一筆。
  所以百姓越窮,奸商反而越富,官員還要考慮著有朝一日被查到了頭上,撈銀子悠著點,商人可不吝這些,最是無情他們稱第二,倒真是沒人敢稱第一。
  唐敬這些年來賺了不少銀錢,不過也許是唐敬上過沙場,看過生死的緣故,這些銀錢都是乾淨的,並沒有賺些缺陰德的錢。
  但是這不代表唐敬和這些人就不往來,生意上的人總是要接觸的,誰也不能獨活著,都需要有些通氣。
  江寧這一帶,唐家的生意不錯,還有另外一個,幾代的地頭蛇,連朝廷命官都要看他的臉色,江寧的命官換的很勤,查出克扣了修堤的銀子就換下去,再來新的,查出一個換一個,一次次的查出來,一次次的換下去,總是有見了錢比親娘還親的人。
  倘或新老爺到了江寧不去拜一拜這個陳老板,那麼他就在江寧待不下去。
  倘或新老爺到了江寧第一件事去拜了這位陳老板,縱使他克扣了不少銀子,也能在江寧待上三年。
  這個陳老板不止是生意人,也沾惹江湖上的人,路數不是很乾淨,但為人還算爽快,這次聽說唐敬到了江寧,自然要一盡地主之誼。
  陳老板請唐敬是在食時赴宴,可眼下卻到了日中時候,唐敬都沒有到,袁老板因為是江寧一帶的管事,所以也一並來赴宴,只是袁老板都到了一個時辰,陳老板也在了,那可不是好惹的人物,讓陳老板枯坐著,袁老板是一腦門子汗。
  陳老板臉上沒什麼不耐煩的表情,只是“嘩”的一聲抖開折扇,一面搧著,一面伸手去端起蓋鍾來,又是“嘩”的一聲合上折扇,用夾著折扇的手掀起碗蓋子,吹葉,喝茶。
  袁老板心虛著,聽見折扇的兩聲響動,杯弓蛇影的驚得跟什麼似的。
  連忙陪笑道:“這……陳老板,真是不好意思,對不住對不住,唐四爺一定是有事在身,一時脫不開身。”
  陳老板年紀並不大,還不到而立之年,只不過一身混跡出來的威嚴是少不得的,他縱使在笑,也能讓人看出笑裡藏刀的銳利。
  一句話,就是袁老板惹不起的人物。
  正說話間,總算有人進來了,先是小廝進來,隨後丫鬟簇擁著唐敬走進來,後面就是時越推著郁瑞。
  陳老板耳目靈通的厲害,不像袁老板那般,一瞧見郁瑞坐在輪椅之上,頓時就明白了,原是唐敬新接進宅子裡的,特意正了名的嫡子。
  這在陳老板聽來還蠻有趣的,一個不知哪裡來的兒子,連娘都死了,誰一句不中聽的話,是不是唐敬的種還是一回事,但唐敬卻接進宅子裡,為了給郁瑞正名,讓他做名正言順的嫡子,還要給已經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娘正名,追加扶正。
  這麼有意思的事情,陳老板是有些年沒遇見了,很多年之前,陳仲恩才開始接觸家業的時候,就聽說了唐敬,那時候他便覺得唐敬有意思,多少人想買官想捐官,求也求不得的想要進朝廷,但這個人,卻有魄力從朝廷裡退出來,下海經商。
  誰都看不起經商的,縱使他們有錢,但在唐敬面前,就沒人敢說一個“不”字,這就是唐敬的厲害手段。
  時隔這麼多年,陳仲恩成了江寧陳家的當家主子,又聽說了唐敬的趣聞,這回則是繼承子嗣的問題。
  唐敬道:“讓陳老板久等了,犬子身體不舒服,所以耽擱了些時候。”
  郁瑞在後面聽了,直能偷偷翻了個白眼,也不能做聲。
  陳仲恩起身來,一面抖開折扇,一面笑道:“早就聽說唐四爺的兒子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今日終於有緣得見,在下陳仲恩。”
  袁老板在一旁陪著,這才猛然醒悟,原來這小公子不是什麼孌童,正是那個鬧得風風雨雨的唐家嫡子!
  袁老板這個懊悔,一張老臉都丟盡了。
  郁瑞是知道陳仲恩這個人的,他上輩子就聽說了,別說是江寧,就是江南一帶,也沒人敢惹陳仲恩。
  若你讓他不舒坦了,就不是銀子能了的事,非要缺手臂斷腿那也是輕的。
  陳仲恩的手段狠,談生意的人誰不知道,大家和氣生財,偏生他不是,說一不二,雷厲風行。
  郁瑞點頭笑道:“陳老板。”
  陳仲恩暗暗打量著郁瑞的表情,並沒有什麼不妥,也不見少年人沒見過世面的緊張局促,不止生的妙,行事作風也淡如雲煙,讓人覺得平和。
  陳仲恩讓著眾人入了席,並沒有怪罪唐敬一行人來的晚,只是吩咐開席。
  酒樓是江寧最出名的,陳仲恩要來擺宴,別看只用一個雅間,自然是包了整個樓,免得不清淨。
  菜一樣樣擺上來,舞姬魚貫而入,旁邊還有琴師撫琴,調子清雅的緊,舞姬也很規矩,並不多看什麼一眼,一瞧就是花了大錢教出來的禮數。
  眾人入了席,陳仲恩笑道:“方才聽唐四爺說,唐公子身子不舒服,是不是舟馬勞頓,又加之水土不服?請過大夫沒有?”
  郁瑞聽他提了自己的名,道:“多謝陳老板掛心,郁瑞身體一向如此,也就習慣了。”
  “如何能習慣?”
  陳仲恩道:“陳家雖然遠不比得上唐四爺,但家裡好歹有幾個名醫,等一下子讓下人引了大夫去宅地上,一定要仔細瞧瞧病,不然落了病根就不妙了。”
  郁瑞只是笑著應付,但陳仲恩偏生老和自己說話,那是個惹不起的人物,郁瑞又不能怠慢了,他在為人處世上畢竟是嫩了些,有些招架不過來,也不知陳仲恩是幾個意思。
  唐敬起初只是聽著,等著郁瑞招架了幾次,才接過話頭,將話岔開了。
  郁瑞偷偷舒了口氣,陳仲恩對唐敬道:“前幾日陳某剛淘到一件寶貝,但陳某一向是個粗人,又怕寶貝放在自己手裡砸了,送與了其他人,又找不到合眼緣的,正辛苦思量怎麼處理,唐四爺這不就來了。”
  陳仲恩說著,略一招手,旁邊的小廝捧著一個紅漆大盒上前兩步,有打扮精巧的丫鬟拿出一把金鑰匙,將大盒上的鎖打開,撥開盒蓋子。
  裡面是一方巴掌大的玉石,血紅色的,通體通透,水頭也足。
  陳仲恩笑著將玉石拿出來,放在桌上,道:“玉能養人,正好送與了唐公子,一來保重身子,二來就當陳某的表禮,雖不如何體面,還望不要嘲笑了去就是了。”
  郁瑞瞥了一眼唐敬,他做過生意,自然是識貨的人,知道什麼是好東西,陳仲恩說的謙和,其實這巴掌大的把玩件價值連城,郁瑞如何敢接。
  唐敬只是看了一眼,道:“無功不受祿,這麼貴重的表禮,還真是只有陳老板一個人送得起。”
  “普天之下有錢的人多了去,能買得起玉的自然不止陳某一個,這話說的好像陳某是個敗家貨似的。”
  唐敬笑道:“能送出這物事的,不是敗家貨,是什麼?”
  陳仲恩道:“我只當唐四爺是在誇我。”
  他說著將郁瑞手一拉,直接塞在郁瑞手裡。
  郁瑞又看了一眼唐敬。
  陳仲恩道:“唐公子如此謹慎再三,生怕被陳某給算計了,怪不得唐四爺要帶著一並來,果然是四爺看重的人,就是不一般吶。唐公子只管放心,陳某是生意人,自然不會做賠本的買賣,但礙於面子,也不能坑你,誰都知道的,家裡一大了,面子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郁瑞聽了這話,才道:“那就承蒙陳老板錯愛,郁瑞收下了。”
  眾人吃了一下子酒,唐敬和陳仲恩都是酒量好的人,郁瑞怕喝醉了誤事,所以就呷了幾口,也並不真的喝。
  吃過了飯,也真的只是吃飯,一句生意上的事都不曾談,眾人只是說說有趣的見聞之類。
  陳仲恩道:“若是唐四爺在江寧多逗留些時日,一定和陳某說,陳某盡一盡地主之誼才對,唐公子倘或有什麼想玩的,想要的,也只管開口,不是陳某說大話,只要唐公子不要這江寧的月亮,旁的還難不倒陳某。”
  散席的時候,陳仲恩還記得大夫的事情,道:“陳某這就回去了,唐四爺遣個小廝與陳某走,領了大夫回去,這江寧的大夫,怕都在陳某家裡了。”
  唐敬也沒推辭,就讓時越跟著陳仲恩走了。
  時越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個激靈的人,而且他那性子,也絕對吃不了什麼虧。
  一行人從酒樓出來就直接回了別莊。
  袁老板又來賠罪,只不過這次他沒到唐敬面前去碰壁子,而是直接找到郁瑞。
  陳老板一把年紀了,跪下來給郁瑞磕頭,嚇得芷熙不知如何是好。
  郁瑞只是看了一眼,道:“芷熙,扶袁老板起來吧,我是晚輩,如何能受袁老板一拜,真是折煞了。”
  “應該的,應該的!”
  袁老板一個勁的賠笑,一面起身一面道:“公子爺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我也是好心的份上……”
  郁瑞面上笑著,話卻涼的,道:“袁老板您不知道,我爹爹的脾氣一向比較直來直去,若平日裡沒人惹他,還是個溫和的人,若有人衝撞了他,也是就事論事,但偏偏不喜歡別人溜須奉承。”
  袁老板趕緊點頭稱是,“還要公子爺在唐四爺面前美言幾句,美言幾句。”
  郁瑞又道:“袁老板,我跟著爹爹來江寧,實則是爹爹為了鍛煉我開始著手生意的事,如今我若是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知道,豈不惹怒了爹爹,那樣怎麼為你美言?不是火上澆油就算好事了。”
  袁老板一聽就明白了,道:“公子爺放心,依著公子爺的聰明才智,不消半日,江寧這一帶的事物就能清晰了,在下也算是管事的,江寧什麼都明白著一點,雖然公子爺也用不著袁某多事,不過袁某願意盡犬馬之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郁瑞這才滿意了,臉色也溫和多了,笑道:“袁老板說話太嚴重了。”
  袁老板哪敢怠慢,這唐郁瑞不愧是唐家的嫡子,別看一副羸弱的樣子,腿還不方便,但絕對是個吃肉不吐骨頭的,立馬就叫人回去將重要冊子賬簿都收拾了搬過來給少爺過目。
  現在袁老板也只有慶幸自己的賬目做的仔細,因為在唐敬手下做活計,也素知唐敬的為人,知道唐敬是從軍營裡出來的,自然不敢貪什麼,總之賬目若不是乾淨的,袁老板恐怕自己這一遭就是完了。
  袁老板命人去搬冊子,過去陳家引著大夫來的時越也回來了。帶了三四個大夫來,說是陳老板讓來請脈的。
  另外還帶了好幾捧盒的珍貴藥材,還說若是不夠用,只管去陳家裡拿,比街上任何一個藥鋪都齊全。

  第三十三章:赴宴

  太夫人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唐敬“跑路”的消息……
  這是唐敬第一次忤逆她的意思,老太太自然氣得不得了,砸著拐杖,一旁邊的丫鬟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生怕被連累了。
  太夫人想把這氣撒在郁瑞身上,只不過正房的人說,少爺跟著老爺一並往江寧去了。
  這樣一來老太太更是生氣,卻沒地方出氣。
  趙黎也聽說唐敬出京去了,找來連赫一打聽才知道,原是唐家的老太太要給唐敬續弦,唐敬雖沒反對,但第二日不見了人影。
  這倒把趙黎給笑壞了,他一直以來覺得自己對待太后的方法已經夠安分了,哪知道唐敬更勝自己一籌,什麼都答應,結果後招厲害著呢,轉身就不見人了。
  要說唐敬和郁瑞出了京,最高興的莫過於魏元了,魏元有事沒事就愛往唐家跑,現在唐敬不在,更是打算長留在唐家,反正沒人管著,老夫人又愛見自己,在唐家裡儼然把自己當做了主子。
  只不過魏元自己覺得自己是主子還不行,也要讓唐家上上下下的僕從丫鬟們知道,那可就難了,唐家的下人們只知道對牌,沒有牌子休想拿走一根針,沒有票子休想拿一枚錢走。
  誠恕又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魏元只連著住了三天,就急得跟什麼似的,出去喝酒也無銀錢用,什麼也別幹。
  魏元起初還求著誠恕,後來就開始擺主人架子,讓誠恕開條子拿對牌,誠恕和喬襄就想了辦法,也無需旁的人來教訓這魏大爺,老太太最愛見他,自然是老太太來教訓。
  魏元在外面喝了酒,賒欠著債,旁人因為他的名頭也不敢怎麼討,只能一日拖一日的乾等著,誠恕就讓人跟那酒樓的老板去說,若是老板不去討,這銀錢怕是一輩子也討不回來,如今唐四爺不在京裡,魏元就越發的猖狂起來,這事情須得告訴太夫人知曉才能做了。
  於是那酒樓老板就上了唐家親自來討債,太夫人聽了有人來家門口討債,氣的不成,一邊砸拐杖一邊道:“以為我唐家沒有人了嗎,真是什麼人也敢來踏唐家的門檻了。”
  結果酒樓的老板說魏大爺在外面吃喝不給錢,難道不允許別人討了嗎?
  太夫人沒想到魏元做了這麼丟人的事,氣的直抖,讓丫鬟去賬房拿了銀子當時就給了老板,然後將魏元攆出唐家,讓他好好閉門思過去。
  如此一來,魏元只猖狂了幾天,唐家裡又得了清閒。

  從陳家來的大夫們進了內間,圍著郁瑞給他請脈,又是皺眉頭又是捏鬍子的,芷熙也不能出聲,立在旁邊半天也不見他們出聲,覺得好生無趣,就拉了拉時越的袖子,示意他出到外間來。
  時越不知她要幹什麼,只得出來。
  芷熙立馬一副好奇的表情,道:“你方才去了陳家,那是什麼樣子,氣派嗎?大不大?”
  時越一聽原是芷熙好奇這件事,翻了個白眼,道:“你若想知道,下回自己去。”
  芷熙道:“這不是還不知道有沒有下回的嘛,你說與我聽聽,又不會少兩塊肉。”
  時越只是道:“有錢人家還不都一樣,門大一些,回廊長一些,房子多一些,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芷熙道:“我聽說陳家在江南一帶氣派著吶!和我們老爺不同,陳家在江湖上還劃道吶!”
  時越嗤了一聲,不屑的道:“說白了就是賺錢的手段不乾淨,這有什麼氣派的?賺了黑心錢,始終是損陰德的,哪天說還就還。”
  “我瞧著啊,讓你去陳家走一遭簡直就是浪費了,對牛彈琴嘛,你瞧瞧那麼多捧盒的珍貴藥材,可都比金子值錢呢。”
  時越不去理她,其實時越因為自己身世的緣故,看不上有錢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覺得這個陳老板太也輕浮了些。
  時越本是跟著陳仲恩去陳家的,好領著大夫回來,不過他沒承想陳仲恩和他說了幾句話,誇他口齒伶俐,還問時越要不要跟著自己。
  時越當時以為是主僕這樣的跟著,還想著,當時在廟裡的時候,若不是唐郁瑞三次來找自己,恐怕自己這會兒還是個乞丐呢,自己豈是那種忘恩的小人?
  不過時越想錯了,陳仲恩說的那種跟著,是要把他收房,陳仲恩明擺著說了,時越長得和他心意,而且靈牙利齒,是他喜歡的樣子。
  當時時越就有點愣,他萬萬沒往這方面想,時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露出了那種很明擺著的厭惡表情,總之陳仲恩也沒強求,還笑著和他說道,自己只喜歡你情我願,若是以後有意思,可以隨時來陳家。
  時越想也不想一口回絕,若是一般人總該生氣了,陳仲恩不氣反笑,還說道就是喜歡他這個性子,弄得時越對陳仲恩和陳家一點好感也是沒有,只覺得這種豪門貴族什麼都能玩玩,在他們眼裡,或許平民百姓和下人根本就不是人,只是玩物罷了。
  時越一刻也不想在陳家多待,即使陳仲恩以禮相待,急匆匆的就回來了。
  如今芷熙提到,時越一想到陳仲恩無所謂的笑意,還有那種玩玩的表情,就覺得後脖子滾起一股子涼意,厭惡的厲害,所以並不願意多說。
  在他眼裡,唐郁瑞或許就是個例外,畢竟自己的身世和陳家的作風,都讓時越對富貴人家有偏頗之見,而郁瑞則不同,溫和磊落,起碼做事乾淨。
  時越根本沒想到一個公子哥,會真的為了一句話守信,冒著大雨過來,雖然那時候時越覺得自己真是丟盡人了,撲在雨地的泥塘裡往嘴中塞黑了的饅頭,都被他看了去,不過時越真的不能說不感動。
  在市井中滾了這麼多年,時越早就麻木了,只有那一瞬,時越才感覺到委屈,不甘,一肚子怨氣和悔意,這些雖然痛苦,卻真實的告訴時越自己活著。
  大夫們瞧了半天,終於出來,各自寫了方子,然後又拿做一處,一起瞧了好一會兒,最後總結出一個方子來,都說唐公子的身體需要靜養,不能累著,不能過喜過憂,這是富貴病,需要一氣養好了,否則後患無窮。
  送走了大夫們,芷熙就拿著方子去配藥來,時越進了裡屋,郁瑞坐在桌子邊,正在喝茶,瞧見他進來,笑道:“我簡直是藥罐子一般,恐怕後半輩子都要泡在藥裡。”
  時越道:“並不是什麼大病,少爺瞎擔心什麼,等養好了身子,自然不必再吃藥。”
  正說話間,芷熙又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個金邊的帖子,道:“少爺,瞧這個。”
  說著遞與郁瑞,郁瑞都不必看就知道,是一個請帖。
  芷熙笑道:“少爺可是出了名了,剛到江寧一日,先是陳家,現在又是哪一家來請了?”
  郁瑞打開來看,上面寫著時間和地方,明日中午,來了江南,這地方自然是在畫舫上。
  郁瑞瞧了一眼名字,他並不認識,或許是這幾年在江寧興起的門戶,看著請帖的樣式,也算是下了大血本的。
  郁瑞道:“老爺知道嗎?”
  芷熙回話道:“老爺或許還不知道,老爺方才出去了,說晚飯不必等著,直接傳就好了,看這樣子怕是晚上也不回來了呢。”
  郁瑞點點頭,芷熙又道:“那這怎麼回話?少爺是去還是不去?”
  郁瑞想了少頃,自己是剛剛被唐家認回去的,還沒有什麼威信,若是第一次被請就縮在殼子裡,豈不被人笑話了去?或許別人以為他是個十四歲的鄉下孩子,可是郁瑞卻是有些閱歷的,生意酒沒少吃,還不怕這些。
  郁瑞笑道:“自然去。”
  “真的?太好了!”
  芷熙拍手笑道:“那明日可以出去玩了!”
  時越這時候淡淡的發了話,道:“你高興個什麼勁?少爺又不能帶你去。”
  “這是為什麼?”芷熙道:“奴婢不貼身跟著怎麼行,時越他心思不細,就嘴皮子俐落有什麼用?”
  時越笑道:“你見過誰家少爺去青樓楚館,還帶著丫頭去的。”
  芷熙一聽頓時愣了,道:“怎麼……怎麼是那種地方。”
  郁瑞瞧芷熙臉紅了,也禁不住笑道:“那你以為畫舫是個什麼樣子的地方?”
  芷熙聳了聳鼻子,道:“那奴婢不去了。”
  果然晚間的時候唐敬沒有回來,想來也是,之所以在江寧買一處別莊,就是因為江南一帶的產業大多數在這裡。
  唐敬多半在京裡,好不容易來一次江寧,自然須得忙上幾天才能閒下來。
  自從別莊上下知道了唐郁瑞其實是唐家嫡子,所有的下人們更加戰戰兢兢的伺候著,生怕怠慢了什麼,惹得唐敬不快。
  大家也不是瞎子,都看在眼裡,唐四爺為了唐公子的事情,生氣那可是真的,若不是看在袁老板這麼多年來管事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尤其還是一張老臉,不然早不知怎麼樣了。
  郁瑞晚上早早就睡下了,第二日起來,丫鬟們一邊伺候洗漱穿衣,郁瑞眼睛睜不開,一面迷糊的問道:“老爺回來了嗎?”
  丫頭們回道:“回少爺的話,老爺未曾回來,昨兒個夜裡送了話過來,似乎今天晚上才能回來。”
  郁瑞點點頭,就算是知道了,如此也好,自己中午去畫舫赴宴,晚上正好唐敬回來,肯定要一同傳飯,正好什麼也不耽誤。
  穿好了衣服,吃過早飯,芷熙就在一旁轉磨,時越看的直眼暈,道:“你老實些,能不能不要轉了。”
  郁瑞本在看袁老板送來的冊子,此時也抬了頭,應和道:“時越說的是,我瞧著你也眼暈。”
  芷熙道:“奴婢這不是擔心嘛,少爺一下子就要去赴宴了,可那是青樓啊,不乾不淨的,要叫老爺知道,說不定會不會著惱呢。”
  時越道:“老爺發現有什麼大不了的?去畫舫談生意不是最平常的事嗎,就是老爺說不定去過多少次。”
  芷熙道:“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少爺怎麼能和尋常人比,而且少爺身子骨弱啊,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跟老爺交代?少爺,您還是多帶些人跟著吧。”
  郁瑞聽她說的跟真的似的,書也看不下去了,往桌上一撂,笑道:“我是去赴宴,你怎麼說的跟有人要綁了我似的?”
  “呸呸呸。少爺您可別說嘴!”
  時越道:“得了吧,時辰也差不多了,快給少爺找出門的衣裳來才是正經。”
  芷熙趕緊又去找了一件體面的衣裳,好歹是赴宴,自然不能穿的太隨意。
  等換了衣裳也就差不多了,芷熙一面給郁瑞整理衣服,一面道:“少爺您可別多喝了酒,身體要緊了,酒是冷的也不要喝,須得溫一溫才不傷身體,若是別人勸酒意思的呷一口也就是了,千萬別逞強,若是讓老爺瞧見您醉醺醺的,說不定什麼樣子呢……還有呢,早些回來,別拖到太晚了,老爺回來肯定要與少爺一道傳飯。”
  郁瑞道:“我知道了。”
  時越道:“這是去赴宴,又不是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再說了,少爺心裡還能比你沒分寸嗎?”
  芷熙白了他一眼,不過想來也是,少爺一貫是沉穩的秉性,不需要擔心過多了,不過一想到那是青樓楚館一般的地方,芷熙就擔心起來,若是老爺早回來了,聽說少爺去這麼個地方,豈不要覺得少爺不習好,沾染一些紈褲子弟的壞毛病嘛。
  郁瑞帶了時越,又帶了兩個家丁一並去,這就足夠了,畢竟是去吃飯喝酒客套一下,還能帶著一窩的人去麼。
  畫舫就在別莊後面的水面上,並不太遠,到了水旁邊,就能看到好多小船兒停在岸邊不遠的地方,等著招呼客人過去。
  雖然不是晚上,江面上還不暗,也沒有點起旖旎的燈籠,但船上畫舫的人還真不少,來來往往的甚是熱鬧。
  郁瑞一行人到了岸邊,就有一個船工搖過船來,船頭上還站著一個雖然上了些年紀,卻依然風韻猶存的女子,瞧穿著就知道一定是鴇媽媽。
  那鴇兒等船靠了岸,走下來笑道:“瞧這樣貌,瞧這氣度,哪是平常人能比得上的?您都不必說話,一定是唐家的大少爺!”
  那鴇兒嘴上像抹了蜜一般,一面笑一面道:“鄭二爺說請了貴客,叫咱們好生等著,千萬別怠慢了,我還說這是哪方的貴客,能讓鄭二爺這麼操心?只一聽是打從京城唐家來的公子爺,哎喲,這可是又驚又喜,今兒個有幸得見,真是開了臉子,咱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了!瞧我,唐少爺您請,駁船簡陋,您可擔待著,上了畫舫,鄭二爺可給您備著頂好的。”
  郁瑞等人上了駁船,很快就划到畫舫跟前,放下船板來,請郁瑞上了畫舫。
  畫舫上非常熱鬧,這麼大一艘船,想來鄭二爺也包不得,不過倒是要了雅間。
  一上了畫舫,中間一處大中庭,上面鋪著大紅色的繁花氈子,歌女們在場中翩翩而舞,四周放了些桌案和墊子,有恩客就坐在一旁。
  雖然時辰還算早的,但是畫舫上人不少,零零散散的幾乎也坐的滿當。
  鴇兒請郁瑞一行進了船艙,因為想到郁瑞的腿不方便,沒幾步就是一處木門,鴇兒推開門,請郁瑞進。
  還沒開門的時候,雅間裡面就能隱隱的聽到絲竹之聲,還有歌女唱小曲的聲音,間或著女子悅耳的嬉笑聲,相比裡面玩的正歡實。
  鴇兒敲門打開,裡面的聲音一下就滅了,一屋子的人都朝著邊看過來。
  只見雅間很大,也鋪著大紅色的繁花毯子,中間一張大圓桌,上面只擺了茶具酒具,似乎還未曾動過,右面一張小門,往裡還有內間,這地方畢竟是畫舫,自然是免不得恩客留宿的地方。
  右面隔著不遠的地方擺了一張長條狀的矮桌,上面都是些酒菜,看樣子已經動了,矮桌旁邊鋪了好些軟墊子,一個看起來挺年輕的男子歪在軟墊兒上,懷裡抱著一個瞧起來年歲不大的兔兒,正因為年歲不大,身段子還沒拉開,幾乎和女子沒什麼區別,旁邊跪著好幾個女子勸酒搧著團扇。
  自然還有彈琴唱小曲的歌女,一屋子總有個七七八八的人。
  男子見有人進來,忙推開懷裡兔兒,抬手讓歌姬們止住琴弦聲,從軟墊上起來,笑道:“貴客來了,終於到了。”
  旁邊一干侍候著的也陪笑著簇擁過來,笑道:“除了沈公子,真是奴家見過最俊氣的貴客吶。”
  那姓沈的男子笑著和郁瑞客套,郁瑞也笑著作答,沈公子很快讓人在大圓桌上擺上酒菜來,一眾穿著單薄的舞女歌女捧著酒菜進來,等沈公子和郁瑞入席之後,女子們站在一旁捧飯斟酒的伺候著。
  來了畫舫怎麼能不飲酒,花娘們自是要勸酒的,郁瑞不敢多喝,畢竟只是來客套一番,他這個身體實在羸弱,不敢多飲酒,怕醉了誤了事情。
  沈公子辛苦勸酒,郁瑞到頭來也只喝了兩小盅,熱酒一下肚,就覺得胃裡一下暖了起來,第二盅下肚,漸漸有些灼燒,因加上天氣熱,總覺得愈發燥熱起來。
  旁邊的花娘們不缺姿色秀麗的,但在郁瑞眼中始終是俗氣了些,他有喘病,聞多了這些刺鼻的香氣,渾身也不太舒服。
  那沈公子是近幾年才在江寧落腳的門戶,其實是因為族中有人在鄉裡得罪了人,所以被牽連著也混跡不下去,生意漸漸冷落,大不如以前,沈公子思索著,怎麼也不能讓沈家在他手上消磨光了,所以乾脆到旁的地方來做些生意。
  這幾年慢慢也把生意做了起來,就在江寧扎了根,這次聽說唐家的家主和嫡子來了江寧,初來乍到的沈公子豈能不巴結著?
  只不過沈公子尋思了,唐敬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並不是一般人能攀得上話的,萬一自己言語失當,惹怒了唐敬,那不是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思來想去,還是沒膽子直接討好唐敬,就打聽了這個唐家的嫡子。
  關於唐郁瑞的事,似乎沒什麼傳聞,有些傳聞也是他身世的,並沒人說唐郁瑞本身為人如何,好不好想與,是不是刻薄的。
  不過唐郁瑞年紀不大,想必比那唐敬要好說話的多。
  於是沈公子就將人請了來,一來摸摸底細,二來混個臉熟兒,以後有什麼事情也好辦了。
  郁瑞坐了一小會兒,暗暗打量著對方,已經知道那沈公子並不是什麼厲害人物,也就是循規蹈矩的,和陳仲恩這種時而笑面虎時而綿裡針的人根本沒法子相比。
  沈公子只顧著讓花姑娘們勸郁瑞喝酒,吃飯,一面勸還一面道:“今兒個難得請到唐家少爺,這頓飯一定要吃盡興,只管吃,晚了還可以留下來,我已經管鴇媽媽要了上房,晚上住下來那一定是頂好的。”
  郁瑞瞧他喝的高了,就不準備再留下來了,一來怕惹事,二來今天晚些時候唐敬說了會回來,郁瑞得趕著唐敬到別莊之前回去,不然唐敬不見自己,固然少不得盤問些兒。
  只是郁瑞還沒開口,雅間的門突然被人敲了“扣扣”兩聲,沈公子眉一皺,喝道:“誰那麼不長眼這時候來敲門?”
  老鴇兒這才賠笑著推開門,探道:“兩位爺,實在不是奴家想打擾爺們,是外面來了人,說是唐家的,要接少爺回去了。”
  她這麼一說,沈公子納悶,郁瑞則是詫異,難道唐敬這麼早就回去了?
  她說完,果然進來一個家丁,郁瑞並不認識,可能是別莊裡的下人。
  那下人道:“大少爺,老爺請您回去一趟。”
  郁瑞道:“老爺到家了?”
  那下人道:“正是呢,老爺剛剛到家,因問少爺為何不在,芷熙姑娘說少爺赴宴去了,老爺就叫奴才來請。”
  郁瑞點點頭,隨即向沈公子道:“這真是對不住,估計著家中有事,今日我就先回去了,改天一定回請沈公子。”
  那沈公子忙不迭的點頭,道:“哪敢讓唐少爺破費,我請我請,下次也一定是我請才對!”
  郁瑞沒再跟他多說,讓時越推著自己下了畫舫,又乘著小船靠了岸。
  郁瑞喝了兩杯酒,本身肚子裡有些熱,如今出了雅間,吹了些風,頭變得暈暈的,下人抬著轎子送郁瑞回別莊,郁瑞在轎子裡一晃一晃的,差些睡了去,幸好路程不遠,郁瑞只是淺眠了一下便落轎了。
  時越剛要扶少爺出轎子,就見芷熙從門裡出來,瞧見他們,道:“不用出來不用出來,老爺前腳剛走,叫少爺回來也過去呢。”
  郁瑞道:“去哪裡?”
  芷熙道:“老爺這個忙喲,剛回來是接少爺來著,哪成想少爺不在,老爺就先走叫奴婢等少爺回來一起過去呢,就是前那個陳老板,聽說是在郊外新落了一個院子,請了好些人去看花,今天晚上估計著要住那裡了。”
  時越聽芷熙說看花,皺了一下眉,道:“就為了看花?”
  芷熙笑道:“瞧你說的,怎麼可能就為了看花,聽說請了好些員外老板過去,看花說不定只是個噱頭,去談生意才是正經,不過陳老板特意請了咱少爺,也知道咱少爺是個人物。”
  郁瑞可不這麼想,那陳老板的秉性他還沒摸透,總是不好對付就是了。
  他們也不敢耽擱時間,郁瑞重新坐回轎子裡,這次芷熙扶轎子走。
  郁瑞因為酒意,困得不行,聽他們說是在郊外,估計著路不近,可以打一下子盹,瞇醒了好提起十二分精神來對付陳仲恩才是。
  轎子裡鋪著軟墊子,坐著不會覺得累,郁瑞歪著頭靠著,隨著轎子的微微晃動,很快就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醒來的時候,滿頭的汗,郁瑞只覺越睡越難受,脖根子都木顆顆的,渾身不得勁。
  郁瑞抬手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轎子裡太悶,他就順手打起窗簾子。窗簾子一開,芷熙就探頭過來,還以為他有什麼吩咐。
  郁瑞只道,“太熱了,透透氣。”
  不過撩著簾子沒一小會兒,郁瑞又覺得有些涼,不禁把簾子復又放下來,總之是如何都不得勁。
  郁瑞想著或許是著了涼也說不定,支著下巴發了一下子呆,就聽芷熙的聲音道:“少爺,似乎要到了。”
  郁瑞懶懨懨的“嗯”了一聲,並不想再多話,提不起勁來出聲。
  沒過多一會兒,果然轎子住了,轎夫們將轎子穩當的落下來,壓低轎子頭,時越打起轎簾子,將輪椅推到跟前。
  郁瑞就扶著時越的手臂坐在輪椅上。
  門口的家丁早就準備迎著郁瑞,見一行人到了,趕緊上前引路,說道:“唐四爺已經到了一下子,唐少爺請跟著奴才走,這邊走。”
  院子挺別緻,門楣並不太大,不過和這江南的秀麗很搭調。
  家丁引著郁瑞往裡去,過了正房,繞過抄手回廊,一路往花園子去,花園比正面要大,想必這裡就是休憩的地方,所以景致反而布置的更精緻。
  院子裡一泊水,水面很廣,水裡的荷花開得正好,岸邊探出去一個半月形的大石台,唐敬、陳仲恩並著好多穿著體面的員外老板就在那裡了。
  眾人已經落了位子,不知說些什麼,石台中間有奏樂和起舞的歌姬,好不愜意。
  家丁過去通傳,時越推著郁瑞過去,就見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聚了過來,似乎都想一睹唐家嫡子的風采。
  陳仲恩長身而起,笑道:“真不容易,終是盼來了。”
  有旁的員外跟著笑道:“唐少爺來晚了,一定要罰酒,罰酒!”
  郁瑞這種場面見識的多了,自然笑著應下來。
  談生意必不可少的是喝酒,似乎沾上了酒,就好談一些,若是要喝的投緣兒,又能得不少利,但是這又是如何好喝的東西。
  別說現在的郁瑞,就是上輩子的郁瑞也吃不消。
  唐敬看著郁瑞的面色,對旁的人道:“犬子酒量微薄,各位還要多擔待著。”
  有人聽唐敬替郁瑞擋酒,趕緊笑著拍郁瑞的馬屁道:“別人說唐四爺寶貝兒子,我們還做不信,如今眼見為實,咱還沒喝呢,就寶貝的跟什麼似的。”
  “就算寶貝著,又有什麼不可以?依我看,這唐家公子無論樣貌還是秉性,那都是一等一等的,擱誰家能不寶貝著,是不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巴結郁瑞,陳仲恩這個主人家只是坐著瞧,等大家都說完了,才道:“今日諸位為生意上的事也都累了,到了陳某這裡,只管吃喝,旁的一概不說。”
  那些員外看唐敬如此寶貝唐郁瑞的樣子,怕是以後唐家的生意他也是要接手的,本想趁這個時候和唐家嫡子套套近乎,奈何陳仲恩開了口,不讓談生意上的事,陳仲恩說話的分量還是不小的,自然都要賣個面子,也就顧左右的繞著圈子客套起來。
  說話間,陳家一個穿著不錯的丫鬟跑了過來,瞧著也算是大丫鬟的樣子,那丫鬟過來,給眾位見了禮,才對陳仲恩道:“老爺,姑娘來了。”
  陳仲恩只是皺了一下眉,有人笑道:“咦,這可是陳老板家的千金?”
  陳仲恩笑道:“並不是陳某的,而是陳某兄長的千金,兄長早逝,就留了這麼一個寶貝疙瘩,做弟弟的總該替兄長照顧著。”
  他說完,轉頭對那丫鬟道:“往日小姐住的房間打掃一下,請小姐到房裡休息,等我會過了貴客再過去。”
  那丫鬟面色有些為難,俯下身湊近陳仲恩耳邊,小聲的說了幾句話,陳仲恩眉頭又皺了一下。
  丫鬟的話方說完,就見一個妙齡女子向這邊來了,那女子螓首蛾眉,生的相當標致秀氣,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身淺粉衣裙,外面罩著白色的紗衫,顯得溫婉大方。
  女子被一種丫鬟簇擁著走過來,陳仲恩這才又起身,給各位引薦,正是陳仲恩的侄女兒陳姝,畢竟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的不成體統,想來陳仲恩也不是十分高興,簡單的引薦了一下,讓諸位包涵。
  那陳姝不見怯場,一雙杏眼偷偷打量了在座眾人,將目光盯在唐敬身上看了又看,隨即羞紅了臉,道:“小女子雖在繡閣之內,但也常聽二叔講起諸位的大名,果真是仰慕的緊,才這樣沒規矩的來瞧瞧,又恐怕被嘲笑了去。”
  她這樣說,又將目光瞥著唐敬,眾人一下就明白了,原來陳家的大小姐對唐敬有意思。
  唐敬家裡的事情幾乎沒人不知道,娶了當朝丞相的妹妹做嫡妻,只不過紅顏薄命沒幾年死了,之後唐敬為了立郁瑞為嫡子,將一個過世不知多久身世不知好壞的女人追扶了正室,不過既然人已經不在了,現在正室的位置仍然空著。
  多少名門閨秀眼睜睜盯著這個位置而不得,不過若是陳仲恩的侄女兒瞧上了唐敬,那也算是門當戶對。陳仲恩現在還年輕,膝下無子,也沒有女兒,晚輩裡只有這麼一個侄女兒,若是侄女兒出嫁,自然要風光體面,篤定會像嫁親生女兒那樣送陳姝出嫁,這樣也算是唐陳兩家的聯姻。
  而且陳姝長相也不凡,正是出閣的妙齡年紀,一切切似乎都挺妥當,最重要的是,陳姝對唐敬有好感。
  陳姝一直用眼瞟著唐敬,唇角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見唐敬並不瞧自己,說道:“小女子還帶了一些小酒來,不能和各位同飲,只好叫各位嘗嘗,千萬不要嫌棄。”
  說著一旁的丫鬟捧上幾個小酒壇子來,陳姝親自接過一個,藏在寬袖下的雙手猶如蔥根一樣,嫩生生的,只露出指尖來捧著壇子,蓮步款款而挪,為唐敬滿上一盅。
  “請喝。”
  唐敬對陳姝這種顯而易見的態度並不掛心,也許是太多人向他示好,陳姝並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露骨的那個,唐敬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了一句:“有勞。”
  說著將酒盅拿起來,一口乾掉。
  陳姝捧著酒壇又笑,再不說話,款款的又退了開來。
  丫鬟也給坐在唐敬旁邊的郁瑞倒了一盅,郁瑞並不想喝,他方才在畫舫上只喝了兩小盅,小睡了一覺還不見好,現在只是拿起來抿了一口做做樣子。
  郁瑞將陳姝的舉動看在眼裡,這表示太清楚不過了,一定是想做唐家的女主人,不過郁瑞瞧了瞧,這姑娘似乎也就比自己大個一兩歲,雖然這個年紀已經到了出閣的時候,但是若是唐敬娶了她,正妻比兒子只大一點,那還真真是有趣了。
  陳姝沒再多留,丫鬟們給眾人斟完酒,陳姝將自己手中的酒壇子交給身後的丫鬟,一眾人又簇擁著陳姝走了。
  陳仲恩看著陳姝走遠的背影,眼中只有一瞬間的不悅,但掩藏的很好,很快就掩飾起來,又和眾人一面說笑,一面喝酒。
  大家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多數時間是恭維唐敬,恭維陳仲恩,也順道恭維郁瑞這個嫡子,總之是虛偽的客套著,這一客套就過了很長時間,天色黑了,花賞完了,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陳仲恩吩咐丫鬟下人們引著諸位貴客留宿在客房,等明日天亮了再走。
  別看院子並不太大,但是一個個小院兒還是分得很細的,因為空房多,所以一個員外老板住了一個院兒,各自也不打擾著。
  陳姝在房裡走來走去,兩隻手揪著一方手帕扯來扯去,似乎在為什麼事著急。
  她一面轉一面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丫鬟還沒回話,就有另一個丫鬟從外面跑進來,道:“小姐,老爺來了!”
  陳姝眼睛頓時瞪圓了,驚道:“老爺怎麼來了?”
  她話音方落,陳仲恩就走了進來,臉上沒有一丁點的笑意,道:“你問我如何來了,你為何不問你自己。”
  陳姝眼神閃了一下,隨即道:“二叔……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侄女兒要有哪裡做的偏頗了,二叔您教訓侄女兒就是了。”
  陳仲恩笑了一聲,道:“就你那點小伎倆,還想在我眼皮底下打死不認帳?你想做唐家的女主子,那可以,我並不管你,有本事自己去爭,但你不能連累我整個陳家,這種下作的手段若是讓唐敬發現了,別說飛上枝頭,整個陳家都跟著你倒霉。”
  陳姝聽了,扁嘴要裝委屈,陳仲恩卻不吃這套,轉身就往出走,一面走,一面道:“你今晚哪裡也別想去,老老實實呆著,陳家是祖輩們辛苦經營起來的,容不得你使小性子就給毀了。”
  陳姝臉色都白了,門外的下人們哐啷一聲撞上了門,跟著是鐵索的聲音,丫鬟急道:“小姐!小姐,房門鎖了!老爺把房門鎖了!”

  郁瑞跟著唐敬進了院子,因為時間晚了,而且郁瑞並不十分舒服,頭仍然有些暈,一天下來又乏了,所以無心欣賞什麼精緻。
  唐敬住了院子的正房,郁瑞就住在旁邊的小抱廈裡。
  各個房間打掃的都很乾淨,被子褥子也都是現成的,並不需要再弄。
  時越推著郁瑞進了屋子,芷熙叫院子裡的下人打來熱水,郁瑞頭暈著,不想怎麼洗漱,但又一想,泡泡說不定能解乏,於是也就泡了藥浴。
  洗漱一番似乎是比方才要舒坦一些了,芷熙剛要伺候他睡下,郁瑞忽然想到,因為唐敬一早上都沒在家,下午又來了這邊,所以今兒個還沒來得及去省唐敬。
  郁瑞讓芷熙又給他穿戴好了,每日去省長輩是唐家的規矩,或許在旁人眼裡,少省一天沒關係,唐敬說不定也忘記了,只不過郁瑞不敢怠慢,他在唐家裡地位還不穩,這些小事就更加要做妥帖了才是。
  如今唐敬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救命草,郁瑞想要過活下去,就須得抓住唐敬才是。
  已經入了夜,院子裡能聽見一聲聲的蟲叫,因為天太黑了,芷熙並沒跟出來,只有時越一個人推著郁瑞過去,唐敬屋裡的燈還沒有熄。

  第三十四章

  時越推著郁瑞還沒到門前,就見一個下人急匆匆的過來,見著他們才舒了口氣,恭敬的說道:“唐公子,我家老爺想請時越過去一趟。”
  “時越?”
  郁瑞乍一聽陳仲恩要請時越過去,有些詫異,畢竟時越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而陳仲恩不同,起碼兩個人的地位就不對等。
  下人笑道:“正是呢,唐少爺沒聽錯,是時越,老爺想請時越過去問問上次藥材的事,有沒有什麼欠缺的。”
  郁瑞故作猶豫,道:“這麼晚了?”
  下人接著道:“老爺說,因為明日他要出去,正好缺些什麼一起置辦了,也免得麻煩,所以請唐少爺多擔待。”
  郁瑞沒的說了,只能對時越道:“你且去,快去快回,別衝撞了陳老板才是正經。”
  時越聽了點點頭,答應了一聲。如今天色已經黑了,按理說主人家不該打擾客人休息,就算時越只是個下人,也沒道理跑到主人跟前去。
  時越因為上次與陳仲恩見面並不愉快的事,就覺得他絕對沒按什麼好心,不過時越認為自己好歹是個男子,量他陳仲恩也幹不出點什麼來,且他是個不吃虧的,自然不做一回事。
  時越沒有立馬就走,推著少爺先進了唐敬的屋,因為屋子有門檻,就算郁瑞一個人能轉動輪椅,也過不了門檻,時越將少爺安置妥當了,才跟著那下人走了。
  郁瑞進了屋子,本該找下人或者丫鬟向裡屋通傳一聲,但是環顧了整個外間,卻不見一個丫頭小廝的影子。
  郁瑞還在納悶,自己那邊抱廈裡都有如何如何多的小廝侍奉著,陳仲恩向來是好面子的,怎麼能不給唐敬遣幾個伺候的人來呢。
  其實郁瑞不知道,陳仲恩是遣了人來,但因為陳姝一心戀慕唐敬,想要搗鬼算計一齣好戲當上唐家女主子,所以特意遣散了給唐敬的下人們。
  陳姝方才拋頭露面的殷勤獻酒,其實並不是她不知女兒家的規矩,只是她太想要當唐家的女主人,自小父母過世,陳仲恩又不去管教她,下人們哪敢忤逆了大小姐,以至於被下人們嬌慣的不知輕重,所以才想出這麼個法子來。
  陳姝親自捧著酒壇子為唐敬倒酒,而其他人與唐敬喝的並不是一壇,陳姝早就在酒壇子裡下了些東西,與身體並無害處。她也是頭一次用這種東西,所以不知劑量大小,怕安排了丫頭伺候著,被別人占了這等便宜,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於是陳姝才偷偷遣散了唐敬屋裡所有的人。
  唐敬是官場上過來的人,又在沙場上混跡過,可以說勾心鬥角他見識過,生離死別他也領教過了,所以也不知這世上還有什麼能叫他再習學了。
  陳姝的這點小伎倆,他如何能看不透看不穿?只不過唐敬並沒有猶豫就將酒喝了。
  唐家需要一個女主人,這個女主人的身份要體面,地位要金貴,必須是大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又要是有名望的大家族。
  唐敬知道自己需要這樣的嫡妻,否則時間拖得太長,聖上和連赫以至於太后都會找著輒的針對自己,而家中又有老太太逼得緊。
  倘或這個人是陳姝,那就一切迎刃而解了。她有好身世,好樣貌,陳仲恩是她的小叔叔,別說江南一帶,陳恩中就是在江寧咳嗦一聲,京城也得有許多達官貴人巴巴的來探病。
  況且陳仲恩不是好惹的人,如果能做姻親,自然也就好相與一些。
  最重要的是,能想出這樣下三濫法子的女子,嫁進唐家來,想她也翻不出天去。
  種種的理由都讓唐敬覺得,這個買賣是合算的,他是商人,不會做賠本的買賣,也懂得欲將取之必先與之的道理,但是陳姝算計來的,唐敬一定會還回去,只不過那就是往後的事了,反正陳姝要在唐家長久的待下去,還愁沒有機會麼。
  唐敬聽見開門的聲音,以為是陳姝來了,不禁冷笑了一聲,只不過半晌也聽不到有人進來的聲音。
  唐敬等的有些不耐煩,他喝了酒,也不知裡面放了什麼,總之身上有發熱,似乎連血行都變快了,一股一股的熱氣湧上來,尋找著宣洩的出口。
  他聽到一絲響動,以為陳姝終於要進來,揮手將桌上的燭台熄滅,並不想瞧著陳姝那張臉,畢竟唐敬這些年來不曾吃過什麼虧,如今要裝著著了當,對他來說也是需要克制的一件事情。
  又等了片刻,仍然不見陳姝進來,唐敬已經不耐煩,寒聲道:“還不進來?”
  郁瑞本身在納悶為何沒有下人,因為輪椅很重,他從未轉過,也不知轉不轉得動,而且裡外間也是有門檻的,時越把自己推進來,估計著也以為屋裡有下人,所以就走了,如今一個人也沒有,叫他如何進去。
  正在猶豫間,內間的燭火突然滅了,就聽唐敬的聲音有些寒意,問他還不進來。
  郁瑞沒有辦法,也不能叫唐敬出來推著自己進去,只好回過身去,輪椅的椅背後面插著兩支拐杖,因為郁瑞的腿只是膝蓋以下不能動彈,如果用拐也是能走路的,不過一般他都是被丫頭小廝簇擁著,也不必自己辛苦去走。
  眼下不一樣,郁瑞只好將拐抽出來,費了半天力氣才拄著拐站起身來。
  郁瑞不習慣用這東西,他上輩子沒用過,也沒想過睜開眼以後變成了瘸子,就更沒想著用拐,讓他走幾步還真是比較難的活計。
  郁瑞過門檻的時候就格外的難,只是這時就聽內間有些響動,好像是有人過來了,屋裡太黑,又沒開窗子,郁瑞看不清,手上忽然一緊,似乎被人拉住了手腕,只是那人的手溫度太高,滾燙滾燙的,郁瑞沒有防備,止不住“啊”了一聲。
  他被那人一帶,本身住著個拐就不穩當,這時候身子一偏,就要摔倒,“砰”的撞進對方懷裡,撞的郁瑞鼻子發酸。
  “爹……爹爹?”
  唐敬等的將耐心都磨光了,只不過他拉住“陳姝”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對勁,那人的手腕很細很細,而且肌膚並不算滑膩,手腕的骨節很明顯,這不是女子的手。
  再加上郁瑞因為詫異,喊了一聲爹爹……
  一時間房間裡忽的靜了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郁瑞的雙拐因為沒拿穩當,被甩在了一邊,只能雙手使勁抓住唐敬的手臂,整個人都貼在唐敬身上,這樣才能不至於跌倒。
  唐敬是練家子,郁瑞雖看不清什麼,但他能看得清楚,定眼一瞧,自己抓著的不是郁瑞是誰,根本就不是陳姝。
  唐敬心裡一驚,他沒想到郁瑞會突然跑過來,郁瑞靠在自己懷裡,睜著詫異的眼睛瞧著自己,眼睛渾圓的瞪著,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手勁太大了,郁瑞有些吃不消,眼睛裡似乎有些起霧,其實是撞的鼻子發酸,五官又是連著的,導致郁瑞眼睛也酸。
  唐敬將那聲“爹爹”聽在耳朵裡,忽然心跳猶如擂鼓一般,他不知這是為何,直覺一股熱氣猛地從身下竄上來,就像喝多了酒,呼出的氣息也變得灼燒起來。
  郁瑞和唐敬就那麼安靜了一下子,起初郁瑞不知唐敬為何不出聲,只不過很快的,郁瑞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郁瑞腿上使不出力氣,只能靠著唐敬,所以唐敬身體上的變化,郁瑞感覺的很明顯。
  他頓時心裡一突,嚇得下意識的就鬆開手,一鬆手整個人就要往地上坐去,唐敬卻一把攬住他,將他抱住。
  郁瑞被唐敬抱來抱去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只不過這是他頭一次,覺得那麼恐懼和不知所措。
  郁瑞腦子裡亂哄哄的,一時間慌了,猛地想起酒宴上陳家大小姐過來敬酒,獨獨為唐敬斟了一杯,那時候誰都看出來了,陳姝是對唐敬有意思,本身門當戶對也無可厚非,只不過郁瑞萬萬不能想到,陳姝竟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他這麼想著,能感覺到唐敬身上的滾燙,夏天衣裳本身就薄,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郁瑞竟然覺得對方身上的熱氣,透過了緊貼的衣襟,侵染到了自己身子上,頓時後脊樑像被扎了一樣,那種感覺一直竄上來,弄得郁瑞頓時有些口乾。
  只不過郁瑞以為唐敬把自己當成了陳姝,這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一時間就消磨殆盡了,隨即轉變成冷顫,只覺得全身直發涼。
  郁瑞被他抱在懷裡,兩隻手臂被緊緊箍著,掙扎著向外逃,一面掙一面道:“爹爹!”
  郁瑞的本意是想讓唐敬清醒一些,奈何似乎適得其反。
  唐敬只是反射性的將他摟住,免得郁瑞跌坐在地上,但是對方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反常,開始掙扎起來,郁瑞的腿動不了,身子一轉一扭的難免碰到些什麼。
  唐敬呼吸有些不穩,比方才還要粗重了,這時候又聽郁瑞喊了一聲爹爹,他聲音不大,似乎也不敢大聲,但這一聲輕喚卻像擂鼓一樣,猛地擊在唐敬心上。
  唐敬狠狠吐出一口氣,突然將他打橫抱起來,三兩步走到裡面,把郁瑞扔在床上。
  郁瑞摔在床上,爬起來瞪著唐敬模糊的輪廓,唐敬卻立馬壓了上來,將郁瑞兩隻手臂並攏了,一把握住郁瑞的兩個手腕拉高到頭頂上。
  郁瑞驚得一時間忘了動作,唐敬低下頭來,粗重的氣息就噴在了郁瑞的臉上,隨即嘴唇上一熱,似乎要燒了起來,唐敬竟然在親他。
  並不是簡單的淺吻,郁瑞猛哼了一聲,腿上無力,手又被止住,只能拼命的搖頭,唐敬卻用另一隻手掐住郁瑞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
  郁瑞這下子頭也不能動,唐敬的手勁並不是一般的大,疼的郁瑞冷汗直往下流,再也動不得,唐敬親吻著他的嘴唇,撬開郁瑞的牙關,將舌頭伸了進去,郁瑞只能悶哼兩聲。
  郁瑞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被人壓在床上親吻著,他緊緊閉著眼睛,唐敬的舌頭很燙,霸道的舔吻著郁瑞的嘴唇,勾起他的舌頭來,交換著灼熱,直到略帶痛意。
  郁瑞的呼吸也慢慢的變快,已經不需要唐敬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緊閉的雙眼微微掙開,眼神有些迷茫,胸口隔著薄薄的衣裳快速的起伏著,嘴唇上氤氳著濕氣,就那麼隨著呼吸輕輕開合,還下意識的舔了一下下唇被咬破的地方。
  唐敬瞧著郁瑞的不經意的舉動,呼吸一滯,放開郁瑞的雙手,轉而輕輕撫摸著郁瑞的眉眼,從鼻梁一路滑下來,描摹著郁瑞的唇線,郁瑞呼吸仍然急促著,隨著唐敬的撫摸,甚至輕輕抬起下巴。
  唐敬另一隻手掐住郁瑞的腰身,順著衣擺摸進去,摸到了對方的脊背,一直往下去,在郁瑞的股溝間淺淺的撫弄著。
  郁瑞猛地一顫,一瞬間頂起腰來,唐敬摸著他嘴唇的手突然頂住郁瑞的唇縫,伸進郁瑞的嘴裡,混合著旖旎的水聲,唐敬將手指在郁瑞的口腔裡頂弄著攪動著,似乎在模擬著什麼。
  郁瑞捲起舌頭來,唐敬卻不放過他,故意去碰他的舌尖,淫靡的絲線從郁瑞嘴角漏下來。
  唐敬俯身過去,順著郁瑞的嘴角輕吻,一路向下,用舌尖玩弄著郁瑞的喉結。
  另一隻手從郁瑞的股間,轉而向前,握住了郁瑞微微抬頭的前面。
  郁瑞鼻子裡長嘆了一聲,驚的睜大了眼睛,似乎如夢初醒一般,因為唐敬放開了他的雙手,郁瑞又被握住了那個部位,一想到身上的人是唐敬,就猛地打了一拳,正好打在唐敬眼角上。
  郁瑞能明顯的感覺到唐敬一頓,那人似乎在盯著自己,郁瑞打了之後才覺得有些後怕,唐敬是什麼樣的人,恐怕自從下了戰場,就沒人敢動他一根頭髮,如今自己卻打了他。
  唐敬身上的很熱,他已經憋得差不多,這一拳打在自己眼角上並不十分痛,想來郁瑞本身就沒多大力道,如今又被唐敬吻得軟了手腳,但唐敬就像是爆發了一樣,或許是本能被點著了。
  郁瑞雙手撐在床上,往後縮了縮,唐敬卻不再玩花樣,一手按住郁瑞,一手去扯他的衣裳,沒用兩下就將郁瑞的衣裳褲子撕下來。
  郁瑞感覺得對方的粗魯,身子有些發抖,他並沒見識過男人和男人如何,上輩子雖然談生意,但郁瑞一向潔身自好,本身在家裡就不受待見,如果在鬧出些這種事情,就更不用混了,所以郁瑞只知道有這種事,並沒真的見識過,更加沒有嘗試過。
  唐敬將他壓在身下,兩隻手從郁瑞的上身開始,一路像是碾壓的撫摸下去,郁瑞感覺到一種酥麻的灼燒感,唐敬並不再去碰郁瑞微微抬頭的地方,只是托住郁瑞的雙腿膝彎,架在自己肩膀上。
  郁瑞的腿不能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腿架在唐敬身上,驚得他徒勞的伸手去抓,卻只能抓緊身下的床單。
  唐敬一隻手掐住郁瑞的腰身,另一隻手順著郁瑞的股溝摩挲,在上輕輕突刺著,郁瑞的呼吸隨著他一下下的突刺變得粗重。
  郁瑞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搖頭,因為他的腿架高了,他並不能看見唐敬在做什麼,只有身後陌生的感覺。
  唐敬的手指一點點的擠進去,先是一根,轉著圈的打著轉的,在裡面彎曲著著,郁瑞因為身體裡的異物而發抖起來,每一下都讓郁瑞顫抖,那種異物感,讓郁瑞覺得一陣陣的酥麻從脊樑骨竄上來,克制不住的爬遍了全身,是他從未感覺過的。
  “啊!啊嗯……”
  唐敬的手指又插進去了一根,彎曲的著,郁瑞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猛地仰起頭來,鼻子裡粗重的喘息變成了呻吟,嘴唇也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汗珠從額角順著鬢髮滾下來,郁瑞抓緊了身下的床單,在手心裡死死的揉搓著。
  郁瑞喉頭乾澀的滾動了兩下,唐敬在自己身體裡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又彎曲著揉弄起來,似乎認準了地方,那種不可思議的酸麻感一股濃過一股,郁瑞隨著唐敬手指的揉弄,呼吸也一下一下的喘息著。
  沒有多一會兒,郁瑞竟然覺得眼前一閃,酥麻的脫力感覺幾乎竄過了他全身,一直沖上頭頂,郁瑞挺了一下腰,隨即癱在床上狠狠的喘著氣。
  因為郁瑞身子骨弱,大夫也說過,不要太著急納妾的事,先將養好了身體再說,如今郁瑞洩了身,累得他一絲力氣也沒有,也忘記自己是光溜溜一絲不掛的躺著,還是躺在唐敬身下。
  唐敬瞇眼看著身下的人喘息著,羸弱的身體給人一種無助的錯覺,唐敬本就是霸道的人,此時看著郁瑞的單薄的身子,下面漲得更是厲害。
  他將郁瑞洩出來的初精抹在身後,雖然唐敬現在身上難受,但若是不做足了這些前戲,郁瑞身子又弱,年紀又不太大,如何能承受得住。
  郁瑞雙眼合著,癱在床上喘息,似乎有些出神,唐敬的手摸了自己那物,往後面裡送,郁瑞也沒反應過來,只是覺得後面有些痙攣,下意識的縮緊。
  唐敬探進去的手指被郁瑞的肉緊緊包住,喉頭頓時有些乾渴,呼了口氣出來,猛地將手指從裡抽了出來,緊跟著墊起郁瑞腰身,就頂了進去。
  “啊、啊——”
  郁瑞睜開眼睛,瞪著眼望著床頂,嘴唇微微張開,也忘了抑制聲音,他只覺得一個滾燙的物事頂開了自己後面,一點點的送進來,那種腫脹的感覺,讓郁瑞有些恐懼,但身子裡竄起的熱流,又讓他下意識收緊。
  唐敬嘆了一口氣,兩隻手都抓住郁瑞的腰身,將那物整個送了進去,郁瑞此時喉頭裡乾涸著,只能滾動著喉嚨,卻像失聲了一般發不出聲音來。
  一面微微的搖頭,一面伸手抓住唐敬的手臂,指肚像要扣進唐敬肉裡一般。
  唐敬停了一小會兒,並沒有馬上動,郁瑞好半天才找回神來,抬起頭看盯著他。
  唐敬與他對視了一眼,按住郁瑞的腰在床上,隨即開始動了起來。
  “唔!爹爹……啊嗯……唐敬!”
  這種感覺和方才的手指根本沒有方法相比,郁瑞甚至能感覺到唐敬的滾燙在跳動,撐開自己的身體,在自己身子上一進一出。
  郁瑞抓著唐敬的手臂,被唐敬頂的身子一聳一聳的,無助的搖著頭,他頭髮早就散了,濕答答的貼在身上,汗水就像他的呻吟一樣,止也止不住的淌了下來。
  唐敬聽他叫自己的名字,埋在郁瑞身子裡的那物又漲了起來,他將郁瑞從床上撈起來,郁瑞早就軟了身子,任由他擺布。
  唐敬就把他抱在懷裡,讓郁瑞坐在自己身上,郁瑞的腿沒力氣,唐敬就托住他的腰,郁瑞沒有床單抓,只能下意識的捂住的勾住唐敬的脖頸,將身子緊緊貼在唐敬身上,把臉也埋在唐敬肩窩裡,被折磨的張大了嘴深深的喘息著,每一聲微弱的似乎就像小貓,隨著身子不由自主的一上一下,他只覺得那物埋得更加深入,要把自己穿一般,每一下都狠狠的頂到最裡面,帶起一陣陣讓他崩潰的快感。
  屋子裡彌漫著黏膩的水聲,隨著唐敬的一進一出,還有衣衫摩擦的聳動聲,郁瑞全身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一般,已經沒了力氣,好幾次險些抱不住唐敬的脖頸。
  唐敬抓住郁瑞的腰,將他一下掀翻在床上,復又壓上來,動作反而比剛才要快,郁瑞禁不住他這般折騰,已經洩了兩次,後面因為摩擦,能明顯感覺到的腫脹,似乎充血的都在跳動。
  郁瑞沒有力氣,連搖頭的力氣也沒有,一張嘴似乎帶著嗚咽,“別、別……我不行了,啊——”
  郁瑞一面說著話,腰身突然挺動起來,喉頭裡瀉出嗚咽的聲音,似乎像是受傷的幼獸,隨即累的再也一動不動的癱在床上,被唐敬頂動的就像是牽了線的玩偶,喉頭裡的呻吟也微弱起來,最後只能張著嘴,隨著唐敬的那物的捅入,身子一下一下的晃蕩著。
  唐敬瞧他這幅可憐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物從他身子裡抽出來,郁瑞隨著他的抽出,手臂和腰身不可抑制的顫抖著痙攣著,嘴裡又瀉出輕微的呻吟聲。
  唐敬還沒有洩身,下面滾燙著,拉起郁瑞的手來,郁瑞只是睜大了眼睛,不過沒力氣反抗,唐敬將他的手包住,按在自己的滾燙上。
  郁瑞手心要燒著了,被唐敬的手帶動著不由自主的動著,這種光景就在郁瑞眼皮底下,郁瑞的呼吸都屏住了,似乎覺得一種不可思議的淫靡。
  唐敬弄了幾下,郁瑞的手都有些發木,唐敬又將他手放開,胡亂的抓過旁邊的被子墊在他的身子底下,把郁瑞的雙腿並攏,兩隻手掐住郁瑞的大腿根,迫使對方用雙腿夾住自己的那物。
  這樣一來郁瑞的那物不可避免的與唐敬的摩擦起來,郁瑞雖累,但身體卻起了反應,微帶酥麻酸脹的感覺充斥著郁瑞的神經,他失神的望著唐敬,只剩下本能的喘息。
  “嗯……嗯……嗯……”
  郁瑞乖巧的喘息聲似乎就是催情的良藥,每一聲都擊打在唐敬心坎上,唐敬低下頭來,親在郁瑞嘴唇上,郁瑞本能的回應著唐敬的親吻,腰身也微微抖動著。
  唐敬洩出來,灑在郁瑞大腿上、小腹上,滾燙的感覺又讓郁瑞喉頭裡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呻吟,隨即無力的閉上眼睛,累的什麼也想不了,就睡了過去。

  時越確實沒想到,陳仲恩大夜裡的還坐在花園子裡,他並沒說話。
  陳仲恩笑道:“我的確沒想什麼好事,不過陳某還是說話算數的人,並不喜歡強來,不然也丟了陳某的面子不是,你知道的,但凡有點錢的人都把臉看得比什麼似的。”
  時越聽他貧嘴,乾巴巴的道:“不知道陳老板找我來何事,若是沒事,我回去伺候少爺了。”
  陳仲恩笑道:“是有事,我明日要去外面談生意,你有什麼想要帶的嗎,開個單子來,我叫人一起置辦了。”
  時越聽出來了,陳仲恩是在討好自己,只不過自己是個不入流的下人,而對方是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有名望的人,這怎麼看也並不搭調,況且陳仲恩也說了,有錢的人把臉面看的很重,他對時越只有想玩玩,興致到了,什麼都能依,興致淡了,也就好聚好散。
  可時越並不是這種人,因為說話很冷淡,道:“陳老板莫要和我這種人開玩笑,我這種人最不會玩笑,怕惹得陳老板不高興,若是沒別的事,我回去了。”
  陳仲恩並不攔著他,只是對旁邊的丫頭道:“給他照照路,別摔著了。”
  “是,老爺。”
  丫頭們應了聲,提著燈籠給時越恭敬的引路。
  時越被陳仲恩那不作一回事的態度弄得糟心,雖然時越也並不將陳仲恩放在心裡,但他那股紈褲的樣子,還有那種虛情假意的樣子,就是讓時越看不慣。
  時越回了院子,往唐敬的房裡去,但見唐敬的房裡關著門,燈也滅了,想必是休息了,他想著少爺估計是回去了,所以也就往抱廈去。
  回了抱廈,芷熙見著他,奇道:“怎麼單你一個?少爺呢?”
  時越這時候怔愣了,道:“少爺沒回來?”
  芷熙道:“你問誰呢?你不是跟著少爺去的,你反而來問我?”說著驚道:“你不是把少爺弄丟了吧!”
  時越定了定心神,道:“少爺只是給老爺去請了個安,如何能丟,再找找。”
  芷熙是個女孩子,年紀又不大,不怎麼穩重,一聽少爺不見了頓時慌了,也不敢驚動旁人,就與時越分頭去找。
  正房旁邊的抱廈有五六間,時越每個門都找了一遍,全是空房子,沒有住人的,芷熙去花園裡找了一圈,也不見人。
  芷熙急的要哭出來,道:“就是你,跟著少爺出去一趟,就這麼幾步路,竟然將少爺弄丟了!少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瞧你怎麼辦!”
  時越心裡煩躁,又聽她哭,就難免更煩躁,道:“別哭了,我去與老爺說,老爺若是遣人去找,一定比咱們快。”
  芷熙聽他要找唐敬,心裡怕被責罰,但若是不找老爺,就真是沒辦法了,畢竟這裡不是唐家,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又黑燈瞎火,只得點了點頭。
  時越與芷熙一並往正房去,正房門關著,裡面也熄了燈,芷熙道:“老爺睡了,這可如何是好。”
  時越推開門,往裡走,四下黑洞洞的,借著門口稀薄的月光,竟沒發現有上夜的下人,卻發現離內間門不遠處放著的輪椅。
  芷熙一瞧見輪椅,差點叫出來,趕緊撥了撥時越,時越也看到了,趕忙過去,內間的門沒有關緊,不過沒有通傳,一般下人們都不能直接進去。
  時越之後硬著頭皮,站在外面朗聲道:“老爺,老爺歇下了嗎?不知少爺是否在老爺這處。”
  裡面聲音很快就響起來了,確實是唐敬的,唐敬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冷淡,道:“瑞兒今日歇在我這裡,你們且去吧,明兒個一早過來侍候。”
  芷熙和時越一聽唐敬的話,頓時放下心來,芷熙摸了摸額頭,竟然出了些薄汗,時越也舒了口氣,萬一真弄丟了少爺,那豈是受罰能了事的。
  唐敬聽他們二人退出去的聲音,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臂上,睡得安穩的郁瑞。
  郁瑞呼吸很穩,因為累著了,並沒有被外面的兩個人吵醒,平日裡一張偏白的臉上,還泛著沒有散去的殷紅。
  因為還沒有清理,郁瑞身上有些狼藉,單薄的一絲不掛的身子,混合著薄薄的汗水,卻透露出旖旎的淫靡。
  唐敬怕點起燈來弄醒了郁瑞,就算他點起燈來,也不知如何替別人清理,這種事情唐敬並沒有做過。
  唐敬披上衣服下了床,找了乾淨的布巾來,替郁瑞擦了擦身子,因為那時候唐敬還存著一絲理智,礙於郁瑞身子太弱,沒有將那物發洩在郁瑞身子裡,這時候清理起來也比較簡單。
  一直擦到股間的時候,才發現郁瑞的有些發腫,紅紅的肉上似乎有些血絲,唐敬沒想到竟是將他弄傷了。
  唐敬身上沒有藥,也不知用什麼塗抹才好,他盯著躺在床上熟睡的郁瑞,或許是因為睡過去的緣故,郁瑞更顯得單薄、無助、沒有防備,唐敬看著,不禁瞇起眼來。
  現在這個樣子,唐敬想要給郁瑞塗藥,但他不能出去找,在陳家裡一舉一動不小心都會被陳仲恩知曉了去,這件事情若是讓陳仲恩知曉了,也不知會變成什麼光景。
  唐敬的目光似有些冷森的怕人,陳姝只想著算計唐敬,好嫁進唐家去,卻沒想到變成了現在這種田地,試想現在唐敬如何能放得過她。
  郁瑞鼻子裡哼哼了一聲,似乎睡的有些不踏實,唐敬這才收回神來,伸手摸了摸郁瑞的額頭,似乎並沒有燙手,瞧郁瑞下意識的伸出舌尖來舔嘴唇,唐敬的喉嚨裡也有些乾渴,好像是想起了方才郁瑞的主動和任予任求。
  唐敬轉身去倒了一杯涼茶來,將涼茶餵給郁瑞,郁瑞喝不下去,漏了一脖子,卻用舌尖舔嘴唇上存留的水珠。
  唐敬含了一口水,低頭附在他唇上,頂開郁瑞的唇瓣,一點點餵給他,郁瑞乾渴的吮吸著涼掉的茶水,甚至捲起舌頭來,在唐敬的嘴裡亂撞。
  唐敬被他弄得呼吸有些粗重,這時候郁瑞卻在夢裡,帶著哭腔的呢喃道:“別再來了……疼,我受不了了……爹爹……”
  唐敬聽著郁瑞近似呻吟的呢喃,下身又有些發脹,趕緊吸氣平和下來,將郁瑞抱在懷裡,有些手腳僵硬的輕輕拍著郁瑞的後背,似乎在哄他睡覺。
  郁瑞哼哼了幾聲,因為出了汗,就算是夏天也有些涼,此時靠在唐敬懷裡,溫度好像堪堪好,不禁蹭了蹭唐敬的胸膛,嘆了口氣。
  郁瑞身子骨弱,第一次經人事,唐敬雖已經克制了,但仍然把他累壞了,這一覺睡了很長時間,直到陽光漏在了床榻旁邊,郁瑞才醒過來。
  他只覺得身子不是自己的一般,酸痛的厲害,尤其是腰,腰不能沾在床上,酸痛的只能掂起來繃著勁,最可怕的是,郁瑞身後的一跳一跳的腫脹著,這種感覺讓他猛地想起昨夜。
  郁瑞失神的望著床頂,下意識的左右環顧,被子是凌亂的,或許是被自己握的,還有放在身下做軟墊時候捻的。
  郁瑞側過頭,唐敬還睡在自己旁邊,那人穿著衣服,而自己連裡衣褻褲也沒穿,枕著唐敬的一條手臂,幾乎躺在唐敬懷裡。
  郁瑞不可抑制的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種種,唐敬中了陳家大小姐的算計,卻鬼使神差的被自己碰到,他這麼想著,猛地神經一緊,若是這樣說來,昨天晚上也不知道陳姝有沒有過來,萬一過來了,豈不全被她瞧了去?
  郁瑞一緊張,脊背繃緊了,牽動了的傷口和腰上的酸痛,疼得他嘶了一口氣。
  唐敬皺了一下眉,立馬就醒了過來,見郁瑞瞧著自己,唐敬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將手臂從郁瑞脖子底下抽出來,隨即翻身下床。
  唐敬道:“身上難受嗎?”
  郁瑞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躲閃的移開目光,他從沒想過會和唐敬發生這種關係,更加沒想過是因為一個不長眼的女子,自己被牽累了進去。
  只不過事到如今,事情已經成了這樣,郁瑞只能不斷的安慰自己勸說自己。唐敬似乎也是被算計的,依著唐敬的秉性,必不可少要給陳家這個大小姐顏色看看。自己又是男人,頂多身子難受了些,過幾天也就沒事了,而且為了這件事,唐敬肯定也會對自己愧疚些。
  郁瑞張了張嘴,喉頭裡卻發不出聲來,只好垂下頭,搖了搖頭。
  其實郁瑞不知道,唐敬昨天夜裡是有意識的,並不是什麼都不清楚了,他知道和自己歡好的人不是陳姝,而是唐郁瑞……
  唐敬明白,唐郁瑞是自己的兒子,是唐家的嫡子,只不過在那一刻,唐敬看著那個人,耳朵裡聽著他喚自己,腦子裡閃過平日裡郁瑞在自己面前乖順的一面、隱忍的一面,實則外柔內剛的一面,竟不可抑制的衝動起來,饒是唐敬在沙場上鎮定自若,也會有把持不住的一天。
  唐敬看著郁瑞低著頭,他拿被子裹住自己,卻露出脖頸來,細細的脖頸,連帶著精緻的鎖骨一並露在外面。
  唐敬伸手過去,將郁瑞的臉抬起來,去探他的額頭。
  當唐敬的手碰到郁瑞的那一霎那,郁瑞竟然輕輕“嗯”了一聲,喉頭裡像小貓的咕嚕聲,郁瑞也被自己的反應弄得詫異的睜大了眼睛。
  郁瑞初經人事,晚上的歡好已經讓他的身子記住了唐敬,郁瑞隨即臉上慢慢染上不正常的殷紅,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發出那樣的聲音,只盼著自己聲音不大唐敬沒聽見。

  第三十五章

  唐敬微微垂首盯著床上的郁瑞,眼神有些複雜。
  這是他第一次心底裡有這麼強烈的想法,但這個人是自己的兒子是唐家的嫡子,在外人眼裡,唐郁瑞會裝乖,很溫順很有教養,這些都合了唐敬的心思。
  只不過,如今唐敬震驚的是,自己的心思,不知道何時竟拐到了這上面來,而且讓一貫冷靜的唐敬也把持不住。
  或許是因為藥的原故,唐敬只能這麼告訴自己。
  內間一時安靜的厲害,郁瑞不說話,唐敬也沒說話,兩個人看起來都很平靜,畢竟他們都是心裡有城府的人。郁瑞需要唐家掌權人的庇護,在這樣的大家族裡,沒有唐敬的庇護,郁瑞不知要走多少彎路,所以他要裝的平和,就像忘記了那麼一回事一樣。
  而唐敬,他一貫的喜怒不形於色,早就能將一些感情藏在心裡,不被別人發現,只不過別瞧他他現在表面如此淡然,內心卻頭一次不平靜了。
  昨夜給郁瑞擦身子的時候,唐敬就發現了他腰上手臂上大腿上被掐出了幾個紅印子,經過一晚上印子已經不紅了,卻變成了微微青紫的痕跡,郁瑞的脖頸上也有被唐敬輕咬的痕跡。
  這幅光景自然不能讓下人丫頭們進來伺候。
  只不過郁瑞的衣服昨天被唐敬胡亂的撕扯了,雖不見得壞了,卻沾上了那些東西,自然不能穿了。
  唐敬只是盯著郁瑞一下子,隨即俯下身來,將被子給他往上拉拉,蓋住脖子上的吻痕。
  郁瑞見他又伸手過來,後背緊緊貼著床榻,當唐敬的手伸過來的時候,郁瑞下意識的閉緊了眼睛,這一系列的下意識動作被唐敬看在眼裡,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
  唐敬沒說話,只是很快轉身出了內間,郁瑞等著聽不見跫音了,才往門邊看去,已經沒了唐敬的影子。
  經過昨晚的事,郁瑞被唐敬折騰的慘了,現在身上還到處都疼,尤其是那個地方,說害怕確實有,只不過倒不至於變成這樣,郁瑞故意顯得很無助,唐敬畢竟是做父親的,就算兩個人之間根本沒有親情,總也會有些後悔,倘或唐敬一瞧到自己便能覺得後悔,這道坎兒也沒白受。
  郁瑞雖這麼打算著,想的也很好,只不過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怔怔的望著床頂出神,腦子裡卻不可抑制的回想起昨晚的種種……
  郁瑞心裡雖知道自己並不是唐敬的兒子,跟誰說自己是死而復生的,別人也不會相信,而且這具身子本身就是唐敬的兒子,郁瑞這麼想著,心裡又變得複雜起來,雖然是有利可圖的,但終究是過不去。
  郁瑞躺著,很快就聽到了跫音聲,唐敬又走了回來,手上還拿著衣裳,似乎是去找下人找來的。
  唐敬走過來,道:“起身吧,待會該回去了。”
  郁瑞聽話的點點頭,他心裡有事,難免就會分神,心不在焉的就顯得非常乖巧聽話。
  唐敬伸手將郁瑞撈起來,雖然隔著薄薄的錦被,但郁瑞的身子還是不可抑制的抖起來,他的腰很疼,大腿根也是酸的,提不起一點勁來,被唐敬這樣一撈,整個人都軟著。
  唐敬將他抱起來,讓郁瑞靠坐在床旁邊,拿了衣服替他穿上,郁瑞本是光著身子裹著被子,被他這樣觸碰,也不知怎麼了,竟意外的敏感,一絲絲的酥麻突然竄上來。
  平日裡雖然郁瑞和唐敬的接觸並不是太多,但少不得觸碰之類的,郁瑞只當做無事,而今日,他就算再怎麼忽視,身子還是起了反應。
  郁瑞喉頭滾動了幾下,嗓子因為昨天夜裡的哭喊,有些發啞,道:“不勞煩父親了,兒子自己來就行。”
  唐敬聽他這麼說,哪能不知道郁瑞故意這樣措辭,面上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將衣裳都交給郁瑞,讓他自己穿。
  郁瑞因為身上疼痛,穿起衣服來格外的難,一拉扯不止腰疼,最難以啟齒的地方疼的叫他直冒冷汗。
  郁瑞想著,現在能慶幸的也就是唐敬並沒有把他那東西留在自己身體裡,不然要清理起來那就費勁了,這麼想著,郁瑞猛地抖了一下,按理來說昨夜因為唐敬是被下了藥,失去了理智,才對自己那般,可是一個失去理智的人,如果能考慮到別人的感受?
  他有些想不通,倘或不是失去理智,那唐敬不可能對自己的兒子這樣,就算屋裡一時無人,陳家還沒有丫頭嗎,隨便找一個,事後丫頭也只有高興的份。
  郁瑞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唐敬又站在一旁等著他穿好衣服,郁瑞也不敢怠慢,忍著痛把衣服套上。
  郁瑞在繫釦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止腰疼腿疼,就連手指頭也在發抖,繫釦這種簡單的動作,竟然弄了半天也繫不好。
  唐敬彎下腰來,撥開他的手,將釦子幾下繫好,這時候才把侯在外面的芷熙時越並著一眾丫鬟們叫進來。
  丫鬟們侍候郁瑞更衣洗漱,芷熙並沒看出有什麼不妥來,而時越這幾年做乞丐雖然摸爬滾打,什麼混事兒沒見過,但他沒有近前去,自然沒注意到郁瑞脖子上的痕跡。
  郁瑞故意把領子繫高了,下人們只當少爺今日看起來懨懨的,似乎不怎麼舒服,可能著了涼,穿得嚴實些也是好的,若是真生起病來,可不是玩的。
  郁瑞怕別人將自己的不妥瞧了去,還伸手摸了摸脖頸,所幸他是坐在輪椅上,也不需要怎麼走,不然依著他現在的體力也不行。
  可是郁瑞真的坐下來,才發現,原來坐著也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起碼如今就極為不舒坦。
  郁瑞後面腫著,此時又沒有藥,而且就算有藥,依著郁瑞這種秉性,也絕對不會告訴其他人,就算是芷熙和時越也不行,所以就只有受著。
  腫脹的地方火辣辣的,非常敏感,坐在輪椅上,郁瑞甚至能感覺到後面在一跳一跳的漲著痛,但他不能說,還要裝作往常一樣。
  郁瑞覺得,自從成為了唐家的嫡子,自己裝乖的本事可真是一等一的厲害。
  眾人收拾妥當了,就準備回別莊去,往前面去見了陳仲恩,陳仲恩也收拾停妥了,他今日要去別處。
  眾人見了客套了兩句,便即一起出了別莊,陳仲恩給唐敬和唐郁瑞準備了馬車,因為到唐家的別莊需要一段時間,陳仲恩又是好面子的人,自然準備的不能寒酸了。
  馬車瞧起來非常體面,車上香枕軟墊準備的齊全,另配著一張小案,案上擺著香爐香盒,和一些水果點心,角落裡立著一個矮櫃。
  唐敬還是照例抱著唐敬上去,只不過他能明顯的感覺到郁瑞全身都僵硬著,腰也墊著,如果不是忍下了,幾乎要在自己懷裡跳起來。
  唐敬彎腰進了馬車,將郁瑞放在軟榻上,並沒有讓他坐著,而是讓他側躺著。
  唐敬並沒有坐下來,道:“你好好休息著,我叫大夫來給你瞧瞧。”
  “別!”郁瑞連忙撐起身子,道:“不……不用了,我沒事。”
  唐敬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並沒有再說話,轉身又下了馬車。
  下人給唐敬套了馬,唐敬翻身上馬,沒有打算坐車。
  郁瑞因為躺在軟榻上,所以看不到外面如何,也不知唐敬上了馬,只是過了一陣子車簾子簌簌的響起來,郁瑞欠頭一瞧,並不是唐敬,而是時越進來了。
  時越手裡提著一個小箱子,矮身走過來,到了郁瑞跟前,道:“少爺,你哪裡不舒服?”
  郁瑞驚了一下,道:“沒有哪裡,就是嗓子有些不舒服。”
  時越卻沒有什麼反常,還是像往日一樣,道:“老爺方才和我說,少爺昨天著了涼,身子不舒服,叫我來侍候著。”
  郁瑞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只是挑了幾樣無關緊要的說了說,時越還上來給他請脈,只是虛弱了些,並無大礙。
  時越給他請了脈,郁瑞因為累了,又躺得舒服,馬車一搖一搖的,就踏實的睡了去,時越給他蓋上被子,就坐在一旁無聊的乾瞪眼。
  郁瑞的睡相又好,不需要時越怎麼費心,時越靠著車壁,隨著馬車的搖動,也幾乎給搖睡著了,他迷迷糊糊的歪著頭,忽見郁瑞露出的脖頸子,頓時睡意全無。
  時越上前去,低下頭來瞧,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在市井裡混跡慣了,錢沒見過,飽飯沒吃過,但是葷段子沒少聽說,他如何能不知這是什麼。
  只不過前些少爺脖子上還沒有,今日卻紅了一小片,雖被領子遮著,不仔細瞧也瞧不見,但少爺昨夜裡也只去了老爺屋裡,這讓時越百思不得其解。
  時越雖也聽說過男子和男子的事,只不過他從未把少爺往這邊想,而且唐敬是個威嚴的人物,時越怎敢質疑唐敬。
  郁瑞睡了一會兒,他睡得並不太深,醒來之後,瞧見時越坐在一旁,迷糊著還沒全醒,說道:“老爺呢?”
  時越道:“少爺,你睡迷糊了?老爺在外面騎著馬呢。”
  郁瑞這時候才醒夢來,有些後悔自己問唐敬,雖在旁人耳朵裡聽著這並沒什麼,只不過郁瑞剛經過那件事,難免自己心裡糾結著,一想到自己下意識去問唐敬,恨不得將舌頭咬下來才好。
  時越見他反應怪怪的,還以為郁瑞是真的不舒服,郁瑞不說話,時越也就不去打擾他。

  唐敬一行人走了之後,陳仲恩才吩咐將小姐放出來,然後自己也上路去了。
  陳姝在房裡急得轉磨,一晚上都不曾睡好,一大早又醒了,門還是鎖著的,如何喚下人也不給開,都說老爺吩咐的,不好違逆,只有讓小姐多擔待著了。
  唐敬一出門,陳姝就聽見外面的鎖鏈聲,下人將門打開了。
  陳姝連忙差人去看,結果回來的結果是唐敬已經走了,陳姝氣的發慌,自己昨晚沒有過去,也不知是給誰做了嫁衣,到頭來白忙了一場,竟然什麼也沒有落下。
  而且陳仲恩要去了別處,說要談生意,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陳姝就更沒有理由去見唐敬,也沒有什麼藉口接近唐敬,唐家女主人的命已經是不可能了。
  陳姝一想到此處,就覺得陳仲恩待自己不夠親,若是他陳仲恩的親生女兒,怎麼可能半路出來破壞,就算唐敬知道了又如何,陳家和唐家根本不相上下,唐敬還能把他們怎麼樣不成?
  說到底陳姝覺得自己是個寄人籬下的,父母早逝,沒了親人,陳仲恩因為答應了兄長要照顧孤女,才把自己接到空莊子去養。
  陳姝終究是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閨中女子,陳仲恩雖不怎麼親厚她,但仍然待她不薄,吃穿用度是最好的,下人丫頭伺候的也是最好的,這樣反而將陳姝養的刁鑽了,也把唐敬想的過於簡單了。

  唐敬一行人到了別莊,郁瑞被時越推著回了正房,郁瑞倒頭又睡下了,他坐了一路的馬車,頭開始暈暈的,這時候覺得床榻有多親切。
  唐敬來看他的時候,郁瑞已經睡著了,時越坐在裡外間的門檻上,芷熙被廚房的叫去了,下人叫她去問問少爺平日裡喜歡吃些什麼。
  時越見著唐敬,趕緊站起來,唐敬並不進去裡面,只是道:“少爺呢?”
  時越回道:“少爺回來就睡下了。”
  唐敬道:“你給少爺瞧過了嗎。”
  時越回道:“瞧了,並沒有什麼大礙,只是身子仍然虛弱,要多休養。”
  唐敬如此才放下心來,道:“若要用什麼只管去賬房支取。”
  時越點了點頭,應了下來,唐敬這才走了。
  芷熙從廚房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好長時間,笑著對時越道:“別莊裡的人都真有眼力,一個個上趕著巴結少爺,一個勁的問我少爺喜歡吃什麼,做些什麼點心才好。”
  時越道:“那是別人奉承著,都是虛的,有什麼可歡喜的。”
  芷熙道:“不是這麼說的,你怎的不說這是少爺的本事。”
  正說話間,內間裡突然傳出一聲響動,芷熙奇道:“少爺做什麼呢?”
  時越道:“少爺睡著呢。”
  芷熙道:“不會撞到了吧!”
  說著兩個人搶進屋裡,郁瑞也不知為何從床上掉了下來,一臉的汗,幾乎被濕透了,眼睛迷茫的半睜著,狼狽的趴在地上。
  因為只穿著裡衣,郁瑞的衣服掀開了一個角,露出一段腰身來。
  芷熙見了,驚道:“少爺受傷了!”
  時越愣了一下,趕忙上前將郁瑞抱起來,不過時越可沒唐敬那種手勁,所幸郁瑞身子骨弱並不沉,好歹給放到了床上。
  時越一手的汗,也不知是自己使力出的汗,還是郁瑞身上的汗。
  芷熙喚了幾聲郁瑞,郁瑞並沒有醒來,只是一直夢囈,芷熙道:“少爺是病了吧,臉紅成這樣子。”
  時越沒有立馬回答,只是伸手探了探郁瑞的額頭,又給他把了脈,想起方才看到郁瑞腰際的一小片烏青,不禁有些皺眉。
  芷熙道:“你瞧出什麼來了嗎,別不說話啊!”
  時越道:“只是著了風寒,沒大礙的,叫大夫開些湯藥喝吧。”
  時越讓芷熙看著,自己出去叫了大夫過來,也不知是誰告訴了唐敬,總之時越回來的時候,唐敬已經在了。
  唐敬坐在床旁邊,郁瑞睡得並不踏實,卻醒不來,眉頭蹙得死緊,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從額頭上滾下來,唐敬手裡拿著布巾,眼睛盯著昏睡的郁瑞,給他擦著汗。
  唐敬聽到他們進來,都沒看一眼,只是道:“給少爺瞧瞧。”
  大夫趕緊上前來把脈,開了一個方子,請唐敬來過目,唐敬看了方子,將布巾交給芷熙,芷熙就跪在床榻邊繼續為郁瑞擦汗。
  唐敬和大夫一起去了外間,也不知說了什麼,之後唐敬又進了來,倒不見了大夫,沒過多一下子,大夫復又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木盒子,裡面不知裝了什麼,恭敬的遞給唐敬。
  唐敬接了,就放在床榻旁邊的矮櫃上,讓大夫把方子交給時越,遣了時越去抓藥熬藥,之後大夫退了出去,唐敬沒有走,而是讓芷熙退到外間去,將隔斷裡外間的門閉上。
  芷熙不知老爺要做什麼,不過也只得應聲,眾人一並退了出去,內間獨留唐敬和昏睡著的郁瑞。
  唐敬盯著郁瑞一會兒,郁瑞睡得十分不穩當,或許是因為燒的,臉和露出來的脖頸都是不正常的淺粉色,郁瑞在睡夢裡都皺著眉,偶爾會搖一下頭,也不知做了什麼噩夢。
  唐敬站起身來,替郁瑞又擦了一把汗,把布巾放在一旁,伸手去解下郁瑞的褲子,一隻托起郁瑞的腰身,一隻手拉著褲帶,將郁瑞下身脫了乾淨。
  郁瑞被他擺弄著,沒有睜開眼睛,卻似乎有直覺似的,喉頭裡發了一聲,好似是不太舒服。
  唐敬這時候才放下他的腰,將人翻過去,讓他趴在床上。隨即回身拿起床頭矮櫃上的木盒子,撥開扣,裡面擺著一對小盒子。
  唐敬方才在外間跟大夫說的不是別的,正是向他討給郁瑞抹的藥,那大夫雖然年紀大,但通透的厲害,他並不知躺在床上的人是唐敬的兒子,因看見唐郁瑞生的清秀,又透著一股柔弱的風流,還道是唐敬家裡養著的玩物。
  有錢人家的老爺少爺就喜歡幹這檔子事,若是家裡沒有幾個,倒顯得不體面,所以大夫也見慣不慣了,只是這些人又完全不把別人當回事,一看躺在床上的小公子便知道了,這是頭一次,後面受了些傷,卻沒有及時清理和上藥。
  大夫很快就弄了盒子來,一對盒子,一個打開來有濃郁的香氣,這是辦事的時候用的,以免不順當,兩個人都受罪。另一個小盒子裡就是事後塗抹的,畢竟那地方本不是用來承歡的,如果不仔細保養起來,怕是以後後患無窮。
  唐敬也懶得和一個大夫解釋什麼,他拿起傷藥來,打開蓋子放在枕頭旁邊。
  郁瑞就一動不動的乖乖躺著,因為被翻了過去,後腰的裡衣褶皺著,撩起來露出一大片腰身,下面整個光溜溜的,筆直的長腿連接著弧度細膩的腰線,窄窄的臀部,在白皙的大腿根處還有一點烏青。
  這光景看在唐敬眼裡,他很清楚此時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妥,然而心跳卻猛的不穩起來,讓唐敬不禁瞇起眼來。
  唐敬用手掰開郁瑞的臀瓣,那地方仍然紅腫著,豔紅色的隱藏在股溝之間,竟然意外的旖旎,唐敬並沒有停頓,用中指和食指並攏,摳了一塊藥膏出來,伸手指抹在郁瑞的上。
  藥膏滑膩膩的,似乎有些涼意,微微發涼的白色藥膏塗抹在炙熱紅腫的,這讓郁瑞即使在睡夢中,也不禁深深嘆了口氣,似乎緩解了後面的不適。
  唐敬聽著他微弱的氣息聲,似乎就像小貓的爪子,輕輕抓在心坎上,唐敬一隻手分開郁瑞的臀瓣,另一隻手慢慢旋轉淹沒著,將藥膏塗抹開。
  “嗯……嗯……”
  郁瑞的喘息聲隨著唐敬的動作越來越大,腰身也開始顫抖起來,後面的受到刺激,似乎就像是回想起昨夜的歡愉,竟下意識的收縮起來,藥膏塗抹開,被炙熱燙化,從白色變成了近似透明的水色,隨著痙攣收縮,帶起微微黏膩的水聲。
  唐敬的呼吸都屏住了,唐敬一直覺得沒有任何事或者人可以左右自己的感情,長久以來,也確實是這樣的,而這一次,唐敬已經是第二次感覺到了熱血上頭的衝動。
  唐敬分開身下人臀瓣的手不自覺的用上了力氣,弄的郁瑞後腰微彎,也不知是難受想要逃脫,還是感覺不夠。
  唐敬的手指在上打著轉,隨著滑膩的藥膏,噗的輕微一聲水響,頂了進去。
  “啊!唔——”
  郁瑞的腰一下就繃直了,卻沒有醒來,只是趴在床榻上,將整個後背暴露給唐敬,不停的喘息著,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唐敬能看到,郁瑞後脊樑的窩溝處,都浸染出淡淡的汗珠,似乎是蒙上一層發涼的水色。
  唐敬的手指頂進去,雖然深,卻並沒有馬上動,那股灼熱的感覺,讓唐敬忽然不能動彈,躺在床上的人姓唐,若他是個普通人,或許唐敬就不在乎什麼,憑他願不願意,唐敬都不會放在心上。
  然而……
  眼前這個人卻姓唐,這是不可改變的,憑他是唐敬還是任何人,都不能左右,唐敬在猶豫,還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猶豫。
  郁瑞起初皺著眉,因為唐敬的手指一直沒有動,後面也漸漸習慣了埋在自己身體裡的手指,隨著時間的拉長,那又開始痙攣起來,一下一下,似乎帶著規律的抽縮著,緊致發燙的包裹著唐敬的手指,每一下收縮,都像是箍緊了唐敬的手指往裡吞入。
  唐敬的呼吸開始粗重,分開郁瑞臀瓣的手並不再停滯著,而是輕輕的碾壓著,研磨著,在郁瑞白皙的腰身上劃動,順著腰線,一路往下滑到那人的大腿內側。
  郁瑞的腿似乎感覺到了唐敬的熱度,不自覺的抖起來,或許因為郁瑞昏睡著,只有直覺卻沒有意識,他的反應格外的青澀,並沒有任何掩飾,還有那絲毫不抑制的呻吟聲。
  “啊!嗯啊……”郁瑞身子猛地一彈,腰身不停的顫抖著,唐敬埋在他裡的手已經開始動作,旋轉著指節彎曲著,揉搓著發燙的。
  也不知是不是藥化了,一股透明的水漬從溢出來,順著唐敬的手指一路往下滑,滑過唐敬的手背,黏膩旖旎的水聲更大。
  唐敬的手指很快便不再滿足於,他將食指和中指抽出來,連帶著豔紅色肉壁也一起往外,似乎留戀著他的手指。異物從身體裡快速的抽出,那種從頭麻到腳的快感讓郁瑞猛的呻吟了一聲。
  沒有了異物的仍然不能馬上閉合,保留著空隙,水色的藥膏弄得紅色的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亮光,異常的讓人挪不開眼去。
  郁瑞的呼吸仍然粗重著,並沒有隨著唐敬的手指離開而平靜,唐敬只是抽出手指,很快就將三根手指並攏,又挖了一塊藥膏,再次頂進去。
  因為三根手指比方才兩根還要粗,郁瑞下意識的提腰,似乎是本能的順從,想要避免痛苦。
  有了藥膏的潤滑,唐敬的手指並沒有什麼阻礙就頂了進去,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三根手指,一點一點的吞進郁瑞的內裡,而那鮮紅色的腸壁,就緊緊的包裹住自己的手指,帶著滾燙的熱度。
  唐敬沒有像剛才那樣,而是一刻不停的進進出出,雖然手指並沒有唐敬的那物大,但郁瑞仍然被他頂弄的身子一聳一聳的,腿本身就用不上力氣,此時更是大開的癱著。
  唐敬看著他趴在床榻上的側臉,小巧的鼻翼兩旁掛著汗珠,嘴唇微微張開來,能隱約看到因為快感而翹起來的舌頭尖,淫靡的絲線來不及吞咽,順著郁瑞的嘴角滑下來。
  唐敬手上的速度不禁猛的變快,如他所料的,郁瑞的喘息和呻吟聲又拔高了不少,嗓音略略有些沙啞,不似女子叫床的嫵媚,卻意外的動人心魄,讓唐敬又是一陣衝動。
  唐敬忍著下身的衝動,低下頭來,輕輕吻著郁瑞的耳垂,將郁瑞的耳垂用舌尖一勾,玩弄的含在嘴裡,輕輕的拉咬著,又時而用舌頭突刺著郁瑞的耳廓,就像模仿下身的動作一樣。
  郁瑞哪經過這樣的手段,初嘗人事的身體本身就敏感,怎麼能禁得住唐敬故意為之的撩撥,猛地收縮起來,緊緊夾住唐敬的手指,舌尖頂住上牙堂,喉頭裡發出“呵呵”的呻吟聲,虛弱的說了一句什麼,隨即一下便洩了出來。
  唐敬因為附在他的耳畔,所以郁瑞即使那一句說的很輕,也叫他聽了一清二楚。
  郁瑞竟然在洩身的那一刻,叫著自己的名字……
  唐敬不知郁瑞是因為初次歡愉的緣故,還是其他別的什麼,只是這樣比什麼撩撥都厲害,唐敬只覺身下發脹,而郁瑞發洩出來之後,就攤在床上,連喘息都很微弱,兩條腿也癱著,塗了藥,幾股細細的水漬流出來,弄濕了郁瑞的股溝和大腿,還有些滴在床上。
  這幅叫人憐惜的樣子,唐敬如何再敢做些什麼,怕郁瑞身子吃不消,而且心裡下意識的告訴自己,那是唐家的嫡子,那個昨夜在自己身下承歡的人姓唐……
  唐敬壓制住自己的呼吸,拿起旁邊的布巾,輕輕的沿著郁瑞的股溝擦拭,將流出來的物事擦乾淨,又擦乾淨那人的兩條腿,將自己的手也擦淨,替郁瑞穿上裡褲,又把他翻過來,讓他正著躺在床上。
  郁瑞正過來,額頭上滿是汗,頭髮有些凌亂,黏在額頭上和臉頰上,脖子上和鎖骨上也是汗珠,胸口的起伏還有些快,透著薄薄的裡衣,唐敬甚至能看到他胸前那雙秀氣的凸起,隨著喘息一起一伏。
  唐敬撇開眼去不再看,只是將郁瑞的頭髮整理好,將領口繫上,擋住紅腫的吻痕,又給他蓋了薄被。
  做的一切妥當了,唐敬將藥膏又放回大盒子裡,與另一盒放在一起,扣上蓋子。
  唐敬拿著盒子走出去,時越已經回來了,芷熙也在一旁,他們見老爺出來了,都瞧向唐敬。
  唐敬道:“藥熬好了再把少爺叫醒。”
  “是。”
  時越答應了一聲,唐敬點點頭,這才出門去了。
  之後時越和芷熙都到內間侍候,瞧少爺睡得穩當,也不敢出聲。
  郁瑞只覺自己做了好長一個夢,夢裡混混沌沌的,沒個盡頭,他雖然知道是夢,卻怎麼也醒不來。
  先是回憶著上輩子的種種,身為嫡子卻不受待見的一幕幕閃過,那是郁瑞最不想回憶起來的,他所想要的無非就是親情,只不過那種感情對於他來說,簡直是一種奢望。噩夢一直繼續著,直到這輩子。
  郁瑞又夢到了這輩子的種種,從鄉下被人簇擁著來到京城,遇見那個叫唐敬的男人。
  只不過郁瑞不知道為何,自己在夢裡竟然也在和唐敬做那檔子事,郁瑞很害怕,他第一次感覺到恐懼,並不是唐敬的粗暴,或者痛楚,而是快感,不由人的快感,像泥沼一樣,將他拖拽進去,一點點吞沒理智和他引以為豪的淡然。
  郁瑞起初還在掙扎,只不過後來累了,身上沒有力氣,那快感就像洪水,一浪打來將他淹沒,窒息的酥麻和酸軟一波又一波的襲來。
  他想著,反正是夢。
  郁瑞到最後放棄了抵抗,就讓自己沉浸在夢境中的快感裡,隨著唐敬的頂弄呻吟著喘息著,甚至主動加緊唐敬捅進自己身體的那物,主動提起腰和臀瓣……
  郁瑞在發洩的時候,腦子終於陷入一片昏暗,在睡沉過去的時候,郁瑞還在想,幸好是夢。
  他這一睡好長時間,一直到天色黑得透了,若要是再不起來,藥就不能喝了,這時候眾人沒有辦法,只好叫醒少爺來,等喝了藥再睡。
  郁瑞醒來的時候還有些迷糊,就見一個人端著藥碗站在自己旁邊,郁瑞眼神有些迷茫,還道是唐敬,想起那夢裡放肆的歡愉,這才猛然驚醒了,定眼一瞧,卻是時越,不禁鬆了口氣,更斷定之前那是做夢。
  時越見他醒了,將藥碗遞過去,道:“少爺,喝了藥再睡吧,不然燒退不下去。”
  郁瑞虛弱的點點頭,時越和芷熙連忙上前扶起郁瑞,郁瑞靠在床頭上,兩手捧著碗喝藥,手卻沒力氣的發抖,時越趕緊托住碗,免得打碎了。
  郁瑞喝了藥,又躺下繼續休息,他渾渾噩噩的想著,自己似乎回到了別莊,有些不舒服,然後一下就天黑了,郁瑞並不覺得太難受,身後那地方竟然比早上舒服了很多。
  唐敬給他上藥的時候,郁瑞根本沒有意識,自然不知道那地方已經塗了藥,所以有所緩解,也就不那麼難受了。
  他又瞇了一會兒,因為睡多了的緣故,身子又漸漸恢復起來,也就睡不著了,就聽外間有些聲響,起初還以為是時越和芷熙在幹什麼,後來竟似有似無的聽見了唐敬的聲音。
  唐敬聽說郁瑞喝了藥又睡下了,就過來瞧瞧,他走進屋子裡,時越和芷熙稟告了少爺的狀況,唐敬聽了,放輕了腳步,以免打擾到裡面的人休息,撩開門簾子走進了內間。
  郁瑞聽見有跫音近前,趕緊閉上眼睛。
  唐敬進來,只是遠遠的隔著茶桌瞧著他,連走近前都不近前,郁瑞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就更不敢睜眼,也許是心虛,畢竟他做了那樣的夢,就算郁瑞知道自己並不是唐敬的兒子,但這幅身子終究還是,他心裡發虛,他在夢裡那樣放肆的享受著歡愉,此時不知道怎麼面對唐敬。
  唐敬隔著桌子站著,眼睛瞧著床上的人,那人微微蹙著眉頭,嘴角抿著,中規中矩的平躺在床榻上。
  唐敬只是看了一會兒,隨即就轉身出去了,對時越和芷熙吩咐了一句,又遣了幾個懂規矩的丫鬟小廝過來上夜,以免有什麼事情時越和芷熙兩個人照顧不周全。
  郁瑞納悶唐敬進來做什麼,也不出聲,就又出去了,他睜開眼側頭看向門口,只是隔著簾子,他如何能看得到什麼。
  唐敬出了郁瑞的房間,沒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去了書房,唐敬拿了本賬在看,只是瞧了半天,也沒有瞧進入,他滿腦子都是郁瑞的事。
  唐敬瞇了瞇眼,他心裡煩躁,而這一切的煩躁,僅僅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子帶給他的,雖然陳姝只是做了一件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卻意外的牽連到唐敬並沒有想到的事情。
  郁瑞是唐家的嫡子,在唐敬準備栽培他一點點繼承家業的時候,竟然變成了如今這般田地。
  將賬簿往桌上一撂,唐敬如何能饒過陳姝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雖然這時候唐敬並不想和陳仲恩撕破臉皮,陳仲恩也是個難纏的,尤其在江湖上的門道多,很多事情手段並不乾淨,身上的人命也不在少數。但是,對於唐敬來說,想要繞開陳仲恩,獨獨針對陳姝,也並不是難事。
  唐敬在書房留到很晚,本想再去看一眼郁瑞,只不過自己先前沒有怎麼特別愛見這個兒子,而此時突然一天看望上幾回,誰都會起疑心。
  唐敬也就沒再過去,回自己房間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別莊的下人急匆匆的就去袁老板那裡處,說唐四爺請袁老板去別莊,有事相求。
  袁老板一聽“有事相求”這四個字,那還了得?先前自己辦了糊塗事,將唐家嫡子認成了兔兒,唐敬沒有刻薄自己已經是好事了,如今也不知現在是唱的哪齣。
  袁老板左思右想,覺得難不成是自己跟唐郁瑞跟前討了饒,結果這個嫡子真實的給自己美言了幾句,於是唐敬並不再計較什麼,又要委自己以重任了。
  如是想著,袁老板頓時歡心起來,真恨不得再去巴結郁瑞,當下換好了體面的衣裳,下人備了轎子,往唐家別莊去了。

  第三十六章:嫡妻

  袁老板從唐家別莊出來,用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這天太熱,袁老板又受了些微的驚嚇,他確實被委以了重任,只不過有點壓肩,而且一想起方才唐四爺那不冷不談的態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袁老板雖這麼想著,但是仍然快步上前,彎腰坐進轎子裡,小廝道:“老爺,回家去嗎?”
  袁老板道:“先不回去,走一趟城外陳家。”
  “是。”
  小廝應了聲,吩咐轎夫抬起轎子,往城外陳家去了。
  袁老板坐在轎子裡,一路思索著唐敬的話,也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不敢深思,怕揣度錯了,反而砸了自己的腳,只要辦好了吩咐的事,就足足夠了。
  陳家在城裡有一處院子,城外的陳家比較偏遠,但是景致好,陳仲恩來了興致會去那裡小住幾天,後來陳姝的父母去世了,陳仲恩受了托照顧陳姝,就把陳姝擱置在城外的宅子裡。
  走了好一陣子,才到了地方,袁老板下的轎子來,因為時間倉促,也沒有名帖,只好讓看門的下人們進去稟明,就說城裡的袁老板前來拜會。
  下人道:“我家老爺出門去了,這幾日都不會回來,也說不准什麼時候回來,這位爺您還是回吧。”
  袁老板怎麼能不知道陳仲恩出門去了,只不過唐敬吩咐他這樣說,袁老板也就這樣說了。
  袁老板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也鍛煉了一副老姜的皮囊,因為皺起眉頭,裝作愁眉苦臉的道:“如此……只不過我已經到了這裡,又回頭去豈不是不好,你家小姐在嗎,我和你家小姐說,也是一樣一樣的。”
  那下人犯了難,小姐確實在,但是女眷不見客,道:“小姐是在,只不過……”
  袁老板趕忙道:“在便好,我也是只說幾句話,你家小姐不認得我,總認得唐四爺罷?今兒個是唐四爺叫我來與你家小姐帶兩句話的,你去稟明,我就在這裡等著。”
  那下人沒轍,只好進去,沒想到陳姝一聽是唐敬叫人來的,立時就讓下人回話,把人領進來。
  袁老板也沒想到陳姝竟然放自己進去,下人帶著他一路進去,在正堂見到了陳家的大小姐陳姝。
  陳姝一直在閨閣中,就算袁老板在江寧頗有名氣,但她也不認得。
  袁老板見著了陳姝,又按照唐敬囑咐的道:“大小姐,在下姓袁,是系京城唐家,今日來此,只為了轉帶唐四爺的一句話,可又怕唐突了大小姐,只求大小姐莫怪。”
  陳姝心裡發虛,也不知唐敬要和自己說什麼,只好勉強掛上笑意道:“袁老板請講便是。”
  袁老板這才道:“大小姐也知道,我們唐四爺是個癡情的,而立之年正妻的位置仍然懸著,見誰也不覺得好兒,為了這件事,太夫人那真是氣得夠嗆,如何給唐四爺挑名門閨秀,都不可了我們四爺的心。但自從前個遇見了大小姐,只是一瞥便心心念念著忘不掉了。”
  陳姝沒想到袁老板是來說這些話的,她頓時心跳的快了起來,幾乎從腔子裡蹦出來,握著手絹的手也緊了,終究是年紀輕見識少的姑娘家,臉上頓時緋紅。
  袁老板接著道:“我們四爺怕直接和大小姐說了,大小姐因為臉皮薄,拒絕了去,那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這不是,如今遣我來與陳老板說好話來了,可巧了,陳老板竟然不在,我就琢磨著,若是我來了事不成又走了,豈不白白辜負了唐四爺一片心意,怎麼也不能如此,所以斗膽來見大小姐,莫怪莫怪啊。”
  陳姝羞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她老早之前就曾經聽說過唐敬的名頭,別說是生意場上,就是她這種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女子,都聽說過唐敬的厲害。
  哪個女子不想嫁給英雄般的人物,唐敬不僅有銀錢,還有權勢,最重要是上過沙場,在別的人面前,自然高人一等。
  陳姝沒見到唐敬的面的時候,就心儀已久了,那日見了面,又見唐敬身形頗高,五官端正,男子本身就不單單看容貌,尤其那一身的氣量,別人是學也學不來的。
  陳姝本以為只有自己這般想法,如今一聽袁老板說的,登時欣喜異常,原來無需費那麼多事,該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
  陳姝赧然了半天,袁老板瞧著模樣,不說十成也有八成行了,當下趁熱打鐵,道:“大小姐不說話,是看不上我們四爺?”
  “哪有這回事。”陳姝趕緊搶道:“小女子只是……只是太過欣喜了。”
  袁老板笑道:“如此甚好甚好!想必唐四爺聽了,也一定欣喜。”
  他說著,頓了頓,又皺眉道:“不過眼下陳老板不在,也無法將親事說定,這樣!大小姐有什麼貼身寶貝,我拿了做信物,轉交與我們四爺,唐四爺拿著也好知道我沒有誆他,大小姐你可不知道,四爺他什麼都行,什麼都能個兒著呢,不管是生意還是打仗,沒有他不會的,只不過在大小姐這事兒上,格外的小心謹慎,生怕大小姐不歡喜吶!因為這樣,我需拿個大小姐的信物回去,唐四爺見了,也好回京城去,拾掇停妥了,派人風風光光隆重的來提親,二來嘛,也好睹物思人,以解相思之苦啊。”
  這些話句句說到了陳姝的心裡,羞得她臉色潮紅,不敢看人,只是拉過旁邊的丫頭,低聲與他說了幾句,丫頭很快就出去了,隨後又捧著一個紅漆的小盒子進來,打開蓋子擎在陳姝面前。
  陳姝一低頭,將腰上的香囊解下來,隨即放在盒子裡,將蓋子蓋上,輕聲對丫頭道:“去吧,給袁老板遞過去。”
  一面說,一面又對袁老板道:“讓袁老板費心跑來一趟了,小女子真是感激不盡,以後定忘不得袁老板的大恩。”
  袁老板讓身邊的小廝接了盒子,陪笑道:“應該的,應該的,以後還要大小姐照應著呢,客氣話就不多說了。”
  陳姝千恩萬謝的將袁老板送出了宅子,袁老板這才鬆了一口氣,瞧著陳姝這樣貌,倒是標誌,只不過他們這些生意人,天南海北的跑,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若說陳姝也不是那麼出眾。
  再看行事說話的氣質,那就連樣貌都比不上了,若是普通人家娶這麼一房妻子,那也算過得去,袁老板想著,只不過那人是唐敬,真要娶陳姝做正室,那還不如娶了自家閨女,雖說自己家世比不得陳仲恩……
  袁老板又想到之前唐敬和自己說話時候的態度,直覺後脖頸子一陣陣發涼,按理唐敬是讓自己去說媒的,若不是真的喜歡陳家那小姐,那就是為了和陳仲恩聯姻了。
  只不過袁老板忘了一點,若是想和陳仲恩聯姻,也不需要等著陳仲恩不在提及此事。
  陳姝在沒有任何家人長輩知道的情況下,就這樣私定了終身,連貼身的定情之物都給了出去,誰都知道陳仲恩是好面子的人,自己答應婚事,和別人答應好了支應自己一聲,那感覺是不一樣的。
  袁老板這一去一回,太陽都已經偏西了,到了唐家別莊門口,都不需要再通傳,看門的下人說道:“袁老板來了,老爺吩咐了,袁老板來了直接進裡就行。”
  袁老板進了門,往裡去的時候,剛好看見唐郁瑞在回廊裡。
  唐郁瑞躺了一天還多,身子骨早就麻了,燒是退了,但是頭暈暈的提不起勁來,時越說活動活動筋骨就好了,於是扶郁瑞起來,推他在院子裡換換氣。
  走到回廊的時候,正好看見袁老板來了。
  袁老板一直以為是郁瑞在唐敬面前給自己說了好話,所以想要繼續巴結他,一想今日的事,若是真成了,那陳姝以後就變成了唐家的女主人,陳姝是正妻,將來有了男孩,唐郁瑞的地位可就危險了。
  只不過袁老板再傻也瞧得出來,陳姝那頭腦轉的不夠靈光,在這種豪門大院兒裡生不生得出兒子還是一回事,不如繼續巴結眼前的人,大不了勢頭不對再倒戈就是了。
  袁老板趕緊上前去,給唐郁瑞請安,郁瑞雖有些虛弱,但在外人面前不喜歡示弱,所以強提著勁,笑道:“袁老板好啊,您是長輩,如何給我這個晚輩請好了。”
  袁老板賠笑道:“這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大少爺可是少當家,唐四爺是咱主子,那大少爺就是小主子,自然要請安才是。”
  郁瑞聽他說話這麼酸,也頗覺得好笑,袁老板趁機探頭探腦的看了看四周,隨即壓低了聲音,道:“大少爺,咱有句話,如今眼下沒別的人,我也就直說了,若您心胸大量,也別厭煩小的,只當聽了個笑話,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就是呢,若您覺得有些幫助,那也算是小人的一片心意。”
  郁瑞看他如此表情,知他是為了巴結自己,要透露些什麼消息,於是道:“袁老板您真是想折煞我吶,什麼小人不小人的,這些話太見外,不中聽了不是,你若要和我說話,就好好的說。”
  袁老板趕緊點頭,笑道:“是了是了,大少爺為人親和也不端架子,是咱們的福氣……”
  說罷了,又壓低聲音,拍了拍自己懷裡捧著的紅漆盒子,道:“少爺,不瞞您說,我今兒個是去了城外的陳家,您知道幹嘛去了嗎,是去說媒的!唐四爺要娶陳家那大小姐,似乎還是正妻呢,這不是,因為陳老板不在,人家陳小姐自己應下來了,還給了貼身的信物,等著唐四爺到回京之後提親下聘禮呢!”
  郁瑞突一聽,耳朵裡“嗡——”的一聲,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是這種反應,郁瑞是聰明人,也是精明人,唐敬那日明顯中了藥,而下藥的機會只有陳姝有,那不擺明了是陳姝想要當唐家的女主人而做的。
  自己著了當,全是因為陳姝的自不量力,結果呢,唐敬反而真的去提親了,郁瑞敢打包票,唐敬絕對知道自己被陳姝算計了,如此不吃虧的唐敬,不知被什麼迷了心竅,竟然要娶陳姝。
  另一方面,郁瑞心裡不舒服,也不知為何,總之在聽到袁老板說唐敬要娶陳姝做正妻的那一霎那,他心裡彷彿被擰了一樣,又是震驚,又是不痛快。
  袁老板瞧見郁瑞有一瞬間失神,於是肯定了自己這個消息是對他有幫助的,繼而道:“大少爺,這事情,小人可是冒著險跟您講一講,聽了也就完了,我要去唐四爺那裡回話了。”
  郁瑞勉強笑了一下,道:“有勞袁老板了。”
  他瞧著袁老板走遠的背影,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也不只是看些什麼,時越叫了他一聲,郁瑞都沒聽見,只是在想心事。
  郁瑞覺得心裡不舒服,一定是自己無緣無故著了陳姝的算計,結果唐敬還要娶她,所以自己覺得不痛快。
  那女子能做出這麼下三濫的事來,本身其實並不可怕,郁瑞不怎麼當回事,郁瑞雖不是個記仇的人,但一直相信以德報德,當以牙還牙才是正道理,他一直安慰著自己,自己是個男子,就算那晚上的事,睡個兩天覺也什麼都沒損失,只不過這終究是安慰。
  如今唐敬要娶陳姝,郁瑞覺得唯一說的通的就是陳姝是陳家的大小姐,是陳仲恩的侄女兒,這也算是聯姻,生意場上常用的手段而已。
  郁瑞瞇了瞇眼睛,倘或陳姝真的進了唐家的門,定然不會讓她好過到哪裡去的,以至於什麼做了正妻,生個嫡子繼承家業,那也得看看能不能坐穩正妻這個位置。
  袁老板去唐敬那裡回了話,唐敬連盒子都不打開,袁老板更確定了,原來唐四爺真的是想要和陳家聯姻。
  唐敬等袁老板走了,才冷笑了一聲,這個陳姝果然是給個套子就往裡鑽的人。
  他本身不想將計就計的,畢竟陳姝算計了唐敬,這是唐敬絕對不能容忍的,而且唐敬因為那夜的事,這兩天心裡一直鬧騰著,他雖不是個好父親,但絕對是唐家當之無愧的掌家人,而如今,他看到自己兒子的身子會衝動,會把持不住,唐敬把這些都“歸功”於陳姝的算計。
  只不過有三個方面,唐敬還是決定將陳姝弄進唐家來,一來陳仲恩的勢力很大,除了他再也沒人能和唐敬相比,與陳仲恩交好,總比多這麼一個敵人要強的太多。
  二來老太太催的緊,若唐敬不自己選,就要聽老太太的主張,到那時候有的是唐敬頭疼的事。而這個陳姝,雖是大家閨秀,家世沒得挑,卻一直被嬌慣著,以至於囂張任性,只不過這正合了唐敬的心思,放一個表面囂張的,總比放一個內地裡心機深的要強,量陳姝在後院也耍不出什麼心眼來。
  三來總是要教訓她的,讓她自食其苦,瞧瞧唐家的門是不是好邁的。
  唐敬雖這麼想,卻不知道,若是郁瑞聽說了這個消息,會是什麼反應。唐敬之所以想培養唐郁瑞,就是看懂了他的聰明,而且會做人,知道什麼時候順著。
  郁瑞必定知道是被陳姝連累的,如此一來,若是聽說自己要娶陳姝為正妻,不知他是什麼態度。
  唐敬來江寧只是避一避老夫人的風頭,也沒什麼別的事,再者就是帶郁瑞熟悉熟悉商道。
  只不過出了些狀況,郁瑞沒能熟悉商道,反而在床上呆了幾天。那個藥膏竟然十分管用,唐敬想著讓他繼續塗抹,可不知從何說起,再加上郁瑞喝了藥病好的差不離,唐敬也就沒有告訴他藥膏的事。
  等郁瑞的傷養得差不多了,唐敬也沒有必要在江寧逗留,吩咐下人拾掇東西,準備回京城去了。
  芷熙一面拾掇,一面道:“這麼早就回去了,奴婢還道會在這裡住些時候呢。”
  袁老板來透露消息的時候,時越是在場的,他是個通透的人,一聽就知道,若是陳姝當了嫡妻,那郁瑞往後的日子估計著就難辦了,尤其再生了兒子。
  芷熙雖然說得無意,但是郁瑞和時越難免會想到,唐敬讓大家拾掇行裝,這麼早回去京裡,肯定是為了提親下聘禮的事。
  郁瑞臉色不太好,時越道:“老爺的事,你也敢嚼舌頭根子。”
  芷熙也瞧出郁瑞的面色好像不大對勁,吐了吐舌頭,什麼也不再多說。
  等下人都收拾好了,沒多久便即啟程,這次回去並不很突然,袁老板為了討好唐敬和郁瑞,準備了大船,還制備了好些東西在上面。
  時越推著郁瑞上了船,郁瑞今日還沒有省過唐敬,這些日子他雖仍然天天去省唐敬,但也不知為何,自己就是提不起勁頭來應付唐敬,繼續裝乖下去是應該的,那夜的事情兩人都默契的當沒發生過,但是郁瑞心裡就是膈應,並不是膈應唐敬,而是陳姝。
  郁瑞覺得,唐敬或許都瞧出來了自己的不對頭,但是也提不勁來應付。
  一想起今日還要去請安,就覺得頭疼。
  好在唐敬也沒有和他計較,讓他多休息將養身子,就沒話了。
  這樣走了水路轉為旱路,很快就回到了京城裡。
  回到了唐家裡,唐敬和郁瑞去老太太處請安,老太太根本不正眼瞧他們,冷笑道:“回來了?在外面玩夠了?我也管不得什麼了,年紀大了,沒人將我放在眼裡了,愛怎麼玩鬧就怎麼玩鬧,由著你們去吧,還能怎麼樣呢。”
  郁瑞聽她陰陽怪氣的,但也不能說什麼,唐敬說有事情要和老太太說,郁瑞心裡都知道是什麼事情,自然是陳姝的那件事情,於是就退了出來,讓時越推著自己回郁兮園去了。
  等郁瑞走了,唐敬才道:“母親之所以動氣,是氣惱兒子不知道續弦的事,如今事情有了著落,母親也不用再動氣傷神了。”
  老太太瞧了他一眼,隨即撇開,仍舊是冷笑,似乎不信唐敬的話,“我知道你如今有了主張,越發的覺得我多管閒事兒了,這會兒又拿什麼人來搪塞我?哪個鄉野村姑?”
  唐敬聽她說的刻薄,臉上卻不見著惱,依然一副冷淡的表情,或許也只有郁瑞的那件事兒能讓唐敬臉上變色罷了。
  唐敬道:“並不是什麼鄉野村姑,是江寧陳家的大小姐。”
  “江寧陳家?那個陳仲恩?”
  唐敬道:“正是。如今一切都已經談妥了,就差上門提親,點算聘禮。”
  老太太半信半疑的道:“談妥了?你當你是做生意嗎,你是娶媳婦,我唐家的媳婦!”
  唐敬就知道她不會這麼輕易相信,讓下人將漆紅的盒子拿來,裡面是一個香囊,一瞧就是閨閣裡的姑娘家帶的,盒子一打開,頓時冒出一股幽香來。
  老太太看了香囊,自知是什麼意思,卻又皺了眉,道:“這姑娘家做事兒如此偏頗,也不知秉性如何,嫁到咱們唐家來,若是失了體面怎生是好。”
  陳家的門第和唐敬對等,現在老太太又開始嫌棄陳家的大小姐不端莊,送香囊給男人,太有失大家閨秀的矜持。
  唐敬卻沒工夫和他糾結這些,只是道:“這人選兒子琢磨了很久,無論從何說起,想必母親也都是最滿意的,剩下的就憑母親做主,倘或行就去遣人提親,倘或不行……”
  唐敬的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就截斷了他的話頭,道:“既然是你自己選的,那就這樣定下了,其他事情你也不必管,一切都有我來料理了。”
  於是當天下午,幾乎唐家上下都知道了,老爺要續弦了,好像是那陳家的大小姐,也是個有錢有地位的。
  芷熙聽到了風聲,頓時覺得不妙,趕緊跑回郁兮園,急道:“少爺!奴婢剛剛聽說,老爺要續弦了!”
  郁瑞早就知道這件事,如今從芷熙嘴裡聽說,想必這件事已經是坐實了的。
  郁瑞並不著急,只是淡淡的道:“老爺續弦,你還能攔著不成?”
  “少爺喲!”
  芷熙急的直跺腳,卻不知這話如何說起。
  正這時候,喬襄引著幾個上了年紀的人走了進來,先給郁瑞請了安,隨即道:“少爺,這些都是老爺吩咐請來的大夫,因為時越會瞧病,又怕他年紀尚淺,就找了些大夫來,時越倘或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去請教,就住在旁邊的院兒裡,靠得近也方便。”
  時越聽喬襄這麼說,先是有些詫異,這意思是讓自己給少爺醫腿?先前唐敬找他說過話,時越以為唐敬覺得他年紀輕,這件事情就耽擱下來了,沒想到唐敬竟然找了些大夫來,而且是讓時越繼續給郁瑞醫腿,有問題去請教大夫。
  此時時越也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心裡是感激的,真的沒想過唐敬會讓他放手去醫病。
  他以前看過父親的藥典,只不過中間流離過幾年,藥典又不能吃,也就生疏的忘記了,現在不能想起個全部,但這些大夫在,有問題可以直接請教,也免得讓郁瑞受苦。
  時越當下就搬了些醫書過去,和這些大夫去討論醫治的方子去了。
  晚飯唐敬沒有叫人傳飯,郁瑞就清閒的在郁兮園裡吃了,吃過了叫芷熙推著自己往院子裡走走,消消食兒。
  一干丫頭嬤嬤並著小廝們侍候在一旁,雖然前些日子郁兮園裡冷清了不少,雖然少爺一回來,大家就聽說了老爺要續弦的事情,但是這些下人們可不敢怠慢,老爺的話向來不喜歡吩咐第二遍,若是說了第二遍,那就不知是個什麼樣的懲處了,自然都恭恭敬敬的對著少爺,不敢怠慢了一丁點的。
  太陽要落下去了,按說這個時候宅子裡應該是比較安靜的時候,卻聽外面有些哄鬧。
  郁瑞道:“外面什麼事?”
  一個嬤嬤應聲道:“少爺等等,我去瞧瞧來。”
  說著就走了出去,過了一下子又穿過門回來,回話道:“魏爺被人打了,這會兒正在和太夫人、老爺回話呢,看樣子太夫人氣的不輕。”
  郁瑞聽說魏元被人打了,第一反應覺得挺正常的,畢竟魏元那樣子的,旁人也就是礙於唐家,才不敢動他,只不過他有些好奇。
  郁瑞問道:“是誰打的?”
  嬤嬤道:“聽說是慶王爺親自打的,似乎為了個小廝。魏爺吃飽了沒事幹去調戲了一個小廝,正趕巧了是慶王爺家裡的,哪知道是王爺正疼愛著的,一氣之下就將魏爺給打慘了,如今臉腫的跟棗子似的,太夫人氣的跟什麼似的。”
  郁瑞只當聽了個樂呵,也挺解氣的,魏元本事沒有,就是紈褲子弟一個,如今栽在趙和慶手裡,人是誰也不能說什麼,頂多背地裡又要說趙和慶風流,為了一個小廝就和別人大打出手。
  第二日郁瑞早起省過太夫人和唐敬,就出門去家塾了,雖然郁瑞上輩子讀過了書,在家塾裡覺得沒意思,但是要讓他天天跟宅子裡,說不定老太太怎麼針對他呢,現如今又馬上有了嫡妻,老太太就更不把他當做一回事了。
  郁瑞和太夫人並不親,也沒有什麼感情,太夫人對他冷淡也好,對他熱情也吧,郁瑞都不怎麼在乎,眼睛瞧見了請個安,就這麼簡單而已。
  他到了家塾,魏承安已經在了,瞧見他有些意外,道:“昨兒個才回的京,今天就來讀書了?你爹爹怎麼不疼惜著你點?”
  郁瑞瞧他嘴角笑著,說話又略有所知,肯定是唐敬要續弦的消息一晚上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裡,本身京城裡就沒有什麼秘密,就連皇上寵幸哪個妃子,愛見哪個宮女,都不是秘密,京城裡的耳目之多,根本是攔都攔不住的。
  郁瑞不理他,魏承安憋不住了,湊過來,一臉愉悅的笑道:“怎麼樣?大少爺心情不好?是不是因為你爹要娶親了,你覺得自己地位不保啊。”
  時越在一旁都看不過眼去了,冷聲道:“魏三爺,請您自重。”
  魏承安哼了一聲,十分得意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果然是風水輪流轉,雖然我也沒得著什麼好處,也不干我的事吧。”
  郁瑞知道他沒什麼惡意,只不過是小孩子心性而已,也就不去和他計較。
  一上午讀書還算平安無事,到了正午,有幾個人提著捧盒給魏承安送吃食來,郁瑞還以為魏家的下人,哪知道那幾人說是王爺吩咐的,魏三爺若是不吃,他們不能回去。
  魏承安並不領情,笑道:“好啊,那你們別走了,又不礙我事,唐家的家塾還怕多幾個人留下嘛。”
  郁瑞聽著,原來魏承安和趙和慶還在鬧彆扭,他走之前倆人就在鬧彆扭,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總之魏承安心高氣傲的,又死心眼倔脾氣,而趙和慶懶散慣了,對誰都那樣,說不上心也不是,說上心也不是。
  這倆人天生犯沖,一直拖拖拉拉的到郁瑞回了京城。
  中午時間不算短,吃過了飯可以休息一會兒,那幾個下人真的沒走,大熱天站在天井處,郁瑞都有些看不過去,道:“你和王爺的事,做什麼叫這些不相干的人應承著,這算什麼本事?”
  魏承安瞪了他一眼,但心裡覺得也是這麼回事。不過自己都吃了飯,也吃不下了,就想讓人收了捧盒,打發那些下人回去復命算了。
  這時候卻突見一個生的秀氣的小廝探頭探腦的走進家塾來,一面走一面瞧,似乎是在找人,看到王府的那幾個下人的時候,一臉歡喜的走過去,道:“王爺都等的急了,叫我來看看魏公子吃了嗎。”
  他這樣說著,瞧見了捧盒,一樣都沒動。
  魏承安一回頭,就看見那小廝,臉上頓時白了,隨即又變得鐵青,當下哐啷一聲,幾乎把桌案帶翻了,站起身來走出去。
  魏承安走過去,想也沒想一腳將捧盒踢翻了,湯湯水水的灑了那幾個下人一身,旁邊的小廝也不能幸免。
  魏承安瞪著地上狼藉的一片,冷笑道:“叫你們王爺別假好心了,魏承安受不起。”
  那些人都被他的舉動嚇壞了,魏承安平日裡在家塾的名聲就不好聽,雖然這些日子他也有安靜讀書不去搗亂,但在大家心裡他就是個混世魔王,就是野性難馴,旁的人根本敢招惹了。
  郁瑞瞧著,也不知到底魏承安和趙和慶怎麼了,說到底趙和慶始終是王爺,魏承安就算生氣,也太直了些,要真是把王爺得罪了,別說他自己,就算是整個魏家都別安生了。
  其實這件事情說來話長,還要從郁瑞走之前說起,那日趙和慶留魏承安在他家裡喝酒,醉酒之下,竟然把魏承安當做了戲子給辦了,時候趙和慶什麼也不記得,魏承安心裡彆扭,而且覺得自己的傲氣被折了,更加不去理他。
  於是這個疙瘩一直留著,本身埋得時間長了,魏承安雖然是彆扭,但他心裡敬慕趙和慶,天天自我安慰一次,反正自己是男子,而且又認錯人了,其實沒什麼,時間久了些,也就釋然了。
  只不過事情又來了,而且魏元竟然還是一個導火的捻子。
  魏元好歹是魏家的人,若排輩分,和正當家的是平輩,所以一些鄉下來的人,總以為魏元很厲害,總歸是大門大戶的老爺,就想請他幫忙。
  一個進城來經商的小商賈,因為得罪了人,錢都賠光了,債務沒還清,人家就要把他的妻子兒子賣掉,那商賈沒有辦法,就去求了魏元,魏元本身也掂量著自己的能耐,推諉著沒答應。
  只不過禁不住別人給他臉上貼金,一下就自大起來,尤其見過了那商賈的兒子,生的那叫一個清秀,雖然和郁瑞是沒法子比的,但是那股羸弱的勁頭,真的有幾分相似。
  魏元起了邪念,就答應了幫忙,但是要把兒子給他當小廝,那商賈起初不願意,但總比妻子兒子都被賣了的強。
  後來魏元事情沒辦成,但是仍然心心念念著人家的兒子,想要強占了去,這件事情被趙和慶也不知從哪裡聽說了,趙和慶的面子多大,只是說了一句話,逼著還債的人就散乾淨了,那商賈感激涕零,就將兒子送與了趙和慶做小廝。
  魏元看著郁瑞本身就心裡癢癢,奈何碰不到,別看郁瑞一副羸弱的外表,只不過像帶刺一樣,不是好碰的。如今一個小廝而已,若是吃不到,魏元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於是就找著機會去調戲人家,魏元想著,反正是一個下人,有什麼的,王爺還能為了下人和自己撕破臉皮嗎?
  哪成想了,趙和慶真的和他撕破臉皮了,不只撕破臉皮,還將他給揍了,人都知道趙和慶是個風流的吃軟飯的王爺,只會留戀花所,別的什麼都不幹,只不過大家都忘記了趙和慶打過仗殺過人上過戰場,那手勁不是一般人能忍的了的,若不是看在唐敬的面子上手下留情,還能留下魏元的小命麼。
  這樣一來,眾人只道是王爺愛見小廝,為了一個小廝和魏元大打出手,連魏承安都這樣聽說了,再見到那小廝一臉狐媚子相,明明是男子長得跟女人一樣,他心裡頓時不舒服,但是怎麼不舒服,為什麼不舒服,他不明白。
  然而趙和慶為什麼會對魏元出手,或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若是魏承安也知道了,也不知作何感想。
  魏元的紈褲是出了名的,嚼舌頭根子也是出了名的,他在魏家裡不受待見,所以才巴巴的跑到唐家裡去哄著太夫人,這些日子太夫人也不愛見他,魏元沒有銀錢花,只好又跑回家裡巴結大哥。
  魏元的大哥正是魏承安的父親,魏承安是不受寵的庶子,魏元知道兄長不喜歡這個庶子,覺得他太野,太莽撞,不金貴,所以就找著輒的跟他面前奉承,說魏承安的壞話,只盼著兄長能看自己點好,給些銀子花花。
  魏承安的父親這些天盡聽魏承安的壞話,本身已經把他忘記了,魏家裡又不是不能養活這麼一口人,魏承安餓不著渴不著冷不著就夠了,現在又讓他去讀書,魏承安的父親覺得自己做的夠仁至義盡了,哪成想,魏承安竟然這不知道天高地厚,到處惹麻煩,而且魏元將魏承安貶低的一無是處,魏承安的父親明知道魏元是在挑撥,但是下意識的還是看不上這個庶子。
  那天魏承安的父親找到了趙和慶,想讓趙和慶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給他小兒子覓個官缺。
  趙和慶一聽是魏承安的事,自然不推脫,而且也替魏承安欣喜,但是沒想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麼好。
  原來魏承安的父親是覺得魏承安太野了,不適合留在京裡,哪天闖了禍要連累魏家,也正巧了魏承安想要做將軍,就希望塞給趙和慶些銀子,讓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給魏承安找個邊關的官缺,越遠越好。
  趙和慶第一次見到這樣子做爹的人,他也是官場上下來的人,自然不會就這樣撕破臉皮,只是笑著套他的話,最後居然是魏元在背後搗鬼。
  趙和慶氣的想將魏元抓過來毒打一頓,畢竟魏承安一心想做好了,一心想讓自己父親看的上他,這麼多努力,趙和慶都看的心疼,就魏元幾句話,全都沒了,根本不值一提。
  趙和慶只顧著生氣,又加上有小廝這麼一個契機,正好揍了魏元一頓,不過他根本沒想過,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這麼火大,只為了沒幾天的師徒關係?因為魏承安是個過於直率而乾淨的人,趙和慶即使是個紈褲子弟,也根本沒往那地方想過。

  第三十七章:吃醋

  郁瑞從學堂出來,魏承安一下午都在賭氣,也不知是為什麼,反正任誰和他說話也不理,一散學就跑了。
  時越推著他往外去,一面走一面道:“依我看,少爺還是離魏三爺遠點吧,這人腦子一定有問題,說風就是雨。”
  郁瑞笑道:“他好歹是個少爺,難免有幾分自尊,聽到你這麼說他,說不定又要發瘋。”
  時越一想到魏承安發瘋的樣子,確實挺好笑的,不過這麼想著有點不厚道。
  說話間下人已經準備好了馬車,正等著郁瑞上車回宅子去,時越還沒來得及扶他上車,就聽一個人問道:“喂,你是唐家的少爺嗎?”
  郁瑞向旁邊望去,馬車邊有個人,一身打扮極其奢華,說不好聽了就像鄉下的土員外一樣,騎在高頭大馬上,就算不下來也知道身形頗高,他身形挺拔,明顯是個練家子,臉上輪廓猶如刀削斧砍,省得倒是清秀端正。
  那人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顯得很沒規矩,總是哪家的公子爺也不會這般沒頭沒腦的問話。
  他見郁瑞不回答,因道:“是個瘸子,難道不姓唐嗎?京城裡哪來那麼多瘸子。”
  時越瞪了他一眼,道:“你在和誰說話。”
  那人竟還眨了眨眼,道:“我自然在和他說話,難道這裡還有其他瘸子嗎?”
  時越剛要開口,郁瑞就道:“我是姓唐,不知道這位公子找我可有事?”
  那人笑道:“果然沒找錯,不枉費我進京來。”
  他說著,忽然一欠身,從馬上下來,似乎是打量似的瞧了瞧郁瑞,道:“這麼瘦,這小手臂小身板。”
  他說完,又道:“我叫慕縝,咱們不要在這裡說,我一直想去京城的酒館坐坐,不如咱們這就去吧。”
  他一面自說自話,一面就推開時越,扶住郁瑞的輪椅,時越沒想到他手勁這麼大,差點退了一個踉蹌,那個叫慕縝的人已經推著少爺走了。
  時越趕緊趕上去,道:“我家少爺散了學要回去的,你這人怎麼如此莽撞!”
  慕縝只是道:“不會耽擱太長時間的,我千里迢迢的來到京城裡,就為了見見唐家這個嫡子,難道還要拒人千里之外不成嗎?”
  郁瑞回頭對時越道:“不礙事的,你讓其他人先回去,也好和老爺稟明一下。”
  時越沒法,只得回頭和下人說了,轉身又跟過來,慕縝身形高,走的也快,險些跟丟了。
  只是慕縝突然轉頭對時越道:“我的那匹馬,你幫我牽著,免得丟了,那可是千里馬。”
  時越覺得這個人怪怪的,說話也怪怪的,而且按理說就算是哪家的大少爺,也不該如此不懂世事,吩咐別人家的下人跟自己家的一樣使喚。
  他們到了酒館裡,跑堂的一見他們的打扮,笑著過來引路,慕縝道:“給我來個獨桌的,有沒有?”
  那跑堂聽了愣了一會兒,才知道這位公子說的是雅間,趕忙點頭道:“有有,您上二樓。”
  “在二樓?”慕縝聽了皺皺眉,又去看郁瑞,似乎在想郁瑞腿不方便,如何上二樓,郁瑞還沒說話,慕縝就一把拎住他的後脖領子。
  郁瑞嚇了一跳,也把時越給嚇壞了,慕縝拎起他來,將他打橫抱住,就像抓著一個小雞仔一樣輕鬆,“噔噔噔”幾步就上了樓,時越看的都傻了,半晌才搬著輪椅追上去。
  跑堂的打開二樓的雅間門,讓他們入座,慕縝將郁瑞放在桌子一邊,自己走過去坐了另一邊。
  慕縝一面皺眉一面看著菜牌子,郁瑞差點沒噴出來,似乎這個人根本不識字,畢竟把菜牌子那顛倒了,還一臉認真的人實在不多。
  幸好郁瑞家教好,而且這麼笑話別人並不厚道。
  那跑堂也不敢笑,就聽土員外道:“哪那麼多,都拿一份上來就行,若是好吃再添就是。”
  郁瑞聽他這麼說,真的很符合慕縝的打扮,慕縝見跑堂的發愣,還以為認為自己沒錢,也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東西,拍在桌上,跑堂的眼睛都直了,竟是一大把金葉子。
  跑堂的見到錢就萬事好商量,陪笑著退出去了,郁瑞低頭瞧著桌上的金葉子,只不過不是見錢眼開,而是這個慕縝的手勁當真不小,只是這麼輕輕一拍,金葉子竟然淺淺的嵌在桌子裡。
  等菜都上齊了,郁瑞道:“不知道慕公子找我有什麼要緊事兒?”
  慕縝笑道:“沒有要緊的事,只是我經常聽說你的大名,就想過來瞧瞧。”
  饒是郁瑞再會說話,聽他這麼說也覺得沒話好說了,只不過對方卻不覺得尷尬,繼續道:“我跟你一樣樣子的,也是被自己爹找回去的,只不過我上面有哥哥,平日裡誰見著我都恭敬著呢,只不過背地裡不待見我,我聽說過你的大名,聽別人說起你就不一樣,所以覺得敬佩你,專程來到京城裡就為了瞧瞧你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時越已經在後面翻了白眼,只不過慕縝沒看見而已,也不知是哪家養出來的少爺,和別人想的方面都不一樣,就為了這麼個事,聽他說是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來的,到也不容易。
  郁瑞笑道:“慕公子不是中原人吧。”
  慕縝愣了一下,道:“難不成中原沒有姓慕的?我特意找了寫字的先生給我起的名字。”
  郁瑞咳嗽了一聲,將笑聲掩藏起來,道:“不是公子的姓氏有問題,而是你說話行事的作風,不像是中原人。”
  慕縝這才笑道:“你真是厲害,這也看得出來,怪不得在唐家還能穩穩當當兒的,我若是有你一半厲害,想必也不會惹得誰也不待見。”
  那慕縝非常健談,而且別人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自己一個勁的說,把從關外一路走到京城的見聞都說了個遍,期間郁瑞都插不上嘴,時越眼瞧著時間不早了,幾次提醒慕縝,但那慕縝就像天生的少根筋,時越說的委婉點他都聽不明白。
  正說話間,雅間的門被敲了敲,一個伙計推開門,道:“兩位爺,有人找呢。”
  郁瑞道:“是誰?”
  那伙計道:“不知是誰,只說找唐少爺,在旁邊的雅間呢。”
  慕縝道:“找你的?沒事,你先去著,我就跟這裡等,反正我也無事幹。”
  時越趕忙插嘴道:“少爺,時間不早了,再不回去老爺該怪罪了,不如今天先回吧,慕公子要是喜歡,改天再聚也是了。”
  郁瑞道:“正是呢,慕兄覺得投緣兒,改日再約也行。”
  慕縝頗為失望,道:“既然這樣,那也沒有別的辦法,不如就明天吧,明天你散學我還在學堂門口。”
  郁瑞被他噎了一下,搪塞道:“若是慕兄到時候無事,我倒是樂意奉陪的。”
  時越趕緊推著郁瑞出了雅間,也不知旁邊是誰找少爺。
  時越敲了一下門,裡面就有人將門打開了,時越登時一愣,竟是喬襄。
  喬襄見著他們,道:“老爺跟裡面呢,少爺請進。”
  郁瑞也沒想到唐敬竟然來了,似乎是自己回去的太晚,但是他都沒想過,唐敬就因為這件事來了酒館。
  喬襄推了郁瑞進去,桌上已經擺了菜,但是沒有動過,郁瑞被喬襄推到桌旁邊,就退了出去,讓時越也跟著出來,隨即關上了門。
  郁瑞方才跟慕縝喝了兩口酒,慕縝不是中原人,不僅身形高大,酒量也很好,喝酒就像喝白水一樣,郁瑞自然不能比他,但是慕縝不知道他不善飲酒,一個勁的勸酒喝,郁瑞推辭了兩杯,慕縝覺得對方是嫌棄自己,還說在他們那裡不喝酒就是不夠義氣,搞得郁瑞推辭不掉。
  這個時候郁瑞反而真要感激慕縝,多喝了兩杯酒,自己頭腦有點發昏,正好免得看見唐敬尷尬了去。
  雅間裡安靜極了,郁瑞叫了一聲“爹爹”,唐敬只是“嗯”了一聲,半晌才道:“喝酒了?吃過飯嗎?”
  郁瑞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嗯,喝了一些,還沒吃。”
  唐敬道:“你身子不好,喝酒前需吃些東西墊墊,免得哪裡又不舒坦。”
  郁瑞靜了一會兒,也不知唐敬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真是關心自己,只好回道:“是。”
  唐敬道:“正好我今天也在外面,你若沒吃,就一起用吧。”
  郁瑞雖裝作一副淡然的表情,但他真的和唐敬獨處的時候,心裡總覺得怪怪的,尷尬自然免不得,一面臉上發燒,一面心裡不是滋味,總之複雜的厲害。
  郁瑞應了聲,拿起筷子來用膳,唐家的規矩一向是食不言寢不語,用膳期間自然誰都不會說話。
  一時間又靜了下來,郁瑞喝了些酒,已經吃不下東西,胃裡熱熱的有些燒,也就裝模作樣的扒拉了兩口。
  唐敬似乎是瞧出了什麼,道:“不舒服了?”
  說著伸手去摸郁瑞的額頭,郁瑞腦子有些酒氣,暈暈的反應也就慢了些,他下意識的偏了一下,躲開了唐敬的手,這時候才覺得不妙。
  唐敬的手沒有探到郁瑞的額頭,懸空了一下,很自然的又伸了回去,並沒說什麼。
  郁瑞只好道:“不……沒什麼大礙,兒子只是沾了些酒,有些倦意。”
  唐敬道:“現在吃不下也沒關係,等會兒讓廚房做來就是了。”
  郁瑞點點頭,找不到話題再支應,唐敬也沒吃幾口就擱下了筷子,叫來時越和喬襄,算了銀錢,準備下樓去。
  到了樓梯口,唐敬彎下腰來,將郁瑞抱起,郁瑞其實早有準備,但是仍然嚇了一跳,全身繃得死緊,似乎不想靠著唐敬一樣。
  唐敬也感覺到懷裡的人的僵硬,而且對方硬著身子盡量不碰到自己,這讓唐敬也不知為何心裡不痛快,故意手一鬆抱得不是很穩。
  郁瑞“啊”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抓住唐敬的前襟,唐敬這才滿意,仍舊抱得不鬆不緊的往下去了。
  到了樓下,也不放下郁瑞,一直抱出酒館去,有下人趕了馬車過來,請老爺上車,唐敬踩著腳踏登上車去,進了車廂裡,這才將郁瑞放下來,讓他靠坐著。
  唐敬這次不再出去騎馬,而是坐在他一旁,道:“你若倦了,瞇一會兒也行。”
  郁瑞正愁尷尬,就閉上眼睛裝睡,他歪著頭靠著車壁,本是裝著打盹,只不過一直不到家,時間長了也真的給晃著了。
  唐敬聽他呼吸平穩起來,頭擱在車壁子上,馬車一顛就撞一下,唐敬伸手過去,輕輕按住郁瑞的頭放在自己肩膀上,他能感覺到郁瑞微微炙熱的呼吸,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有些發燙,有些濕意,掃在唐敬的肩窩上。
  唐敬側過臉來,低著頭看著郁瑞。
  郁瑞生的好看,尖尖的下巴並不覺得刻薄,一股清秀的樣子,透著股靈透,也並不是乾瘦,唐敬側頭瞧著,或許這個動作有些不便,卻覺得挪不開眼去。
  唐敬抬起手來,輕輕摸著郁瑞的眼睛,郁瑞在睡熟,沒有醒來,只是不堪其擾,眼睫抖了抖,刷在唐敬的手心裡,有些癢癢的。
  唐敬心裡一沉,眼神也有些改變,只不過他撇開頭,看向窗外,並不再瞧他。
  他似乎還能感覺到郁瑞的睫毛刷在自己手心裡的那股麻癢的觸感,一直透過唐敬的手,麻癢到心裡,唐敬的呼吸有一瞬間粗重起來。
  唐敬覺得,自己這麼許多年練就出來的冷淡,竟然敗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人身上。
  唐敬望著窗外,吐了口氣,作繭自縛不過如此。
  再過了不多時,外面喬襄道:“老爺,已經到了。”
  唐敬命人打起簾子來,郁瑞還在睡,天色已經黑了,有些涼風,他將擋風披在郁瑞身上,然後才抱起郁瑞下了車。
  眼前一座大院,但並不是唐家,門前站了幾個穿著體面的富商,一個個笑瞇瞇的候著唐敬。
  因見唐敬上來,趕緊上前去要問安,只不過他們沒想到,不止唐敬一個人來了,懷裡還抱著一個熟睡的小公子。
  這些人都是唐家產業上說的上話的,也算有頭有臉,耳目自然靈通,早就知道唐家多了個嫡子,而且據說還很聰慧,將唐敬這樣的人都唬住了,分外愛見著呢。
  如今一見,雖那小公子面朝著裡,窩在郁瑞懷裡看不清全貌,獨獨一個側臉已經驚為天人,首先樣貌就不凡,再見唐敬將他抱在懷裡,他們誰見過唐敬伺候別人的?
  如此一來就更確定了,這個嫡子可不得了。
  幾人在京城裡混得不錯,自然懂得察言觀色,見郁瑞睡著,便輕聲輕氣的道:“四爺來了,快裡面請,少爺必是累著了,上房已經好了,裡面休息裡面休息。”
  唐敬點了點頭,也怕吵醒郁瑞,便沒說話,這些富商們親自引著唐敬往裡去。
  已經收拾好了別緻的院子,院子裡面下人丫頭也制備齊全,都一溜垂手站著,等唐敬抱著郁瑞進了屋子,那幾個富商才又囑咐了這些丫頭小廝們幾句話,叫他們伺候好唐四爺,別怠慢了,倘或唐四爺說出一點不順心,仔細著退一層皮。
  唐敬將郁瑞放在床上,還沒直起腰來,郁瑞剛好醒了,只不過一瞧就沒睡醒,眼神有些迷茫,直勾勾的盯著唐敬,但是沒什麼焦距,嘴唇還微微打開,唐敬能看見對方的舌尖若隱若現。
  唐敬俯在郁瑞身上,兩手還支在郁瑞的耳側,從這個角度看,剛好能看見郁瑞領口有些散,精巧的鎖骨上紅印子已經退的差不多了。
  唐敬瞇了一下眼,郁瑞這般專注的瞧著自己,他自然知道是對方沒睡醒,唐敬一隻手仍然保持著支在郁瑞耳側撐住身體,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將貼在郁瑞臉頰上的頭髮捋順下去。
  郁瑞微微張開嘴,舌尖頂起來,似乎覺得渴,舔了舔上牙堂,又被唐敬弄得臉頰上發癢,鼻子裡哼哼了一聲。
  唐敬屏住了氣息,捋著郁瑞頭髮的手順著郁瑞的臉頰往下,突然捏住了郁瑞的下巴。
  他並沒用太大手勁,郁瑞“嗯”了一聲,卻猛的清醒過來,瞪大了眼睛瞧著自己上方的人。
  唐敬動作倒是挺乾脆,只是再看了一眼郁瑞,便起身走了。
  唐郁瑞躺在床上,半天緩不過神來,他的心一直在突突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來,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唐敬真的會親下來。
  郁瑞想到這裡,突然伸手拉過旁邊的被子,將臉蒙住,之後就聽見有跫音聲,時越見少爺這樣,道:“少爺?您哪不舒服?”
  郁瑞這才把被子拉下去,道:“沒事。”
  過不多時有侍候的丫鬟進來,道:“老爺在花園子裡擺了宴席,唐四爺已經去了,問唐少爺過不過去,若是累了,也不急於今兒個。”
  郁瑞想著方才那個光景,自然不願去,道:“有勞回話,就說我今兒個倦了,改日再敘。”
  那丫鬟走了,不多時候又進來,問郁瑞要不要洗漱就寢,郁瑞點頭,之後就有四五個丫頭捧著盆,乾淨的布巾和換洗的衣服走進來,將郁瑞伺候的妥帖,一點錯也不敢犯。
  睡下之後外間還有上夜的小廝,內間有丫鬟伺候,連時越都供著,讓他去旁邊的屋子休息去了。
  郁瑞一晚上睡得不怎麼踏實,畢竟這裡不是郁兮園,而且也不知唐敬又要帶著自己去做什麼。
  天亮之後就有人端著各式樣的東西侍候著,準備伺候郁瑞早起。
  郁瑞起來,被時越扶著坐在輪椅上,有丫頭引路去用早飯。
  郁瑞到的時候唐敬也在了,一桌人坐了四五個人,旁的郁瑞並不認識,不過瞧穿著並不是什麼普通的人物。
  那幾人見著郁瑞,都起身來見禮,因為郁瑞不認得他們,這些人就簡單的通報了一下姓名,郁瑞聽了有些印象,這些人都是他上輩子沒有能力認識的,管事的姓孟。
  郁瑞上輩子也是大戶人家的嫡子,只不過這個大戶沒法和唐家比,談的生意也沒法和唐家的產業比,常常聽說京城裡的各位老爺,只是無緣見過,沒想到有一天,這些個名頭響亮的老爺們都要來向自己見禮。
  郁瑞客氣的回應了兩句,孟老爺們直道:“這可使不得,咱是給唐四爺辦事的,那四爺就是咱們的主子,唐少爺也就是主子,少爺您跟我們面前不需要客氣,需要什麼只管支應一聲。”
  郁瑞臉上掛著微笑,點頭應了,眾人圍在一桌吃著早飯,一個下人進來,道:“老爺,城南面的鄭老爺來了,說是聽說唐四爺在呢,特意趕過來見見。”
  孟老爺聽了,道:“咱四爺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嗎?就算要見,如今正在用早飯,也越發連個成算都沒有。”
  那下人站著不知如何是好,孟老爺又道:“請鄭老爺到堂屋裡坐坐,若是能等,什麼時候唐四爺用過了膳,再另說的。”
  郁瑞聽著,敢情是在唱雙簧呢,肯定是這個鄭老爺有事要求唐敬辦,所以托了孟爺引薦,這孟爺也是聰明人,知道唐敬的秉性,若是直接求他,十分能成的事也變成了八分,這樣拐著彎彎的,一面奉承著唐敬,一面也能讓鄭老爺見著人。
  唐敬豈有不知道的道理,這些在商場上混跡久了的人,都是老油滑了,談生意行,做人處事就更加拐彎抹角,唐敬如今是用得上這些人,這麼多年都是這些人跟著,唐敬又不是刻薄的,應承一兩件事還是能夠的,也就順水推一個人情。
  吃過了早飯,那鄭老爺果然還沒有走,正坐在堂屋等著呢。
  這時候孟爺才道:“這……瞧在鄭老板這麼大誠意的份上,四爺不如去看看?”
  只等唐敬一頷首,那邊就有人引著鄭老爺往正堂上去了。
  眾人見了面,丫頭捧上茶來,郁瑞也坐在一邊,孟爺還特意向鄭老板引薦了唐郁瑞,說這可是唐家的正經的嫡子,金貴著呢。
  唐敬本是帶著郁瑞來孟爺宅子上住幾日的,唐家在京城裡有幾個管事的,每年清算的時候都會叫來坐一起說道說道,眾人聚在一塊,今年去誰那裡都是有定數兒的,這就像接駕一樣,讓唐敬住在家裡那是添光的事,費勁了心思來討好唐敬,說不定一高興就怎麼樣呢。
  唐敬既然已經想讓郁瑞慢慢觸及生意這一塊,就要帶著他先見識見識各種的場面子,正巧了趕上舉頭,也就讓郁瑞來瞧瞧。
  本身這就是清閒的活計,幾個管事的老爺拿著賬本給唐敬瞧兩眼,再說說場面話,眾人一起吃個酒,也就完了,若是唐敬整趕上心情好,說不定多住幾天。
  不過就怕鄭老爺這種的,上門來求辦事,唐敬本就不是愛應承別人的人,如今心裡又有事,自然更不愛應承。
  那鄭老爺其實是為了自己兒子來的,鄭老爺家裡是獨子,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別人都十三歲童生,二十幾歲都開始混跡官場了,只不過這個兒子考了好久就是什麼也考不出來,好在鄭老爺錢多,就想給他捐個官。
  只不過如今京城裡有錢的人多了去,不差這一兩個,有錢沒權也是白搭,只好找上唐敬來幫忙。
  別看唐敬不在朝廷已經有好多年了,但他說出來的話還是有人搶著來辦,唐敬並不是沒這個能力,只不過他在軍營這些年來,最不喜歡的就是搞這些花花腸子,有能力的科考之後進朝廷辦事,沒能力的進了朝廷辦什麼事拿給誰看?
  鄭老板見唐敬不說話,額頭上直冒汗,唐敬素來的口碑就是冷面冷心,不好招惹也不好奉承,求他就像求一尊石佛,只好賠笑道:“您看,我求四爺也不敢白求不是,四爺你就直開個價吧。”
  唐敬道:“我不等銀子使,為何與你開價。”
  那鄭老板趕忙說:“別介,唐四爺您就當活菩薩心腸,如今唐少爺也在,體諒體諒咱做爹的,都不容易,不是為了兒女好嘛。六萬?六萬如何?只是給辦事跑腿的下人們一些跑路費罷了。”
  孟爺在一旁,道:“鄭老板這是你的不是了,唐四爺家裡頭,就算是下人,也比旁的金貴,你如此計較,哪有誠意?”
  鄭老爺道:“這的確是我疏忽了,翻倍翻倍!十二萬,四爺,您瞧著呢?”
  唐敬笑了一聲,只是淡淡的開口道:“自然了鄭老板,做父親的我能明白,只不過我也是從官面上下來的人,一年的養廉銀才六千兩,留著你的十二萬還是帶著當生意本吧。”
  孟爺一聽,臉色頓時就僵硬了,趕忙給鄭老爺打眼色,這事情黃定了,多說無益,瞧起來唐四爺並不高興了。
  鄭老爺也是看得出臉色的人,一見如此,這無法再談下去,唐敬並不愛財,也不貪圖奉承,若為別的求他一求就算了,但只這一條,唐敬雖然不做官了,也不想著什麼為聖上分憂,但就是看不慣這些買官賣官的。
  孟老爺送走了鄭老板,時辰還早著,就請唐敬和郁瑞休息一下子,等著中午一面吃酒一面談生意事,也免得生意枯燥,索然無味了。
  唐敬也無事可做,就像把昨日那件尷尬的事忘了似的,叫郁瑞過來,道:“你可知道我今兒個帶你來是為的什麼。”
  郁瑞道:“兒子愚鈍,還請爹爹明示。”
  唐敬道:“那孟爺是京城裡的一把手,為人雖然油滑了些,但是生意上的確一絲不苟,你可以向他請教。”
  “是。”
  郁瑞點點頭。
  唐敬又道:“我說事情從不愛說第二遍,你就聽好了,唐家做生意,可以用這些人,但你作為唐家的嫡子,也要知道什麼該習學,什麼不該習學,倘若孟管事能把奉承別人的三分拿到生意上來,就不是如今這個境況了。”
  “是,”郁瑞再點了點頭,道:“爹爹教訓,兒子記下了。”
  “方才那鄭老板在城南面有些鋪子,銀錢賺的不少,你知我為何不應他?”
  郁瑞知道唐敬在自己面前駁了鄭老板的意思,就是想讓自己看,好知道唐家有什麼樣的生意是不做的。
  郁瑞也懂這些,生意人就是為了賺錢,無奸不商,但有些錢是不能賺的,畢竟就像鏢師,鏢旗就是他的命,生意人的牌匾最重要,沒了信用,沒了口碑,誰還和你談什麼。
  郁瑞上輩子就知道這個道理,只不過家裡的兄弟們談生意才不吝這些,他就算看不慣,也沒能耐管什麼,以至於郁家的口碑越來越差。
  如今郁瑞聽了唐敬的話,就道:“兒子明白。爹爹放心就是,郁瑞定不會砸了唐家的牌匾。”
  唐敬知他聽懂了,突聽郁瑞笑道:“方才爹爹對那鄭老板說‘留著你的十二萬還是帶著當生意本’,兒子還道爹爹會說那十二萬是棺材本。”
  唐敬一聽,也不禁笑了一下,只道:“十二萬做棺材本,葬的也太體面了些。”
  兩人本說著嚴肅的問題,只不過話題瞬間帶的輕鬆了很多,郁瑞一向是乖巧的,唐敬和他說了一遍也放心,郁瑞絕不是叫人說第二遍才能記下的人。
  若是那樣,唐敬也不會想著培養他。
  之後唐敬拿了個賬簿教給郁瑞怎麼看,畢竟在唐敬眼裡,郁瑞沒習學過這些,只不過這些郁瑞在上輩子就懂得了,如今唐敬教他,就顯得郁瑞格外的聰慧,一點就明白,舉一反三不在話下。
  過了一個時辰,孟爺讓丫鬟來請唐敬和郁瑞,說是宴席擺好了,各位老板也到齊了,正等著唐四爺過去,就開席呢。
  唐敬讓丫頭先去回話,一會兒就到,這才讓時越推著郁瑞,和自己一起過去。
  宴席擺在廳裡,看起來是下了大工夫的,雖然人不多,但是山珍海味齊全裡的厲害,眾丫頭捧著酒壺倒酒。
  唐敬並著郁瑞進來的時候,本在說話的幾個人都沒了聲,起身來見唐敬,又見了郁瑞。
  恭維自然是少不了的,先說了正事,因為郁瑞也不知唐家具體的產業,聽得似懂非懂,只是那些數額都是郁瑞上輩子不敢想像的,以前只知道唐家有錢有權,如今聽來,比作國庫的不及呢。
  等正事兒說的差不離,大家就開始互相敬酒,孟爺笑道:“今日都不是外人,請小姐出來見見。”
  丫頭應了一聲出了廳堂去,有人笑道:“孟爺的千金閨秀,那可是出了名的天仙吶!如今叫咱們見,豈不是唐突了美人?”
  又有人笑道:“豈是讓你見,那是給咱們四爺和少爺見得,你這癩蛤蟆還想什麼?”
  眾人哄笑一頓,因為大家都喝了酒,說話也不做一回事,打趣葷段子都有。
  那孟家小姐很快就來了,只聽丫頭們道:“小姐到了,小姐到了。”
  廳堂的門簾子被打起來,因為能聽見環佩的脆響聲,一個身著杏色羅裙的姑娘走了進來,那女子也就十六七歲年紀,一手還拿著湘妃竹扇,打眼偷偷望了一眼眾人,隨即拿起竹扇來抿嘴一笑。
  眾人一見都大呼妙哉,羞得那女子抹了一把鬢角,整了整衣襟,這才抬步進來。
  孟爺道:“快來見見眾位,快快,給唐四爺和唐少爺倒上酒。”
  孟家小姐輕輕應了一聲,於是從丫鬟手中接過酒壺,走到唐敬身邊,福了一福,才恭敬的給唐敬滿上酒,笑道:“唐四爺別嫌棄酒水淡。”
  這說完引得旁的人又笑,姑娘家羞紅了臉,給郁瑞滿上酒,又道:“這便是唐少爺了?人都說唐家少爺生的風流出塵,我自然不信,如今見著了,哪是出塵?這般人物,真是神仙才對呢。”
  她說話聲音細細的輕輕的,一面說一面偷眼去瞧郁瑞,這讓旁的人都看出來了,想必是姑娘還沒出閣,見著郁瑞這般容貌俊俏的公子,自然傾慕不已。
  郁瑞笑道:“小姐言重了。”
  那孟家小姐再瞥了他一眼,轉身將酒壺遞還給丫鬟,這就準備回去了,畢竟還是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自然要講究些。
  那小姐走的時候,還裝作不經意的,用竹扇子碰了碰郁瑞的肩頭,郁瑞下意識的看過去,就見那小姐一面走,一面回身朝自己抿嘴笑。
  郁瑞也沒當回事就收回了目光,不過正好和唐敬撞在一起,唐敬還道是郁瑞看上了孟家的小姐,人家都走了,還望著背影出神。
  其實唐郁瑞的年紀並不小了,這個年歲就算不娶正妻,也該納妾了,而且是這種大門大戶,哪家的公子爺是好糊弄的人物,早早就有幾個貼心的丫鬟了。
  郁瑞這些一概沒有,派在郁兮園裡的丫鬟們也沒這個膽子,畢竟郁瑞雖然是嫡子,但最近又聽說唐敬已經向陳家提親了,到底能不能一直坐住這個位置還是兩說,哪個丫頭肯拿自己身子押寶,萬一押錯了,趕明兒個贖出了唐家,也嫁不得好人家,豈不是把自己耽誤了。
  唐敬也想過給郁瑞找個出身好點的,畢竟他是唐家的嫡子,娶親也是要體面風光的,只不過唐敬越發的覺得自己奇怪,他一不想給郁瑞定親,二不想給郁瑞納妾,就連房裡擱幾個丫頭也不行,而且方才看著那孟家小姐對著郁瑞笑,心裡面似乎不怎麼對勁。
  唐敬半輩子征戰沙場,又用了著許多年在生意場上混跡,獨獨沒為感情傷過神,唐敬有錢有權,不需要他傷神,別人家就會上趕著往他床上爬,再者唐敬向來不覺得一個七尺男兒該為了這些用心。
  但是現在,他竟有些想不通了。
  唐敬心裡有事,旁人來敬酒,他一概沒有推辭,眾人見了以為唐敬今兒個高興,所以多喝了幾杯,趁著唐四爺高興,敬酒的人也就多了。
  也有人跟郁瑞敬酒,如今郁瑞就是嫡子,這些個商人們可不是吃白飯的,都知道多個道子比多面牆要強得多,沒道理不去巴結郁瑞。
  郁瑞推辭不得,這些人都跟了唐家那麼多年,隨便拎出一個都比他年長,比他有閱歷,郁瑞為了自己以後,也要多應承著他們,往後有什麼事還好說些。
  唐敬見郁瑞雙眼微紅,臉頰上浸出淡淡的緹紅色,知他酒量不好,已經醉了,就幫郁瑞擋了幾杯酒,眾人眼見喝的夠了,孟爺就道:“小少爺怕是乏了,今兒就散了吧,若四爺高興,明日再喝。”
  這一場宴席從中午吃到天黑,眾人出了廳,天色已經昏黃下去,也不去備馬各回各家,就在孟宅裡住了。
  郁瑞醉的差不多了,他從沒喝過這麼多酒,喝著竟回憶起以前的事情來,上輩子他也是這麼混在生意場上的,作為一個談生意的人,如何能不喝酒,起初他一喝就醉,後來就不同了,直把酒做白水喝,那都是練就出來的本事,只有郁瑞自己知道,往往喝的胃疼冒冷汗,還要在旁人面前強顏歡笑。
  郁瑞坐在輪椅上,也不需要他走路,就閉了眼睛,把頭仰起來靠著椅背。
  過門檻的時候時越喚了他一聲,郁瑞跟沒聽見似的,似乎是睡著了,唐敬就將他抱了起來,郁瑞也不知是不是醉的太徹底了,窩在唐敬懷裡,眼睛濕濕的,一雙吊梢兒的鳳眼,眼尾也被酒氣蒸的微微發紅。
  郁瑞雙手抓著唐敬前襟,也不睜眼,就悶悶的嘟囔道:“真難喝。”
  唐敬以為他醒了,道:“叫你喝那麼許多。”
  只不過郁瑞顯然沒醒,還哼了一聲。
  唐敬將他放在床上,郁瑞喝了酒身上熱,一面喊熱一面直跳起來,唐敬的手指不小心從他嘴唇上劃過去,郁瑞覺得癢,輕輕笑了幾聲,又伸舌頭舔著方才唐敬碰過的地方。
  唐敬只覺得一股衝動猛地襲了上來,他將離開郁瑞唇瓣的手指又放了回去,食指勾住他的下巴,讓郁瑞微微抬起頭來,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郁瑞的下唇。
  郁瑞醉的可以,半睜著眼睛去瞧他,竟然伸出舌來,輕輕舔著唐敬的拇指,隨即像是觸了刺一樣,將舌頭縮回去。
  唐敬瞧著他的眼神有些發沉,放開郁瑞的下巴,將食指探了進去,郁瑞腰一挺,“嗯”的叫了出來。
  舌頭不堪其擾的被唐敬的手指頭騷擾著,只能捲起來躲閃,但是唐敬並不放過他,郁瑞躲得厭煩了,閉上眼睛似乎要睡,只是舌尖就溫順的回應起唐敬,鼻子裡也一下一下的喘息著。
  唐敬身體一僵,那股衝動,隨著郁瑞溫順的回應,再一次襲了上來,內間裡沒有旁人,更顯得水聲和喘息聲淫靡萬分。

  第三十八章:和親

  唐敬只覺得被郁瑞含住的食指發燙,柔軟滑膩的舌頭捲著他的手指,輕輕的磨蹭,這種感覺讓唐敬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唐敬將手抽出來,復又捏住郁瑞的下巴,郁瑞迷糊的睜開眼睛,眼眶已經紅了,眼睛也氤氳了不少濕氣,微微仰著下巴,就那麼大眼盯著唐敬出神。
  唐敬慢慢的俯下身低下頭來,兩個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郁瑞“嗯”的嘆息了一聲。
  郁瑞的嘴唇很燙,似乎是喝了酒的緣故,他被唐敬吻著,當唐敬的舌頭探進來的時候,郁瑞還主動張開嘴,就像方才含住對方的手指一樣,輕輕磨蹭回應著唐敬的舌頭。
  郁瑞伸出手來,抓住唐敬的前襟,緊緊閉上眼睛,鼻子裡發出壓抑的喘息聲,唐敬感覺到郁瑞的回應,放開他的下巴,一手撐在郁瑞的耳側,一手微微用力按在郁瑞的腰上。
  郁瑞立馬哼了一聲,感覺到腰上,透過薄薄的衣服,一隻手正在時輕時重的揉捏著,似乎是想起了那日裡的歡愉,郁瑞的腰敏感的抖了兩下,因為感觸都轉到下身,舌頭的回應變得更加青澀了。
  唐敬很清楚今兒個並沒有誰想要來算計自己,唐敬也很清楚自己身下的人並不是旁人,而是唐家的嫡子,他的兒子……
  只不過唐敬收不住,一向冷靜的他不知為何,心中從來沒有如此躁動過,捏著郁瑞腰上的手要加重了力道。
  郁瑞的嘴唇被封住,只能“嗚嗚”的哼了兩聲,似乎是被捏的痛了,但是並不真的反抗。
  兩個人的身體貼到一起的時候,都打了個顫,隔著夏天薄薄的衣服,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燥熱。
  郁瑞猛地睜開眼睛,他能感覺到自己大腿上有什麼東西頂著。唐敬已經放開了他的嘴唇,輕輕的觸吻著郁瑞的下巴。
  郁瑞覺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腦子一漲一漲的,似乎是喝多了酒,又像是充血,郁瑞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下巴上溫柔的觸覺讓他發顫,郁瑞這時候是清醒了,卻忘記了動彈。
  他從沒見過唐敬如此小心溫柔過,那人的親吻從他的下巴一路滑到脖頸上,麻麻癢癢的感覺讓郁瑞腦子放空,只能隨著唐敬的親吻而喘息著。
  郁瑞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直注視著唐敬的緣故,那個人突然抬起頭來和自己對視,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酒意,有的只是強忍的慾望,讓郁瑞更覺得眩暈,雙手無力的拉著他的袖擺,一想到頂在自己腿上的物事,郁瑞的手都在微微的打著顫。
  唐敬眼睛一錯也不錯的和他對視著,郁瑞的眼神仍然迷茫,卻不像之前那樣找不到焦距,唐敬能看的出來,那個人的眼睛裡倒影的的確是自己,黑白分明的眸子,這樣專注的,煞是好看。
  唐敬復又低下頭來,郁瑞猛地閉起眼睛,他心裡覺得自己該躲的,該偏開頭閃開唐敬的親吻,只不過郁瑞卻只是閉上眼睛,掐住唐敬袖擺的手也更用力了。
  過了良久,郁瑞都沒感覺到什麼,才慢慢睜開眼睛,唐敬卻仍然看著他,郁瑞的心猛地砸了一下,唐敬那種眼神,複雜的讓郁瑞心裡一痛,他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眼神,似乎看透了自己已經回過神來。
  郁瑞嘴角一股溫熱,唐敬最終只是親在他的嘴角處,也不加深親吻,只是停留了一瞬,便起身走了。
  郁瑞側過頭去,看著唐敬走出屋去,身影已經看不到了,只聽到珠簾響,郁瑞抬起手來,按在自己的嘴角上,那種溫度,似乎在慢慢升溫,慢慢變得灼熱,燒得他手直疼。
  閉起眼睛來,郁瑞想著,也不知道那個叫慕縝的人是不是在家塾門口等著呢,今兒個必定是要爽約了。
  郁瑞盡想著別的,只不過思路總是七拐八拐的就拐了上來,什麼都能和唐敬聯繫起來,郁瑞明明讓自己想些無關緊要的,就比如說那個有一面之緣的慕縝,但是郁瑞心裡忽然一突,那時候或許唐敬就在旁邊雅間裡坐著,獨屋之間只隔了一層,他們說的話必然是被唐敬聽了去。
  那唐敬昨日從酒館出來,直接帶著自己往這邊來,竟是為了哪般意思?
  郁瑞心裡猛跳,他不自覺的伸手按住胸口,腦子裡又回憶那日的歡愉,唐敬撫摸自己腰線的感覺,和那人進入自己身體的感覺,雖然疼,雖然難受,雖然腫脹,但那種讓人丟盔卸甲的快感,卻席捲了未經人事的身子。
  郁瑞身上滾燙起來,混合著酒氣,他的臉蒸的發燒,郁瑞深吸了幾口氣,壓下這股燥熱,趕緊蓋上被子裝死。
  時越見老爺走了,少爺裡面半天無聲,就進來看了一眼,只見少爺已經睡著了,就不打算再去打擾他,直接退了出去。
  唐敬回了房,有下人來稟報說,老宅那面,有個姓柳的公子想跟老爺求個情,說自己常年在外,近日總是做噩夢,想要回鄉一趟聊表思鄉之情。
  唐敬聽了冷笑一聲,柳常秋終於在老宅裡待的煩了,唐敬並沒有強留扣押的意思,揮手讓下人去了,放柳常秋走就是。

  且說慕縝一個人只身來到京城,旁的小廝下人也沒有帶著,只裝了些金瓜子金葉子在身上,吃穿住宿倒是不愁,只是他為人帶直白,而且好多事兒不懂,京城裡哪個人是好糊弄的,那都是推倒了油瓶不扶的,況且他只有錢沒有身份地位,嘴上又不會說話,說十句能得罪別人久居,在京城裡也不會好過。
  他第二日美滋滋的往家塾門口,一直站了兩個多時辰,眼看著天色黑得透了,家塾都要關閉大門了,有掃地的小廝看見他人高馬大的往那裡一立,也不說話,只是抱著臂靠著樹向家塾裡面瞧。
  於是好心問道:“這位爺,您等人呢?”
  慕縝見有人和自己說話,點點頭,道:“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叫唐郁瑞的瘸子,我就是等他。”
  那小廝被他唬住了,唐家的嫡子怎麼能管他叫瘸子,雖然慕縝長相並不凶神惡煞,但是輪廓很深,身形又高,這麼直白的話從嘴裡說出來,就像是要踢館子一樣。
  小廝被唬的一時都不敢吭聲,生怕是什麼江湖仇家來尋仇的也說不定,但又覺得不像,哪個江湖道上的人穿金戴銀的,這一副土財主的打扮,靠著窮鄉僻壤就是要被搶的。
  慕縝見他吭吭唧唧不說話,皺起眉來,道:“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那小廝顫悠悠的道:“有有有!有是有的……不過今天唐少爺就沒來家塾。”
  “沒來……”慕縝有點失落,臉上的表情一下就顯露了出來,就像被主人家扔掉的大犬一樣。
  那小廝道:“這位爺,咱們要鎖門了,你還是回吧,改日再來。”
  慕縝沒再多說,轉身要往回去,他在京城裡認識的人屈指可數,若說最熟悉的莫過於郁瑞了,畢竟唐郁瑞脾氣好,是第一個聽他說話的,先別管是不是真的用心聽,旁的人一聽他說話就像看呆子一樣。
  慕縝平日裡在家中,是被眾人捧著的料,他早些年被父親找回去,只知道以後有的吃有的穿了,結果仍然沒人疼沒人愛,差點因為奪嫡的事被牽累死,父親去世的時候慕縝竟然沒有一點悲傷的感覺,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心太黑了。
  如今哥哥是掌了權,對他也算不錯,好些下人們也見風使舵的巴結奉承他,只是慕縝覺得沒意思,來到京城裡所有人又覺得他是天生的呆子,一臉鄙夷的不去理他。
  慕縝獨自走在街上,他那匹馬也叫人騙走了,慕縝還不知道那是個騙子,還道自己好心救助了旁人。
  慕縝也不知道去哪裡好,想著今日在和郁瑞聊聊,沒想到卻沒見到面,說實在的,別看他人高馬大的,其實也有些孤單了,畢竟這裡人生地不熟。
  他走到酒館外面,就想獨自一個人進去,前腳剛進,後腳就有人道:“慕公子,請留步。”
  慕縝轉過頭去,來人並不是他認得的,但是瞧起來並不是什麼壞人,不笑的時候相貌溫潤,唇角薄薄的,一般唇較薄的人面上會掛著刻薄相,只不過這人卻沒來由的叫人親近。
  連赫一身常服,顯然不是剛從宮裡出來,他叫住慕縝,一面往酒館裡走,一面笑道:“沒想到今日有緣得見慕公子,不如咱們小酌一杯如何?”
  慕縝雖不認識他,但是一向疏於防范的慕縝自然不會推拒,反而很歡心有人主動和自己說話。
  兩人要了雅間,慕縝闊氣的邀請他喝酒吃飯,對於慕縝的熱情,連赫處理的十分好,這讓慕縝更是覺得他親近。
  連赫笑道:“幾年前連某有幸得見慕二公子一面,當真三生有幸,不想今日又見,也算是有緣。”
  慕縝瞪大了眼睛,道:“你怎知我排行老二?”
  連赫說話仍然溫和,笑道:“我還知道慕公子並非姓慕,而是復姓慕容。”
  慕縝更是驚訝,連赫道:“不必擔心什麼,我並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只因前幾日正聽聖上說起,如今就瞧見誠靖王進京來,莫非是為了和親之事嗎?”
  慕容縝一聽“和親”二字,連忙搖手,道:“不不,我並非是為了和親來的。”
  連赫“哦”了一聲,隨即道:“那王爺是為何來的?”
  慕容縝囁嚅道:“我也並非惡意,到京城來也不是想要探聽什麼機密,只是覺得……有些無趣,便出來走走。”
  連赫雖然點頭,但他從來心思重,如何能相信一個別國的王爺只是為了覺得無趣就來別人的京師重地走走。
  連赫從酒館出來,回府換了官服,就準備往宮裡去,下人直道:“老爺,這麼晚去?宮門要閉了。”
  這時候趙黎已經處理完折子,趕巧今日清閒,元弼請他翻牌子,趙黎這些日子沒去過琦妃那裡,就算為了拉攏唐家也不能冷落了琦妃,就想著今日往琦妃宮裡去。
  這時候有內侍趨步進來,道:“陛下,丞相連大人求見。”
  趙黎一口氣提在喉嚨上,頓時不上不下的梗著,也不知連赫到底是不是存心的,只要他一想著寵幸琦妃,連赫必然過來插一槓子,今天也沒意外。
  趙黎讓內侍去將連赫傳進來,還想奚落他一番,哪知道連赫進來,並不與他說笑,只是道:“陛下,微臣方才在集市上遇見了誠靖王。”
  “誠靖王?”
  趙黎的聲音都拔高了不少,冷笑道:“你沒看錯嗎,誠靖王敢跑到朕的眼皮底下來,難不成朕不給和親,還要搶個公主娶回去嗎?”
  連赫道:“這是奇了怪的,微臣套了幾句話,那誠靖王說自己並不是為和親來的。”
  “朕又不是三歲的孩童,會信他的話嗎?”
  連赫笑道:“微臣勸皇上還是信了吧,因為誠靖王還有後話。他說了,若非要和親,只想娶唐家的嫡子,唐郁瑞。”
  趙黎本端起茶盅來,一面掀蓋兒,吹葉,喝了一口熱茶,一面優哉游哉的等著聽什麼騙孩童的話,結果聽來的卻是這句,當下一口茶噴了出來,嗆得他眼睛直發酸。
  趙黎撂下茶盅,道:“這誠靖王是真傻還是裝傻,他還能不知道唐家的嫡子是個男人不成?”
  連赫道:“男子女子有什麼差別,和親的事,只要誠靖王高興,陛下又能作壁上觀,何樂不為呢。”
  趙黎瞥了他一眼,“數你最陰險,連赫啊連赫,倘若有一天,你反了朕,你說朕該怎麼辦?朕該將你怎麼辦?”
  連赫垂下眼,半天沒說話,只是掩在寬大袖子下的手不自主握了握拳,連赫自然知道,作為一個君主,居高思危是無可厚非的,可是他在趙黎身邊十幾年,什麼都沒能留下來,用人不疑趙黎做不到。
  過了半晌,連赫只是突然微笑了一下,掛著一貫溫柔的笑意,道:“皇上能讓微臣有利可圖,微臣自然忠心皇上,誰會和權和錢過不去呢?”
  趙黎被他這句話氣的瞪大了眼睛,其實趙黎只是嘴上不饒人,三句話非要刻薄別人一句才會舒坦,可偏偏連赫就是那種死心眼的人,倆人對在一起,心思難免對的偏頗了去。
  趙黎狠狠的瞪著連赫,他身邊可信的人並不多,而連赫竟然這麼明明白白的說自己是為了利益才盡忠的,趙黎心裡自然不舒坦,可這話也對。
  趙黎轉過頭,不去再看他一眼,只是冷淡的道:“連卿退下吧,朕今日和琦妃約好了要過去。”
  連赫抬頭看了他一眼,真的就道了乏,一句話都沒多說,恭敬的退了下去。
  趙黎沒想到今兒個連赫就這樣走了,氣的一揮手將桌案上的東西全都掃到地上,一旁的侍女內侍們嚇得直哆嗦,每次連大人都會招惹皇上不高興,不過連大人的地位一直這麼金貴著,旁的人不知道趙黎和連赫的關係,只覺得連赫可能是功高震主,皇上動不得他,所以只能生悶氣。

  唐敬和郁瑞待了兩日就回去了,一下車,喬襄就迎了上來,道:“老爺,少爺,陳老板來了。”
  唐敬聽了一頓,隨即道:“人在哪裡?”
  喬襄道:“在正堂呢,正在和老夫人說話。”
  唐敬聽了道:“送少爺回院裡休息,我換個衣裳就過去。”
  喬襄應了,自有一眾下人簇擁著郁瑞往郁兮園去,唐敬就在回廊處拐向了對面,喬襄伺候他更衣。
  唐敬道:“陳老板來了都說了什麼?”
  喬襄回道:“也沒有什麼別的,就說是來京城裡談生意,不過來拜訪不成體統。”
  唐敬沒再多說,換好了衣服,往正堂去了。
  正堂上太夫人正在和陳老板說話,陳仲恩雖然在生意上手段狠了些,但是也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老太太再厲害,如何能是他的對手,沒幾句就將老太太哄得團團轉。
  老太太本身對陳家的大小姐還是有些偏見的,哪家的千金小姐會沒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和旁的男人私定終身贈送信物的,憑著這一點,老太太就不甚喜歡。
  但如今不同了,陳仲恩都沒說幾句話,老太太就愛見的不得了,覺得有這麼一個叔父,那陳姝必定不會差到哪裡去,也算是差強人意了。
  唐敬進來,老太太正和陳仲恩談的高興,老太太道:“瞧瞧,剛說到你,你就回來了。”
  唐敬過去給老太太問安,又和陳仲恩互相見了,陳仲恩笑道:“我來京城一趟也不容易,剛拜訪的時候還聽說四爺不在家裡,以為這趟想必是無緣相見,哪知道說什麼來什麼。”
  老太太聽了,叫他以後常來走動。
  陳仲恩又道:“再者,我來叨擾還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我那沒規矩的侄女兒。”
  陳仲恩頓了一下,道:“我那侄女兒被我嬌慣壞了,一向不知輕重,心裡有主見著呢,打定了注意,旁人說什麼也不曾聽的,如今就來了事,我聽家裡的丫頭回稟說,我那侄女兒偷偷送了信物,還盼著太夫人別當了真。”
  老太太一聽哪裡同意,道:“這可不行,我就是當真了,你來的晚了一步,我已經派人準備齊妥,上江寧提親去了。”
  陳仲恩一臉為難的道:“不瞞您說,太夫人愛見那是陳家的榮幸,但我那侄女兒實在不成體統,怕嫁過來惹得您老人家不痛快,倒成我的不是了。”
  老太太笑道:“無需這麼謹慎,我瞧陳老板的為人就沒什麼不妥,你教養出來的,那必然是大家家兒的風采,你侄女兒嫁過來也是過日子,有我在這呢,如何能讓她受了委屈去?再者,唐家的正室嫡妻,誰敢欺負了去不成?”
  陳仲恩這時候才一臉受寵若驚的道謝,唐敬自然看出來了,陳仲恩定是聽說陳姝私定終身的事,怕老太太不高興,人的秉性就是如此,從來都是得不到的真好,越難到手越是寶貝稀罕物,陳仲恩只是略施小計推諉托詞了幾句,老太太就上鉤了。
  這會兒老太太估計還欣喜著,竟能得到這麼一個好兒媳。
  老太太道:“這事兒咱們可就說定了,接下去走走過場,不過陳老板放心好了,唐家明媒正娶的媳婦,自然要辦得越隆重越好,至於陳家的小姐,那就放妥了心,打扮的齊清秀整兒的,等著八抬大轎吧。”
  因為是傍晚了,老太太又高興,就讓丫頭去告訴廚房一聲,晚上擺宴,要宴請陳老板。
  郁瑞回了郁兮園,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芷熙有兩日沒見著少爺了,怕時越不細心,伺候不好少爺,又好奇他們去哪裡玩了,纏著問了好半天。
  郁瑞道:“並不是玩去了,而是習學去了,都是一些生意上的事。”
  芷熙驚喜道:“少爺跟著老爺習學生意了?那豈不是老爺認可了咱們少爺嘛,這敢情好呢!”
  眾人都是服侍少爺的,少爺的境況好了,他們也跟著沾光,自然長了臉子,少不得為郁瑞高興。
  只不過正說話間,有個丫頭進來,道:“少爺,老夫人請您過去用膳呢,說今天宴請陳老板,叫少爺也過去。”
  郁瑞聽了,並沒有馬上接口,只是道:“老夫人的原話是怎麼講的。”
  那丫頭踟躕了一下,道:“回少爺,老夫人的原話奴婢可不敢講。”
  郁瑞道:“你且說,我是那不分青紅皂白的嗎?只是叫你學老夫人的原話,又不是你說的。”
  那丫頭才道:“老夫人說了,少爺也真是越發沒個成算,沒個體統了,越來越不像個樣子,人家陳老板大老遠的來京城裡一趟,虧得還準備了給少爺的表禮,結果呢,少爺進家門這麼半天了,也不見來打個照面的,如今擺了宴席,還需要叫人去請去迎,真是好大的架子,好大的譜子。”
  丫頭說完,忙又補充道:“奴婢……奴婢也記不太清楚了,難免有幾句說錯的,少爺莫怪。”
  郁瑞聽了笑了一聲,似乎早就料到了,道:“不怪你。”
  他是想到了,陳仲恩那口才那手段,把老夫人唬得一楞一楞的還不容易?如今唐敬還沒有娶妻子,自己就變成了這樣下作的,若要是唐敬真的迎娶了陳姝,不用等生下兒子來,就算是個女兒,自己的地位也夠艱難的。
  時越道:“那現在怎麼辦?”
  郁瑞道:“自然是去吃飯,還能怎麼辦?”
  芷熙氣憤憤的道:“太夫人也真是的,陳家的小姐還沒嫁過來呢,就算是嫁過來了,她是唐家的奶奶,那咱們少爺就不是唐家的嫡子了?老爺還叫少爺習學生意呢。”
  郁瑞道:“多說無益,你今兒個也就是在屋子裡多嘴。倘或走出屋子一步,就在這郁兮園的花池子邊多嘴,說不定被旁人聽了去,誰的不是也變成了你的不是,你的不是就是我管教的不好,倒不是我覺得你牽累我的意思,只是你若為這個被旁人算計了,倒也虧不虧?”
  芷熙聽了點點頭,老實的不再說話。
  “正好剛換了衣裳,也算體面。”郁瑞道:“這就過去吧。”
  時越就推著郁瑞往郁兮園外面去,穿過接連著郁兮園和唐家的大門,因為天氣熱的緣故,太夫人叫把宴席擺在花園子裡,一來太陽偏西之後涼爽,二來也愜意。
  唐家的宅邸在京城裡也算的上數一數二的大,制備齊全,而陳仲恩又是江南的地頭蛇,老夫人也是想讓陳仲恩瞧瞧,唐家這些奢華,是不是他陳家能比得上的。
  郁瑞過去的時候,丫頭下人們已經擺上了桌,山珍海味倒是齊全,看得人眼花繚亂,實則在席的也只有三個人,加上郁瑞就是四個人。
  郁瑞過去給太夫人請安,因為是晚輩,又見了陳仲恩,這才省過唐敬。
  自從那日裡兩個人對視之後,郁瑞覺得唐敬似乎故意疏離了自己,一共倆人也沒說過十句話,不過正好遂了郁瑞的願,他也正尷尬著不知如何是好。
  那晚上唐敬走了,他在床上一個人難受的厲害,因為小腿不能用勁,連自己紓解都費勁,最可怕的是,郁瑞覺得,只單單是如此遠遠不夠,他腦子裡竟不自主的回憶起那天夜裡。
  唐敬的種種樣子在他腦子裡閃現,郁瑞覺得有些難過,似乎因為回憶起了那時候的感觸,越發的覺得乾涸,這些遠遠不足。
  那天郁瑞發洩出來的時候,竟有一種心驚,他是一面想著唐敬,一面做這些齷齪的事情,就算自己並不是那個人的兒子,但這個身子也是,而且那個是要娶妻的,多少人窺伺著唐家正妻的位置,無論是出於太后皇上還是太夫人,都不可能讓這個位置空缺太久,就算陳姝不來坐,還有許許多多手腕狠心思重的人想要窺伺,所以郁瑞能理解,畢竟這是唐家,唐家需要一個風風光光的女主人……
  這些都讓郁瑞後脊樑發涼,他竟然想著一個將要娶妻的,管對方叫爹爹的人,洩了身……
  郁瑞自然夠冷靜,只不過看著唐敬,心思裡難免躁動起來,他一面不能理解自己在想什麼,一面本能的躁動著。
  “瑞兒,過來這面坐。”
  郁瑞沒想到唐敬會出聲,他避了自己一天,竟然讓自己坐在他的旁邊。
  老太太要給陳仲恩引薦郁瑞,陳仲恩笑道:“唐少爺我早些見過,聰慧伶俐,以後必成大器。”
  老太太以為陳仲恩是抬舉郁瑞,因笑道:“你不用奉承他,他再成大器,能比得過陳老板?”
  陳仲恩和老夫人客套著,郁瑞自覺得無趣,唐敬就坐在自己旁邊,郁瑞只一微微的轉頭,兩個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隨即都很淡然的移開,彷彿他們都偽裝的很在行。
  太夫人在場,郁瑞本不敢興趣喝酒,而且他也不擅長喝酒,這個身子對酒太敏感,一喝就醉,而且身子弱,禁不住喝,只不過郁瑞心裡就突然覺得今天想喝。
  郁瑞拿著酒杯,不由自主想到,若是那天自己醉的不省人事了,也不必尷尬,他這樣想著,忽然臉上紅了,竟想到那處去。
  若是自己醉了,唐敬除了親吻和撫摸,或許會再做些別的,做些那天夜裡做過的事吧。
  郁瑞拿著酒杯的手都顫了一下,酒水灑出一些掉在他的衣服上。
  本身只是灑了一點酒水,根本不礙事,而且郁瑞也不是如此講究的人,不過唐敬卻注意到了,道:“瑞兒衣服髒了,我帶他去換一件來,陳老板不要客氣,只當這是自己家便是。”
  陳仲恩笑道:“唐四爺請便,我和太夫人聊著也是一樣的。”
  郁瑞不想去,而且換衣裳什麼的,根本是丫頭來就行的,唐敬是唐家的老爺,親自帶他去換件衣裳,這算是什麼回事。
  唐敬將他推到屋子裡,並不自己動手,而是背過身去,叫喬襄給少爺換衣服,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任性飲酒,今日不用再過去宴席了,早些休息。”
  唐敬說完了,不等郁瑞換完衣裳,就推開門出去了,估計著是又回宴席卻了。
  喬襄看著郁瑞望著門出神,那處已經沒有了唐敬的身影,不禁咳了一聲。
  郁瑞這才收回目光,抬手撫了撫自己額頭,嘆道:“我是醉了。”
  喬襄道:“少爺,您別怪奴婢多嘴,這是鬧的哪齣呢?”
  郁瑞笑道:“喬襄姐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喬襄搖頭道:“好好的出去,怎麼的回來就如此生疏了些。少爺,奴婢知道有些話不該說,但奴婢實在是為了少爺好,您就將就聽聽……老爺有時候霸道了些,那也是因為早些年征戰沙場留下的秉性,少爺您脾氣好,性子也軟,跟旁的丫頭小廝都和和氣氣的,怎的見著了老爺,倒不露個笑臉了呢?如今……如今家裡又要多一房奶奶,少爺您再不服軟,可就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郁瑞這時候兩手放在腿上,只是盯著袖擺上的花線,開口道:“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才好?”
  “這些事,奴婢可不敢說。”
  喬襄道:“但是奴婢知道,老爺是疼少爺的,若是少爺在老爺眼裡不值什麼,老爺也不用什麼事都帶著少爺一把了,這些個奴婢跟在唐家這許多年,多多少少能看清楚的。少爺……您做幾件讓老爺歡心的事,老爺這麼愛見您,這隔閡自然而然就沒了。”
  郁瑞聽著喬襄的話,讓唐敬歡心的事,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那晚的顛鸞倒鳳,郁瑞覺得自己真的是醉了,搖了搖頭。
  喬襄不知這兩人為的什麼這般疏離,看著著急,其實郁瑞也著急,他上輩子是嫡子,可最後死了,死的那般淒慘,他不想重蹈覆轍,不該是自己的他從來都不想強求,只是已經到了自己手裡的,他也不想讓別人搶了去。
  若是不能討好唐敬,陳姝一進家門,自己這個嫡子就算是玩完了,唐敬是他的救命稻草,而郁瑞心裡有些複雜,唐敬這兩次對自己的動作,似乎有些偏離郁瑞的計劃,他本想是做個乖巧孝順的兒子,不成想卻變成了這樣。
  郁瑞不知道唐敬喜歡的是什麼,是這張過於羸弱的皮囊?唐敬是霸道的人,是沙場上下來的人,若是他喜歡征服的感覺,這副皮囊確實能如他所願,這般羸弱,這般不敢折磨。
  若只是這張皮囊,郁瑞嘆了口氣,那他還有幾分玩下去的把握呢。
  郁瑞被喬襄這一番話說的有些通透了,但仍然有幾分困惑,或者說是心裡的坎兒太高,他的腿又不靈便,邁起來自然費些力氣。
  郁瑞想了很多,也就睡下了。
  第二日本該去家塾的,但一大早宮裡來了人,一個內監騎馬而來,說著唐家嫡子唐郁瑞進宮陛見。
  今日唐敬也在家裡,自然不會讓大家亂了套,這次來的內侍並不是元弼,所以也要忌憚著唐敬幾分,唐敬有話,內侍自然必答。
  唐敬道:“不知道皇上著犬兒進宮,是有什麼事嗎?”
  那內侍笑道:“唐四爺您別多慮了,似乎是好事呢,一個故人想見見令公子,而且皇上似乎還要給令公子說門親事呢,那是大喜事!”
  唐敬聽著“親事”二字,突然瞇了一下眼,他不知道郁瑞聽到自己要娶親是個什麼心情什麼反應,但是此刻,唐敬知道自己心裡是個什麼反應什麼心情。
  皇上親自給撮合親事,常人都該高興的跟什麼似的,只不過現在唐敬並不高興,若不是他一貫喜怒不言語色,此刻該是冷著臉的,他心裡升起一陣不快,總覺得是自己的東西被其他人窺伺了,這種感覺非常不好,他已經三十而立了,活了這許多年,從沒有過這樣的不快,心裡發堵,無處宣洩。
  而唐郁瑞,則是一臉淡然,也不見高興,也不見不高興。
  唐敬自然知道一口回絕皇上的好意是萬萬不能的,但是郁瑞的淡然態度,讓唐敬心裡有些複雜。
  唐敬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很怪異,畢竟那是自己的兒子。
  那內侍道:“皇上還准許唐四爺一並進宮去。”
  當下唐敬和郁瑞各自回自己屋換了衣服,外面準備好兩乘大轎,唐敬坐在前面,郁瑞坐在後面,一前一後的往宮裡去了。
  這回趙黎沒有在御花園見他們,而是召到了大殿上陛見,郁瑞還是頭一次往殿上去,這種隆重的感覺就不一樣。
  殿上沒有什麼人,只在一旁站著連赫。
  唐敬和唐郁瑞給趙黎請安,趙黎笑著虛扶唐敬,轉而對郁瑞道:“今兒朕找你來,是有個故人,說很想見見你,一時間又找不到你,這不,朕就做了個老好人,替他將你召進宮裡來了。”
  他說著,轉頭對元弼道:“去請誠靖王。”
  唐敬聽到“誠靖王”三個字,抬頭看了趙黎一眼。
  當年四處征戰的時候,北面的慕容家族驍勇善戰,雖然人丁不多,但是後來慢慢凝聚,也成了小國家,定號為汗,打仗都是父輩時候的事,如今天下太平,趙家的天下還和慕容氏做了姻親。
  唐敬雖然沒見過這個誠靖王,但是也聽過他的名頭,他的兄長是如今大汗的國君,名叫慕容盛,唐敬在年少的時候還和這個人在沙場上交過手。
  元弼出去沒多久,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人就走了進來,他莽莽撞撞的,一面跑進來一面道:“是郁瑞來了嗎?”
  郁瑞一見,不禁有些驚訝,那個人仍然穿的金貴,只不過沒了先前那樣俗氣,合身的衣服趁著高大挺拔的身形,輪廓深刻的面容很是俊氣,一身的貴氣。
  正是之前的慕縝,郁瑞那時候就猜到了,這個人並不是中原人,不過也沒想到竟是大汗的皇族,還是個王爺,姓慕估計是化姓,該是復姓慕容的。
  那日裡連赫不信慕容縝是來京城玩的,慕容縝一時無奈,順口就道,我真不是來選姑娘的,若是娶親,我也只娶唐郁瑞一個。
  他的意思是郁瑞是男子,也不可能嫁,不過這正合了趙黎和連赫的心思。
  如今趙黎笑道:“果然是故人吧,這幾日見不到郁瑞,可把誠靖王相思壞了,誠靖王還說了,這次和親,非郁瑞不娶!”
  趙黎說著,並不看向慕容縝,也不看向唐郁瑞,而是將目光盯著唐敬,果不其然,唐敬有一瞬間臉色鐵青,只不過轉瞬就給掩蓋住了,和往日無差。

  第三十九章

  慕容縝聽了,連忙要收道:“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趙黎奇道:“欸,難道不是誠靖王這般說的嗎?”
  慕容縝一時被噎住了,只能抓了抓頭,道:“這話確實是我說的沒錯,但是……但是……”
  他也不知如何說才好,而且他也不能說實話,自己就是拿唐郁瑞做搪塞來著,他縱使心腸再直,也不可能如此說。
  慕容縝道:“總之……”他想了好半天,突然找到了一個好藉口,道:“可是郁瑞是男子啊,我也是男子,怎麼能成婚?”
  趙黎笑道:“這還不容易嗎?就算以往沒有男妃,成大事又何必拘小節,而且大汗向來豪爽,誠靖王何不成此一段佳話呢?”
  郁瑞聽他們這般說也有些發愣,完全不知道是怎麼樣一回事,不過看著慕容縝的樣子,似乎不是真的想要娶自己,況且自己一個男子,怎麼可能嫁人。
  連赫瞥見唐敬的臉色,他素來知道趙黎的秉性,趙黎一得意就沒了邊際,於是笑道:“誠靖王想必是在佳人面前不善言辭,這件事也急不得,如今誠靖王見著了唐公子,一定有好些話想說。”
  趙黎聽了斜了他一眼,隨即轉頭對慕容縝道:“如今誠靖王住在別館,離著唐家遠了些,不如朕命人準備車轎,送誠靖王和郁瑞去別館敘話?朕也知道的,有些話嘛,總要悄悄的說才是呢。”
  他說的曖昧,偏生慕容縝沒長這個心思,所以聽不出來,還挺高興的,一口就應了下來,唐敬瞧著慕容縝的臉色就更加不對。
  元弼很快就準備好車轎,請誠靖王和唐郁瑞過去,唐敬也要退下去,結果趙黎叫住他,笑道:“唐四爺,且住且住,朕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咱們也敘敘話才是。”
  唐敬駐了足,回頭看著趙黎,趙黎雖然被他盯得心下發虛,但是因為想到自己才是當今天下的天子,所以梗著底氣道:“琦妃也總是說著想家,如今你好不容易進宮一趟,怎麼也要多留一下子。”
  唐敬眼看慕容縝高高興興的親自推著郁瑞出了大殿,經過門檻的時候,還一手抱起郁瑞,另一手一提,就將沉重的輪椅提了起來跨過門檻,放好了輪椅之後,才將郁瑞重新放回輪椅上。
  他的動作看起來很莽撞,不過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生怕將郁瑞弄疼了。
  唐敬瞧著他們出了殿,再也看不到了,才轉回頭去,也沒有說話。
  唐敬在朝廷裡做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趙黎深知道他的秉性和為人,越是平靜,就證明著唐敬越是氣怒,倘或真的把唐敬惹急了,也並不像旁的人那樣大喊大叫的發火,只是唐敬卻能讓你不痛快了。
  趙黎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連赫,那眼神裡明顯有讓連赫救場的意思,連赫雖然看見了,卻沒動,也沒出聲,他並不是不想幫趙黎,他一心都撲在趙黎身上,若是以前的連赫是為了家族的榮譽和門楣而活,那麼現在,連赫只是為了趙黎而活。
  只不過趙黎的秉性總是如此,作為一個君主來說,趙黎總是專行獨斷根本聽不進去勸,倘或不讓他自食其苦幾次,趙黎必然是記不得的。
  趙黎見連赫不言語,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才笑著對唐敬道:“快,元弼,給唐四爺看座。”
  元弼應了一聲,很恭敬的親自搬了椅子給唐敬來坐,唐敬只是謝了一句恩,坐了下來。
  趙黎找著話題,說道:“朕聽說唐四爺前些日子去了江寧,還捐了一大筆銀子修河堤。”
  唐敬語氣很平淡,乾巴巴的道:“回皇上,是。”
  趙黎笑道:“朕有如此憂國憂民的百姓,真是欣慰,倘或旁的百姓也都像唐四爺似的,朕就安心了,這天下社稷也就不成問題了。”
  唐敬道:“陛下錯愛,草民惶恐。”
  趙黎又客套了一下,一時間無話可說,可偏生要拖住唐敬的意思,只要長眼珠子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連赫也並不幫他。
  唐敬突然道:“陛下。”
  趙黎臉上掛的笑意都有些僵硬了,聽唐敬叫自己,道:“唐四爺有話請講。”
  唐敬神色還是淡淡的,道:“陛下可曾記得,當年南安動亂的事情?”
  趙黎臉上僵了一下,隨即笑道:“朕自然記得,當年南安王作亂,唐四爺已經不在朝廷為官,還仗義的披甲上陣,替朕解除心頭大患,當時朕就許下願,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你提出來,朕會答應你一回,那時候唐四爺可是回絕了的,怎麼?如今可想好了要些什麼?”
  唐敬道:“草民並不是向陛下討債來的。陛下想一想,當年朝廷內憂外患,草民何曾多說一句?草民何曾有一絲異心?不知陛下有沒有接到奏本,江寧連年大雨,河堤失修,災民堆積沒有飯吃,朝廷撥下的賑災糧被層層克扣,七成銀換成了三成銀,數是沒變錢卻少了,大米被偷梁換柱的換成了發霉的米,災民喝的賑災粥還不如餿水,陛下可曾知道這些?戶部尚書收受銀錢私下賣官,陛下可曾知道這些?草民已經不在朝廷,不管賑災也好,還是談生意也好,從不收一貫黑心錢,憑的都是良心。如果陛下想問的,唐敬都答完了,那麼一會兒草民還有生意要談,商人除了命,就只有信用最重要,恕草民無禮,先行退下了。”
  說著拜了一下,不等趙黎反應,轉身出了大殿。
  趙黎瞇著眼,等唐敬走出好久,才一砸龍椅的扶手,起身往大殿裡面去了,連赫嘆口氣,趨步跟上去。
  趙黎一面往裡走,一面道:“水患的事情是怎麼和朕說的?河堤堵住了,災民吃得飽穿得暖?現在呢,唐敬說了什麼!元弼。”
  元弼一聽提到自己的名字,趕緊應聲,趙黎又道:“可還有折子沒送過來?”
  元弼道:“回陛下,沒有了,全都送來了。”
  趙黎冷笑一聲,道:“那就是想要欺君了?朕撥銀子不是養蛀蟲的,一年六千兩養廉銀,都餵不飽這些蛀蟲!還有,唐敬說的戶部尚書是怎麼回事。”
  連赫這時候道:“回陛下,戶部尚書私下賣官的事情,據微臣聽說,並不是頭一次了,只不過這位大人收銀錢的時候很乾淨,一直沒有抓到什麼把柄。”
  趙黎冷哼了一聲,笑道:“乾淨?確實做的挺乾淨的,若不是唐敬奚落朕,朕還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呢!”
  趙黎雖嘴上發了一通脾氣,但還是立馬找人去查江寧和戶部尚書的事情。

  慕容縝推著唐郁瑞出來,換了車轎,慕容縝扶他上去,並不坐車也不乘轎子,翻身上了馬,也是馬背上出來的人,並不習慣出門搞這些。
  別館離皇宮並不太遠,行得不多時便到了,慕容縝下了馬,搶著去扶郁瑞出來,因為趙黎的那些話,所以隨行的這些人都以為誠靖王真的對唐家的嫡子有那種意思,一個個都抱著看笑話的心思,雖顯得恭恭敬敬的,其實都在暗笑。
  慕容縝將郁瑞從車上抱下來,放在輪椅上,又歡歡喜喜的推著郁瑞往裡去了。
  進了別館,慕容縝拉著郁瑞到了茶室內,命人給郁瑞倒上好茶,這才讓眾人都退了出去,他一向不習慣別人伺候,而且身邊都是別館裡下人和內侍,也不是他熟悉的人,讓慕容縝更不適應,所以他住下的這幾天,都不會叫人留在屋裡,而是外面侍候著。
  唐郁瑞瞧著這個慕容縝,雖然是大汗的王爺,不過心思實在太簡單了,連個花花腸子都沒有,直著根本不打彎兒,也知他並沒有奚落自己的意思,而且那日他雖然只是搪塞的答應下第二日見面,卻不想被唐敬半路接走了,依著慕容縝的秉性,不知等了多長時間。
  郁瑞心裡過意不去,先開口道了歉,慕容縝搖手道:“我當時確實有些不高興,後來才想到你可能是有事絆了腳,也或許是出了什麼事,如今見著你沒事才放下心來。”
  慕容縝先是笑,一張刀削斧砍的臉上有些孩子氣,隨即表情突然轉變的有些失落,道:“我也知道我這個人秉性不好,總是惹人厭煩,我在家中的時候就是如此這般,別看他們都供著我大哥,若不是有大哥,我早被人叫著野娃子了。好多人都不信我只是來京城裡走走,其實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還有就是來瞧瞧你這個不得了的嫡子,你我都是被撿回去的,結果我就這般招人厭煩。”
  郁瑞苦笑一聲,道:“你別這樣說,你的秉性並不壞,很直爽,總比旁的臉笑心不笑的人好太多了。而且你還有個大哥照應著,我連個血親都沒了,別的人以為我混跡的好,其實也是提心吊膽的。”
  慕容縝一聽他提起大哥,笑道:“我跟你說,我大哥是真實的厲害的,他不像我這樣沒頭沒腦的,而且樣樣都比我強。”
  慕容縝說著,突然想像到了什麼,抓了抓頭,道:“其實……其實那也不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
  郁瑞笑道:“那你是走了什麼運,叫他這麼照看著你?”
  慕容縝道:“我母親只是個村婦,小時候我以為自己沒爹,後來有人來接我們,我才知道我是個皇子,好像很厲害。只是接進了宮裡,突然覺得皇子還挺多的,那麼好些人,一點也不厲害,後來……後來沒兩個月,母親就糊裡糊塗的死了,正好皇后娘娘之前死了一個女兒,父親就將我放在她身邊養,讓我做他的兒子,可是皇后是有兒子的,女兒和沒有血親的兒子怎麼可能一樣,她並不待見我,大哥也不待見我。那些時候連我自己都相信,我就是野娃子。大哥生的不像我這樣五大三粗的天生就是鄉下德性,大哥生的好看,從小父皇也重視他,而且他不僅文行,武也不輸給旁人,我是連一個小指頭尖都不如的……再後來因為奪嫡的事情,我不受待見,沒人注意我……”
  慕容縝說著,似乎陷入了回憶裡,那張深刻輪廓的面容變得嚴肅起來,先前那些呆氣傻氣彷彿只是幻覺,竟有幾分武將的風采。
  因為慕容縝天生不受待見,當他帶兵包圍了整個大殿的時候,所有奪嫡的皇子們都傻了,當時大汗先皇的靈位還停在殿上,奪嫡的皇子們撕毀了傳位與慕容盛的詔書,準備哄搶皇位,有人偷偷換掉了宮裡的守衛,準備關閉殿門斬盡殺絕,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還有慕容縝這號人物。
  慕容縝那時候因為不受寵,有一些小兵,被調遣到邊關去,他接到慕容盛的書信的時候,帶著一隊人馬連夜日夜兼程的趕回京去。
  邊關的兵不像皇宮裡的侍衛們,這些侍衛們都是王公大臣的親戚,身份有地位有,在宮裡當侍衛完全是為了在皇帝面前混眼熟,而慕容縝手上的這些兵,那都是曾經上過戰場,真真正正殺過人見過血的。
  慕容縝帶兵沖進皇宮,包圍了大殿,將慕容盛奉為新皇,其他幾個兄弟雖然不甘心,卻見大勢已去,只能服軟認輸。
  慕容縝讓人將先皇的棺木抬出去,因為大殿上見了血,不吉利,先是擺放在離大殿較遠的空殿,然後傳令將所有的皇子召集到大殿上,讓他們來朝拜新皇。
  慕容縝每當回憶起這些,心裡也不只是什麼滋味,他的兵殺過人,他也殺過人,卻沒殺過自己的親人,雖然這些人對他並沒有親情,總是看不起他,罵他是野孩子,還罵他已經死去的母親。
  那天夜裡,皇宮火光沖天,他依稀能記得喊叫聲,嘶啞的喊叫聲,咒罵聲,和絕望的呼救聲,還有火燒盡房屋的氣味,和燒焦了什麼的灰燼味……
  慕容盛不像慕容縝那麼仁慈,他最仁慈的事情就是讓人抬走了父親的棺木,再讓慕容縝跟自己一起去偏殿換衣服,然後關閉了殿門,上了鎖,一把火,將所有的大患一次鏟除掉。
  那件事之後慕容縝病了好久,還差一點一命嗚呼,後來慕容盛震怒之下,終於有人查了出來,其實是所謂的餘孽給慕容縝下了毒,慕容縝差一點點就因為奪嫡丟了性命。
  或許是慕容盛看到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慕容縝,也或許是慕容縝幫他登上了皇位,新皇帝開始對自己這個弟弟變好了,還封了他的爵位,只不過,慕容縝從此沒了兵權,只在京城裡被人供著捧著吃喝玩樂,什麼遊手好閒的事情都可以做。
  看得出形勢的人都知道,新皇雖然感激這個幫助他登上皇位的弟弟,可終究不是親弟弟,到底是要防著的,皇帝的嘴就像是鳥嘴,只能共患難,不可同享福。
  慕容縝也不知為何,這些事情埋在他心底那麼多年了,一直藏著,如今卻對郁瑞說了出來,說完之後頓時心裡輕鬆了不少,深深嘆了口氣。
  慕容氏是北面馬背上出來的民族,一向野性難馴,這些郁瑞都是知道的,因為皇位你死我活這些郁瑞也是知道的,只不過知道和親耳聽人講是不一樣的,這些真實的經歷和細節,讓郁瑞有些震撼。
  郁瑞以往覺得自己很難,掙扎在唐家裡,沒有一個好糊弄的人,全都是等著看自己笑話的人,全都是推倒了油瓶子不扶的人,只是現在想想,原來還有更難的,若慕容縝不是這種大咧咧的性格,恐怕也很難活到現在了。
  郁瑞也嘆了口氣,無論是自己,還是慕容縝,真的是有共通點的,都是只希望有些真正的感情、親情,但是這些在普通人看來很簡單的東西,在他們來說就是奢求。
  郁瑞心裡聽得難受,似乎有石頭壓著,不上不下的,他想著親身經歷過這些的慕容縝必定更不好受,只是一時間又找不到什麼安慰他的話。
  過了好半天,郁瑞才道:“誠靖王也不必過於傷心,好在如今你還有大哥不是嗎,我覺得你大哥也不是真的對你防備,若是那樣,他不必故意支開你救你一條命,也不必為了你的事情大發雷霆。”
  慕容縝不好意思的道:“唉,我只是嘴快,嘴又不牢靠,總想找人聊聊,你聽了就當耳旁風吧,不必當真的來安慰我,我大哥總說我沒心,真的,待會我轉身就忘了,吃飯還能吃三大碗呢!”
  郁瑞笑了出來,道:“王爺不是無心,王爺是太好心了。”
  慕容縝被誇獎了,摸了摸臉頰,真麼大塊頭一臉赧然的樣子,瞧得郁瑞直忍著笑。
  郁瑞道:“誠靖王要是在京城這些天想找人閒聊,隨時都可以找我,隨叫隨到。”
  “真的?”慕容縝道:“你才是好人,從來沒人想聽我說話,那些宮女太監又怕我怕得要死,我也知道自己長了一副窮凶極惡的樣子,可這也不是我的錯……”
  兩人也沒說什麼,一直在閒聊,慕容縝講了講北面大汗的風土人情,郁瑞也講了講自己以前的事,當然了,在慕容縝面前說些上輩子的事,沒有什麼負擔,也不怕慕容縝別有居心,也不怕說漏了些什麼。
  一直到中午時候,有內侍過來問傳膳的事情,慕容縝才推著郁瑞去吃了午膳,回來因為時間尚早,慕容縝捨不得郁瑞這麼早回去,就留他多坐一會兒。
  吃過午飯回來,茶室的茶已經換成了新的,桌子上還擺了一個香爐,香氣很淡,這種香也很常見,讀書的時候提神醒腦多半會燒這個。

  元弼見趙黎中午用膳也悶悶不樂的,一臉奴才相的巴結道:“皇上,因何不高興呀?要不要請琦妃過來,解解悶?”
  趙黎現在哪有這個心思,雖然這幾天他都沒翻牌子,也有好久都沒和連赫做過了,但是他現在心情不好。
  元弼道:“皇上不高興,那奴才說一件讓皇上高興的事吧。”
  “你說。”
  元弼應聲道:“皇上,那汗國的誠靖王,可是個難纏的,這次和親的事,又百般推諉,可見其實就是想要難為皇上。如今誠靖王和唐家那嫡子在別館裡,奴才就斗膽揣測了聖意,叫人在他們燒的爐香裡加了些小料,這香啊,普通時候提神醒腦,只不過用量大了,就是催情的功效呢。”
  趙黎聽了,頓時將手裡的折子“啪”的一聲砸在桌上。
  元弼本是想討好趙黎,沒想到變成這樣。
  趙黎騰地站起來,喝道:“你揣測聖意?你是夠斗膽的!你哪隻眼睛瞧出來朕讓你這麼幹了?唐郁瑞是誰?他是唐敬的兒子!你要讓誠靖王把他怎麼樣了,唐敬有能耐拆了朕的寢殿!”
  “這……這……”
  元弼趕忙跪下扣頭,道:“皇上開恩,饒了老奴!老奴也是想為皇上分憂,和親的事情誠靖王推三阻四,擺明了不想讓皇上舒坦,而且皇上不是要將唐家那嫡子指給誠靖王麼……奴才只是……”
  趙黎啐了一聲,一腳將元弼踢翻,喝道:“糊塗!朕什麼時候說將‘唐郁瑞指給誠靖王’了?朕看你是在朕身邊太舒坦了,是老糊塗了!朕只是拿這件事敲打敲打唐敬,嚇唬嚇唬唐敬,還當真要弄個男人給誠靖王嗎!”
  “老奴……”
  元弼還沒說話,趙黎又踹了他一腳,道:“還不快滾,滾去別館,朕不管你怎麼辦,要是唐郁瑞少了一根頭髮,朕就扒了你的皮,讓你死之前再被閹一次!”
  “是是!是!”元弼趕忙連滾帶爬的跑出殿去。

  這面郁瑞和慕容縝在說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剛開始只是心跳有些快,郁瑞身子弱,心跳快了會發慌,所以感覺很靈敏,慕容縝身強力壯的,這些小小的異樣自然感覺不到,只是覺得有些熱,還道是水土不服,不適應這麼熱的天氣,專門起身推開窗子。
  夏天沒什麼風,吹不散桌上的爐香,郁瑞再坐了一會兒,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他瞥見桌上的爐香,登時明白了,頓時心裡慌了神。
  所幸慕容縝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既不知道爐香有問題,又沒發現郁瑞的不對勁。
  郁瑞若是像以往那樣,沒經過人事,此時也還好些,只可惜他的身子初試雲雨,已經嘗試過那種滋味,此時便有些坐不住了,卻不想讓慕容縝發現自己的尷尬。
  郁瑞深吸了兩口氣,壓住身子裡的燥熱,道:“現在天色也不早了,我若是再不回去也不好,若是誠靖王想找我閒聊,去唐家的家塾便好。”
  慕容縝雖然捨不得他走,不過他知道郁瑞身子不好,也就沒有攔著,讓人去準備轎子。
  慕容縝要抱他上轎,郁瑞此時忍得艱難,哪肯讓他碰自己,說不麻煩誠靖王,讓內侍扶著他坐進了轎子。
  轎子簾一垂下來,郁瑞不用強裝著鎮定,頓時有些癱了,後背發軟,靠都靠不住,斜斜地倚在轎子裡。
  郁瑞喘著氣,隨著轎子微微的顛簸,身子難耐的躁動著,他臉上發燙,因子領下的脖頸似乎也要燒著起來,郁瑞顫著手解開領子。
  他全身發軟,解開領子這種小小不言的動作,彷彿耗盡了他的全力,郁瑞顫抖著手解了好半天,在解開的那一霎那,雙手癱了下來。
  郁瑞的喉頭乾涸,滾動著喉頭粗喘了幾口氣,胸膛也急促的起伏著,他身上沒力氣,想要自己紓解也沒辦法。
  郁瑞只好仰起頭向後靠著,盡量讓自己放平和,閉起眼睛來,一吐一吸的平靜下自己的呼吸。
  只不過這些都是徒勞,元弼為了邀功,香爐裡的量放的不少,郁瑞和慕容縝又在屋裡坐了那麼長時間,慕容縝還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奈何郁瑞身子本身就弱,多這些敏感了點。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郁瑞咬住嘴唇,生怕抬轎子的轎夫聽到什麼動靜。
  若是唐家的嫡子身名掃地,唐敬都不需要娶妻子,自己現在的地位一定保不住,到時候落井下石的人不會少,郁瑞似乎能回憶起上輩子那種處境,讓他燥熱的身子驀地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郁瑞覺得非常煎熬,他的身子在發熱,渴望紓解,但他的兩手發軟,根本什麼都做不了,而此刻他的心裡卻冰涼的,怕被人發現這幅樣子。
  後背出了一層細細的汗,郁瑞能感覺到汗珠順著後脊樑滾下去的感覺,只是這種輕微的瘙癢感,都讓郁瑞“嗯……”的一聲呻吟出來。
  他連忙咬住嘴角,狠狠的咬了自己舌尖一下,疼的他一驚,這才覺得清醒了一些。
  也不知煎熬了多長時間,郁瑞只覺得慢慢的轎子突然停了,似乎是落了轎,有人道:“唐少爺,到了。”
  郁瑞聽到聲音,有些迷茫的睜開眼睛,外面的人聽不到唐郁瑞的聲音,又提高嗓門喊了一聲,“唐少爺,到了!”
  郁瑞這才猛地一驚,一張嘴卻是濕熱的粗喘,和顫巍巍的呻吟,郁瑞調整了半天的氣息,才勉強用正常的嗓音說了一句,“不要撩開簾子。”
  外面的人有些面面相覷,到了唐宅門口,難道不下轎子嗎?
  等了一會不見郁瑞吩咐下轎,唐宅看門的下人也面面相覷,有激靈的跑進去,準備請老爺示下。
  那下人剛進去就瞧見喬襄過來,趕忙與喬襄說了,喬襄又折回正房,道:“老爺,少爺回來了。”
  唐敬正在練字,練字是心平氣和的一件事,只不過唐敬練了幾張紙的字,都是龍飛鳳舞的,好看是看好,就是戾氣太重,如今聽見喬襄說,少爺回來了,毛筆尖頓時一顫,一幅好字多了一個大黑點的敗筆。
  唐敬擱下筆,道:“問少爺晚飯吃了嗎,沒吃就傳飯吧。”
  喬襄道:“老爺,不是這個事,少爺的轎子到門口了,只不過少爺不下轎,讓人不要撩開簾子,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唐敬聽了皺眉,雖然他不知出了什麼事,但是一瞧就不是什麼好事,當下寒著臉,出了房門,往大門去了。
  唐敬走的非常快,喬襄幾乎跟不上,到門大門口,果然看見了一乘轎子,旁邊站著轎夫,可能是別館的。
  唐敬走過去,那些轎夫看出他的身份,給他請安,跟他說唐少爺在裡面呢。
  郁瑞聽見外面的響動,知道唐敬來了,心跳傳到耳朵裡,頓時就像要砸漏了他的耳鼓,砸的他頭腦暈暈的,一片空白。
  郁瑞仰著頭靠著,深深的呼吸著,他不知唐敬一撩開簾子是什麼反應,也不知這撩開簾子,其他人會不會看到自己的笑話,總之郁瑞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唐敬走過去,一把掀開簾子,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光景,郁瑞斜斜的靠坐著,衣裳有些散亂,領口全解開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鎖骨來,臉頰卻是不正常的潮紅,一直紅到耳朵根子。
  他雙手癱軟著,嘴唇下意識的張開了喘息,紅豔豔的舌尖,因為郁瑞想要保持清醒,被咬的還帶著血絲,乾涸的血絲還掛在郁瑞的唇角上。
  唐敬臉色頓時比方才還要陰森,他馬上放下了簾子,因為自己身子擋著,那些轎夫又本分的站著,所以並沒有人看到郁瑞這幅光景。
  唐敬放下簾子,動作快極的脫下自己的外衫,然後又掀起簾子,探身進去,將郁瑞用外衫胡亂的裹上,確保別人看到郁瑞這幅模樣,將他抱起來。
  郁瑞的手沒有力氣的垂下來,臉卻緊緊壓在唐敬懷裡,因為害怕被人看到自己這幅樣子,全身都在打著顫。
  唐敬似乎發現了他的顫抖,將郁瑞抱得更緊,快步的走進大門,命下人關閉大門。
  那些轎夫看不到郁瑞的臉,身子又有衣服擋著,看不出什麼不妥,雙手無力的垂著,還以為唐少爺病了,都大驚失色怕被牽連,不過好在唐敬沒功夫理他們。
  喬襄追上來的時候就看見老爺懷裡抱著什麼,快步的往裡走,雖然用衣裳遮掩著,不過喬襄一眼就看出來了,老爺抱著的不正是少爺麼。
  喬襄道:“老爺,少爺這是怎麼了?要叫大夫嗎?”
  唐敬寒著臉,步子沒有放慢,只是道:“叫大夫在郁兮園等著,待會給少爺診脈。”
  “是。”
  喬襄應了趕緊往反方向又走,一路跑著去找大夫去了。
  唐敬並沒有把郁瑞抱回郁兮園,他能感覺到郁瑞的害怕,如果這麼叫大夫看了,說不定要把流言蜚語傳成什麼樣子,到時候都不用別人算計,郁瑞嫡子的身份定然土崩瓦解了。
  唐敬抱著他一路往正房去,“砰”的一聲踹開房門,因為他臉色不好,旁的人也不敢接近。
  唐敬將正房裡時候的丫頭小廝一並攆出去,下人們出來關上了門,也不敢打聽些什麼,老爺雖然平日不苟言笑,但從來沒這麼可怕過,都怕殃及無辜。
  他把郁瑞放在床上,郁瑞眼神迷離著,嘴唇一張一合的,喉頭滾動著,單薄的胸膛隨著呼吸急促的欺負。
  唐敬如此看著,雖然下腹有一些衝動,卻更加的暴怒起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知是誰敢對自己兒子使詐。
  郁瑞躺在床上,試著伸手握住自己那塊,卻是徒勞,手酸軟的沒有力氣,一面喘息著,一面隱約著哭腔,他似乎也被逼瘋了。
  郁瑞搖著頭,汗珠子從臉上滾下來,嘴裡輕聲呢喃著“難受”。
  唐敬有些不忍心,為他擦了擦滾下來的汗,郁瑞這時候身上燥熱,只覺得唐敬的手心溫度正好,貼在自己臉上非常舒服,他沒力氣,卻用臉費勁的磨蹭著唐敬的手,一面磨蹭,一面伸出舌尖來,親吻著唐敬的手心,滾燙的小舌頭就像火蛇一樣,帶著滑膩的水漬,撩撥著唐敬。
  唐敬看著郁瑞主動的模樣,忽然瞇起眼來,一把捏住郁瑞的下巴,郁瑞頓時疼的冷汗直流,唐敬臉上的表情並不溫柔,這樣的撩撥並沒有讓他歡心。
  唐敬盯著郁瑞的眼睛,聲音雖然很輕,卻很怕人,“你看著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郁瑞順從的仰著臉,雙眼也盯著唐敬,只不過郁瑞的眼睛因為躁動而變得濕潤、迷茫,噴在唐敬手上的氣息都是濕熱的。
  郁瑞瞧著他,身子難耐的厲害,他並不是沒有意識,怎麼可能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唐敬似乎以為他沒有意識,所以才要逼迫他看著自己,問他自己是誰。
  只因為郁瑞知道對方是唐敬,郁瑞才更加說不出口,他說不出口他渴望唐敬的溫存,他渴望那天夜裡的感覺,且不說他們都是男子,他的這幅身子,還是唐敬的兒子。
  郁瑞身上本就燥熱,如今這樣想著,腦子裡頓時亂哄哄的,看著唐敬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唐敬不知為何,他竟然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來一種似乎和自己的心思一樣的複雜,還有委屈……
  唐敬的心猛的被狠狠的砸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何郁瑞會對著自己露出這幅表情來,或者對方沒有意識,隨便對誰露出這幅表情來。
  唐敬這樣想著,他征戰沙場這些年來,早就養成了鐵石心腸,卻突然軟了,郁瑞的樣子讓他不忍再執著什麼。
  只是這個時候,郁瑞卻用微弱的聲音,嘶啞的叫了一聲:“爹爹……”
  唐敬本身挪開的目光又立時轉過去,郁瑞被他捏住了下巴,兩瓣嘴唇張的更開,紅色的舌頭因為燥熱而微微抖動著,帶著一種水亮的柔光,讓唐敬腦子裡轟的一下。
  郁瑞喊了一聲“爹爹”,隨後就只是呢喃道:“唐……唐敬……”
  唐敬猛的放開郁瑞的下巴,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嘴唇。
  郁瑞似乎渴望對方的親吻,兩個人的嘴唇剛剛碰到一起,郁瑞立馬伸出了舌頭,主動描摹著唐敬的唇線,和唐敬親吻在一起。
  郁瑞因為爐香的緣故,身子敏感的要命,就連這樣子的親吻也讓他幾乎受不了,郁瑞一下一下弓起腰身來,雙手顫抖的抓著身下的床單。
  他起初還忍著喘息聲,生怕別人聽了去,只是郁瑞高估了自己的鎮定,在唐敬面前,他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一切的風輕雲淡全都不見了。
  郁瑞只能粗重的喘息著,唐敬撫摸著郁瑞的脖頸,平日裡嫌熱的手掌,此時竟然讓郁瑞感覺到舒服,他深深的嘆息了一口。
  唐敬的手順著郁瑞的脖頸到鎖骨,抓住領口,粗魯的將衣服並著裡衣順著衣領子拉開。
  郁瑞的皮膚裸露在空氣中,唐敬還沒有碰他,就敏感的微微發抖起來。
  唐敬低下頭,在郁瑞的鎖骨上親吻、廝磨,郁瑞“嗯……”的一聲嘆息,嘴裡只能呢喃著唐敬的名字,或許唐敬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唐敬聽他一直喚著自己的名字,心裡早就躁動起來,親吻從鎖骨往下,一路慢慢的往下劃去,在胸口打了個轉,轉而在小腹上畫著圈。
  “嗯……嗯!”
  郁瑞揚起脖頸來,似乎是受不了這樣的親吻,腰也抖動著,使勁墊起腰來,讓唐敬退下他的褲子。
  唐敬將郁瑞剝乾淨衣服,讓他一絲不掛的躺在自己身下,卻不去動他的下身,反而逆著往上親吻。
  “啊!”郁瑞突然拔高了聲音,他瞪大了眼睛驚恐自己發出了這樣黏膩的呻吟,只是他連捂住嘴的力氣也沒有。
  唐敬吻在他的胸口上,用舌頭在他胸前的凸起上打著轉,時輕時重的舔舐著,又間或著用牙輕輕廝磨。

  第四十章

  郁瑞兩眼迷茫,胡亂的搖著頭,挺起胸來,似乎是讓唐敬更進一步的親吻自己,胸前那地方被唐敬輕輕的廝磨,輾轉的舔弄,讓郁瑞的身子更加滾燙,好像再熱一點點就會燒著一般。
  郁瑞嘴裡下意識的呢喃著“唐敬”的名字,受不了他的撩撥,卻無能為力,只能讓唐敬為所欲為。
  唐敬看著身下人痛苦的模樣,每一下親吻都讓他發出黏膩的嘆息,說不衝動是不可能的,但是唐敬又怕弄傷了對方,而且郁瑞不是女人,就算只用手幫他也能達到高潮。
  這樣一來唐敬就猶豫了,他本不該和郁瑞發生這樣的事情,而且郁瑞身子弱,年紀又不大,這樣反而會讓他吃不消。
  唐敬有一刻失神,卻覺得自己手臂上一熱,郁瑞費盡了力氣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小臂,他仰著脖頸,眼睛直直的盯著自己,平日裡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因為慾望而充血。
  看著他這幅樣子,唐敬終於不再撩撥他,而是將手放下來,握住了郁瑞的下身。
  郁瑞鼻子裡發出“嗯……”的一聲嘆息,抓住唐敬小臂的手也隨之收緊,他的喘息一下急促了起來,單薄而過分白皙的胸膛上下起伏著,兩點凸起因為剛才的舔吻變得挺立,鍍著薄薄的光澤,似乎在挑釁著唐敬的忍耐力。
  唐敬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手上一面套弄著郁瑞的下身,一面低下頭再次吻上郁瑞的嘴唇。
  因為郁瑞的感覺都集中在下面,這一次的親吻格外青澀和被動,被唐敬掠奪著,淫靡的絲線來不及吞咽,順著嘴角滑下,一直劃過脖頸,滴落在床單上。
  郁瑞被他握住下面,腰身痙攣似的微微彈動著,因為爐香的緣故,他已經來不及羞恥,只覺得不夠,主動配合著唐敬的手指,輕輕扭動著腰身,將床單捻在身下,弄得凌亂不堪。
  唐敬一吻結束,手上動作沒停,又親吻在郁瑞的小腹上,小腹和腰線似乎是郁瑞的敏感地,只要淺淺的觸吻,就能讓他發出抑制不住的喘息。
  因為怕像上次一樣留下痕跡,所以唐敬這次只選擇不會裸露在外的地方親吻,避開脖頸耳朵。
  唐敬瞧著身下的人,過分白皙的身子慢慢染上了粉紅色,知道郁瑞已經動情,自己何嘗不是,卻強壓下小腹的躁動。
  唐敬的吻一路往下,開始親吻著郁瑞的大腿,郁瑞的下身本身就被他握在手裡,這樣的刺激已經讓他腦子一片空白,突然覺得大腿根處一陣溫熱,有什麼濕濕軟軟的,略帶粗糙的東西磨蹭著自己。
  郁瑞驚得全身一顫,眼前一陣白光,拱起的腰也一瞬間癱軟在床上,他竟然就這麼洩了出來。
  唐敬也略微有些驚訝,不過想到是藥的緣故,郁瑞閉著眼喘著粗氣,過了好半天,身上終於有了些力道,他伸出雙手捂著眼睛,他的身子洩過一次,卻仍然在發熱。
  唐敬看出他的變化,眼神更加發沉了,想必藥效並不輕,他不知是誰對自己兒子下手,只不過這個債一定會討回來。
  郁瑞覺得剛剛平息下去的躁動,再一次席上來,他的思維不受束縛的總是想到唐敬,他想到自己一絲不掛,他想到唐敬衣衫整齊的伏在自己身子上,他想到自己在唐敬的眼皮子底下洩了身,他想到唐敬竟然伸出舌來舔吻著自己的大腿……
  郁瑞“啊”的一聲輕喊,唐敬竟然又低下頭,在他的大腿上輕輕的吻著,他托起郁瑞的一條腿來,從大腿根一直往下去,吻過膝蓋,下面郁瑞沒有感覺,卻因為唐敬將自己的腿抬得很高,郁瑞不費力氣就能看見,唐敬親吻著那因為常年不能走路而偏瘦的小腿,一直到腳踝,在凸起的腳踝上廝磨。
  郁瑞感覺不到什麼,心跳的卻很快,唐敬的吻一下一下都留下了痕跡,他好像能感覺到一股麻癢和酸軟,穿過自己的尾椎,竄上了頭頂。
  郁瑞繃著腰,他因為一次洩身,意識已經清醒了很多,卻忍受不住,粗重的喘了出來,一時間,內間裡只剩下微帶水聲的親吻,和郁瑞放肆的呻吟聲。
  “求……求你……嗯……”
  郁瑞受不了唐敬的慢條斯理,他的下身慢慢抬起了頭,渴望唐敬的照料,卻一直被冷落著,唐敬只去親吻那些無關緊要的地方。
  唐敬聽到郁瑞的聲音,抬起頭來,郁瑞紅著眼睛,和唐敬的目光撞在一起,立馬偏開頭去,用手捂住眼睛,就彷彿剛才那不是他說的一樣。
  唐敬撫摸著他的腰線,每一下都讓郁瑞咬緊嘴唇,大腿的肌肉明顯繃緊了,如果他的小腿和腳能動,恐怕此時快感已經傳到了他的腳趾。
  “難受?”
  郁瑞聽著唐敬略帶沙啞的聲音,耳朵邊熱呼呼的,唐敬故意吐氣來吹,郁瑞縮了縮肩膀,光裸的身子被唐敬的衣服布料摩挲著,讓郁瑞腦子裡亂哄哄的。
  他只是頓了一下,拼命的點頭,唐敬卻仍然不幫他,只是身子壓低了,郁瑞能感覺到身上的重量,起初唐敬只是虛壓著自己,而現在,那人的衣服料子已經全部附在自己身上。
  郁瑞克制不住自己,墊起腰吃力的晃蕩著,去磨蹭唐敬的身體,一面自己尋找著解脫,一面點頭,喉頭裡發出類似受傷幼獸的聲音。
  唐敬輕輕咬著郁瑞的耳垂,道:“以後會不會一個人了?”
  郁瑞聽了馬上搖頭,用自己胸膛上的凸起頂著唐敬的胸膛磨蹭,嗓子裡一陣舒服的嗚咽,斷斷續續的道:“不會……不、不會……幫我……爹爹……”
  唐敬的呼吸一滯,郁瑞似乎掐準了,只要他一服軟,一露出那種無助的表情,自己就會心軟,而事實也正是這樣。
  唐敬聽著那一聲軟軟的“爹爹”,只覺得喉頭乾澀,下身也開始脹著難受。
  他稍微使勁咬了郁瑞的耳垂一下,郁瑞的身子敏感,這種帶著絲絲刺痛的感覺,反而讓他更加興奮起來,唐敬復又含住郁瑞的耳珠,用舌頭描摹著郁瑞的耳廓,伸出舌頭在郁瑞的耳朵上吻著,一下一下突刺,模仿著那夜讓郁瑞無助的進出。
  郁瑞受不了,一個勁的縮起脖子來躲,他現在身上的力氣比剛才好些了,瞧見唐敬不幫自己,只能自己伸手去觸碰下身。
  只是他剛碰到,唐敬的大手卻突然包裹過來,連著郁瑞的下身並著郁瑞的手一起握起來。
  “唔!嗯嗯……嗯……”
  郁瑞重重的嘆息著,隨著唐敬的動作,自己的手不由自主的上下套弄起來,雖然下身是被自己的手包裹著,但那種感覺卻不一樣,郁瑞這樣想著,只覺那股酥麻感被放大了,一直麻到骨子裡。
  唐敬包裹著郁瑞的手上下滑動著,看著郁瑞滿足的閉上眼睛,只顧著喘息,那種在自己手裡放肆的感覺,讓唐敬幾乎忍不住。
  郁瑞下身的水漬越來越多,從唐敬的手縫裡漏出來,還有些順著郁瑞的股溝,一直往下滑,夾雜著汗水,竟把後面那個浸染的濕了,濕潤的水色,配合著因為快感而微微顫動的物事。
  唐敬的眼神不禁沉了幾分,盯著那個地方,他能感覺到自己呼出的氣息也燙了幾分。
  只是唐敬不想傷害郁瑞,那夜唐敬的神志有些不清,將郁瑞狠狠的折磨了一通,後來勉強拉回了神志,看著郁瑞兩眼沒有焦距的癱在自己身下,隨著自己的頂動而聳動著,那時候唐敬不得不承認,這樣子的郁瑞反而讓他更加想要進入他的身體,繼續的侵占他,親吻他,只是唐敬捨不得……
  現在唐敬也捨不得,事後唐敬給他抹藥的時候,腫脹的可憐樣子,唐敬還沒有忘記,他如何能捨得。
  郁瑞覺得唐敬的動作慢了,他的身體難耐這種放慢的快感,不禁張開眼來,只見對方正拿眼緊緊盯著自己的下面,因為自己的腿不能動,他被唐敬擺的兩腿大開也沒有辦法並攏,所以下面的是暴露著的。
  唐敬那樣的目光,裡面是什麼意思,郁瑞不是不明白,他忽然想起那晚,唐敬進入自己的痛楚……還有難以形容的滅頂的歡愉。
  猛的縮了一下,微不可聞的水聲,緊緊的閉縮著,將水漬擠了出來,唐敬看著,不禁呼吸一滯。
  郁瑞就那麼眼睜睜的看著,唐敬伸出另一隻手來,輕輕刮蹭著自己股溝裡的水漬,那種癢癢的感覺,讓郁瑞拼命的收縮著。
  唐敬將手指沾滿水漬,在股溝裡滑了兩下,然後中指就定格在的上,起初只是輕輕的按壓,慢慢的按揉著,郁瑞忍不住大聲喘息了出來,對方每按一下,郁瑞就覺得下身那種酸麻的歡愉更加明顯了。
  唐敬抬頭看著郁瑞,郁瑞也正看著他,無力的大敞著腿,兩眼發紅,喉頭急速的滾動著,一隻手還被包裹著,握著他自己的下身。
  郁瑞也知道自己此時的動作有多麼羞恥,只是他動不了,也來不及動,唐敬的食指和無名指彎曲的頂在郁瑞的股溝上,中指稍稍一用力,“噗”的一聲擠進了郁瑞的身體裡。
  被異物侵入,像痙攣一樣,猛的收縮擠壓著唐敬的手指,那種微暖的,緊致的,帶著水聲的吞吐,讓唐敬也紅了眼睛,唐敬深知道此時自己並沒有中什麼算計,只是他忍不住,就是想狠狠侵占身下的人。
  “啊!啊……啊……啊……”
  郁瑞的身體隨著唐敬的手指一出一進,無力的聳動起來,唐敬的力道很大,雖然只是一根手指,每一次進出幾乎要帶出裡的兒,郁瑞捂住嘴,無力的仰著頭,身子每一次聳動,鼻子裡都發出一顫一顫的聲音。
  下身仍然被套弄著,裡面卻被唐敬的手指狠狠的進出,時而又旋轉的著,按揉著,郁瑞被雙重的歡愉包圍著,漸漸覺得什麼也思考不了,連捂著嘴的手也像被抽乾了力氣,“啪”的一聲垂在被子上,抬不起來了。
  唐敬看著郁瑞這幅模樣,有些可憐,還是少年的身子,正是拉長變化的時候,白皙細滑的皮膚,隱約著介於少年和男子的骨節感,唐敬一低頭就能看到,窄窄的臀部緊緊夾住自己的手指,隨著抽插而賣力吞吐著。
  經過那一晚的事情,唐敬已經知道郁瑞的敏感點在哪裡,雖然只是手指,但每一下進出都頂著郁瑞的敏感之處,每一下按揉,都狠狠的捻弄著,郁瑞被這種沒有徵兆就襲來的快感折磨的已經沒了意識,第二次洩出身來。
  他癱軟在床上,就像那晚一樣,身子只是隨著唐敬的進出而聳動,嘴唇微微張開,有淫靡的絲線順著他的嘴角滑下,郁瑞竟沒有發現,只是睜著眼望著床頂,嘴裡發出並不成聲調的呻吟。
  唐敬知道他發洩了,自己該幹的已經幹完了,這時候就該停止了,為郁瑞擦乾淨身子,帶他到郁兮園去看大夫,瞧瞧身子有沒有問題,只是唐敬的手指仍然在進出著郁瑞的,他覺得,自己停不下來。
  郁瑞洩了身,黏膩的白色灑了他一身,腿上小腹上,甚至下巴上也有,他的身子因為發洩變得更加敏感,唐敬的手指讓他不停的痙攣著,更加緊致的吮吸著唐敬的手指。
  過了好半天,唐敬才克制住自己的衝動,看著身下人無神的眼睛,唐敬慢慢的將手指抽了出來。
  因為這種深深的抽出,郁瑞從失神中醒了過來,隨著唐敬的手指從裡拔出來,深深的帶著黏膩的嘆息著,只是他發出呻吟之後,才猛的驚覺自己竟露出這麼羞恥的聲音。
  郁瑞抬眼去看唐敬,唐敬臉上因為躁動有些紅,額頭上都是細汗,甚至有汗珠從下巴上滾落下來,滴落在郁瑞的大腿上,讓郁瑞忍不住顫了一下。
  郁瑞看著他克制的樣子,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其實剛才唐敬若是真的進入自己,郁瑞也不會說什麼,畢竟是自己求他的,只是讓郁瑞沒想到的是,唐敬真的只是幫他,其他什麼都沒做。
  唐敬看著郁瑞回過神來,從床頭櫃上拿起了乾淨的布巾,將郁瑞身上臉上的東西擦乾淨,又將自己的手擦乾淨,這才道:“身子還有什麼不舒服嗎,一會兒讓大夫瞧瞧。”
  郁瑞聽他聲音沙啞,雖然衣服寬大看不出唐敬是不是還在興奮,但絕對不會好過。
  唐敬將他抱起來,自己坐在床沿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給郁瑞重新穿上衣服。
  郁瑞起初只是安靜的靠著,只不過慢慢感覺到自己腿根處有東西頂著,他也是男人,自然明白是什麼。
  唐敬本想給他穿好衣服,自己出去解決,哪知道郁瑞在自己懷裡不老實,竟然微微磨蹭著腰,唐敬的呼吸一下急促了起來。
  郁瑞能感覺到對方噴在自己耳朵旁邊的熱氣,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下一刻卻將手按在了唐敬下身上,輕輕的磨蹭著。
  唐敬猛的抬眼,抓住郁瑞的手臂,將他正過來坐在自己腿上。郁瑞臉上紅的幾乎能滴血,將頭壓得很低。
  此時郁瑞只是套上了裡衣,還沒有繫釦子,裡衣掛在肩膀上,露出大片的胸膛,下身還光溜溜的,剛剛被弄的腫脹的後穴就壓在唐敬的腿上,郁瑞覺得有些坐不住,卻只是頓了一下,伸手繼續按揉著唐敬的下身。
  唐敬壓低了聲音,發出了一聲輕哼,顯然沒想到郁瑞會來幫自己紓解。
  郁瑞的手雖然是男子的骨節分明,卻白生生的,唐敬的衣衫還清秀,郁瑞的衣裳有些狼狽,身上全是吻痕,騎在唐敬身上,就是這副樣子,更讓唐敬衝動起來。
  唐敬抓住郁瑞手臂的手慢慢收攏,郁瑞痛哼了一聲,看著唐敬的眼神,他幾乎承受不住,所幸垂下頭來,將額頭抵在唐敬的肩膀上。
  郁瑞不知道自己這一低頭,就將細細的脖頸和精緻的耳垂暴露在唐敬的眼皮底下,下一刻,唐敬就親在了郁瑞的脖頸上。
  郁瑞“啊”的驚呼了一聲,唐敬並不敢怎麼親吻,怕留下痕跡,所以郁瑞只能感覺到溫熱而濕軟的東西,在自己的脖頸上滑動著,時而打著轉,唐敬的舌頭一直吻到郁瑞的鎖骨上,在鎖骨上毫不留情的留下吻痕。
  郁瑞覺得脖頸上濕濕的,滑滑的,繼而鎖骨上絲絲刺痛,若不是他洩過兩次,身子弱實在太累了,恐怕此時下面又要抬了頭,唐敬的撩撥太煽情,讓郁瑞難以抵抗。
  他幫唐敬弄了好半天,也不見唐敬有要完事的樣子,郁瑞手都酸了,一想到自己剛才那麼快,雖然有中了藥的緣故,但也很傷自尊,畢竟郁瑞是活過一輩子的人,不是簡單的什麼都不懂的少年而已。
  唐敬見郁瑞的動作慢了,就伸手過去,將郁瑞的手包住,像剛才一樣套弄起來,只不過剛才是幫郁瑞,而此時是幫自己。
  郁瑞的臉上有些發燒,方才只顧著難受,所以並不覺得如何羞恥,而現在不同,他很清楚的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撩開唐敬的衣服,鑽進去,毫無遮擋的握著他滾燙的粗壯,而唐敬發熱的手就包裹在自己的手上,帶動著自己的手,套弄著那物事。
  郁瑞慶幸自己是抵在唐敬的肩膀上,所以對方看不到自己的臉,他的呼吸也變快了,似乎會傳染一樣,當唐敬發洩出來的時候,郁瑞渾身一驚,噴濺在他手上的東西燙的郁瑞“嗯”的輕哼了出來。
  唐敬的呼吸頓住了,直到發洩的快感之後,才放開了郁瑞的手,郁瑞還趴在自己身上,唐敬從旁邊的床頭櫃上拿起布巾,再次幫郁瑞和自己擦拭乾淨。
  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也不敢看對方的眼睛,唐敬只是默默的給他穿衣服,等穿好了衣服,唐敬一把抱起他,道:“大夫估計著已經在等了,帶你去看看。”
  郁瑞下意識的抓緊唐敬的手臂,頭靠在唐敬的胸口上,唐敬並沒有找輪椅,而是直接抱著他一路往郁兮園去了。
  郁瑞腦子裡有些放空,也不知是不是剛才兩次發洩讓他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了,總之他就老老實實的靠著唐敬,忽然想到,慕容縝也曾經抱著自己上車,那種感覺似乎就和唐敬的不一樣,至於為何不一樣,郁瑞並不想深究……
  唐敬抱著他一路進了郁兮園,芷熙喬襄和時越一起圍了上來,自然還有院子裡的嬤嬤丫頭和小廝們,雖然少爺平日裡不喜歡怎麼說話,但是為人溫和,而且對下人從來不苛刻,這樣的主子往哪裡去尋,就算是打著燈籠也尋不到,一遇到事情,下人們自然要關心他。
  大夫已經到了,唐敬將郁瑞放在床榻上,郁瑞因為剛才的事,所以有些心虛,伸手摸了摸領口,覺得領子繫得緊,才慢慢將心放下來。
  喬襄拿過診脈的小枕頭給他墊在手底下,大夫給他請了脈,隨即和唐敬說沒有什麼大礙,只是受了驚嚇,身子又虛弱,多休息就行了,之後又給郁瑞開了安神的方子。
  郁瑞隱隱約約聽見大夫說什麼虛弱,差點驚得跳起來,畢竟他剛才和唐敬剛做過那檔子事,雖然沒有像那夜裡被進入,可今日的事情更讓郁瑞難為情,那天自己是被迫的,而今天,自己那副羞恥的模樣,請求著唐敬幫自己紓解,一想到如此,郁瑞簡直要頭頂冒煙兒。
  唐敬讓時越跟著大夫去抓藥,等藥煎好了端過來,又讓芷熙去廚房弄些軟爛的吃食來,畢竟已經是晚上了,鬧了這麼半天,郁瑞累了,肚子想必也餓了。
  等著倆人出去,唐敬又吩咐喬襄去打些水來,要給郁瑞洗洗身子。
  郁瑞好不容易放鬆下來,卻聽到“洗身子”三個字,再一次繃緊了,若是沐浴,一脫掉衣裳,渾身的吻痕豈不是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等那時候眾人不可能想到少爺和老爺有點什麼,只會想著唐家的少爺不知檢點。
  郁瑞腦子裡亂哄哄的,他側臥在床上,面朝著外,本身是方便請脈,結果就看著喬襄走了出去,招呼小廝們去打水來。
  唐敬看到他發愣,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心想著這次為了不讓郁瑞受傷,自己已經很小心了,應該不會刮破什麼,果不其然郁瑞的額頭並不燙,溫度也很平常。
  唐敬瞧著他,或許是真的累了。
  喬襄很快就回來了,小廝們放了一個大木盆在屏風後面,又陸陸續續的提來熱水續上,等都準備好了,喬襄道:“老爺,水好了,奴婢侍候少爺更衣吧。”
  郁瑞眸子一縮,還不等他說話,唐敬已經開口道:“不用,你們出去。”
  喬襄向來是最通透的,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老爺既然吩咐不需要侍候,喬襄就應了一聲,帶著其他下人一並退了出去,將房門關好。
  郁瑞這才鬆了口氣,唐敬從桌邊長身而起,走過來,道:“洗洗身子,等洗好了吃些東西。”
  郁瑞點點頭,伸手自己去解衣服,只不過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幫唐敬太長時間了,手抖得不行,連釦子都解不開,兩隻手只顧著發抖。
  唐敬向他招招手,郁瑞雖不甘心,但是自己這樣也丟人,所幸伸出雙手去抓住唐敬的小臂,唐敬雙手一使勁將他帶了起來,讓郁瑞坐在床旁邊。
  唐敬又讓他兩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畢竟郁瑞小腿沒力氣,這樣坐著坐不住,勾著自己的肩膀也好坐起來,唐敬騰出雙手來,低下頭去給他解衣服。
  郁瑞的衣帶字被抽掉,唐敬隨手就扔在一旁,又去解他的領口,而郁瑞雙手放在唐敬肩上的動作,似乎在主動勾著對方的脖頸邀吻。
  郁瑞低著頭能感覺到唐敬的呼吸噴在自己額頭上,抬著頭又覺得十分彆扭,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在唐敬並沒有什麼別的心思,俐落的替郁瑞解了衣服,開始退下他的褲子,很平常的道了一句,“腰抬一下。”
  郁瑞的臉“轟”的就紅了,知道唐敬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還是臉上不可抑制的發燙。
  唐敬將郁瑞的衣服脫乾淨,就將他抱起來放進浴桶裡,郁瑞搶著道:“我自己來就行。”
  唐敬也沒強求他,坐在一旁的桌邊。
  郁瑞呼了口氣,熱水燙的他渾身很舒服,很解疲勞,尤其方才因為快感,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此時才慢慢放鬆下來,只不過身下面被唐敬弄的又有些腫脹,手指和唐敬那物是不能比的,沒有上次那麼難過,但熱水一燙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郁瑞看不見那地方,也不知成什麼樣子了,只覺得熱水的溫度浸染著後面,讓後面的一突一突的跳,幾乎就像是回憶起之前唐敬手指一進一出的感觸。
  他這樣想著,止不住屏住了呼吸,看唐敬沒有注意自己,慢慢伸手往身下摸去,郁瑞碰到自己的時候,忍不住“嘶”的痛哼了一聲。
  唐敬本別開目光不去看他,此時聽到聲音,忙起身過去,道:“哪裡疼?”
  郁瑞哪裡肯告訴他,只是搖頭,唐敬看他臉色透著不正常的緋紅,也知道是什麼了,所幸沒有再問,因為郁瑞的自尊心太強,就由著他去了。
  唐敬一面這麼想,忽然一面想到一個問題,就是曾幾何時,自己竟然這麼由著這個兒子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芷熙拿了些軟爛吃食回來的時候,屋子關著門,所有下人都跟外面候著,不禁好奇的問了兩句。
  郁瑞聽見外面芷熙的聲音,才回過神來,水已經不太熱了,唐敬怕他著了涼,就將他抱出來,郁瑞自己擦乾淨了身子,穿了衣服。
  唐敬這才讓下人進來,將木桶抬走,收拾了濕掉的房間。
  芷熙拿來吃食,郁瑞確實餓了,等他吃了兩口,喬襄對唐敬道:“老爺,晚飯好了,飯傳在哪裡?”
  這時候郁瑞才知道,原來唐敬也沒吃晚飯呢,唐敬只是讓郁瑞慢慢吃,對喬襄道:“一下子傳到我房裡,今日的事別和太夫人講起,若是太夫人問,你就隨便回兩句無關緊要的。”
  喬襄應了。
  唐敬看著郁瑞吃完了,才出了郁兮園去。

  次日郁瑞醒的比較晚,睡醒的時候只覺得全身無力,連一根手指都懶得抬,眼皮子也似乎黏在了一起睜不開,已經日上三竿,郁瑞猛地想起要去家塾,竟沒有下人來叫他早起。
  郁瑞喚了兩聲,一個嬤嬤走進來,道:“少爺,您起了?”
  郁瑞見不是芷熙也不是時越,那嬤嬤以為郁瑞還在愛睏,笑道:“少爺您再睡會吧,不礙事的,也不必去家塾。”
  郁瑞道:“因何不必去家塾?”
  嬤嬤回道:“老爺昨晚吩咐了,少爺在家塾裡習學的快,先生們也說了少爺很上進,該學的都學通透了,所以老爺說少爺以後都不必去家塾了,往後就跟著習學生意上的事便罷了,真是恭喜少爺了。”
  郁瑞聽了有些犯楞,不是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他真沒想到,自己總歸去家塾還沒幾天呢,中間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件事的耽擱。
  再有就是,郁瑞已經答應了慕容縝可以隨時到家塾等自己,雖然昨天發生了不怎麼愉快的事,但郁瑞不用想也知道,必然不是慕容縝幹的,如果這次再失信於人,郁瑞都會對自己失望。
  郁瑞忙道:“時越呢?”
  嬤嬤道:“回少爺,時越跟藥房呢,等煎好了藥拿過來,芷熙去廚房那些吃食來,等吃了飯,再喝藥。”
  郁瑞道:“叫他過來,我有事吩咐。”
  嬤嬤不敢怠慢,轉身就要出去,郁瑞又道:“我這就起身了。”
  嬤嬤應了,她走出去,很快有丫鬟們捧著衣物進來,伺候他早起,時越也很快進來了。
  郁瑞吩咐他的不是別的事,而是吩咐他往別館去一趟,給慕容縝帶個話,就說自己不去家塾讀書了,讓他別去那地方乾等了,若是想要說話,就往唐宅來。
  時越應了,出了房門,準備去帶話,哪知道剛出來就瞧見了老爺進了郁兮園。
  唐敬看他沒有煎藥,而是往外去,只是道:“少爺起了嗎?”
  時越低頭回道:“回老爺,剛剛起了。”
  唐敬道:“喝藥了嗎?你這是往何處去。”
  時越道:“還沒有喝藥,少爺正在偏堂用早膳,奴才是往別館替少爺帶話去。”
  “給慕容縝?”
  時越點點頭,老實的回道:“是。”
  唐敬也不問帶什麼話,時越當然也不敢看他的臉色,唐敬放他出去了,只是沉思了片刻。
  雖然他也看得出來,其實慕容縝是天生少根筋的秉性,說出那樣的話也是無意,自然不是真的想對郁瑞做些什麼,而且唐敬昨天夜裡就讓誠恕去查了,慕容縝對香爐的事情一無所知。
  唐敬對慕容縝並沒什麼成見,若說為何第一眼見到慕容縝就對他提防著,還要提到慕容縝的大哥慕容盛。
  慕容盛和唐敬的歲數差不多,都過了而立之年,當年在沙場上的時候,慕容氏有個出了名的少年將軍,被驍勇善戰的慕容家族封為常勝王,就是慕容盛。
  那時候慕容盛和唐敬一樣,都還沒有及冠,那是唐敬有生以來,見過最棘手的敵人,無論從智謀還是驍勇來說,更可怕的是慕容盛幾乎是無心的人,他可以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他可以明知道會斷送副將的性命,也要打贏這場仗。
  其實不僅是唐敬,在趙黎和連赫的眼裡,慕容家族都是野蠻的民族,他們過慣了馬背上的生活,奉信的是強權和實力。
  所以唐敬並不喜歡自己的兒子去接觸慕容氏的人,而且還是個大汗的王爺,就算慕容縝是大汗裡的異類,但他骨子裡也流淌著慕容氏的血,是毋庸置疑的不可馴化的野獸。
  再有一點,其實唐敬也不明白,就算他明白,也不願意提及,看著慕容縝拉著自己兒子的手或者抱著自己兒子上車,這些親密的舉動,唐敬心裡多多少少是有些醋意的,別管他看不看得清自己的心思,但他和郁瑞有身體上的接觸這是實實在在的,唐敬覺得,既然郁瑞和自己有了關係,再讓別人觸碰,自己心裡不對頭,也沒什麼大驚小怪。
  慕容縝聽時越說郁瑞回去病了,驚了好一陣子,等時越回去了,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決定去唐家看一看。
  他從沒去拜訪過誰,自然不知道拜訪別人需要名帖,還需要帶著表裡去才是規矩,慕容縝空著手就到了唐家門口,看門的下人不認得他,自然不讓進。
  慕容縝說自己是來看望唐郁瑞的。
  下人道:“我們老爺出去了,老爺不在家,您有什麼事也得待下次了。”
  慕容縝道:“你們老爺出去了?去哪裡了?”
  那下人頓時臉上有些得意,笑道:“這位爺您是外地來的罷?京城裡誰不知道我們老爺就要娶親了?這會兒是最忙的時候,自然是去辦這些個事兒了。”
  “娶親?”
  慕容縝聲音都拔高了不少,驚詫道:“他不是連兒子都有了,怎麼還沒娶親?”
  那下人噗嗤一聲笑出來,直揉肚子,道:“老爺娶親和少爺有什麼關係,是續弦,續弦您懂不懂?那可了不起了,是陳家的千金大小姐,陳家您肯定聽說過吧。”
  下人的話匣子打開了,滔滔不絕的講著,似乎這是一種榮耀,也確實如此,唐家和陳家,都是不可企及的大家族,若是兩家聯姻,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光景,這樣一來,整個生意場幾乎會被兩家占去足足七成。
  慕容縝這回聽懂了,原來是唐家的老爺要續弦了,唐郁瑞將要有個後娘了。
  慕容縝有些恍神,他自然知道續弦是什麼意思,就像自己的父親有好多好多的女人,正室就是皇后娘娘,正室的兒子,就是太子爺,就是富貴人家所謂的嫡子。
  如此一來,唐郁瑞沒有娘,哪還能坐得了多久嫡子這個位置。
  慕容縝心口上發疼,倒不是他有多為郁瑞擔心,只是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些年月,自己和娘來到皇宮裡,像鄉下人一樣,後來娘死了,父親連看都不看一眼,又娶了新的女人,他的女人永遠不嫌多,永遠娶不完。
  同齡的皇子們都比他聰慧,都比他見識高,眼界遠,變著法子的戲耍慕容縝,他還記得自己被罰在太陽下暴曬的情景,就因為他沒娘,他的娘不是父親最疼愛的女人,他的娘沒有高貴的身份和家世……
  這些個,都是慕容縝同病相憐的。
  下人看慕容縝失魂落魄的走了,也不知他身份,還嗤笑原來是個傻子。

  郁瑞休息了一上午,身子骨也恢復的差不多了,他覺得自己不是女人,不至於這麼嬌貴,就讓時越推著自己出來走走。
  時越和他講了講自己研究的藥方,雖然還有些不妥當的地方,但是很快就會研究透了,到時候給郁瑞一面針灸,一面再服些藥,不能說腿好的像常人那般,但總能站立起來慢慢走。
  郁瑞聽他這樣說,起初以為是安慰自己,哪知道時越越說越起勁,眼裡都閃現出光彩來,郁瑞瞧在眼裡,笑著想,這才是真正的時越。
  郁瑞在花園裡逛夠了,正準備回去,就見幾個丫頭從回廊過來,似乎要去庫房,一面走一面嬉笑。
  “太夫人這幾天高興著呢,咱挨罵都少了!”
  “小蹄子,說什麼呢。”
  “可不是,全因為老爺要娶親了,日子都定下來了,就等著新奶奶過門喲。”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穿越 病弱 宮廷 偽父子 冤家 強取 寵愛 圈養 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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