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兄+番外 BY 林言 (霸道溫柔兄攻X聖母人妻弟受)

前半段真的很難熬,舒學長的形象完勝大哥
勞碌命聖母受就算了,還讓陌生人包吃包住
番外兩個學長好現實好殘酷好破滅啊啊啊
舒學長很體貼但是我不懂他的橘子啊啊啊
PS:此篇不是狗變人,是靈魂轉移


攻:沈千影 受:路小宇 1V1 現代 都市 靈異 兄弟 溫馨 寵愛 圈養

文案:
本文是兄弟文,不是人獸……

路小宇下午接了個電話,讓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大哥出車禍死了。

路小宇丟下手上的實驗趕去殯儀館,只看到大哥支離破碎面目全非的屍體。

路小宇當時哭不出來。雖然他們是這世界上彼此唯一的親人了,但是他們見過面的次數加起來不到三次,最後那次是母親的葬禮。然後這個大哥連一個聯絡電話都沒留下,就從大學還未畢業的弟弟面前消失了。

路小宇不怪他,本來就是同母異父的兄弟,自己還沒出生這個哥哥就跟著母親的前夫離開了。路小宇靠著自己一個人也能活下去,而且活得好好的。

可是畢竟是有血緣的兄弟啊。

路小宇看到哥哥屍體時還尚且壓抑的情緒卻在派出所見到車禍中倖存下來的大哥的金毛犬時總算是略為發洩出來了。他蹲下來,撫摸那隻失去主人的可憐的溫順的大狗,然後紅了眼眶。

路小宇拿到了哥哥公寓的鑰匙。準確的說,警察把他哥哥的所有遺物都交給了他。

路小宇翻開他染著鮮血的錢包,看到裡面的駕照和身份證。手指從沈千影這個名字和旁邊的照片上面劃過去,想起來自己和哥哥都沒有完整說過話,也沒有仔細看過他的臉,現在看來,其實他大哥真是個成熟英俊的男人。

路小宇還住在學校宿舍,不能帶這麼一隻大狗回去,只能把狗送回沈千影的公寓。

這是二房一廳的套房,裝潢精簡卻極有質感,收拾也算整齊。一路上那隻大狗都格外安靜,沒有因為被路小宇帶走而不安,只有在回到家那一刻,那大狗站在玄關處不動了。

路小宇拉了他一下。大狗巍然不動,只睜大一雙眼睛看著面前的客廳。

路小宇不知道狗也能露出那些悲傷無助的表情,只想他可能是意識到主人的死亡而難過。路小宇除了摸他的頭以示安慰,想不到其他方法可以勸解一隻狗了。

路小宇去冰箱裡找到寵物食物,倒在一個塑膠小碗裡擺在大狗面前。

大狗連聞也不聞,直接扭頭走了。

路小宇看著他的背影,看他走到窗前,然後趴下,目不轉睛望向外面。路小宇突然覺得趴在那裡的是一個人,看著窗外似乎隨時準備跳下去一樣。

路小宇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也不知道狗會不會做傻事,但是本來他打算把大狗送回了便離開的想法改變了,他決定今晚還是先陪著這隻憂傷的大狗,然後明天再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情。

晚上,路小宇打電話要了外送。

在他埋頭吃揚州炒飯的時候,大狗突然跳到他對面沙發坐下,板著臉看著他。

路小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形容那隻狗板著臉,他就是直覺大狗的臉色不好看。

想了想,把吃剩一半的飯遞到大狗面前,“要吃嗎?”

大狗看了看面前的剩飯,最後還是把頭轉開了。

路小宇也無奈了,不知道該給他吃什麼,想來他心裡難過,也許今天是吃不下去了。

路小宇收拾了一下,早早去客房鋪床睡了。他今天也累了,整個人就像在做夢一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白天的畫面便紛紛在腦海裡閃過。

他聽到大狗似乎自己鑽進了隔壁沈千影的臥室,也不太在意,翻個身用被子蓋住半邊頭,睡了過去。

半夜,路小宇聽到飯廳有聲響傳來。

“卡”一聲,不是很響,卻聽得很清楚。

路小宇穿著他大哥的拖鞋下床,放輕腳步往開著燈的飯廳走去。

飯廳裡的一幕顛覆了路小宇二十多年的認知,一隻狗,端坐在椅子上,試圖用吸管喝啤酒。而且,又一次對著路小宇露出了那種悲傷無奈的表情。

那一瞬間,路小宇想,也許這隻狗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人的靈魂,他在夜半神傷之時,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所以走到飯廳打開冰箱門拿了一罐啤酒,然後又因為嘴巴長太長了不方便就著易開罐喝酒,所以順便叼了一根吸管插上。

路小宇覺得這情況異常神奇,簡直匪夷所思。

大狗看了路小宇一樣,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吸啤酒喝。然後路小宇聽到他從鼻腔裡發出的,深深的嘆息聲。

路小宇在回去睡覺和進去跟狗聊聊的選擇中掙扎著,然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一個外國的影片,說那家人養的寵物馬會在主人不在的時候打開冰箱偷酒喝。

於是路小宇又稍微釋然了,勉強著自己冷靜下來,走過去摸摸大狗的頭,問道:“你是不是渴了?要喝水嗎?”問完又覺得自己挺傻,徑直去廚房用小碗裝了清水出來擺在大狗面前。

大狗把啤酒罐都吸得“嘩嘩”響了,卻連看也不看一眼路小宇和他的水。自己叼著空罐子跳下椅子,把罐子丟進垃圾桶,然後回房間去了。

路小宇第二天要回去學校繼續做實驗了。

大狗起得很早,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路小宇收拾好了走過去摸摸他的頭,“我得回學校了,你自己待在家裡,我下午給你帶吃的回來。等我去聯絡同學,看能不能給你找家新的主人……”

路小宇說到這裡,大狗突然抬起前爪搭在他手臂上,睜大眼睛神色複雜看著他。

路小宇努力分辨他的表情,似乎覺得有些驚恐與不安。

路小宇說道:“大哥他走了,現在沒人可以照顧你。我得回學校的,不能把你留在這房子裡自生自滅啊。你放心吧,我會托同學找愛狗又負責任的家庭收養你,不會有事的。”

路小宇自己也覺得沒有辦法了,提起他的狗爪子放到沙發上,拍拍身上的狗毛,起身往外走。

玄關換鞋的時候,那隻狗卻湊過來一口咬住他褲子不讓他走。

路小宇莫名其妙,感覺到大狗在把他往房間裡面拖。猶豫了一下跟著狗進了沈千影的臥室,然後困惑地看著那隻狗用爪子按開了桌上的筆電。

路小宇看著那隻狗盯著螢幕專注的表情,突然覺得有些發冷,禁不住發個抖。

電腦開機後,大狗將爪子放到滑鼠手,推動滑鼠打開空白記事本,然後開始用爪子按鍵盤打字:“我是沈千影”

我是沈千影!

路小宇甩了甩頭,懷疑自己在做夢,起身往外走,“明晚要早點睡覺了。”

大狗追出來又叼住他褲腳把他拉回電腦面前,讓他仔細看清楚螢幕,還是那五個字:“我是沈千影”。

路小宇猛然轉頭看向面前的金毛大狗,驚駭問道:“你真的是沈千影?”

大狗一臉嚴肅點頭。然後走到床邊叼起一個打火機丟到路小宇手上,自己再從放在床頭的一包煙裡叼出一根,走到路小宇面前朝他點點頭。

路小宇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隻狗讓自己給他點煙。

路小宇“卡嚓”點燃打火機,然後看著那大狗湊過來引燃了香煙,深深吸上一口,接下來就著把煙咬在嘴裡動作吐出一口白色煙霧。

路小宇只覺得頭暈目眩,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脹痛的太陽穴。

那隻自稱是沈千影的金毛犬又回到電腦前面打字,這次是很長一串:“我出車禍,醒來就發現自己變成了這樣子,而駕駛座上就是我的屍體,已經面目全非了。我愣了好久都沒回過神,直到看到你,你不能把我丟到別人家裡,我是你大哥。”

路小宇看了那串字好長時間才看懂,然後怔怔道:“你真是沈千影,那麼……”路小宇猛然站起來,“你屍體過兩天就要燒掉啊!”

大狗再一次露出悲傷的表情,但是穩穩坐著沒有動。

路小宇明白他的意思了:那具身體已經破壞成那個樣子了,再也不能用了。那麼沈千影要怎麼辦?一直待在狗的身體裡直到死的那一天嗎?

路小宇這個人心軟,雖說當年沈千影能在他最需要親人的時候丟下他,但是他終是狠不下心來丟下這個憂傷無助的大哥。

回去實驗室一趟收拾好東西,然後又回學校宿舍把生活用品和衣服打包,路小宇拖著行李經過超市的時候買了些熟食。他計畫著下次來買米、油和調味料,以後自己買菜做飯好了。

回到沈千影家裡,路小宇拖著行李艱難關門,回身看到大狗沈千影側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遙控器放在狗爪子旁邊,只有他動動爪子就能換台。他嘴裡還叼著煙,但是沒有點燃。

聽到路小宇回來,沈千影起身從沙發上優雅地跳下來,然後叼著煙走到路小宇面前,晃晃腦袋。

於是路小宇放下行李,到處找打火機給他點煙。

路小宇與沈千影獨處時其實是有些尷尬的,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面前這位哥哥。換成昨天他還可以毫無壓力地喊他大狗,可是現在卻也無法喊出口一聲“哥哥”。無關沈千影如今這副尊榮,只是兩人實在沒什麼感情。曾經路小宇幻想過的哥哥的形象,早已被沈千影的冷漠無情地打碎了。

給沈千影點煙的時候,路小宇有些恍神,火苗不小心燒到了狗嘴旁邊的毛。路小宇連忙一口氣把火苗吹熄,但那處還是被火灼變了形。

路小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沈千影的臉色,但是他如今這張臉也表現不出太多情緒。沈千影抬起狗爪子在嘴邊扒了一下,然後恍若無事般又回沙發上去趴著了。

路小宇把行李放到客房,然後提起塑膠袋走進廚房。一邊走一邊道:“我買了便當回來,中午將就吃吧。下午我去趟超市買袋米,晚上我來做飯好了。”

沈千影不吭聲。

路小宇想想,也不指望他會跟狗一樣“汪汪”叫,於是就自顧說話不等他回應了。

坐在飯桌前吃午餐,沈千影坐在椅子上望著面前的碗筷發呆。

路小宇端著飯扒了兩口,然後有些不知所措看著沈千影。他注意到沈千影偷偷抬了一下爪子,然後又放回去,只板著臉不動。

路小宇猜測他也許是不好意思,於是藉口看電視,端著飯去了客廳。

路小宇剛打開電視機,聽到飯廳裡“啪嗒”一聲,連忙又返回去,見到沈千影趴在桌子旁邊,一雙筷子落在了地上。

路小宇走過去放下飯碗,蹲下去把筷子撿起來給他放在面前,誰知道沈千影抬爪子又一把把筷子推到地上。路小宇這才知道他生氣了,忙安撫道:“你別急,慢慢來,其實不用筷子也可以的……”

這回,沈千影直接從飯桌前跳下來走了。

路小宇沒有辦法,站在飯桌前面想了一會兒,去廚房拿了勺子,然後端著碗去追沈千影。

沈千影趴在沙發上也不看他。

路小宇蹲下來,用勺子舀了飯菜送到沈千影嘴邊,“我餵你啊。”

沈千影似乎翻了個白眼,路小宇也沒看清,然後就見到沈千影張了嘴。路小宇連忙把飯喂進他嘴裡,然後才鬆了口氣。

吃完飯,沈千影自己去漱口。路小宇洗完碗,然後一邊擦手一邊道:“我出去一趟超市,你自己看電視哦。”

沈千影不急不忙從廁所出來,走到玄關處抖了抖毛,想想,又回去臥室對著大穿衣鏡照了照。最後走到路小宇旁邊,端端正正等著。

路小宇正在換鞋,見狀驚訝道:“你也去?”

沈千影抬頭與路小宇對視。

路小宇為難道:“超市可能不會讓你進去……”

沈千影微微瞇了一下眼睛,不太高興的樣子。

路小宇不得不道:“好吧,你等會兒不要亂跑。”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太恰當,也許沈千影更生氣了。

等路小宇將房門打開,沈千影才步履端正走了出去。然後自己徑直去按電梯了。

路小宇挺心虛,害怕沈千影行為奇怪會被別人注意,又不太敢出聲提醒他,路小宇面對沈千影總是有些膽怯。

兩人出門,沒有辦法坐車,公車或者計程車都不會讓那麼大一隻狗上車的。

於是路小宇只能和沈千影慢慢沿路邊走著,去最近的超市。

不知道沈千影為什麼一定要出來,也許是在家待久了有些坐不住,單純想出來走走。不過路小宇還是慶幸沈千影沒有走著走著想要抽煙。

超市不讓沈千影進去,於是他就在門口找了個長椅坐著等。旁邊有小孩來逗他,他看也不看一眼,有人拿食物湊他嘴邊,他就微微側開頭去。

路小宇提著一個塑膠袋,肩上還扛著一小袋米從超市裡出來。

沈千影似乎不滿意他速度太慢,偏過頭去從鼻子裡哼一口氣。

路小宇走到他面前,埋下頭問道:“要回去了嗎?”

沈千影看著他肩上扛的米袋,抬爪子抓抓他手臂。

路小宇沒能理解他的意思。

沈千影不耐煩了,兩條前腿趴在路小宇身上站直起來,抬爪子去勾那包米袋。

路小宇反應過來,連忙推開他往後退了兩步,“不用了,我自己拿好了。”

沈千影沒有要妥協的意思,於是路小宇把手裡的塑膠袋遞給他,“不然,你拿這個回去?”

沈千影默許了。

路小宇很認真地把塑膠袋放在沈千影背上,然後在他脖子上打個結。之後又左右拉扯了很久,確定東西放穩了不會掉下來,才起身,“好了,我們走吧。”

旁邊圍了幾個看熱鬧的小孩子,嬉笑著跳開了對沈千影指指點點。

路小宇不好意思了,見沈千影卻還是面不改色往前走去,只是在經過一個小孩身邊時,沒有預兆的突然做了一個張嘴咬人的動作。自然不是真咬,但那小孩子被嚇得夠嗆,退後一步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路小宇也嚇了一跳,忙不迭追上去扶起那小孩子,抬頭見到沈千影步伐矯健,頭也不回扛著購物袋走遠了。


晚上,沈千影吃完飯自己回房間上網去了。

路小宇洗了碗,然後去自己房間拿了筆電出來,接好了開機,然後坐下來靜心整理實驗資料。

路小宇房門沒鎖,過一會兒沈千影就悄無聲息走了進來,默默在他背後一坐,抬爪子捅捅他背。

路小宇轉過頭去,“有事嗎?”

沈千影用嘴咬住他衣擺扯扯,示意他跟著過去。

一起回到沈千影的房間,路小宇在床邊坐下,看沈千影蹲到電腦前面打字:“你找個律師把遺產繼承的事情辦一辦。”

路小宇“啊?”一聲愣住,“可是你還沒有……”

話說了一半,禁不住沉默下去,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沈千影會變成這個樣子,誰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變回去。身體已經被完全損壞了,明天就要焚燒了。

他們兄弟倆已經沒有別的親人,沈千影與路小宇又是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交際圈,幾乎沒有共同認識的人。

路小宇之前打電話去公墓管理處詢問過,計畫明天領取了沈千影的骨灰就直接去公墓選址葬了。

到如今,還說什麼回到身體的事情,未免太不現實。

想到這裡,路小宇問道:“你還有什麼朋友想要通知的嗎?讓他們來見見你……”

沈千影搖了搖頭,面上籠罩著一層悲傷,螢幕的反光讓他的雙眼看上去水光粼粼。

沈千影打字:“什麼都不辦了,直接埋了吧。我銀行還有些存款,你都拿去,以後我的生活費用你來負責。”

路小宇強忍著不要抬手摸他腦袋,“哦”了一聲。

不過轉念一想,沈千影除了吃飯還需要什麼生活費用呢?衣服鞋襪都是多餘,不會有朋友不會有飯局,也不用跟女朋友看電影買禮物;難道要打狂犬疫苗?也不知道貴不貴,叫他去打會生氣的吧?

沈千影自然不知道路小宇腦袋裡奇怪的想法,繼續打字:“拿了錢先去買輛車吧。”

路小宇奇怪道:“誰開?”

沈千影轉頭叼了根煙在嘴裡,抬頭看著他。

路小宇看他這副大哥的模樣,便知道自己又問錯話了,連忙道:“我去學。”

沈千影抬前爪晃了晃,示意話就說到這裡,先出去吧。

路小宇於是回房間繼續手上未完的工作。

夜深了,沈千影自己去廁所放水想要洗澡。趴在浴缸旁邊放水不算是難事,可是沈千影跳上浴缸邊緣想要慢慢下水的時候卻一下子就滑了下去。

連忙站起來,卻還是嗆了兩口水,艱難地咳嗽起來。

路小宇聽到聲音從房間裡走過來,看到沈千影站在浴缸裡滿頭滿臉都濕透了,於是問道:“洗澡嗎?要不要我幫忙?”

沈千影沒有回應。

事實上,他不讓路小宇幫忙自己也沒法洗澡,他不能只在清水裡泡泡就算了。

路小宇見他沒反應,於是走過來蹲在浴缸旁邊,拿著洗髮精與沐浴乳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了洗髮精,擠出來給沈千影抹在身上。

路小宇其實很喜歡狗,特別是這樣子的金毛大狗。但是路小宇不敢讓沈千影發現,他總是在想要抱住狗脖子揉揉的時候就掐自己手,提醒自己這並不是一隻真正的狗。他相信如果自己那樣做了,沈千影一定跟他翻臉。

於是對於路小宇來說,給沈千影洗澡其實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作為一隻狗來說,沈千影實在算是聽話,不過老是臭著一張臉。

路小宇在沈千影身上搓了一身的泡泡,眼看著他全身金毛都黏在了一起,光禿禿看起來難看得很。路小宇忍不住輕笑一聲。

沈千影緩緩轉頭,瞪他一眼,然後又臭著臉把頭轉回去。

路小宇洗得很認真,洗臉的時候把耳朵也翻開洗了。沈千影似乎覺得難受,路小宇翻他耳朵的時候,他就會甩甩腦袋。肚皮也有洗到,就是路小宇扳他後腿的時候,他有些不樂意。

路小宇抬了一下沒能抬動,然後問道:“不洗了嗎?”

沈千影這才放鬆了後腿,讓路小宇抬起他一邊腿,擠了些洗髮精攤在手心,一把抹上去他腿間,繼續搓搓揉揉。

沈千影難受了,剩下三條腿在浴缸裡跳了幾下想要躲開。

路小宇道:“你別亂動啊,很快就好了。”

直到尾巴也洗乾淨了,路小宇才打開花灑把他從頭到腳的泡沫沖掉。

路小宇取了浴巾把洗乾淨的沈千影包起來,沈千影站在浴室還是不肯走,張開嘴看著路小宇。

路小宇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取了牙刷擠上牙膏,蹲下來給沈千影刷牙。一直刷到沈千影滿意了,偏開頭去,路小宇用水杯接了水再給他漱口。

沈千影披著浴巾從浴室走出來,路小宇把浴室掃了一下,然後追出來用浴巾給沈千影擦身上的水。

沈千影打了個哈欠。

路小宇一邊掏他耳朵的水一邊問道:“想睡了嗎?”

沈千影又打個哈欠。

路小宇道:“擦不乾,要不然用吹風機吹一下吧?”

沈千影點了點頭。

路小宇去櫃子裡拿出吹風機,沈千影自己跳上沙發趴了下來。

路小宇於是在他身邊坐下,打開吹風機,攬住他手上長毛一縷一縷的吹。

沈千影被暖風吹得很舒服,頭搭在路小宇腿上昏昏欲睡。

等背上的毛吹乾了,路小宇輕聲道:“躺下來我幫你吹肚子啊?”

沈千影於是翻個身,仍然躺在路小宇腿上,把肚皮亮出來。

路小宇一邊輕輕撓他肚子一邊給他吹風。

沈千影這次舒服得整個身體都打個顫。一動不動任由路小宇柔軟的指腹在他肚子上來回輕輕按摩。

路小宇把沈千影身上毛全部吹乾了,沈千影還是躺著不肯起來。路小宇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撓他肚皮一下,“去床上睡吧?”

沈千影這才翻個身跳起來,跳下沙發往臥室方向走去。


沈千影的葬禮。

說是葬禮,其實沒有任何儀式,只有路小宇一個人,身邊跟著一條金毛大狗。

路小宇手裡捧著骨灰盒,親自放進公墓窄小的水泥墓格裡,然後由公墓的工人用水泥將墓蓋封了起來。

昨晚下過一場小雨,到了現在地面依然有些濕潤,空氣中漂浮著陰冷的水氣。

路小宇看著墓碑上陌生的英俊男人,有些恍惚,無法與身邊的沈千影重疊起來。

沈千影卻是默默看著自己的墓碑,站得筆直。

路小宇沒有催他,只安靜陪著他。許久以後,路小宇蹲了下來,雙手環過沈千影的脖子,將臉貼在他蓬鬆的皮毛上。

離開時,沈千影跟在路小宇身邊尾巴一甩一甩往公墓外面走去。

路小宇對他說道:“我想去超市。”

沈千影抬抬眼皮。

路小宇問道:“要一起去嗎?”

沈千影搖搖頭。

路小宇於是道:“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沈千影這才又慢慢朝外走去。

路小宇坐計程車把沈千影送回家才自己一個人去超市。沒有沈千影在身邊,他反而覺得要輕鬆許多,一個人慢慢在超市裡面閒逛。

路小宇走到賣寵物用品的專櫃,頗有興趣的看了好半天。他猶猶豫豫半天,拿了一瓶狗狗專用的沐浴乳,再買了把梳毛的梳子,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然後推著車子打算去結帳。走了幾步又卻退回來,從貨架上再取了寵物專用的牙刷。

路小宇回家不敢跟沈千影打招呼,偷偷溜去浴室把東西放好。

沈千影趴在地上打瞌睡,他嫌自己腳不乾淨,一直在等路小宇回來給他洗腳,不肯上床。

聽到路小宇在浴室裡忙碌,沈千影打個哈欠站起來走進去,在路小宇面前抬起一條腿,給他看自己裹滿泥的腳底。

路小宇連忙用腳盆接了水,然後蹲下來給沈千影洗腳。洗乾淨了,沈千影自己在吸水墊上面磨來磨去,想把腳弄乾。

路小宇一邊往廚房走去,一邊問道:“想吃什麼?”

沈千影自然是不會回答的,他不挑食,隨便路小宇做什麼他都吃,但是堅決要等路小宇餵他,不肯像一隻真正的狗那樣子埋頭用舌頭舔。

路小宇一邊餵他一邊想,要是自己兩天不在,他豈不是兩天都不能吃飯。不過轉念一想,也許只要自己看不到,沈千影就無所謂怎麼吃飯了,反正面子這事就是做給人看的。

路小宇洗完碗,打算下午回一趟實驗室。

沈千影房門沒關,路小宇進去的時候,見到沈千影正在上網,搜索一些關於靈魂出竅的問題。

路小宇跟他說了一聲,然後就出門了。


路小宇的實驗遇到了瓶頸,他在實驗室待了一個下午,埋頭忙了許久抬起頭來,發現門口站了一個人直直看著他。

路小宇嚇了一跳,拍著胸口說道:“學長,你怎麼沒出聲。”

舒明遠:“……”

路小宇習慣了這個學長總是默不作聲來去如風,也不在意。最近他自說自話也習慣了,於是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道:“我馬上就回去宿舍了,明天再來做。”

這時舒明遠突然問道:“你搬出去住了?”

路小宇一愣,然後應道:“是啊。因為哥哥那邊出了點事,所以搬過去幫忙。我等會兒回宿舍還要搬點東西過去。”

舒明遠意味深長“嗯”了一聲,然後道:“我送你吧。”

路小宇連忙擺手,“不用啦,又不是很遠。”

舒明遠自顧說道:“我去開車到你宿舍門口等著你,你快來吧。”

舒明遠說完就走,路小宇追到電梯門口連喊了幾聲“學長”,沒有回應。最後無可奈何嘆口氣收拾好東西趕回宿舍。

路小宇又收拾了幾件衣服帶過去沈千影那邊。

不可否認,有舒明遠開車送他確實是件很方便的事情,路小宇坐在車上打聽駕訓班的事情。

舒明遠聽了許久,回答道:“我幫你報名吧。”

然後一錘定音,這件事路小宇知道不用再討論了。

舒明遠非要幫路小宇把小皮箱拿上去讓路小宇很無奈。他害怕沈千影又躺沙發抽煙看電視,於是開門的時候大聲和舒明遠說話:“學長,太謝謝你啦,進來喝杯水吧。”

沈千影沒在客廳,聽到舒明遠和路小宇進門,才慢慢從臥室走出來。

舒明遠與沈千影莫名對視許久,評論道:“好大的狗。”

路小宇無奈笑笑,“我哥的狗。”

路小宇請舒明遠去沙發坐下。

舒明遠一屁股坐在沈千影的大沙發上,問道:“那你哥呢?”

路小宇看了一眼沈千影,道:“我哥出車禍了。”

舒明遠於是沉默下來不再問,出車禍了到底是死是活,他沒有繼續打聽。

路小宇去廚房倒茶,沈千影一躍跳上沙發,與舒明遠隔了一個座位,然後趴下來。

沈千影打量著舒明遠,舒明遠也觀察沈千影。

路小宇端茶出來,見舒明遠突然伸手摸了一把沈千影的頭,然後把手收回去。沈千影轉開頭,雙眼瞇成一字型,顯然不太高興。

路小宇放下茶杯,擦擦汗。

沒什麼話可說。

其實路小宇想給沈千影介紹,舒明遠是他同一個指導教授的博士生學長,可是當著舒明遠的面對一隻狗介紹,這未免太奇怪了,於是路小宇沉默了半天,說道:“學長,留下來吃晚餐嗎?”

沈千影坐下來,頗為不滿地瞪了路小宇一眼。

路小宇只能視而不見,繼續詢問舒明遠的意見。

舒明遠起身,道:“吃飯就不必了。我先回去了,等駕訓班報了名,我來接你學開車。”

路小宇連聲道:“不用了。”

舒明遠彷彿沒聽到一般,換鞋準備出門。

沈千影跟在路小宇身邊看著他出去,於是舒明遠又抬手摸了一把沈千影的頭。

舒明遠動作很快,收回手就開門走了。

路小宇連忙抱住沈千影,抬手對舒明遠揮揮,“學長慢走。”

舒明遠道:“嗯,走了。”

等舒明遠關上門走了,沈千影從路小宇懷裡鑽出來,走到電視櫃前面,趴在電視櫃上用前腿按開電視機。然後跑回茶几旁邊叼住遙控板跳上沙發,開始換台看新聞。

路小宇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問道:“晚上想吃什麼?”

沈千影不搭理他,似乎是覺得胸口有些癢,抬爪子想抓沒能抓到,於是埋頭想要用牙齒咬。折騰半天,沈千影在沙發上翻來覆去,也沒能緩解胸口的瘙癢。

路小宇蹲在他身邊,“咦”一聲湊過來,“難道長跳蚤了?”

沈千影翻個白眼。

路小宇伸出手去幫他抓了抓,沈千影立即舒服得一翻身躺在沙發上,任由路小宇幫他抓胸口。

路小宇湊近去翻開他胸口的絨毛,找了一下沒有找到跳蚤,於是道:“晚上擦點痱子粉?不知道可不可以?”

路小宇給沈千影抓舒服了,才去廚房做晚餐。

沈千影側躺在沙發上,蹭蹭臉,然後繼續看電視。

晚上沈千影把路小宇叫去房間,劈哩啪啦開始打字:“那是什麼人?”

路小宇答道:“我學長。”

沈千影打字:“別隨便帶人回家。”

路小宇道:“……哦。”

沈千影打字:“你來看這個。”

沈千影切換頁面,路小宇湊近了看到是一個論壇的帖子,大意是講那個發帖人經歷了一段靈魂轉移的靈異事件。

路小宇看著沈千影,問道:“你有什麼……看法?”

沈千影切換回來,繼續打字:“我跟那個人聯絡過了,如果有可能,我想當面和他聊聊。”

路小宇奇怪道:“你要怎麼聊?”

沈千影打字:“你去幫我聊。”

路小宇默然:“……”

沈千影繼續打字:“不急,等我定下來再跟你說吧。”

路小宇應道:“好嘛……那你現在要洗澡嗎?”

沈千影立即從椅子上跳下來,嗒嗒嗒往浴室跑去。

路小宇用新買的寵物沐浴乳在沈千影身上搓泡泡,一邊搓一邊道:“我看網上說,給狗洗澡洗太多了也不好。”

沈千影臉垮下來看他。

路小宇連忙道:“當然啦,你又不是狗!但是這副身體總是需要好好愛護的嘛,要是掉毛了或者得皮膚病了怎麼辦?”

沈千影也開始考慮這個問題。

路小宇道:“我們把次數適當降低一點好不好?”

這回沈千影沒反對,於是路小宇總算是放心了一點。

洗完澡,路小宇用大毛巾包著沈千影一邊擦一邊開了電視機看電視劇。

沈千影其實是等著路小宇給他吹毛的,因為伴隨著陣陣暖風,路小宇的手指撫摸皮毛的感覺真的很舒服。

但是顯然路小宇看電視看入神了,隔著大毛巾抱住沈千影半天沒動作。

沈千影不耐煩地咬住毛巾一角扯了一下。

路小宇這才反應過來,找來吹風機給他慢慢吹毛。

等到吹乾了,路小宇按住沈千影,“你先別走。”然後取了痱子粉想給他撒身上。

其實這是個挺艱難的工作,沈千影毛厚,路小宇想給他抹勻了還得把他的毛一點點翻開。結果沈千影被空中的粉末嗆得打了幾個噴嚏就不幹了,抖抖毛跑了。

路小宇喊道:“你當心又會癢哦?”見沈千影不理他,於是放下手裡的東西也就開始繼續看電視了。


舒明遠幫路小宇把駕訓班報好名,順路送小宇去了幾次。路小宇便死活不讓舒明遠接送了。

沈千影一邊計畫著買車,一邊持續地給路小宇施加壓力催他快點把駕照考了。

路小宇於是把自己忙了個暈頭轉向,每天學開車做實驗回家給沈千影做飯洗澡,沒事還抓個癢點根煙什麼的。

沈千影自然也沒閒著。他總算是與那發帖人聯絡上了,大家約定好時間,要見上一面。沈千影自然不會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隨意告訴別人,於是他計畫著讓路小宇去胡扯一通。

週末,沈千影帶了路小宇去按地址找人。只是看在別人眼裡都是路小宇帶了條大狗在等車。

沈千影得到的地址是在市郊,來往的計程車見路小宇帶著一條狗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都有些不願意載。

等了快半個小時,舒明遠開著車出現了。

“學長?”路小宇挺驚訝。

舒明遠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疊資料,“給你的。”

“什麼東西?”路小宇接過來翻了一下。

舒明遠道:“這學期申請獎學金的資料,我幫你印了一份,順便找教授簽了個字。”

“啊?謝謝學長。你專門給我拿過來的?”

舒明遠“嗯”一聲,“昨天你沒去實驗室。”

路小宇點頭,“最近挺忙的……你過來應該先打個電話,我們差點就出門了。”

舒明遠偏了偏頭,看向站在路小宇身邊的沈千影,問道:“去哪裡?遛狗?”

路小宇道:“不是……我去找個人……”

舒明遠蹲下來想摸沈千影的頭,沈千影連退幾步閃到路小宇身後。

舒明遠摸了個空,評價道:“這狗真有意思。”然後問道:“沒有牽繩他不會亂跑?”

路小宇道:“不會,他很乖。”

舒明遠起身,“好吧,你去哪裡?我送你去。”

路小宇連忙道:“不用了。學長你有事就去忙好了,不用管我。”

舒明遠道:“我沒事,專門來找你的。”

路小宇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了,低頭與沈千影對視一眼。

旁邊一輛空的計程車又呼嘯著跑過去了。

舒明遠拉開車門,“上來吧。”

路小宇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那太感謝了。”

路小宇坐上副駕駛座,沈千影自覺去了後座。

地址是路小宇抄在小紙條上的,現在直接給了開車的舒明遠。舒明遠開車的習慣並不好,總喜歡瞬間加速然後急刹車。

前座的舒明遠與路小宇綁著安全帶還好,後座的沈千影本來趴在座椅上打瞌睡,結果一次急刹車時直接滾下了座椅,於是就毛了。

沈千影板著臉,趴在後排座椅上生悶氣。

舒明遠注意到了,有些擔心,“要停車嗎?”

路小宇不明白。

舒明遠道:“我怕狗狗想尿尿。”

路小宇:“……應該不會的,放心吧。”

舒明遠照著路小宇給的地址,汽車越開越偏僻。

舒明遠有些疑惑,“你們找什麼人?住那麼遠?”

沈千影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狹窄的公路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再遠就是零星分佈的農戶,偶爾閃過一大片的廠房。

沈千影也挺擔心,畢竟是網路上沒有見過面的人,既不知道這個地址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究竟是否真有其事。

玻璃窗戶反光,一晃而過總是不自覺注意到自己那張狗臉,說鬱悶自然是鬱悶得不得了,可是生活還是要過下去。

沈千影轉頭看向前排的路小宇,如果不是還有個傻里傻氣又好欺負的弟弟,自己說不定已經在路邊流浪了。現在想來,多少有些害怕。

沈千影煙癮有些犯了,煩躁地在窗戶上磨蹭了一下。

舒明遠照著地址將車拐上了一條田間小路。眼看著沒法開更遠了,舒明遠停下車來,“你們先下去吧,我找個地方停車,然後來找你們。”

路小宇點點頭,“電話聯絡。”

路小宇下車後幫沈千影把門也打開。

沈千影竄下車才發現地面有些濕,方一下地就踩了一腳的泥。

舒明遠開始倒車,沈千影跟在路小宇身邊沿著小路深處走去。

確定舒明遠的車已經離遠了,路小宇看四周無人,埋下頭對沈千影道:“你確定那個人沒騙我們?”

沈千影自己也不確定,於是不出聲。

沿著小路走到底,路小宇總算是遠遠看見一棟兩層的小屋,連忙和沈千影趕過去。

小屋房門緊閉著,路小宇走過去敲了敲門,沒人應聲。

路小宇對沈千影道:“好像沒人?”

明明是約好的時間約定的地址,可是對方卻沒有出現。

沈千影繞著屋子轉了一圈,見所有窗戶都緊閉著,回到路小宇身邊搖搖頭。

路小宇知道沈千影定然是極為失望的,於是道:“既然都來了,還是多等一下吧。說不定人家臨時有事出去一趟呢?”

沈千影沒有反對。

兄弟倆在小屋門口走廊前坐了下來。

沈千影先是趴在路小宇身邊,後來覺得地面冷颼颼的,乾脆趴到路小宇腿上去。

路小宇於是抬手順著他的毛摸。

沈千影覺得很舒服,閉上眼睛開始打瞌睡。

路小宇張嘴打個哈欠,也覺得無聊愛睏,於是抱著沈千影把頭埋在他背上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後來醒來時,驀然驚覺身邊多了個人。原來是舒明遠停好了車趕過來,坐在路小宇身邊沒有吵他。

見路小宇醒來,舒明遠遞了瓶水過來。

“謝謝學長。”路小宇轉開瓶蓋猛喝了一口,然後回頭看向屋門,依然緊閉著。

舒明遠問道:“沒人?”

“嗯。”

兩人沉默下來。

過一會兒路小宇道:“今天太麻煩你了,學長。”

舒明遠道:“嗯。”

“……晚上回去請你吃飯吧。”

“好。”

“……”

沈千影被說話聲吵醒了,從路小宇腿上抬起頭來,也是轉頭看了一眼房門,然後繼續趴在路小宇腿上。

舒明遠於是順手摸摸他的頭。

沈千影懶得動,便沒有表示。

等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有個帶著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朝這個方向走來。

路小宇跟沈千影都抬頭看他,見他一步步朝這房子走近,才站起來迎過去,“請問是周先生?我們約好見面的你記得嗎?”

年輕男人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道:“哦,我想起來了,請進來坐吧。”

路小宇覺得這人似乎有些不可靠,卻還是跟著他往屋子裡走去。進去前對舒明遠道:“學長,等會兒我有些話想要跟他私下聊一下,可不可以……”

舒明遠道:“可以。”

“……謝謝學長。”

路小宇坐下來時,舒明遠站在門口道:“我出去轉轉。”然後不等路小宇說話,便自己往外面走去。

路小宇看著舒明遠背影走遠,才回頭將目光落在那個彷彿有些心不在焉的年輕人身上。

這個人在網上發的帖子是沈千影最先看到的,他自己講了一段靈魂穿越的經歷,但是說得並不清楚。沈千影自然也沒有完全相信,只是想要讓路小宇來幫忙套些話,如果是真的自然好,如果是假的算作白跑一趟也沒吃多大虧。

年輕人有些精神不濟的模樣,聽路小宇問起,便詳細講了自己一段經歷。

他說他們也是兩個兄弟,在同一輛車上出了車禍。他醒來時,發現自己進入了哥哥的身體,而自己變成了植物人。

那時候又驚又怕,不能接受這個情況,一時沒想通割腕自殺了。誰知道再醒來時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面,可是哥哥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路小宇與沈千影對視一眼,想起沈千影自己的經歷,倒是產生了一個想法,如果年輕人說的是真的,那麼每次發生這種靈魂進入另一個身體的狀況都是在瀕死的情形之下,如果人是清醒活著的,恐怕是難以靈魂離開肉體的。

年輕人看著路小宇問:“你信嗎?”

路小宇鄭重點了點頭,“我信。”想起之前沈千影的叮囑,又繼續道:“我也是在車禍之後,進入了我哥哥的身體,我希望有辦法能回去我自己的身體。我也希望能找回我的哥哥。”

年輕人臉色蒼白的笑了笑,“希望能幫到你。”

路小宇與沈千影從年輕人的房子裡走出來,沈千影突然嘆了口氣,趴在地上不動了。路小宇知道他心情不好,抬起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放上去順了順他頸邊的毛。

路小宇站直了說道:“我去找學長。”

沈千影兩隻前爪墊在下巴上面趴著,頭也不抬。

路小宇沿著田間小路找到正在閒逛的舒明遠,隔著一塊田地遠遠向他揮手:“學長,回去了!”

舒明遠抬起頭來,然後對他點點頭。接下來又蹲下去在路邊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舒明遠與路小宇一同回來,將小花插在沈千影的耳朵旁邊。

沈千影似乎翻了個白眼,抖抖毛。那花插得不牢,花莖卻被沈千影耳邊厚重的長毛絆住了,一時沒能抖下來。

舒明遠去開車,路小宇與沈千影站在路邊等。

路小宇低頭看到沈千影耳邊的小花,“咦”了一聲。

沈千影抬頭看他。

路小宇連忙搖搖頭,害怕他一會兒發現了又炸毛,趁他不注意幫他把小花取了下來。

回來的路上,沈千影悶悶不樂趴在後座,路小宇也有些情緒低沉。

如果沈千影真的一輩子只能待在這隻狗的身體裡面,那麼路小宇就不能丟下他不管。雖說養一隻狗並不是太艱難的事情,但是這隻狗需要每天幫他洗臉刷牙餵他吃飯喝水,幾乎隨時都不能離開人就有些為難了。

現在路小宇還是學生,等他畢業了還得找工作,到時候能不能留在這個城市都還是未知數,又如何保障照顧沈千影一輩子呢。

舒明遠默默開著車。

經過加油站的時候,舒明遠將車拐進去,然後對路小宇說道:“我順便幫你買瓶水吧。”

路小宇道:“謝謝學長。”

舒明遠下車加油,順便去小超市幫路小宇買水。

沈千影在後座抬爪子打開車門,然後猛地竄了出去。

路小宇經驗喊道:“你去哪裡?”然後也跟著下車追出去。

沈千影拔腿往馬路中間跑,汽車呼嘯著來來往往,眼看著沈千影就要往一輛汽車車輪下竄去。

路小宇驚出一聲冷汗,大喊道:“哥!”沈千影動作頓了一頓,又聽到路小宇喊:“快回來!哥哥!”

金毛大狗動作靈敏,扭頭又竄了回來,停在路小宇腿邊。

路小宇半蹲下來抱住他的脖子,頭埋進他的長毛裡沉聲喘著氣,過了一會兒悶聲道:“你現在就算真能靈魂離體,又該去哪裡?你的身體都沒了啊。”



沈千影低下頭,許久後在路小宇臉頰上蹭了蹭。

一人一狗緩緩往加油站裡走去,舒明遠站在路邊看著他們走近,等路小宇站在他身邊的時候,突然說道:“哥?”

路小宇愕然看向舒明遠,見他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來,但不知道為什麼,彷彿能看到他頭上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問號重重砸到路小宇身上,將他砸出一頭冷汗。

路小宇忍不住抬手擦擦額頭的汗,“先上車再說吧。”

路小宇關上車門的動作很緩慢,然後花了很多時間去繫安全帶,中途抬頭看了一眼後照鏡,見沈千影安靜趴在後座,神色坦然,見到路小宇看他也慢吞吞翻起眼皮看了一眼路小宇。

要給舒明遠一個合理解釋的是路小宇而不是坐在後座的金毛犬,所以沈千影一臉無所謂。

舒明遠沉默著發動汽車離開了加油站。

路小宇過了一會兒自己想通了開口說道:“這是我哥哥留下的狗,剛才看他差點出事,所以想到了那時候哥哥的車禍……”

說到這裡,路小宇想起了沈千影被火化埋葬的身體,一時真有些難過,低著頭沉默下來。

舒明遠抬手摸了摸路小宇的頭。

路小宇偷偷去看舒明遠的表情,見他依然沉默著開車,連眼神也沒有什麼變化,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相信還是不信。

回去之後,舒明遠說請路小宇吃晚餐。路小宇想著在外面吃飯沈千影會不方便,於是說道:“要不去買點菜,回去吃吧,學長你也一起去我那邊吃飯好了。”

舒明遠問道:“你做飯?”

路小宇點點頭,“嗯,我做飯。”

舒明遠於是打方向盤往超市開去,“那好吧。”

提著從超市裡買來的蔬菜和兩樣熱菜回去,路小宇最先出電梯,一邊走一邊摸鑰匙開門。

舒明遠和沈千影跟在他後面。舒明遠將手裡提的塑膠袋放在沈千影背上,沈千影懶得理會他的逗弄,扛著一袋青菜走得穩健。

路小宇打開門,見到玄關處放了兩個大行李箱,頓時愣住了。明明早上出門時沒有在這裡放什麼東西。

客廳裡傳來腳步聲,穿著拖鞋的男人走到玄關前面,與路小宇面面相覷。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五官出眾的漂亮男人,看起來像是電視劇裡面走出來的男明星。男人看著路小宇的表情先是有些疑惑,接著又有些羞怒,聽到路小宇身後的動靜,探頭看見舒明遠之後,表情又變得疑惑,他問:“你是誰?”

路小宇也想問,然後猛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沈千影。

沈千影瞪大眼睛,表情驚訝。幸好舒明遠也正奇怪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沒有注意沈千影的表情。

男人低頭看到路小宇身後的金毛犬,露出笑容蹲下來伸出一隻手來,“阿黃?”

沈千影沒有動。

男人過了一會兒焦躁地起身,說道:“你們是誰?沈千影呢?”

路小宇說道:“我是沈千影的弟弟,我哥他……出車禍去世了,你不知道嗎?你是什麼人?”

男人猛然愣住,表情茫然站在原地。

舒明遠拍拍路小宇的肩膀,“進去再說吧。”

路小宇這次反應過來,提著大大小小的口袋往屋子裡走去。經過那男人身邊的時候,聽到他低聲說了一句:“騙人的吧,明明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三個人一隻狗坐在沙發上,路小宇講述接到警察電話的過程,對面的男人一直沉默著用手撐著頭,眼神空洞。

等路小宇說完,男人艱難地開口說道:“我叫商子帆,我是……沈千影的戀人,我們同居三年了。關係很少有人知道,半年以前我出去外地工作,今天才回來……”

路小宇瞪大眼睛,轉頭看向沈千影。

沈千影本來趴在路小宇身邊,聽了商子帆的話,不知道為什麼煩躁起來,抬爪子抓路小宇的衣服。路小宇知道他有話要說,但是這時候並不是合適的時候讓他發表意見。

沈千影於是自己突然站起來跳下沙發,往房間裡竄了進去。

路小宇乾脆站起來,說道:“學長你幫我給他倒杯水,我去看看阿黃怎麼了……”也不管留在外面兩個人莫名其妙,跟著衝進了房間。

路小宇把房門反鎖,沈千影已經打開了電腦。路小宇看到他動作急躁,打開了記事本悲憤地用狗爪子打字:“他撒謊!他騙你的!我們是同居了三年,但是半年前我們就分手了,他全部東西也搬走了,只是鑰匙一直沒有還給我!”

路小宇一開始聽商子帆說那些話就覺得奇怪,因為這棟房子並沒有兩個人同居的跡象,而且如果真是情侶,沈千影不可能不事先告訴路小宇,而且兩個人也不可能長期沒有聯絡,甚至他就連沈千影的死訊也沒有得到通知。

路小宇為難道:“現在怎麼辦?”

沈千影堅決打字:“讓他走!”

路小宇說道:“可是他說是你戀人,我怎麼好開口……”

沈千影:“拆穿他!”

路小宇說道:“怎麼拆穿嘛……你別急,我慢慢跟他說好不好?”

路小宇開門出去,沈千影臉色陰沉跟在他身邊。

商子帆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杯熱水。

路小宇正想跟他說話,突然見到他臉上滑下一滴淚水,落在杯子裡悄沒聲息便消失了。

路小宇低頭看沈千影,沈千影看著商子帆的側臉,咬牙切齒的憤怒表情也不見了。

路小宇於是說道:“你們先坐坐,我去做飯,吃了晚餐再說吧。”

三個人一隻狗。

晚餐時沈千影跳上椅子,商子帆揮手趕他,“阿黃,下去!”

沈千影轉開頭不看他。

商子帆於是自作主張打開冰箱把原來剩下的寵物食物拿出來,然後拿了個碗倒了半碗,放在桌子下面,想把沈千影吸引下來。

沈千影依然不為所動。

舒明遠坐在一邊,雙手撐著頭看商子帆費力想把坐在椅子上的金毛大狗吸引下來,而那隻狗顯然不搭理商子帆,甚至注意到舒明遠看熱鬧的目光時,好不容易忍住沒翻個白眼。

舒明遠若有所思。

商子帆覺得有些丟臉。

正如沈千影所說,他們半年前就分手了,商子帆這次從外地回來,打算放低了姿態和沈千影複合。他知道沈千影為人刻薄,於是也就準備了一張厚臉皮和他周旋,只求有個暫時安身的地方。

本來以為最壞不過就是沈千影有了新的男友,他也想過到時候該怎麼辦,卻怎麼也想不到,沈千影這個人就這麼離開了人世。

說完全不傷心是假,可是傷心震撼之後,商子帆看到這個所謂沈千影的弟弟,第一反應就是為什麼這房子就被沈千影一個過去不存在的弟弟給占去了?既然自己不知道沈千影這個弟弟,那他弟弟也不認識自己,商子帆心裡一動,好歹先住下來再作打算。

只是如今這房子裡三個人,那兩個人是一起的,反倒是他自己像個外人,只剩下一隻狗,沈千影養了那麼些年,可以證明商子帆也是這房子的主人之一。

都這樣子了,阿黃怎麼還能不給他面子?

商子帆有些著急了,乾脆雙手架到大狗前臂下面,想抱他下去,“阿黃乖,下去吃飯了!”

沈千影毛了,好歹他還記得自己不是真正的狗,呲了牙沒咬商子帆,矯健有力的後腿在椅子上一蹬,前腿按住商子帆肩膀,竟然把他整個人撲倒了。

商子帆摔在地上,“哎喲”一聲,漂亮的臉蛋被踩了兩個狗爪子印。

沈千影甩甩毛,又爬回凳子上。

舒明遠端正坐在椅子上,猶豫了幾秒,才起身去扶商子帆,“還好吧?”

商子帆坐在椅子上,開始一言不發掉眼淚。

路小宇總算是端了菜出來,一進飯廳見到商子帆沉默著哭得眼睛都紅了,以為他又想到沈千影正在傷心,一時也跟著心軟,放下菜在桌子上,雙手在圍裙上擦擦,勸道:“你也別太傷心了,我哥要是看到你這樣,也會難過的。”

沈千影的狗鼻子哼出一口氣來。

這頓晚餐令路小宇感到很為難,沈千影等著他餵飯,商子帆一個人拿著紙巾擦眼淚,舒明遠倒是安靜吃飯了,只是時不時看著路小宇兄弟倆,看得他心裡發毛。

路小宇終於還是抵不住沈千影抱怨的眼神,先端起碗餵他吃飯,至於商子帆抽噎著用莫名其妙的神情看他們,還有舒明遠撐著頭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路小宇都顧不上了。

吃完晚餐,路小宇去洗碗。

沈千影強忍住不耐煩,和舒明遠、商子帆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

舒明遠突然伸手抓了抓沈千影的下巴。

沈千影滿臉問號的抬頭看向舒明遠。

舒明遠的手指於是順著沈千影的下巴一直往下摸到胸口,然後才縮回來撐著下頜。

沈千影:“嗯?”

商子帆也是莫名其妙,“有跳蚤?”

舒明遠解釋道:“我看看有沒有拉鍊什麼的。”

商子帆一頭霧水。

沈千影卻是愣了一下,陡然全身僵硬著往旁邊挪了挪。

等路小宇洗完碗出來,舒明遠主動告辭了。商子帆沒有要走的意思,倚在沙發上做一副看電視的樣子,心裡卻也在擔心路小宇開口趕他走。

路小宇其實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商子帆晚餐前傷傷心心哭了一場,路小宇看著也覺得難過,沈千影性格不好相處,死了能有人為他那麼傷心,連路小宇都覺得難得。

沈千影倒是想趕他走,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

路小宇招呼沈千影去洗澡,沈千影從沙發跳下去自己往浴室去了。

商子帆有心討好一下路小宇,以免被掃地出門,於是跟過去靠在門邊看沈千影洗澡,嘴裡說道:“難得阿黃現在洗澡也乖了。”

路小宇想著這話怎麼接都不對,於是含混“嗯”一聲過去。

沈千影卻是不願意有人看著他洗澡的,全身毛還沒濕透,就從浴缸裡跳出來走到門邊用爪子把門推上了。

商子帆莫名其妙被一隻狗關在門外,張著嘴站在原地半天反應不過來。

路小宇一邊給沈千影搓了一身泡泡,一邊猶豫著說道:“我看他今天真的挺傷心的。”

沈千影不吭聲。

路小宇道:“他哭成那樣了,你叫我怎麼趕他走。”

沈千影被路小宇搓得晃了一下,腳底踩著泡沫水險些沒滑倒。

路小宇又說:“反正我是沒辦法了,要不然你自己去說。”

沈千影想翻白眼沒翻出來,鼻子嗆了水打了個噴嚏,也懶得搭理路小宇了。

路小宇倒是想起老家一句俗語,“狗打噴嚏天不晴”,下意識看向窗外,見天色真是暗淡,於是說了一句:“快下雨了吧。”

路小宇坐在沙發上給沈千影吹毛的時候,見商子帆坐在一旁似乎有些忐忑不安,想要安慰他,卻又不知道沈千影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低頭看向沈千影。

沈千影被他看了一會兒看毛了,直接跳起來抖抖毛,往路小宇房間去了。

路小宇鬆口氣,對商子帆道:“你去我哥的房間休息吧。”

商子帆連忙點頭。

路小宇回到房間見沈千影躺在床上叼著沒點燃的煙過乾癮,於是抓住他手臂往外扯到床邊,直到頭探出床外了,才幫他點煙。

沈千影煩他得很,等路小宇一轉身,他又蹭了回去,倒也規矩把煙灰抖落在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裡。

路小宇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叼了個煙灰缸進來,自己坐在桌子前面打開筆電開始統計資料。

沈千影煙抽完了,湊路小宇旁邊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抬爪子拍了路小宇肩膀一下。

路小宇正是關鍵時候,頭也不回,“怎麼了?”

沈千影又拍他,而且乾脆直起上身,兩隻爪子搭他肩上,無聊得左蹭右蹭。

路小宇把一組資料處理完,抽出空來回頭看沈千影,才想到他也許是無聊了,於是隨意打開一部電影將視窗縮小放在左上角,“你看電影吧,我今天要把這星期的資料全部整理好。”

沈千影總算是安靜下來了,坐在床上盯著小視窗看電影。

那天到了半夜,果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都說下雨天好睡覺,路小宇一早醒來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外面的雨卻還沒有停。

路小宇一動,沈千影就醒了,四條腿抽了一下彷彿被嚇了一跳。

路小宇默默起身穿衣服,裝作沒有看到。等他穿好衣服走到洗手間外面的時候,沈千影已經等在門口了。洗手間門關著,裡面有水聲。

路小宇迷糊了一下才想起家裡還住了個商子帆。抓了一下亂蓬蓬的腦袋,看到沈千影一臉不耐煩趴在廁所門口的樣子,路小宇知道就算排隊也還輪不到自己,於是先去了廚房準備早餐。

讀研究所的好處也就是時間安排起來都很隨意,沒想到這些到首當其衝為沈千影提供了方便。

路小宇煎蛋,同時聽到沈千影用爪子抓門的聲音,想必是不耐煩得很了。

早餐還是準備了三個人的,路小宇把東西擺上桌子的同時,商子帆總算是從廁所出來了,沈千影從他腳步竄了進去,抬起後腿用力踢上門。

商子帆一愣,一邊扣袖扣一邊走向路小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還給我準備早餐啦?”

路小宇這才發現他全身上下收拾得非常漂亮,穿著修身的休閒西裝,頭髮也打理地光滑整齊。

“要出去嗎?”路小宇問。

商子帆點頭,“今天回公司,已經有些晚了,吃不了早餐了不好意思。”

路小宇“哦”一聲點頭,“沒關係的。”

等商子帆出門,沈千影慢吞吞從廁所出來,跳到餐桌邊直接用嘴叼起一個煎蛋,一口吞進嘴裡。

路小宇梳洗出來,沈千影叼著吸管正在喝盒裝的牛奶。

路小宇坐在他旁邊,好奇問道:“那個商子帆是做什麼工作的?”

沈千影看他一眼,過一會兒把牛奶喝完了,去客廳裡拖了一本書過來,翻開前面一頁的廣告,爪子往上一指。

路小宇湊近了來看,見到是個手錶廣告,問道:“賣手錶的?”

沈千影一巴掌拍開他的頭,然後用力將爪子戳在廣告上面那個男人的臉上。

路小宇這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是模特兒嗎?”

沈千影點點頭,把雜誌掀開,心裡自動補充一句:失業的平面模特兒。

路小宇收拾完碗筷,出門前對沈千影道:“今天實驗很多,中午可能回不來了,我在冰箱裡放了麵包。中午我給你打電話,如果回不來你就自己吃麵包好嗎?”

見沈千影不置可否,知道他算是默許了,路小宇這才換鞋出門。

中午在實驗室守著儀器等結果,路小宇掏手機給沈千影打電話,聽到那邊“卡嚓”一聲,知道是他按了擴音,路小宇道:“我回不來了,你自己去冰箱拿麵包吧。”

電話那邊,沈千影用爪子輕叩兩聲,示意知道了,然後就果斷按斷了電話。

路小宇按掉手機,抬起頭來看到舒明遠站在實驗室門口正看著他,頓時嚇了一身冷汗。

舒明遠走進來,把便當連著塑膠袋放桌上,“午餐。”

路小宇連忙站起來擦擦汗,“謝謝學長,我本來還打算叫外送的。”

舒明遠“嗯”了一聲,站在路小宇身邊沒有動作。

路小宇提起袋子,見裡面裝了兩個便當,於是道:“去休息室吃吧。”

中午休息室的人都出去吃飯了,只有路小宇和舒明遠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舒明遠問:“剛才給誰打電話?”

路小宇想著:終於來了……幸好他沒有當時就問,到現在路小宇倒是想好了答案:“是商子帆。”

舒明遠道:“原來他還沒走啊?”

路小宇點點頭,“他和我哥哥畢竟……我總不好趕他走的。”

舒明遠思緒飄遠,“你家狗睡沙發嗎?”

路小宇下意識道:“沒有。”旋即又奇怪地看向舒明遠,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舒明遠問道:“那是和你一起睡?”

路小宇越發覺得詭異,斟酌著答道:“昨晚是的,以前沒有……到底怎麼了?”

舒明遠皺起眉頭,咬著筷子沉默了。

路小宇很想扒開他學長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奇怪的東西,最後卻只能用力扒了兩口飯,然後道:“學長……快吃飯吧,都涼了。”

下午,路小宇做完實驗收拾東西想跑時,被舒明遠逮到了。

“一起去吃晚餐吧。”舒明遠邀請他。

路小宇連忙道:“不行,我家狗還等著我回去做飯呢。”

舒明遠一臉無所謂,“回去接他找個可以帶狗的地方就行了。”

路小宇倒也不是想拒絕舒明遠,以前這個學長很常請他吃飯,只是他不知道沈千影是個什麼態度,在外面吃飯始終不是那麼方便的吧。

舒明遠道:“你要不先打電話問問他?叫他下樓等著。”

路小宇心想這也不錯,正要點頭,突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向舒明遠,嘴巴張大,“什、什、什麼啊……學長你別開玩笑了!”

舒明遠眨眨眼睛,“我說那位商先生。你在說什、什、什麼啊?”

路小宇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趴在牆壁上擦擦滿頭冷汗,“我也沒說什麼……商子帆下午好像出去了,我們直接回去吧,接了阿黃就去吃飯好了。”

路小宇一直坐在車上還忍不住冒冷汗,下意識就想離舒明遠再遠一點。

好在今天沈千影沒跟他鬧,聽到說要出去吃飯倒是很配合的跟著路小宇出了門。

那時正好是下班車流量高峰期,汽車排著隊像是烏龜在爬。

舒明遠沒有絲毫不耐煩,慢吞吞跟著車流往前開,沈千影仍然單獨坐在後座,身體蜷成一團打著瞌睡。

“咦?”路小宇突然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

那時正堵得一動不能動,於是舒明遠和沈千影一起轉頭看過去。

路邊一個高挑的漂亮男人正是一大早就出門的商子帆,他正拉著另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些什麼。

眼鏡男很不耐煩的樣子,幾次想走都被商子帆攔住,後來還乾脆抓住了他的手臂。

兩人就拉扯著說了大概半分鐘,眼鏡男看到路邊一輛計程車剛下了客人,頓時看到救星般用力抽出自己的手,鑽進了計程車。可是下一秒男人就傻了,計程車也是堵在路邊動彈不得的,於是商子帆依然拍著窗戶在和他說話。

男人終於忍無可忍了,大喊了一聲。

商子帆瞪大眼睛,一臉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放開了手。

男人吼了些什麼,路小宇和舒明遠是沒有聽到,沈千影如今這個身體耳聰目明,卻是聽的清楚。

看商子帆一個人站在路邊,旁邊行人都轉頭看他,他傻裡傻氣紅著眼睛好像馬上快哭了的樣子,沈千影都忍不住想要嘆口氣。

商子帆站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般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不忘用手指把頭髮理順了,衣服上的灰塵拍掉。

等到走過轉角,舒明遠開著車停在他旁邊,路小宇打開窗戶朝他微笑道:“有空一起吃晚餐嗎?”

商子帆愣了一下,看了看路小宇又看到後座上沈千影翹起的尾巴,猶豫了一下,說道:“謝謝,不用客氣了。”

路小宇又說道:“跟我們一起去吧,回去了也沒飯吃的。”

商子帆紅著眼睛又看了路小宇一會兒,終於還是點頭上了車。

他與沈千影一起坐在後座,一時傷心忍不住想要抱起沈千影。沈千影自然是嫌棄的,不肯給他抱,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他。於是商子帆就只抱了他毛絨絨的尾巴,把臉埋進去。

沈千影抽了一下沒能抽出來,也就由他了。

舒明遠找的吃飯的地方是個小餐廳,地方不大,生意卻很好的樣子,房子裡擠不下,有四、五張桌子都擺在了街上。

不知道沈千影和商子帆是不是吃得慣,反正舒明遠和路小宇是常來這種場合的,實驗室的學長弟們也愛在這種地方吃飯喝啤酒。

舒明遠坐下來,一邊跟老闆娘點菜,一邊拿著茶水把碗筷都沖洗了一遍。

路小宇坐舒明遠對面,兩邊分別是沈千影和商子帆。

老闆娘看到沈千影,捋袖子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哇!好大條狗!”

舒明遠抬眼看了他一眼,筷子在碗邊輕輕碰了一下,道:“那再來個乾燒排骨吧。”狗總是喜歡啃骨頭的,這不會錯吧,然後看向坐在旁邊的商子帆,“商先生想吃些什麼啊?”

商子帆“啊?”一聲,彷彿剛回過神來,“都好,隨意。還有叫我子帆就好了,不用那麼客氣。”

舒明遠把菜單合上遞給老闆娘,“那再來個桂花豆腐吧,行了,先上菜,不夠我再喊。對了,”他又補充道,“拿幾瓶啤酒過來吧,我們自己開。”

老闆娘於是收了菜單笑嘻嘻地走了。

飯菜上桌,啤酒也擺在了舒明遠腳邊,他拿起一瓶打開遞給路小宇,然後又開了一瓶遞給商子帆,接下來,舒明遠拿起一瓶來,看向沈千影:“來一瓶嗎?”

沈千影僵硬地將頭轉到一邊,裝作聽不懂。

路小宇連忙乾笑一聲,“學長你別開玩笑了,他怎麼可能喝酒……”

其實沈千影是有些想喝酒的,心裡一癢,偷偷用爪子碰了路小宇一下。

路小宇於是臨時改口道:“不過偶爾還是可以喝點的……吧?”

舒明遠不慌不忙,“那到底喝不喝?”

路小宇瞄了一眼沈千影,下定決心一點頭,“喝。”

路小宇讓老闆娘取了酒杯來,將啤酒倒好又給沈千影插上一根吸管。

老闆娘一臉驚奇地看著金毛大狗咬吸管喝啤酒,驚嘆道:“這狗都成精了!”說完,一手又抓向沈千影頭頂。

沈千影吸取經驗,這回往下一縮躲過了。

於是老闆娘又轉向路小宇,在他頭上胡亂抓了一把,“小夥子你這隻狗可養得夠乖。”

路小宇頭髮被抓得亂七八糟,尷尬笑笑。

沈千影連著吸了幾口啤酒,雖然不能大口喝有些不爽,卻還是覺得一陣冰涼沁人心脾,忍不住想抖抖全身的長毛。

舒明遠要開車不能喝酒,端起茶杯先和路小宇碰碰,然後轉向商子帆,“商先生,我們以茶代酒碰一下吧。”

商子帆連忙舉起杯子,“你太客氣了,叫我子帆就行了。”

舒明遠不置可否,茶杯遞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最後又跟沈千影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碰完杯,舒明遠喝了一口茶,沈千影下意識也跟著吸了一口酒,吸完後又莫名心虛。

餐廳雖是簡陋,東西卻是很好吃的。

路小宇就像餐桌上餵小孩的母親,一邊自己吃東西,一邊還不忘用筷子夾菜餵沈千影。

商子帆卻是一杯接一杯灌自己喝酒,剛開始還沉默喝著,到了後來似乎喝迷糊了,一杯酒還沒吞下去,大喊了一聲:“沈千影!”

路小宇動作一頓,排骨差點戳到沈千影鼻子裡,沈千影偏開頭去,連打了幾個噴嚏。

商子帆將頭趴在桌子上,低聲念道:“我錯了千影,你原諒我吧……我不該去那邊,你說得對,根本就沒有什麼工作機會,那些人就是逗著我玩,看我傻是吧……”說完,側臉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目光朦朧看向路小宇,“咦?你是誰?沈千影呢?”

路小宇忍不住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千影,然後低下頭對商子帆輕聲道:“你醉了。我是沈千影的弟弟,我哥哥已經出車禍去世了。你不記得了嗎?”

商子帆說:“哦。”然後閉上眼睛小聲哭起來。

吃完飯,商子帆醉得神志不清了。

舒明遠半蹲下來,路小宇在後面扶著商子帆讓他趴在舒明遠背上,舒明遠扶住他大腿,一用力站了起來。

路小宇想著商子帆怎麼也算是沈千影的朋友,給舒明遠添麻煩怪不好意思的,於是道:“真是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舒明遠笑笑,一隻手托穩了商子帆,空出一隻手來摸摸路小宇的頭。

舒明遠的手掌寬大,掌心雖然有些粗糙但是乾燥而溫暖,路小宇突然就覺得心裡一暖,忍不住抬手摸著額頭被他碰過的地方。

沈千影走在一邊,抬眼也看了看路小宇的額頭。

舒明遠一直開車把他們送到了家,還幫路小宇把商子帆背上樓放在床上,這才離開。

路小宇先給沈千影梳洗,然後自己才沖了個澡,到最後也覺得累得頭都暈了,回到房間便往床上一倒。

都快睡著了,突然覺得額頭一片濕潤柔軟的觸感,路小宇艱難睜開眼睛,看到沈千影正把頭移開了,然後向著背對路小宇的方向翻身。

只是翻了一半時,沈千影四腳朝天少了支撐,就那麼動了幾下都沒能翻過去。

頓時,沈千影一臉要發飆的樣子,路小宇趕忙伸手推了他一把,然後湊近些將臉貼著他背上柔軟的長毛,小聲道:“睡覺吧。”

沈千影安靜下來,一動不動了。

商子帆的自我療傷能力顯然比路小宇認為的要強上不少,至少第二天早上他們兄弟兩個哈欠連天起床的時候,商子帆已經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商子帆坐下來吃路小宇準備的早餐。

路小宇問道:“今天也要去工作嗎?”

商子帆沉默一會兒,然後抬頭露出一個笑容,說:“是啊。”

沈千影這時候張開嘴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

商子帆看了看沈千影,站起來擦擦嘴,然後出門去了。

路小宇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對沈千影道:“上午我不去實驗室了,下午直接去學開車。”

沈千影剛喝完牛奶,把紙盒叼到垃圾桶裡,點點頭。

既然商子帆已經走了,沈千影趴到自己房間門上,用爪子扭開門鎖,推門進去。

房間裡有香水的味道,是商子帆慣常用的那種。

沈千影打開電腦開始上網。

他現在感興趣的東西除了自己的存款,剩下的就是如何擺脫這副身體了。只是網路上的東西,誰也不敢相信,套句老話,你連網路那邊是人是狗都不知道,怎麼敢輕易相信那些隨手就能胡亂編造的文字。

何況,想到這裡沈千影不由想到,網路這邊的確真的是隻狗。螢幕會反光,偶爾螢幕變黑的時候,沈千影不可避免會看到自己那張臉,曾經覺得金毛大狗總是看來一臉呆樣十足可愛,如今只覺得心底各種苦楚無奈。

還好,他還有個傻弟弟,也只剩下這個弟弟了。

路小宇進來時,看到沈千影正對著螢幕發呆,路小宇走到他旁邊,看到桌子上的煙盒已經空了,於是道:“要不要去買包煙?順便出去走走。”

沈千影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香煙在樓下小超市就有賣,兄弟兩個買了煙又沿著街道慢慢走,一直走到街盡頭的小公園。

上午的時間,公園裡多是些老年人,也有牽著狗遛狗的,只是沒有哪隻狗像沈千影那麼安靜,就保持著和路小宇並排的速度,慢慢走著。

偶爾見到經過的狗和小孩想要來招惹沈千影的,都被沈千影一臉凶樣嚇走了。

路小宇走了一會兒,在一片草坪旁邊坐了下來,沈千影於是蜷著身體趴在他身邊。路小宇用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於是沈千影順勢將頭放在路小宇腿上。

路小宇只覺心裡一片柔軟,將臉埋在沈千影背上,蹭了蹭,小聲道:“哥哥。”

兄弟倆安靜待了十來分鐘,沈千影覺得煙癮上來了,用嘴拱著路小宇的口袋,想把煙掏出來,路小宇連忙按住,“不行!這裡太多人了。”

突然,街角一陣急促的刹車聲音。

路小宇和沈千影都同時抬頭看去,只見一輛汽車停在路旁,旁邊是一個婦女帶著哭腔的驚叫聲:“鈴鐺!”

路小宇站起來,見到躺在車輪下的小狗,那隻狗和她的主人剛才和他們擦肩而過,還盯著沈千影看了許久。

沈千影往前走去,路小宇連忙跟過去。

鈴鐺的身體慢慢溢出血跡,沈千影驚奇地看到,從那個失去生命的身體裡竟然鑽出來另一個鈴鐺,與地上躺著的白色小狗一模一樣,撐著四條腿站了起來。

鈴鐺似乎也茫然地抖動一下身體,然後圍著女主人轉了一圈,之後動作呆滯地慢慢走遠。

沈千影跟了幾步,驀然回頭看向路小宇,路小宇正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沈千影知道路小宇沒有看到,這裡應該只有他看到了,那隻叫做鈴鐺的小狗的靈魂,離開了她失去生命的身體,然後逐漸走遠。

沈千影腦袋一瞬間被許多訊息塞滿,為什麼他能看到靈魂?是只有狗的靈魂還是能也看到人的靈魂?既然能看到靈魂離開身體,那麼是不是說他只要把握好時間,在同時也讓自己的靈魂離開身體,就能再次回到人的身體裡面?

沈千影突然回頭扯著路小宇的衣擺往前跑,路小宇嚇了一跳,“去哪裡?”

回去!沈千影默默呐喊。

沈千影坐在電腦前面,旁邊是仍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路小宇。

沈千影打字的內容有些亂七八糟:“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路小宇:“去做什麼?”

沈千影:“我去看有誰的靈魂離開了身體,你就立刻掐死我!”

路小宇:“我不敢!”

沈千影:“沒關係,這樣我才能回到人的身體裡面,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子!”

路小宇:“可是如果沒有成功呢?”

沈千影:“不試的話永遠沒有機會。我們現在就去。”

打完字,沈千影便催促著路小宇快去醫院。

路小宇沒辦法,只能帶著沈千影出去先坐車到醫院,只可惜,兄弟兩個剛踏進住院大樓裡面,就被人趕了出來。

醫院不可以帶狗進去。

沈千影不死心,讓路小宇去引開護士注意,自己鑽進了一旁的消防通道,爬樓梯上去。

兄弟兩個在重症病房外面的樓梯間蹲守。

沈千影有些煩躁地走來走去。

路小宇靠牆蹲在地上,手肘支在膝蓋上撐著臉看沈千影走來走去。

等了許久也沒有動靜。

路小宇有些累了,卻也不催促沈千影。

終於,沈千影聽到重症病房大門被推開,有醫生出來呼喚病人家屬。沈千影湊近了從門縫裡看,路小宇也趴他頭上往裡看。

沈千影見到一個老婦人穿著病人服,緩慢穿過緊閉的大門出來,彷彿誰也注意不到一般,再緩慢穿過匆匆奔跑而來的眾人身體,蹣跚著腳步往前走去。

“媽!”有個中年女人大聲哭喊著。

老婦人似乎停了一下,卻依然沒有回頭,越行越遠。

沈千影仰起頭來,見路小宇仍只是看著門口眾人,表情有些惋惜,卻也沒什麼怪異的,知道他定然沒有看見。

去世的是個老婦人,沈千影自然不願意去投靠那樣的身體,又縮回頭靠牆坐了下來。

如今等了那麼久,剛開始的激情已經被磨去了,沈千影也開始認真考慮這種可行性。

他相信只要他們在醫院耐心等下去,找到一個合適的身體是有可能的,可是不說到時候路小宇下不下得了手掐死他,即使是他也真的靈魂離開了身體,又真能順利進入別人的身體?自己會不會也跟那些離世的人一般,失去了對外界的感覺,連自己最親的人的呼喊也聽不到就這樣離開了?

沈千影曾經想過,如果回不去的話,與其一輩子這副樣子倒還真不如死了重新投胎的好,只是如今叫他就這麼去死,卻又總是有些不甘心。

路小宇坐回他身邊,打了個哈欠。

沈千影扯了扯他袖子。

“走了嗎?”路小宇問道。

沈千影點點頭。

路小宇繼續問:“不等了嗎?”

沈千影點點頭。

路小宇沉默一會兒,站起來,“那走吧。”兄弟兩個安靜下樓,路小宇道:“哥,你相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沈千影不出聲。

路小宇道:“我相信會有辦法的,也許並不需要刻意做什麼。”

兄弟倆還沒溜出住院大樓,又被護士逮到了。

路小宇一個勁鞠躬賠禮道歉,還是被狠狠罵了一頓。

沈千影在旁邊等他,連著打了幾個哈欠。

護士臨走之前,摸了沈千影頭頂一下,道:“乖狗狗,以後不許再往醫院跑哦!”然後讓警衛把他們倆都丟出醫院大門去。

路小宇在醫院大門口接了個電話,是舒明遠打來的。

舒明遠和氣問道:“路小宇同學,你駕訓班教練打電話問我,說你還打不打算學開車了?”

路小宇頓時一頭冷汗,“糟了,忘記時間了!”

舒明遠道:“你在哪裡?我過來接你過去。”

路小宇道:“不用了,我自己坐車過去,不過……想請學長你幫我個忙……”

舒明遠開車到的時候,路旁只有沈千影一個,路小宇已經先行離開了。

舒明遠體貼地開了車門,招呼道:“帥哥,上車了!”

沈千影白他一眼,拖著尾巴爬上了副駕駛座。

舒明遠幫他繫好安全帶,發動了汽車。

一路上舒明遠倒是沒有再和沈千影說些什麼,只是一人一狗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舒明遠站住了看向沈千影。

沈千影往後仰了仰,也看向舒明遠。

“鑰匙。”舒明遠說。

沈千影差點沒忍住撲上去咬他,看他全身上下哪裡能藏鑰匙了?!

舒明遠掏出手機給路小宇打電話,還沒接通又掛了,“算了,他也沒空趕回來。”

沈千影覺得累了,在門前趴了下來。

舒明遠問道:“你一隻狗在這裡等小宇回來沒問題嗎?”

沈千影懶得理他。

舒明遠明顯有些猶豫,現在即使給路小宇打電話,他也是趕不回來的,可是要等的話恐怕就是一個下午。

把狗扔在這裡,要是掉了怎麼辦?

“叮!”一聲,樓層的電梯門突然打開了,舒明遠和沈千影同時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在講電話:“陳總怎麼會不想見我?那時候他明明說……我知道,可是……拜託你幫我安排個時間好不好?好的,那算了,我——”

電話似乎被人掛掉了,商子帆放下手機,抬頭驚訝地看到舒明遠和沈千影都在,“小宇呢?你們怎麼站在這裡?”

舒明遠解釋道:“我幫小宇把狗送回來,發現沒有鑰匙。”

“哦,”商子帆走近了,從口袋裡掏鑰匙,“稍等。”

沈千影在外面忙了一天,一時興奮一時失落的,這時候累得一動不想動,等商子帆開了門,就逕自跑去沙發上趴了下來。

商子帆給舒明遠倒了杯茶,也臉色疲倦地坐了下來。

舒明遠沒有要待久的意思,他只是出於禮貌打算和商子帆寒暄兩句就走,於是一邊給路小宇發簡訊,一邊問道:“工作還順利嗎?”

沈千影耳朵動了動,勉強撐起半邊眼皮看了眼商子帆的表情。

商子帆笑得勉強,“挺艱難的。”

舒明遠道:“哦。”

商子帆沉默了,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話題。

舒明遠起身,“那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我先走了。”

商子帆連忙跟著站起來:“再坐一會兒吧。”

舒明遠搖頭,“不用客氣了。”

商子帆送舒明遠出門,自己回房間長長嘆一口氣,把頭埋在枕頭下面。

沈千影在舒明遠離開的時候就睡著了,現在這副身體,事事都不方便,如果說真有什麼優點的話,就是嗅覺和聽覺變得靈敏了,但這對沈千影來說並不是什麼太必要的好處,甚至算不上什麼好處。

因為這個原因,商子帆走進客廳沈千影就醒了,只是懶懶趴著不想動。

商子帆也是趴了一會兒起來,滿心抑鬱走到客廳翻開沈千影放在電視櫃下面的光碟。

大多是一些美國電影,商子帆隨手翻著,突然動作一頓,自言自語道:“沈千影還藏有這種東西……”

沈千影耳朵都豎起來了,最後終於忍不住從沙發上跳下來,湊近了看,發現都是一些日本和歐美的同志色情光碟。

商子帆拿起來正反翻看著,抬頭見沈千影也湊在旁邊看,於是道:“要不要看?”

沈千影險些一爪子拍他臉上。

商子帆自然也沒指望一隻狗能回答他,猶豫了一會兒想著自己淪落到和一隻狗一起看這種東西未免太可悲了,於是又把東西又塞回了抽屜裡。

沈千影看商子帆把光碟胡亂塞著,打開抽屜最上面就是兩個裸男做愛的照片,實在難看。等商子帆一離開,便把那幾張光碟全部叼起來扔到了床下面,害怕扔得不夠進去,還趴在床下面用爪子把他們往裡面推。

商子帆從門口路過,見沈千影全身都鑽到了床下面,只剩個屁股在外面,於是過去抓著他兩條後腿把他拖出來,還用手指點著他鼻子教訓道:“床下面那麼髒,以後不許往裡面鑽了。”

沈千影被他點得鼻子發癢,撇開頭去“嗷”一聲,表達“滾!”的意思。

晚上,路小宇坐在沙發上用吹風機給沈千影吹毛,商子帆坐在旁邊,用遙控器不停轉台。

路小宇其實有些疲倦了,今天一個上午被沈千影牽著東跑西跑,下午學開車又被教練罵得狗血淋頭,晚上回來一人一狗躺在沙發上都在等他做晚餐。

路小宇像個老媽子似的,一整天忙得馬不停蹄,剛洗完碗就要給沈千影洗澡,洗了澡還得把毛吹乾。

路小宇張嘴,打個大大的哈欠。

商子帆在旁邊看著有些過意不去,說:“要不然我來幫你,你看電視休息一下吧。”

沈千影不吭聲,卻是明顯不願意的。

路小宇捂住嘴,說:“沒事。”

商子帆換了個台,正在放娛樂新聞,於是停了下來。

路小宇低著頭,一隻手握著吹風,一隻手把沈千影糾結的毛梳理開,只用耳朵聽著電視裡的聲音,似乎是某個女明星與有錢公子哥的八卦新聞。

沈千影則是瞇著眼睛,一臉舒服享受著。

突然,路小宇聽商子帆說道:“這個朱公子長得跟你哥挺像的。”

兄弟兩個一起抬頭去看。

看到那個叫朱銘添的富家公子,沈千影一臉不屑又低下頭。路小宇倒是認真看了一下,他見沈千影的次數實在不多,更多的印象還是如今從照片裡得到的。這個朱銘添其實五官確實和沈千影有些相似,但從神態到氣質,卻毫無相像之處。

路小宇看了看,說道:“也不太像吧。”

商子帆不知道想什麼恍神了,過了一會兒才應道:“哦,也就是第一眼看著有些像而已。”

又過了一會兒,沈千影的毛乾得差不多了,路小宇起身把吹風機放回櫃子裡,聽到商子帆說:“小宇,我明天去找工作,如果順利的話,我把每個月的伙食費交給你吧。”

路小宇聽他這麼說,還是愣了一下,道:“沒事的,你不用著急。”商子帆還在看電視,路小宇打著哈欠說:“我先去睡了。”

沈千影連忙從沙發上跳下來,跟在路小宇腳邊也回房了。

沈千影先跳上床,橫著趴在正中間,路小宇去摸枕頭旁邊的手機,然後往後正好枕在沈千影背上。柔軟的長毛還帶著溫暖的香味,路小宇不由用臉蹭了蹭,然後看手機裡的簡訊。

簡訊是舒明遠發的,說是老闆召見,讓路小宇明天九點之前趕到實驗室。

沈千影把自己團了團,下巴剛好搭在路小宇肩上,兄弟兩個就這樣你靠著我我靠著你,安靜躺在床上。

路小宇“噠噠噠”回簡訊。

沈千影看到眼前白皙削尖的下巴,終於忍不住,閉著嘴湊上去輕點了一下。

路小宇回過頭來,道:“睡了吧,今天好累。”

沈千影於是點了點頭。

路小宇起得早,沈千影也跟著沒睡懶覺。卻不料商子帆更早,路小宇出臥室時,只聽到他關門的聲音。

想著昨晚商子帆說的話,路小宇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舒明遠和路小宇的指導教授是學術界頗有名氣的老教授,名氣雖大,但脾氣很好,也很照顧學生。因為快退休了,學生收得不多,手上案子也不多,倒是常年在外出差,參加各種學術會議。

這次回來也就是關心一下自己的學生,順便囑咐學長要帶好學弟,順順利利畢業。

中午指導教授請吃飯,路小宇不忍心沈千影老是啃麵包,提前打電話讓他等著。吃完飯路小宇另外打包一份給沈千影帶回去。

舒明遠和路小宇站在路口把久未露面的指導教授送走,臨走時,送了舒明遠和路小宇幾張溫泉旅館的招待券,說是自己過兩天又要出差,讓他們有事給自己打電話。

等計程車開遠,舒明遠把招待券捲起來塞進路小宇上衣口袋,然後看著路小宇手裡的塑膠袋,說:“我送你吧。”

路小宇連忙道:“不用了學長,我從這裡坐車回去挺方便的。”

舒明遠卻已經自顧自的去開車了。

到家時已經快一點了,沈千影早餐吃得早,等到現在已經餓趴下了。

路小宇把外帶盒裡的飯菜都裝到碗裡,然後拿勺子餵沈千影吃午餐。

沈千影趴沙發上,頭也不抬,就勺子伸來的時候張張嘴。

路小宇彎下身體的時候,沈千影看到了他上衣口袋裡的招待券,一張嘴咬住扯了出來。

東西掉落在地上,被舒明遠一手撿過去,說:“別弄到油。”

沈千影頓時臭了臉。

路小宇繼續給沈千影餵飯,說道:“學長,你拿去吧。”

舒明遠道:“有四張。我跟誰去?”

路小宇沉默想著,可以跟你朋友去啊,不過還是沒說出口。

舒明遠說:“我們去吧。”

路小宇看著沈千影,“不行啊,我走了沒人幫我照顧阿黃。”

舒明遠道:“商先生。”

路小宇無奈道:“他不行的……”

舒明遠道:“那帶去。”

路小宇有些心動,“可是,不能帶狗吧?”而且不知道沈千影想不想去。

舒明遠堅定道:“能。”

路小宇:“……”

路小宇手上實驗已經告一段落,出去玩兩天並不是不可以,只是沈千影沒辦法安頓,除非他肯吃寵物食物,肯堅持兩天不洗澡。路小宇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交給商子帆又不可靠,沈千影恐怕也不願意。

反正這件事怕不是一兩天能決定下來的。

商子帆一大早出門,忙到幾乎半夜了才回來。

路小宇抱著筆電躺床上看電影,沈千影趴他身邊靠著一起看。

路小宇在房間裡聽到廁所的水聲,問沈千影道:“我覺得他長得挺好的,身材也好,就適合幹那行,為什麼找工作還那麼艱難呢?”

沈千影本來不想回答,見路小宇還在聽著外面動靜似乎沒想明白,於是搶過電腦,打開空白記事本打字:“現在十八、九歲年輕漂亮的男人多的是,他年齡不算小了,光一張臉長得好有什麼用?”

路小宇說:“你別這麼說他,不管怎麼說,你們以前總是有感情的吧……”

沈千影沉默一會兒,打字:“都過去了。”過一會兒又補充道:“那時候叫他別去,他不肯聽。我說得很清楚了,他走了我們就一刀兩斷,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他還是要走,我能有什麼辦法?”

路小宇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母親的葬禮那次,自己遠遠看到沈千影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走過來,有人在他耳邊說:“那就是你哥哥,還記得嗎?”

當時路小宇是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的,父母都沒了,這是他唯一的親人了,結果沈千影走到他面前只是稍微停頓,連墨鏡都沒摘下來,說:“你就是路小宇?”

路小宇點頭,心裡有些期盼。

沈千影卻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就繞過他走遠了。

那天晚上,路小宇狠狠哭了一場,然後告訴自己要振作起來好好生活下去。他不怪沈千影,自己本來就不是對方的責任,但是他還是傷心的,非常傷心。

沈千影注意到路小宇在恍神,有些煩躁地繼續打字:“你覺得我不對?”

路小宇看一眼螢幕,搖頭,“不是。”

沈千影想說你把他留在家裡我都沒趕他走,無非就是看他可憐兮兮,想到你心軟捨不得,還不夠仁至義盡?你還怪我?

這些字卻沒有打出來,沈千影悶悶不樂,翻個身背對著路小宇。

“睡了嗎?”路小宇問。

沈千影不出聲。

“那睡吧。”路小宇關了電腦放回書桌上,又關掉床頭燈,把被子拉好躺下睡覺。

沈千影還是有些氣憤,等路小宇躺好了,一個翻身趴到路小宇胸口把他壓在身下。

路小宇被壓得“啊”一聲驚叫,胸口都換不了氣了,於是伸手去推沈千影。

沈千影耍著賴不肯起來,呼吸的熱氣拍打在路小宇脖子上,路小宇覺得癢,縮著脖子一邊推沈千影一邊忍不住笑起來。

聽路小宇發出笑聲,沈千影心情也好了起來,卻仍然不肯放開他,用前臂壓住路小宇的兩隻手臂,輕輕舔了他耳朵後面一下。

路小宇癢得縮起脖子,晃動著身體掙扎。

於是沈千影繼續舔他的脖子,舔他的喉結,胸口的睡衣在掙動中鬆開了,沈千影舔他粉嫩的乳尖。

路小宇的笑聲中摻雜了抽氣的聲音,他哪裡被人那樣子碰過,青澀的身體幾乎顫抖了起來,臉頰變得通紅,就連下面也逐漸硬了起來。

路小宇急了,自己挺立的下身正抵在沈千影小腹,沈千影怎麼可能感覺不到,路小宇窘迫地撐著要坐起來,說話也是斷斷續續帶著氣音,“別弄了……哥,讓我,嗯——我要下去……”

沈千影還是沒有放開他,竟然壓著他的腿將頭湊到了他腿間。

路小宇大叫一聲,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兩腿一踢把沈千影給掀下床去了。緊跟著,自己也軟著腿跳下床想往外跑,剛好被地上的沈千影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商子帆顯然是聽到驚叫聲過來的,路小宇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商子帆往廁所跑去。

“砰!”路小宇用力關上廁所的門,拉緊胸口的衣服坐在馬桶蓋上喘著氣。

下身依然還挺立著,將薄薄一層睡褲頂出一個顯眼的弧度,也不知道剛才商子帆是不是看到了。

路小宇扶著牆壁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從額頭到胸口都透著一層粉粉的紅,至於兩邊臉頰更是紅得發燙。

他又坐回馬桶上,聽著自己心跳打鼓一般。

路小宇和女人沒有過性經驗,不等於他什麼都不懂。他知道那不是隻狗,但那是個男人啊,還是他哥哥!哥哥在和他鬧著玩,他卻怎麼就發起情來了?恬不知恥地用自己勃起的生殖器頂在哥哥的小腹上。

路小宇快哭了。

與此同時,沈千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也在懊惱著,從沒有這麼恨過如今這副身體,如果他還是原來那個他,一定不會讓路小宇就這樣跑開的。

路小宇覺得真是沒辦法再面對沈千影了。

在廁所坐了近一個小時,回去時沈千影躺在床上沒動靜,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那一晚路小宇睡得並不安穩,總是翻來覆去想著明天該怎麼辦。

早上沈千影比路小宇晚一步起床,路小宇在廚房做早餐,沈千影走到他腳邊了,他也不低頭去看一眼。

沈千影抬頭,見到路小宇耳根都紅透了。

於是沈千影垂著尾巴又慢慢走開了。

路小宇心裡亂糟糟的,好不容易把一個上午熬過,吃完午餐藉口下午學開車,早早就溜了出門。

沈千影連路小宇褲腳都沒能碰到,躺在沙發上又犯了煙癮,煩躁地不停用頭在沙發上磨蹭。

路小宇練倒車心不在焉,教練在車後面怒吼:“往左轉往左轉!路小宇你給我集中注意力!”路小宇流了一頭冷汗,忙不迭左打方向盤,然後同時聽到教練大聲喊:“過了過了!”又連忙往右轉。

開車並不困難,但倒車的確要靠技術,路小宇練了一個下午,頂著一身疲倦站在路邊公車站等車,路上還得去趟超市,買點菜回去做晚餐。

忙的時候注意不到,等到閒下來,路小宇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耳朵尖開始泛紅。

公車到了,路小宇排著隊上車,突然聽到車後有人喊他,回過頭去,正看到舒明遠坐在車上,按了一下喇叭。

“學長?”路小宇擠出人群,往舒明遠跑過去,“你怎麼來了?”

舒明遠抬手看了看錶,“耽誤了一下。”

“什麼?”路小宇聽得莫名其妙。

舒明遠打開車門,“上車吧。”

路小宇坐上汽車,抬手繫安全帶。

舒明遠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我打電話去那邊賓館問過,對方說帶寵物入住可以,可是不能帶到溫泉區。你考慮的怎麼樣?”

“可以帶狗?”路小宇抓住重點。

舒明遠“嗯”一聲。

路小宇手指摳著安全帶,“那我回去跟他商量一下再告訴你吧。”

舒明遠問:“跟誰?”

路小宇道:“跟我……”頓時卡住。路小宇滿頭冷汗沒落下來,險些就說成“跟我哥商量”了。他想了想,繼續說道:“我跟子帆說一下,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舒明遠“哦”一聲,不再追問了。

舒明遠陪路小宇一起去超市,舒明遠在後面推車子,路小宇直奔蔬菜區,在白菜裡挑挑揀揀。

舒明遠站在貨架前看了很久,對路小宇喊:“今晚吃火鍋吧?”

路小宇愣了一下,問:“狗可以吃火鍋嗎?”

舒明遠認真考慮了一下,“沒聽說不行。”

路小宇仍然有些懷疑,卻攔不住舒明遠把一袋火鍋湯底扔進了推車裡。

路小宇認命了,去買骨頭回去熬湯。

舒明遠找到超市的店員,讓人給他拿了一箱啤酒,放在推車下面。

從超市出來,舒明遠把啤酒搬上車,回頭看到路小宇提著兩個大塑膠袋,站在車門外有些不安的樣子。

“怎麼了?”舒明遠問他。

路小宇回過神來,看著舒明遠搖搖頭,他不能說是因為想到回去要面對沈千影而感到彆扭。

但是那種焦躁的情緒卻怎麼也掩蓋不了,思緒亂飛,路小宇忍不住又有些臉紅。

舒明遠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想不通路小宇臉上那種帶了些羞澀的不安到底是為了什麼,腦袋裡瞬間想起了路小宇家的一人一狗,似乎……都有些可疑。

舒明遠臨上車前接到一個電話,“現在?”

路小宇在旁邊聽著,對方似乎很著急,自己都能聽到電話裡傳出來的聲音。

舒明遠說:“那我現在給你拿過來,二十分鐘。”

路小宇於是隨著舒明遠一起去了學校,舒明遠上樓給人送資料,路小宇一個人坐在車上等他。

舒明遠耽擱了大概有半個小時,下樓時發現路小宇坐在副駕駛座,臉蛋紅撲撲的睜著濕漉漉的眼睛徑直看向前方。

舒明遠一愣,拉開車門聞到一股酒氣。

路小宇喝醉了,腳旁邊還丟了幾個空酒瓶。

路小宇酒量不算好,卻也不是沾酒就醉的人,一個人喝悶酒喝成這樣更是從來沒有過。

舒明遠坐上車,抬手摸他額頭,輕聲喊:“小宇?”

路小宇借著他手掌的力道,頭往前靠,悶悶說了一句:“大色狼。”

舒明遠愣了,問:“誰?”

路小宇說:“我。”

舒明遠莫名其妙。

路小宇本來只是想喝點酒壯膽的,他害怕回去見到沈千影就羞得滿臉通紅,結果一不小心喝過了頭。

沈千影卻是孤單煩悶地在家等了一天了,與路小宇七上八下的心情一樣,沈千影也在不安,只是他不安的是害怕路小宇還是不肯理他。

這個乖巧的弟弟會照舊給他做飯幫他洗澡,卻不肯和他說話,也不看他。沈千影知道自己昨晚有些過分了。

他想討路小宇歡心,於是在聽到外面走廊腳步聲過來的時候,叼著沒點燃的煙趴到門口等著。聽到鑰匙聲音時,沈千影心想,還不夠,於是老臉微紅地翻個身,躺在地上仰頭看向門口。

舒明遠把路小宇背上樓,從他上衣口袋摸到鑰匙,開門,入目的便是那隻金毛嘴裡叼著煙,一臉傻相躺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舒明遠微微皺起眉頭。

沈千影猛地翻轉身體跳起來,戒備地看向舒明遠,然後又猛然醒悟過來,把嘴裡的煙吐掉。

路小宇在舒明遠肩膀上蹭了蹭自己的臉,然後目光落在沈千影身上,喊著“哥哥”沒能發出聲音來。

舒明遠把路小宇放到沙發上,沈千影連忙跟著跳上去,湊近了聞到他呼吸間的酒味。沈千影舔舔鼻子。見到舒明遠接近了,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路小宇。

舒明遠卻只是拿了個枕頭來把路小宇頭墊高了,又轉身出門,下樓去拿東西。

沈千影見他走了,才趴在路小宇身邊,將頭湊近他的面前,鼻尖感受著路小宇的呼吸。

路小宇翻個身,把自己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沈千影心裡默默喊“小宇”,然後有些無力地用爪子碰了一下他後頸柔軟的頭髮。

路小宇一醉不起,晚上的火鍋自然沒辦法煮。

舒明遠把買回來的菜塞進冰箱裡,塞了一半,發現路小宇旁邊還趴著那隻大狗,有些可憐兮兮的守著他。

舒明遠於是直接燒了一鍋水,把火鍋湯底倒進去,然後胡亂放了些菜下去一起煮。

煮好了撈起來,舒明遠試了一口味道實在不怎麼樣,然後給沈千影也撈了一碗。

沈千影頭也懶得轉一下。

舒明遠感嘆一聲,“果然連狗也不吃。”然後又勸沈千影道:“將就吧,不吃今晚只能挨餓了。”

沈千影還是一動不動。

舒明遠把碗放在桌子上,也不再管他,蹲下來輕輕拍路小宇的臉,“小宇?”

路小宇被他拍醒了,睜開眼睛眨了眨又閉上。

舒明遠說:“去洗澡,回床上睡。”

路小宇過了一會兒,搖頭說:“不要。”

舒明遠沒辦法,掏出路小宇手機打給商子帆,囑託他回來時叫路小宇起來,別一直睡沙發,然後才離開了。

舒明遠走了,沈千影還是安靜趴在路小宇身邊。

路小宇睡的迷迷糊糊,翻個身對著沈千影,睜開了眼睛,“哥哥,”他小聲喊。

可是沈千影不能回答他。

路小宇突然湊近了把臉埋在沈千影頭頂。沈千影天天洗澡,蓬鬆的金毛聞起來總是散發著沐浴乳的香味。

路小宇聞了聞,說:“好香。”

沈千影於是也把鼻子埋到路小宇的頭髮裡。

路小宇笑了出來,然後抱住沈千影的脖子,臉頰貼住他頸側的軟毛,小聲說:“就一直這樣子多好。”

沈千影頓時全身僵硬住。

路小宇似乎又睡著了。

沈千影小心把頭靠在他肩上,心裡翻動著怎麼也平復不下來。

路小宇似乎從來沒有跟他提過自己希望怎麼樣,他一直以為路小宇跟他一樣,都盼望著他能夠早日擺脫這副身體,卻原來在路小宇眼裡,這樣的他才是最好的。

沈千影覺得有些受傷,受傷之餘又有些鬱悶。他反復想著這些日子和路小宇的相處,想知道到底是哪裡有問題,然後又想到了昨晚發生的事情,想著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行為讓路小宇感到難以接受了。

路小宇睡了多久,沈千影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趴了多久。

一直到商子帆回來,搖著路小宇的肩膀,喊他起來回床上去睡。

路小宇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有些腳步不穩地回了臥室,沈千影一路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走到床邊,然後就抬手解襯衫的扣子,隨著扣子一顆顆解開,襯衫從手臂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路小宇突然停住了。

沈千影一直抬頭看著他,見他抓了抓頭髮,然後一把抓起床頭疊好的睡衣,繞過沈千影去了廁所。

路小宇洗澡時,沈千影就在廁所門口趴著,他甚至能在嘩嘩水聲掩蓋下,清晰聽到路小宇每一個動作發出來的聲音。也不知道該值得高興還是該暗自悲哀。

路小宇洗完澡一開門就見到沈千影下巴靠在前爪上,悶不出聲的仰著頭看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轉開頭小聲道:“洗澡嗎?”

沈千影很自覺地垂著尾巴進去了。

廁所裡還有很濃郁的沐浴乳香味,和路小宇身上的一樣,沈千影深深吸一口氣。

路小宇在小凳子上坐下來,拿著花灑給沈千影沖水,從頭一直到尾巴,直到他全身的毛都完全濕透,緊緊的貼在身上。

洗澡用的依然是路小宇買來的寵物沐浴乳,沈千影本來是有些嫌棄,卻抵不過這寵物專用的效果,洗完澡一身金毛又順又滑。

洗了一半,兩個人聽到“咕嚕”一聲,聲音叫得委婉曲折,沈千影抬頭與路小宇對視一眼,表示那是他的肚子。

路小宇繼續手上的動作,卻又聽到“咕嚕咕嚕”兩聲,這回臉紅了紅,說:“是我……”

洗完澡路小宇給沈千影吹毛,商子帆從廚房出來,問道:“鍋裡的東西是今晚煮的?”

路小宇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鍋裡是什麼東西。

商子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沒吃晚餐,想熱點東西吃。”

三個人都沒吃晚餐,路小宇去廚房把舒明遠那鍋狗也不吃的東西重新加工之後,煮開了一人一碗。

坐下來路小宇想起了正事,問商子帆道:“週末有空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泡溫泉?”

“泡溫泉?”商子帆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

“嗯,”路小宇解釋道,“我們有招待券,兩天一夜,旅館好像還是五星級的。”

商子帆問道:“是路陽縣那邊那個溫泉嗎?”

路小宇想了一下,“好像是的,學長說開車過去大概四個小時的樣子。”停頓一下又說,“我們有四張,我和學長只有兩個人,你要是有朋友也可以叫上一起去的。”

一直被冷落在旁邊的沈千影不悅地輕輕咳了一聲。

路小宇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本來打算先和沈千影商量的,頭一昏卻先邀請了商子帆。於是立即轉頭看向沈千影,問道:“你去嗎?”

沈千影見路小宇一臉緊張,坐直了身體,故作漫不經心轉向一邊,然後才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路小宇放下心來,看向商子帆。

商子帆用筷子戳了戳碗,考慮了片刻,最後才對路小宇道:“你先給我留張招待券吧,我過兩天答覆你。”

“嗯,”路小宇說,“沒問題。”


兩天一夜的行程,全用來泡溫泉,皮也能掉一層。於是四個小時的車程想來也不算太長,早上八點出發,中午還能趕上吃個午餐。

商子帆一起去了,與沈千影坐在後座,一個若有所思,一個漫不經心。

路小宇也有些恍惚,看著窗外,下意識地咬著自己的大拇指指甲。

雖然是三個人帶一隻狗,還是預定了兩間雙人房。路小宇帶著沈千影睡一間,舒明遠和商子帆雖說不熟,兩個男人卻沒什麼不好將就的。

先把隨身的東西放回房間,路小宇站在落地窗前面往下望,從這裡可以看到溫泉區的大小池子,正是剛吃完午餐的時候,人不算多。

登記的時候,櫃台的服務小姐就一再對路小宇強調,狗是絕對不能帶進溫泉區的。路小宇於是蹲下來,對沈千影說:“你不能進去,不然下午我陪你去山上逛逛吧。”

沈千影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以示自己不屑,他是個成年人了,雖沒手卻好歹有四條腿,哪裡不能自己逛?溫泉這種東西他不感興趣,只是為了陪路小宇來而已。

路小宇他們下樓時,沈千影也跟著下去了,然後獨自離開旅館,往附近小山坡上閒閒逛去。

這處溫泉是不是天然的沈千影不清楚,周圍環境卻是很不錯的,四周環繞著丘陵緩坡,滿眼青綠,中間一片低窪,是大大小小的溫泉池子,和氣派高大的建築物。

沈千影逛了一圈,找了片草地趴下來,居高臨下,正好能看到泡在一個小池子裡的路小宇。此時陽光正好,沈千影下巴靠在前爪上,對著路小宇的方向打了個哈欠。

路小宇只穿了條泳褲,坐在池子裡靠著背後濕滑的石板,旁邊是舒明遠。

天氣不錯,泉水溫度也是正好,霧氣撲打在臉上,身體則被溫暖的池水包裹著,十分的愜意。

路小宇仰起頭,頸項顯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往下延伸,是白皙柔韌的年輕身體。

從舒明遠的角度看去,風景極佳。

泡了半個小時,路小宇起身抓過靠在旁邊架子的毛巾將身體裹起來,“學長,我去逛逛。”

舒明遠“嗯”一聲,仍是懶洋洋不想動。

路小宇本來是想去找商子帆的,在溫泉區裡逛了一圈,卻沒有找到。

路小宇走得有些冷了,將身上毛巾裹緊些,隨意往旁邊一個小溫泉泳池走去。

等走近了,路小宇才注意到那裡面還有一個男人閉著眼睛泡著,那男人穿著緊繃的三角泳褲,身材高挑結實。

路小宇覺得他有些眼熟,忍不住又盯著他的臉看。

男人突然睜開眼睛。

路小宇一愣,突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了。之所以覺得眼熟,是因為上次商子帆曾說這個人長得像沈千影,所以路小宇對這張臉就留下了印象。

知道對方身份之後,路小宇覺得不自在起來,還是禮貌地朝著對方點一下頭,然後披著毛巾離開了。


晚餐是在旅館前面的大草坪上面吃烤肉。

沈千影趴在桌子旁邊,啃著碟子裡的烤排骨。

路小宇聽旁邊一桌有人說,最近有個劇組在旁邊山上取景拍電影,就住在這間旅館裡。女主角是個最近挺紅的女明星,叫方琳的。

路小宇想起了下午見到的朱公子,覺得明白了什麼。只是想起了朱銘添,便忍不住想起商子帆那句話,路小宇開始回憶沈千影的樣子,卻覺得記憶已經模糊了,只剩下幾張冰冷的照片裡,沒什麼表情的一張臉。

沈千影正啃得滿嘴是油,忍不住伸舌頭舔了一圈嘴唇。做完這個動作,他突然發現路小宇正低頭看著他。意識到剛才自己那個動作竟自然地跟一隻真正的狗一般,沈千影不由有些僵硬。

路小宇卻沒有注意到沈千影的僵硬,只習慣性地拿了衛生紙幫他擦嘴。

沈千影沒了胃口,抬爪子把面前的碟子推開。

“不吃了嗎?”路小宇問,然後拿起桌上一個扇貝,用筷子把肉夾下來,遞到沈千影嘴巴前,“這個吃嗎?”

沈千影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張嘴吃掉了。

商子帆突然拿了一杯酒起身,“我過去一下。”然後往著角落一桌走去。

路小宇看他走到那五、六個人面前,然後低下頭對著中間一個四十多歲的戴著帽子的男子說了些什麼,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路小宇回過頭來,又夾了切成小塊的烤羊肉,餵到沈千影嘴邊。


旅館的洗澡水又大又熱,這麼霧氣騰騰從花灑裡噴薄而出,路小宇舒爽的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呻吟。洗完澡,乾脆穿著泳褲把沈千影拖了進來,一起站在花灑下面,使勁給沈千影從頭到尾洗刷了一遍。

路小宇逐漸從那一夜的尷尬中恢復過來了,現在給沈千影洗澡時,又會漫不經心的跟他聊著天。

路小宇說:“我發現那個朱公子和那個女明星方琳,在這個旅館裡面偷情。”

沈千影忍不住抬眼皮白他一眼。

路小宇跪在地上,一隻手環過沈千影的頭,繞到另一側去搓泡泡,說:“那個朱公子其實長得還不錯,可是也真夠大膽的,被記者拍到了怎麼辦?”

路小宇赤裸的胸口就這麼白花花的在沈千影眼前晃動,胸前兩點,在熱水沖刷下,嫣紅挺立著,隨著動作好幾次險些蹭上沈千影的鼻子。

沈千影忍不住舔了一下鼻子,然後抿抿嘴唇,閉上眼睛。

洗完澡,路小宇穿著睡衣頂著自己一頭濕漉漉的頭髮,給沈千影吹毛。

有些突然的,舒明遠過來敲門,“商先生在這邊嗎?”

路小宇愣了一下,“他不在,怎麼了?”

舒明遠說:“哦,大概是失蹤了。”

路小宇給商子帆打電話,發現他手機根本沒帶著,扔在房間裡。

商子帆是個成年人了,晚點回來或是徹夜不歸也都是平常的事情。沈千影覺得沒必要管他,何況這外面算不上荒山野嶺,也都是黑漆漆的坡道小路,要找人並不容易。

路小宇多少有些不安心,翻出抽屜裡的手電筒,披了件外套,“我去看看吧,就在樓下看看。”

舒明遠也穿上外套,“一起去。”

沈千影也只有拖著尾巴跟了出去,毛還沒有全乾,貼在身上有些難受。

大堂後面,露天草坪上已經收拾乾淨了,還殘留著烤肉的香味。桌椅擺放得整齊,卻是一眼能看清,一個人也不剩了。

出了旅館大堂,只幾盞高聳的路燈,照亮了籃球場大小一處花台,再遠了便是漆黑的狹窄車道。

舒明遠拿過路小宇手上的電筒,彷彿散步般,和他並肩往外走。

“小宇,”舒明遠突然叫他的名字。

路小宇仰起頭,“嗯?”

“會繼續讀博士嗎?”

這問題路小宇聽很多人問過,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答道:“不讀。”然後又補充道,“我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再讀下去了,早點工作吧。”

舒明遠淡淡“嗯”了一聲。

路小宇本來想問:學長你呢?明年畢業了怎麼打算的?但是身邊的沈千影突然往前竄了兩步,然後往著路邊的矮山坡上跑去。

路小宇只得跟了過去。

商子帆一個人坐在樹林裡的草地上,酩酊大醉酒氣沖天,沈千影想假裝聞不到味道都很困難。

路小宇去扶他,“怎麼醉成這樣?”

商子帆撐著眼皮看了他很久,說:“小宇啊。”

路小宇道:“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喝酒?”

商子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一張嘴說話就是濃重的酒氣,他說:“小宇,今天那個導演,我認識的。以前他還說我:年輕人不錯啊,挺有靈氣的!嘿嘿。”

路小宇被他醺得頭暈,讓舒明遠幫忙把他扶起來,一邊隨口回答他,“嗯,這導演眼光不錯。”

商子帆又笑了兩聲,“結果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說什麼?他說,那個方琳啊,演技確實不怎麼樣,但是人家朱公子出得起錢捧她啊;你啊,有本事也去找個朱公子,下部戲就找你拍行嗎?”

路小宇聽他說得難過,動作頓了頓。

舒明遠蹲下來,“先背他回去。”

路小宇扶著商子帆,讓他趴到舒明遠背上。舒明遠雙手托住他大腿,站了起來。商子帆趴在舒明遠背上,嘴裡一直含含糊糊發出聲音,不知道是在說話還是在哭。

路小宇落後他們一步,沈千影則依然在路小宇腳邊緊緊跟著。

回到房間,路小宇說:“讓他去我那邊睡吧。”

舒明遠搖搖頭,“沒關係。”

商子帆被放在床上,還是很不安穩地動來動去。

路小宇去取了毛巾給他擦臉,舒明遠扶著他的腰坐起來,幫他把外套扒掉。

電視一直開著,正在放購物廣告,忽明忽暗的光線在商子帆臉上閃爍著。忽然,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推開舒明遠,跌跌撞撞起身往前面撲過去。

褲子皮帶本來已經解開了,他一起身便往下滑落卡在胯間,腳底踩到褲腳,在地上絆了一跤。商子帆卻很執著的撐著爬起來,撲到電視面前,用身體擋住電視螢幕,說:“都不要看。”

路小宇手裡捏著毛巾,站在床前,茫然地看向舒明遠,問道:“怎麼了?”

舒明遠搖搖頭。

商子帆擋不住整個螢幕,只能用兩手環著電視櫃,將頭枕在了電視機頂上,小聲重複著:“別看。”

舒明遠從他手臂下面的縫隙還是看得清楚,購物台正在播放內褲廣告,電視螢幕上,商子帆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單薄的三角褲,雙手插腰,擺著姿勢。

舒明遠拿了床頭櫃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路小宇走過去在商子帆耳邊勸他,“好了,什麼都沒了,去睡覺吧。”

商子帆一聲不吭,竟然已經趴在電視機上睡著了。

能只穿一條內褲站到鏡頭前面拍低俗的廣告,卻不肯脫衣服去陪人睡上一覺。而且既然都這樣了,為什麼還是不死心一定要走這條路呢?商子帆這個人真是有著他奇怪的執著。

路小宇躺在床上,沒有睡著,一會兒想著商子帆艱難的事業,一會兒想著舒明遠不知道畢業了有什麼打算,一會兒又想自己畢業論文還沒動筆,最後卻是想著沈千影怎麼辦。

沈千影身上毛厚,睡了一會兒就忍不住把被子掀了,翻個身仰在床上。

路小宇怕他感冒,又扯回被子幫他把肚皮給蓋住。

第二天已經沒了泡溫泉的興致了,上午起床,路小宇和沈千影繞著旅館逛了逛,然後回房間收拾東西,準備吃完午餐就回去。

商子帆一覺睡到了中午,睡醒起來什麼都不記得,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隱約也知道自己大概是給路小宇和舒明遠添麻煩了。

回去時依然是舒明遠開車,商子帆和沈千影坐後座。

狹窄的山道上,前面一輛車突然臨時想要調頭。舒明遠踩了急刹車,沈千影沒趴穩,一頭從座椅上滾了下去。商子帆想要伸手抓住他,卻慢了一步,只扯了一把毛下來。

沈千影痛得全身哆嗦了一下,趴在腳墊上一時沒爬起來。

車門險些擦到,對方那輛車也停了下來,車窗落了一半下來,路小宇注意到是昨天見過那位朱公子,副駕駛座坐了個女人,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了半張臉。

朱銘添抬起一隻手靠在車窗上,道:“不好意思,沒刮到吧?”

舒明遠沒說話,商子帆把車窗開個縫,偷偷扔掉手裡一撮金毛。卻不料山間風大,那輕飄飄幾根毛被風一吹,正好落在朱銘添嘴旁邊,他一說話就吞了進去。

朱銘添嗆咳起來。

路小宇一愣,猛地回過頭看向商子帆。商子帆有些尷尬,將車窗關了回去。

沈千影默默跳回後座上,埋著頭尋找被扯掉毛的那塊皮膚。

既然沒有真的發生擦撞,舒明遠發動了汽車想要離開,幾乎就在同時,後面傳來激烈的按喇叭的聲音。

舒明遠抬頭看後照鏡,見到一輛大貨車失控般衝了過來。連驚慌的時間都沒有,舒明遠握緊方向盤往山路下衝去,可是同時依然感覺到車屁股被猛推了一下,而旁邊,朱銘添駕駛的另一輛車則整個翻了一圈,被撞翻到山路下面。

好在都是緩坡,兩輛車滑了一段距離都停了下來,頓時只剩下死亡一般的寂靜。

就像路小宇看過一部電影,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毫無預兆,短短幾秒之間就塵埃落定。

但是路小宇沒有昏迷。

他在前座,而且綁著安全帶,他的傷算是輕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動不了。他看到救護車來接他們,看著商子帆的褲子被血染透,看著朱銘添滿臉鮮血雙眼緊閉,最後看到沈千影一動不動毫無聲息,被人放到了一邊。

路小宇沒辦法喊人救沈千影,即使他能喊出來,也只會有人讓他安靜些,這時候一隻狗的性命跟人命比起來太不值錢。

舒明遠和路小宇只受了輕傷,商子帆也沒有生命危險,在這場車禍中,唯一丟掉性命的,只有一隻養了多年的金毛犬。

路小宇坐在病床上,有些恍惚,突然想起這是第二次聽到沈千影的死訊了。

那時候似乎並不是太傷心,沈千影對他來說也就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而已,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就那樣結束呢?為什麼偏偏又要有這麼長時間的相處,讓沈千影從一個陌生人變成了朝夕相對的親人呢?

路小宇把頭埋到膝蓋上,突然就抑制不住眼淚流下來,怎麼都停不下來。

舒明遠坐在床邊,抬手輕輕摸他的頭髮,溫暖的手掌最後停留在他的頸後。

路小宇堅持把大狗的身體火化了與沈千影的遺體葬在同一個墓裡。對他來說,墓穴裡冰冷的骨灰並不是他的哥哥,那隻總是跟在他腿邊,每天都叼著煙讓他給點煙的金毛犬才是真正的沈千影。

商子帆還沒有出院,路小宇回到家裡只剩下一個人。

之前每次回來,總是忙著做飯、餵沈千影吃東西,之後還得給他洗澡、吹毛。到現在,第一次沒事可做,坐在冷冰冰的飯桌前面,一動不想動。

路小宇突然站了起來,挽起雙手的袖子,開始打掃屋子。他打掃得很認真,每個角落都仔細掃過了,陽臺上還曬著衣服,路小宇全部收了回來,疊好了放在床上。

床下面似乎堆著什麼東西,掃把伸進去嘩啦一下推開了什麼然後又動不了了。

路小宇跪在地上,探手進去摸索,抓出來幾張光碟。路小宇看著封面刺激的光碟,莫名其妙就難過起來,把那些光碟通通掏了出來,收好放進了電視櫃下面。

把房間整個收拾好了,最後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打包整理好。明明來的時候沒那麼多東西,偏偏走的時候卻兩個包都裝不下。

第二天路小宇就去醫院看商子帆。

商子帆大腿肌腱斷裂,沒有生命危險,恢復起來卻也很艱難。

本來那年為了和沈千影在一起,出櫃後斷了來往的父母還是來了,兩個老人加上一個姐姐,輪流在醫院照顧他。

路小宇坐下來,對商子帆說:“我要搬回學校了,房子給你留著,等你出院了回去住吧。”

商子帆坐在床上,沉默片刻道:“那是你哥留給你的房子。”

路小宇道:“我是為了照顧阿黃才搬去的,阿黃沒了,我不住了。”

商子帆輕聲說道:“那我也不住了。”

路小宇本來還想問商子帆的腿怎麼樣了,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他不是不為商子帆感到難過,可是誰又能體會到他的難過。

所有人都以為沈千影早就死了,如今路小宇失去的只是一隻狗,可是只有路小宇知道,得而復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得到的好。

路小宇走過安靜的醫院走廊,進了電梯。

在電梯到達一樓,路小宇走出電梯的瞬間,和兩個人擦身而過。

兩個人都西裝革履,年輕的那個按了電梯,年老的那個說:“太太還在嗎?”

年輕人點頭,“守了少爺幾天了。”

老人略一點頭,不說話了。

路小宇走出醫院,見到外面守了不少記者,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焦躁地等待著。

路小宇想起前兩天看到的報紙,也同樣在那場車禍中,方琳臉上受了傷,程度如何沒人知道;而朱大少,則一直昏迷到現在還沒醒來。

似乎誰比起誰來,都更要不幸。

路小宇往上拖了一下背包,繞過人群往外走去。

學校宿舍是有些狹窄的四人房,路小宇搬回來也只住了三個人。另外兩個人並不是同科系的,與路小宇也只是打個招呼聊兩句天的感情。

路小宇悄無聲息搬回來,衣服放回櫃子裡,筆電放在書桌上,收拾好了又從提包裡拿出來一個相框,放在書桌靠裡的位置。

旁邊桌上打遊戲的李方天探頭看了一眼,問:“什麼人啊?不是你的照片啊。”

照片裡面是沈千影抱著阿黃,路小宇和他沒有合照過,他只能看著照片說:“我哥哥。”

李方天一向不怎麼探聽路小宇的隱私,也就沒有再問。

沈千影那套房子還有一把鑰匙留在商子帆那裡,路小宇沒有跟他要回來。商子帆還有東西放在那裡沒收拾,如果他真不回去了,應該會去把東西拿走。

舒明遠也曾經問過路小宇意見,要不要把那套房子租出去。路小宇搖頭說暫時不要。

那套房子裡,除了商子帆的東西,剩下的都是沈千影的。路小宇捨不得,他想著也許等他畢業了,忘記了,那時候還是可以回去住的。

路小宇把床鋪好,躺上去伸個懶腰,木板床又冷又硬,而且沒有總是熱烘烘捲成一團的沈千影。可是也沒什麼不能習慣的,畢竟這木板床也睡了快七年了。

“睡覺吧。”路小宇對自己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路小宇把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每天早上帶著電腦去圖書館坐下來,然後一邊查資料一邊寫論文。這是一個繁瑣枯燥的過程,從學校網路圖書館下載的大量的文獻,都需要他一篇篇看過去。

有時候累了起來活動一下,站在窗戶旁邊看著下面的行人溜著狗走過,路小宇就會難過起來,用手指隔著玻璃去戳戳經過的各種大狗小狗。

日子過得不鹹不淡,唯一對路小宇來說算得上大新聞的大概就是舒明遠可以留校。

學院有個對外的盈利性的鑑定機構,如果可以留校的話,除了教師薪水,還有鑑定所一筆不菲的收入。路小宇其實都有些羡慕,輕鬆單純的環境,收入也高,學院裡多少人眼巴巴盼著可以留校。

可是路小宇也知道,除非他繼續讀到博士,不然肯定輪不到他。而且明年才留下一個舒明遠,三年後自己也不會有名額的。

路小宇於是一臉欣羡對舒明遠說:“學長,我嫉妒。”

舒明遠面無表情看他一眼,“讓給你吧。”

路小宇笑著說:“好啊。”

結果舒明遠真掏電話出來,按了幾下要接通指導教授電話。

路小宇在旁邊看著嚇出一身冷汗,拉住他的手把電話搶了,“我跟你開玩笑的,根本不可能的事。你別打了,給教授打電話也沒用的!”

路小宇勸了好久,才說服舒明遠放棄這個念頭,嚇得自己手軟腳軟的,暗忖著以後可千萬別跟舒明遠亂開玩笑了。

路小宇又在圖書館坐了一天,晚上翻譯一篇文獻,比平時晚走了半個小時。

剛回到寢室,聽到李方天說:“怎麼這麼晚,手機也不開啊?”

路小宇去掏手機才發現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關機了。

李方天繼續說:“你哥等了你一個晚上都沒等到。”

路小宇一愣,“我哥?”

李方天說:“是啊,挺高挺帥的,說是你哥,就坐你椅子上等你,打你電話也一直關著。”

路小宇仍是傻傻的,“他說是我哥?”

李方天點頭,“嗯,我開始還以為就你照片上那個,看仔細了又不是太像。他坐那裡一直看你照片來著。”

路小宇轉過頭去,看著書桌上沈千影的照片,腦袋裡先是亂糟糟一片,後來又突然清晰起來,他想起沈千影曾經說過,他能看到人的靈魂離開身體,他只需要在適當的時機靈魂離開現在的身體,就有可能進入那具剛失去靈魂的身體。雖然沒有嘗試過,可是那時候的沈千影很篤定,他相信他是有機會再次回到人類身體的。

這麼說,在那場車禍中,可能還有一個人也死了,而沈千影卻活了下來。

“他去哪裡了?”路小宇突然問。

“什麼?”李方天沒聽清。

路小宇很急迫地重複一遍:“我哥,他什麼時候走的?他說去哪裡了?”

李方天道:“十幾分鐘以前吧,說是去圖書館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路小宇不再多說,拉開門往外跑去。

晚上十點的校園其實還很熱鬧,宿舍外面更是坐滿了人,說笑嬉鬧著。

路小宇飛快地朝著圖書館方向跑去,迎面有不少人,都是剛溫書回來。

眼看著圖書館越來越近,路小宇聽到自己心臟激烈跳動起來,然後他看到圖書館前面的路燈下面站了一個人。

高挺修長的男人,穿著質地上乘的休閒西裝,背靠著路燈,一條長腿微微曲起。男人仰著頭在抽煙,昏黃的燈光剛好勾勒出他英俊的臉部線條,那張臉路小宇只見過兩次,卻印象深刻,正是與他們一同出車禍的朱銘添。

路小宇反而停了下來,他有些不確定了。急促的奔跑令他不得不用力喘著氣,目光緊緊盯著前面的男人,不敢挪開。

那個男人顯然也看到了路小宇,他站直了身體,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下來。他掐滅手上只燃了一半的煙,然後手指將煙折斷,最後用力捏成一團。

他喊:“路小宇。”

路小宇微微抬高了下頜看著他。

他又喊:“讀書讀傻了吧?不認識你哥了?”

路小宇依然在喘著氣,緩緩往前走了兩步,然後突然衝著面前的男人跑過去,雙手抱住他的脖子,幾乎是撲在了他的身上。

沈千影被路小宇這一撲,退了兩步後背又撞上了路燈。他先是有些愣住了,隨後便立即抬手反抱住路小宇的腰。

沈千影抱得很用力,明明身體已經緊緊貼在一起了好像還不滿足。路小宇的頭埋在他肩上,沈千影微微低頭,鼻息間便全部是路小宇的味道,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路小宇先是沉默著,然後帶著哭音說:“我以為你死了。”

沈千影抬手摸著他的頭髮,“我昏迷了很久,剛能下床就來找你了。”

路小宇的臉一直埋在他肩膀上沒有抬起來過,很輕的好像一直在哭。

沈千影靠在路燈上,也就這樣一直抱著他,輕輕撫摸他的頭髮。旁邊不少人經過,都看著他們,還有人壓低了聲音指指點點。沈千影全部當做沒看到,只專心安撫著傷心的路小宇。

等到路小宇哭夠了,紅著眼睛抬起頭來看他,然後吸著鼻子說:“對不起。”

沈千影“嗯?”一聲,不明所以。

路小宇有些臉紅,“是我太激動了。”然後轉開頭去左右看看,“你怎麼過來的。”

沈千影道:“開車來的。”

路小宇說:“哦,那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沈千影站著沒動。

路小宇轉開頭不看他,“身體還沒恢復好吧?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

沈千影道:“路小宇……”

“我得回去了,宿舍大門都快關了。”路小宇打斷他,也不等他回答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又轉身向他揮手,“你快回去了!”

沈千影站在原地,一直看著路小宇背影消失掉,才慢慢離開。


李方天打完遊戲關電腦,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半夜一點了。

他伸個懶腰,剛想往床上爬,借著外面路燈的光線卻看到路小宇正坐在床上,身上裹著被子,睜著眼睛看他。

“靠!”李方天差點大吼出聲,往後退一步,“路小宇你半夜不睡覺想嚇死人啊?”

路小宇表情傻傻的,“沒事,你快睡吧。”

“操!”李方天又心有餘悸罵了一聲,一邊往床上爬,一邊問道:“怎麼了?不是見到你哥了嗎?他欺負你?”

路小宇搖頭,“不是,我只是……算了,沒什麼,你快睡吧。”

李方天道:“你也快睡了吧。”

路小宇“嗯”一聲,斜著身體躺了下去。

只是他還是睡不著,再見到沈千影那一瞬間的激動過去,牢牢抱住沈千影的時候路小宇突然覺得有些疑惑,這不像是他的哥哥。

可是什麼才是他的哥哥呢,一身長毛抱起來很溫暖,走路時總是緊緊貼在他的腿邊的那個才是沈千影嗎?

路小宇知道是自己在跟自己鬧彆扭。可是他制止不了自己那些奇怪的想法。

那天晚上好不容易睡著,路小宇做夢卻夢到了母親的葬禮。

戴著墨鏡的沈千影問他:“你就是路小宇?”然後從他身邊繞開,頭也不回。

醒來時,那時候的沈千影就和現在的沈千影重合了。真是個冷淡的討人厭的哥哥,路小宇想,而且這個哥哥現在不需要他了,他可能又變成累贅了。

晚上既然沒睡好,路小宇乾脆早上賴在床上不起來。他的論文東拼西湊寫了百分之九十了,現在並不是值得擔心的事情。

駕訓班的教練打電話通知他下午學開車,他突然也不想去了。沈千影現在能自己開車了,他還有什麼好學的。

路小宇翻個身,被子裹成一團都靠在胸口上。

他閉著眼睛想要繼續睡,聽到有人開門也不肯睜眼睛看一下,然後就感覺到有什麼毛絨絨的東西在腳邊蹭了一下,然後濕濕癢癢的一條小舌頭就舔了上來。

路小宇猛地坐起來,看到腳旁邊那隻金毛幼犬,驚叫出聲:“啊——”

舒明遠站在床下抬頭看他,“行了,交給你了,我有事要走。”

路小宇一把把小狗抱進懷裡,卻對舒明遠說:“不行啊,舍監會發現的。”

舒明遠已經在往外走了,頭也不回丟下一句:“晚上我來接他。”

路小宇低頭,小狗舔他鼻子,路小宇把額頭貼在他額頭上,使勁的磨蹭。

等舒明遠走了,路小宇也不想睡覺了,跳下床用一個大袋子裝住小狗,偷偷摸摸溜出了宿舍。

宿舍門口是超商,路小宇買了牛奶,想了想又買了餅乾,帶著小狗一路走向西校區的荷花池,坐在長椅上把他撈出來放在身邊。

路小宇先餵他喝了牛奶,然後又掰了些餅乾嘗試餵他,他只吃了一點就偏過頭不肯再吃了,自顧自搖著小尾巴左右晃。

路小宇摸著他毛絨絨的腦袋,忍不住微笑起來,似乎長久的陰鬱就突然被全部排解掉了。

電話很突然地響了起來,路小宇把小狗抱到懷裡,才一隻手去摸手機。

陌生的電話號碼。

路小宇一接通,便聽到那邊的人問他:“路小宇,在哪裡?”

路小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沈千影。

路小宇猶豫了一下,說:“在圖書館。”

沈千影於是立即道:“那你出來,我在外面。”

路小宇忍不住想扯頭髮,改口說:“我剛出來外面買早餐。”

沈千影沉默一會兒,道:“在哪裡?”

路小宇道:“還是我過來吧。”

他把小狗摟在懷裡,往圖書館方向走去。

這次沈千影直接把車停在了圖書館外面,挺高級一輛越野車,他坐在駕駛座,嘴裡叼著煙就這麼看著路小宇慢慢走過來。

路小宇走到車窗旁邊,向他揮手。

沈千影勾勾手,示意他上車。

路小宇抱著小狗爬上了副駕駛座。

沈千影依然是西裝襯衫的打扮,不過襯衫領口沒有扣,領帶也扯開了些。

路小宇突然有些緊張,覺得像個面對著一個陌生的成熟男人,他縮了縮肩膀,將頭埋下來,下巴在小狗頭頂蹭蹭。

“路小宇。”沈千影喊他。

路小宇連忙坐直了些,“在!”

沈千影垂下眼皮看他懷裡的小東西,“什麼東西?”

路小宇總算是笑了笑,“小金毛。”

沈千影伸出一隻手去,捏著小狗後頸把他拎到眼前,看了看抬手扔到後座去。

“啊!”路小宇一緊張,跟著站起來想要去看他的寶貝,卻被沈千影按住肩膀讓他坐下。

沈千影說:“你去收拾東西跟我搬回去。”

路小宇有些疑惑地問:“為什麼要搬回去?”

沈千影手指夾住煙,微瞇了眼睛,“為什麼不搬回去?”

路小宇被他看緊張了,卡了一下才說道:“你現在不需要我照顧了啊……”

“誰說不需要?”沈千影打斷他。

路小宇一愣,“可是……”

沈千影不耐煩,“沒有可是。”

路小宇沉默了不說話,於是沈千影也就安靜地抽著煙。

過了一會兒,路小宇突然起身,一隻膝蓋跪在座椅上,另一隻腳從兩個椅背中間跨過去,想要翻去後座。

沈千影在他跨了一半的時候,一手抓住他的腿用力一拉。路小宇重心不穩,身體一歪坐在了沈千影的腿上。

他頓時臉紅著想要起身,被沈千影攔腰擋住了。

“安靜坐著吧!”沈千影不耐煩說了一句,然後手臂伸到後座一摸索,抓起小狗丟回路小宇懷裡。

路小宇頭抵住車頂,只得弓著背把自己縮起來,“為什麼啊?”他小聲問。

沈千影怕燙了他,在煙灰缸把煙按掉,聽到路小宇的問話動作一頓,有些不自然地轉開臉,說道:“不為什麼。就是我想跟你一起住。”

路小宇鼻息間都是陌生的味道,不再有以前沈千影慣用的寵物沐浴乳,他揉揉鼻子,“很奇怪。”

沈千影問:“什麼奇怪?”

路小宇遲疑了一下,說道:“總是覺得不像……”

沈千影稍微一頓,回過神來了,頓時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把路小宇懷裡的小金毛拎起來,“我不像,這才像是吧?”

小狗受了驚,胡亂擺動著小短腿。

路小宇連忙搶了回來抱在懷裡。

沈千影怒道:“下去!”

路小宇吃了一驚,抬起頭看他。

沈千影又說了一句:“抱著狗一起下去!”

路小宇只覺得心裡一疼,抬手便去開車門想要下車。

誰知道沈千影又抓住他的手,把他往旁邊扯,“誰讓你下車了?叫你回座位上去!”

路小宇被沈千影拉回了副駕駛座的位置上,剛坐穩了沈千影便探身過來幫他繫上安全帶。

沈千影放輕了聲音說一句:“坐好了。”然後發動了汽車。

“去哪裡啊?”路小宇小聲問。

沈千影道:“回家。”

回去沈千影那間小公寓,路小宇拿鑰匙開門時,聽到沈千影說:“我回來過一趟,可是沒有人又沒鑰匙,敲了很久的門才走的。”

房門打開,看著熟悉的環境,路小宇心裡頓時有些難過。

在玄關換了鞋子,路小宇把小狗放在地上,沈千影則走到沙發上坐下,把頭仰在椅背上,他說:“我兩天沒睡好了。”

一切都還是路小宇離開之前收拾好的樣子,除了商子帆的行李全部拿走了。

“也不知道子帆怎麼樣了……”路小宇道。

沈千影只低低“嗯”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路小宇只得換話題道:“你要搬回來嗎?”

沈千影招招手,“你過來。”

路小宇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小狗也跟著他走過去,貼在他腳邊打轉。

沈千影道:“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回來找你。”

路小宇低著頭,看小狗咬他褲腿。

沈千影繼續道:“可是這個家裡沒人了,你知道我當時一個人被關在外面的心情嗎?”

路小宇輕聲道:“我知道,就跟那時候以為你死了,我一個人守在家裡的心情一樣。”

沈千影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伸手握住路小宇的手,“所以我回來了,你就別跟我鬧了好不好?”

路小宇道:“我沒跟你鬧……”

沈千影看著他,拍了一下胸口,“過來。”

路小宇搖搖頭。

沈千影說:“以前不是最愛這樣靠著嗎?”

路小宇依然搖頭,“以前不一樣啊,以前你是狗。”

沈千影:“……”

突然,沈千影伸手把路小宇的頭壓在胸口,不鬆手,“以前是我,現在還是我,你就安心靠著好了。”

路小宇輕輕動了動頭,在他胸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倚靠著,然後不動了,小聲抱怨:“太硬了,以前比較軟。”

沈千影怒道:“閉嘴!”

路小宇輕輕笑了笑,“哥哥?”

沈千影:“嗯?”

路小宇伸手環住他的腰,“哥哥。”


後來沈千影進廁所時,發現以前路小宇給自己買的那些寵物專用的各種瓶瓶罐罐還都留著。

沈千影跟路小宇說:“這些玩意都留給你的小東西用吧。”

路小宇這才想起來,道:“這小傢伙是學長帶來的,晚點我還給他送回去。”

沈千影聞言道:“那送回去,我重新給你買一隻。”

路小宇蹲下來把小狗抱到懷裡,“不用了,快要畢業了,也沒那麼多時間,以後再說吧。”

路小宇其實只是覺得這隻就挺好的,沒必要再養那麼多。

沈千影從廁所出來,扣上外套扣子,“下午我還有個會議要開,我先送你回學校,你收好了東西我晚上來接你。”

路小宇點點頭,“不過我得等學長回來了,把小狗帶給他。”

沈千影道:“隨你。”

路小宇看沈千影一身上下穿的整齊,突然起了好奇心,“哥,你現在這個身體是那個朱公子的,那你豈不是取代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嗯,”沈千影似乎有些不高興,“不然你以為我下午開什麼會?”

路小宇勸他道:“也挺好的,起碼他什麼條件都不錯,還有錢。”

沈千影道:“那姓朱的留下一堆麻煩,還要我給他擦屁股,他那些女人——算了,不說了。”

路小宇:“哦。”

沈千影開車把路小宇送回了學校,約定好晚上來接他。

路小宇把小狗用口袋裝起來又溜回宿舍,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李方天下午回來看他東西收拾好了,問道:“又要搬?”

“嗯,”路小宇把小狗放到桌上,行李箱拉到桌底下放著,以免擋路。

李方天其實挺好奇,路小宇不說他也不好問,就開了電腦玩遊戲去了。

路小宇在他旁邊坐著看了一會兒,走開去給舒明遠打電話。

舒明遠電話接的很快,路小宇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他想了想說可能要九點左右,回來了給路小宇打電話。

路小宇應了,又無聊在寢室裡坐了半個多小時,從舍監眼皮底下溜出去遛狗了。

在學校裡帶著小狗胡亂逛了一個下午,小狗熟悉了路小宇,放在地上也會搖著屁股跟在路小宇腳邊跑。

沈千影下午開完會,回學校接路小宇。

路小宇抱著狗,站在車門旁邊,一起往裡看。

沈千影幫路小宇開車門,“你不是要把狗送回去嗎?”

路小宇先把狗放在座椅上,自己再爬上去,“學長還沒回來,可能會比較晚。”

沈千影說:“那先去吃飯吧。”

沈千影本來有意帶路小宇去氣氛好一些的西餐廳,結果帶著一隻狗,只能打消了念頭。

路小宇把小狗放在腿上,他就自己往下爬,一直爬到駕駛座,把身體擠進沈千影兩腿中間,站起了前爪趴在沈千影小腹上,開始使勁抓。

沈千影一把抓住他,扔回路小宇身上,“我告他性騷擾啊!”

路小宇笑著把狗摟在懷裡,在他頭頂上親了一口。

沈千影側眼看一眼,然後又轉回頭,目不斜視開車。

隨意吃了些晚餐,沈千影把車停在路小宇學校,與他一起下車帶著小狗散步。

晚餐後學校裡散步的人不少,大學校園就是寧靜而又生氣勃勃的存在,沈千影看著身邊的路小宇,突然覺得很滿足。

他以前也為了感情努力過掙扎過失望過,最後卻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剩下,這還是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兩個人之間會連沉默也感到甜蜜的。

路小宇心裡也很滿足,有哥哥還有小狗,過去就連想像好像都是奢望。

舒明遠回來時都快十點了。

沈千影本來有些不耐煩了,讓路小宇給他打電話說明天把狗送過來,可是路小宇不肯,害怕打擾到舒明遠,說多等一會兒沒什麼關係。

結果舒明遠給路小宇打電話時,路小宇蜷在後座睡著了,沈千影幫他接了電話。

舒明遠一愣,“哪位?”

沈千影說:“我是小宇表哥,你過來停車場,小宇把狗給你。”

沈千影電話說了一半,路小宇驚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問:“是誰啊?”

沈千影把電話還給他,然後把窩在他肚皮上睡覺的小狗抱下來,“你學長回來了。”

舒明遠對沈千影來說並不陌生,然後現在的沈千影對於舒明遠來說,卻是個陌生人。

舒明遠從車上下來,遠遠看到靠在車門邊的沈千影,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朱先生?”

那場車禍大家都還記憶猶新,舒明遠不明白,這個有錢公子哥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路小宇正睡眼迷濛地從他的車上下來。

“學長!”路小宇終於等到了舒明遠,從沈千影手上抱起小狗走過去,“他太可愛了!你給他取名字了沒有?”

舒明遠沒有回答,也沒有接過小狗,而是問道:“那個姓朱的什麼時候成你表哥了?”

路小宇“啊?”一聲,回頭看了沈千影一眼,想了想說道:“是遠房表哥,以前都不熟的,我……”

舒明遠低頭看著他,“我剛從你宿舍出來,聽說你收拾東西要搬出去?”

路小宇說道:“是啊……因為表哥說叫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想反正過了年就快要畢業了,有個地方住將來找工作也方便。”

路小宇不想對舒明遠撒謊,可是他沒辦法跟舒明遠解釋朱銘添和沈千影以及他自己的關係,那太複雜。

兩個人都靜了一會兒。

沈千影站在原地抽煙,也不催促他們。

舒明遠突然說:“聽說那個姓朱的男女通吃,臭名在外的,你真要跟他走?”

路小宇先是沒明白過來,等想清楚舒明遠說什麼的時候,頓時紅了臉,“學長你誤會了!他真是我哥,我搬去就是方便互相照料,你想到哪裡去了!”

“路小宇,”舒明遠喊他。

路小宇抬起頭望著他,“嗯?”

舒明遠從口袋裡掏了個橘子出來,“很甜,我專門給你帶了個回來。”說完,將橘子放在路小宇頭頂,“小狗托人幫我找的,沒名字,等著你取。”

路小宇不明白舒明遠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只是覺得氣氛有些難受,他維持著仰頭的動作不動,害怕橘子掉下來,說:“什麼啊?”

舒明遠說:“你別跟他走。”

路小宇還是看著舒明遠,“他真是我哥哥。”

橘子還是掉了下來,舒明遠伸手接住,然後給路小宇塞進口袋裡,又摸了摸小狗的頭,“我不想養狗,你現在有地方養就養著吧,給他取個名字。”

路小宇低頭看了看趴在懷裡睡覺的小狗,說道:“那好吧,我可以天天帶回來給你玩。”

舒明遠說:“好啊。”然後抬起手摸摸他的頭,轉身上車了。

路小宇站在路邊看著舒明遠開車離開,沈千影在他背後喊:“回去了。”

路小宇才轉身慢慢回到沈千影身邊,“今天學長說話挺奇怪的。”路小宇有些茫然。

沈千影等他上車了,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他一邊綁安全帶一邊說道:“他不是一直很奇怪嗎?別想了。”

路小宇把小狗放在腿上,說道:“我想叫他阿捲好不好?”

沈千影道:“他毛又不捲。”

路小宇說:“不是,我只是想養隻叫阿捲的狗,名字十年前就想好了。”

沈千影:“……隨你。”


沈千影洗完澡出來時,路小宇正在廚房給阿捲熱牛奶。

牛奶是在樓下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買的,路小宇本來還想買狗餅乾,可惜小超市裡找不到,只能將就買了些別的食物。

沈千影過去的衣服都還整齊掛在衣櫃裡,現在翻出來穿,也正好合身。

沈千影只穿了內褲,裸著上半身在浴室照鏡子的時候也有些心情複雜,好像這個身體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這段經歷彷彿也是上天註定的。

他又想起車禍那時,親眼看著朱銘添的靈魂離開自己的身體,然後一臉麻木往前走去,他本來只是想跟上去看看,卻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已經變成朱銘添躺在了醫院裡面。

沈千影的右側小腹還有個傷疤,也是車禍時留下的,現在只是泛白的一條痕跡,襯著蜜色的結實肌膚,平添了幾分性感。

沈千影穿好睡衣出來,走到廚房門口。

路小宇已經先被他推去洗了澡,現在也穿著一身米白色睡衣,守著爐子。阿捲在他腿邊,不停咬扯他褲腳,路小宇彎下身體,雙手撐在膝蓋上看火,說道:“就好了,別急嘛。”

路小宇把煮開的牛奶倒進小碗,也不敢立刻端給阿捲,放在桌上晾著。回頭見到沈千影,道:“你先去睡吧,我餵完阿捲就好了。”

沈千影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不急,我等你吧。”

路小宇坐在他對面,捂住嘴打了個哈欠。

“睏了?”沈千影問他。

路小宇點點頭,“昨晚沒睡好。”

沈千影向他招手,“過來。”

路小宇:“嗯?”

沈千影於是又說道:“叫你過來。”

路小宇“哦”一聲,起身走到沈千影身邊。

沈千影伸手攬住他的腰,一用力拉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路小宇頓時彆扭起來,撐著桌子要站起來,沈千影的手卻牢牢箍在他腰上,掙扎了幾下都沒掙開。

路小宇小聲道:“讓我起來吧,這樣好奇怪。”

沈千影道:“有什麼奇怪的?那麼久沒回來不能給哥哥抱抱?”

路小宇道:“哪有哥哥這樣抱弟弟的?”

沈千影哼笑一聲,“你是有幾個哥哥啊?還是你在別人兄弟家裡住過?你知道別人不這樣抱?”

路小宇:“……”

他不再掙扎了,心裡默默想道,我是沒見過,可我也有常識啊……

沈千影說:“我也累,想著你的事情,頭都痛了,哪裡睡得著!”

路小宇有些良心不安。

沈千影將臉埋在路小宇細白的脖子上。

兩人都穿了一條薄睡褲,這樣貼身坐著,很快便能感覺到對方的熱度,再加上沈千影濕潤的呼吸撲打在路小宇頸上,他逐漸臉就紅了起來。

試著動一下脖子,沈千影的嘴唇就隨著他的動作在皮膚上擦過,路小宇頓時被燙了一般,用力推開沈千影跳起來。

路小宇說:“牛奶不燙了。”

沈千影不再為難他,“那你餵狗吧。”

沈千影先離開了廚房,路小宇蹲在地上看阿捲喝牛奶。

路小宇耳朵尖依然泛著紅,一邊摸阿捲的頭一邊小聲說道:“以前哥哥還是——跟你一樣的時候,我抱著他,把臉埋他脖子裡都覺得沒什麼,所以現在他對我做這些事情,我是不是也不好說什麼?”

阿捲當然不會回答他。

路小宇想,沈千影大概是習慣了一時改不回來吧,說起來還是自己的錯,不能怪別人。

等阿捲喝完牛奶,路小宇送他去鞋盒做的小窩裡睡覺。阿捲吃飽喝足,躺在一堆柔軟的毛巾中,打著哈欠閉上眼睛。

路小宇放心了,回到房間發現沈千影躺在他的床上,正在用筆電看電影。

路小宇遲疑道:“你還是睡這邊嗎?子帆說不會回來了。”

沈千影動也懶得動,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床單被套換洗過嗎?”

路小宇:“沒來得及……”

沈千影道:“那你叫我睡哪裡?”

然後看路小宇仍是站在門口不動,沈千影把手提電腦關上放一邊,說:“還睡不睡覺?要睡就上來。”

路小宇只得爬上床去,鑽進被窩。

被子裡已經有沈千影的溫度了,路小宇往旁邊挪挪,又被沈千影拉回去,一隻手臂環在他腰上。

沈千影說:“別動了,睡覺吧。”

關了燈,路小宇在一片黑暗中仍然睜著眼睛,沈千影側著身體,輕淺的呼吸就拍打在他耳邊。

路小宇覺得原來的睡意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於是小聲問道:“哥,你睡著了嗎?”

“沒有。”沈千影道。

路小宇於是問道:“朱公子的家裡人都不管你嗎?”

沈千影道:“他本來就有一間公寓在市裡,平時不怎麼回去,只要每天回去公司上班,私生活沒人管的。”

其實也沒沈千影說的那麼輕鬆,朱銘添確實另有一間公寓常住,可是他身邊桃色新聞太多,這次還鬧出那麼大的事情,剛出院就被朱老爺子一頓怒罵,要他修身養性,不許再出去花天酒地。

這倒是和沈千影一拍即合,他本來就無意花天酒地,乾脆裝了聽話的樣子,規規矩矩讓朱老爺子一陣驚喜。

還以為這麼就能算了,沒想到的是,朱老爺子見他收心了,竟然張羅著想讓他結婚生孩子。沈千影怎麼肯依,找各種藉口推脫,一見朱老爺子就要挨罵。

沈千影無可奈何,又不能真完全卸了朱公子身上的擔子遠走高飛,只能先忍一口氣。可是從他醒來那天,就不停有各種女人找上門來,其中最難纏的要數方琳。

方琳是和朱銘添一起出的車禍,半邊臉都算是被毀容了,整容手術也不能恢復容貌。於是方琳纏上了沈千影,給錢不肯算,非要嫁進朱家做大少奶奶,不然不會甘休。

沈千影知道這女人靠臉吃飯的,也覺得她可憐。可是他畢竟不是朱銘添,他能負起的責任就是給錢,對方要更多的,沈千影絕對沒有辦法給。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沈千影沒打算告訴路小宇,他只要路小宇安心留在他身邊就好了。


沈千影早上醒來第一眼就是看到路小宇一頭亂糟糟的短髮正抵在他下巴上,而臉已經埋進了他的懷裡。

沈千影感到很滿足,在路小宇頭頂上親了一口,然後不驚動他小心翼翼下了床。他白天照樣要去公司,怎麼都賴不掉的。

路小宇卻在他開門的時候就醒了,半睜著眼睛問道:“要去上班嗎?”

“嗯,”沈千影說,“你睡吧。”

路小宇抓了抓頭髮,也跟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阿捲一見到路小宇就很興奮地爬過來,繞著他的腿打轉。

沈千影進了廁所,路小宇就穿著睡衣去廚房做早餐。幸好昨晚去了趟超市,沈千影穿好衣服來到廚房時,路小宇勉強湊齊了一頓早餐。

沈千影在桌子旁邊坐下,“跟你說讓你繼續睡了。”

路小宇蹲在地上看阿捲喝牛奶,“沒事,天天都早起習慣了。”然後又抓了抓亂糟糟的頭,“今天還得去趟超市,冰箱裡食物太少了。”

沈千影道:“我中午回來接你吃飯,下午一起去。”

“好吧。”路小宇點點頭,把阿捲喝光了牛奶的小碗拿開。

等沈千影走了,路小宇也不換衣服,直接去隔壁主臥把床單被套全部拉下來,堆到地上。然後去櫃子裡翻找乾淨的一一換上。

阿捲一直在他腿邊打轉,有時候路小宇不小心踢到他,他往後翻兩個滾,小短腿一站穩了又立馬擺著尾巴湊上來。

路小宇不得不喊他:“阿捲,走開,會踢到你的。”

換下來的床單被套丟進洗衣機裡面洗,路小宇穿上圍裙,拿著掃把開始掃地。走的那天最後一件事就是打掃,如今回來了,第一件事還是要打掃。有點好奇,沈千影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是誰來給他做這些事情的?

儘管門窗緊閉著,桌子上還是鋪了一層灰了。

路小宇拿毛巾一一擦過,打開電視櫃抽屜的時候,路小宇看到了那一疊從床下找到,自己放過來的色情光碟。

那時候還在難過著,沒有心情,現在路小宇才有空臉紅,拿起來幾張翻開著,發現各種花樣的都有。

路小宇突然想起來,他哥哥是喜歡男人的,以前和商子帆一起同居那麼久,是不是什麼都做過了呢?

阿捲在扯路小宇的褲子,接著跳起來前爪趴在路小宇膝蓋上,要去咬他手上的光碟。

路小宇把阿捲拎開,“你不能看這些。”然後自己又蹲回來,翻了兩張,“我可以看看沒關係的吧?”

路小宇做賊心虛,把窗簾都拉上了,又把音響聲音開到最小,把光碟放進機器裡,按了播放鍵。

路小宇蹲在電視機前面,見到螢幕裡一個白淨的小個子男人先是在游泳,然後來了一個高大健壯的教練,兩個人嘰裡呱啦說了幾句,一起進了更衣室。

接下來的畫面看得路小宇目瞪口呆,螢幕上給了一個特寫,那個教練將那個東西塞進了白淨男人的那個裡面。

與此同時,儘管聲音已經開得很小,還是能清楚聽到那個小個子男人享受的呻吟。男人一身白淨的皮膚已經開始泛起了紅色,明明就是一副享受的樣子。

路小宇面紅耳赤,咬著指甲小聲道:“真的假的?”

很突然的,身後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什麼真的假的?”

路小宇猛然回頭,幾乎被嚇得魂飛魄散,見到沈千影手裡拿著鑰匙正站在身後看著自己。

路小宇連忙回過身去,抬手把電視機關掉,可是畫面沒了聲音還在繼續,白淨男人正是一聲銷魂的“嗯……”,路小宇幾乎跪在了地上,尋找音響的開關。

沈千影看路小宇手忙腳亂,頭頂都快冒煙了,於是走過來幫他把DVD關掉。

聲音也沒了,路小宇還是蹲在地上不敢起來。

沈千影看他埋著頭把自己縮成一團,只露出來一對通紅的耳朵,頓時心動,蹲了下來在路小宇耳邊道:“是真的。”

路小宇沒聽明白,轉頭看他,“什麼真的?”

沈千影小聲說:“真的很舒服,要不要試試?”說完,竟然在路小宇耳朵上親了一口。

路小宇瞪大眼睛,話都說不清楚了,“哥……哥哥?”

沈千影“嗯”一聲,然後眼也不眨地看著路小宇。

路小宇有些不好意思和他對視,低下頭去說道:“別笑我了……我就是好奇看看而已。”

沈千影依然只是“嗯”了一聲。

路小宇沒抬頭,卻知道沈千影一直在看著他。

沈千影或者說朱銘添,有一雙很亮的眼睛,整張臉也是俊美的成熟男人的模樣。這與路小宇印象中的沈千影其實很像,同時也逐漸與他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金毛大哥重合了起來,表情不多,脾氣不小,不高興了喜歡半瞇著眼睛看人,要是再生氣了,以前就只能“哼”一聲不理人,現在卻喜歡沉著聲音喊“路小宇”。

可是不一樣的地方也很多,比如現在被沈千影這樣看著,路小宇沒來由就心慌起來,從一隻溫和無害的寵物狗變成了一個高大而又有侵略性的男人,怎麼都是不一樣的。

路小宇臉上的紅潮還沒退下去,卻又有了蔓延的趨勢,他蜷著身體,所以耳朵裡心臟很近,能聽到心怦怦跳。他覺得有點害怕,可又不是害怕沈千影,因為沈千影已經很久沒有傷害過他了,但是讓他想明白他在怕什麼,卻又似乎有些艱難。

沈千影蹲在他身邊就好像在壓迫著他一樣,他挪不開腳步站不起來,於是只能又軟下聲音喊:“哥哥。”

沈千影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幹嘛?”

路小宇說:“我要起來。”

沈千影沉默了一下,才說道:“你起來啊。”

路小宇推他一把,沒推動,“那你讓開。”

沈千影終於還是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路小宇起來,偷偷看了他一眼,繞開他去了廁所。

沈千影從口袋裡掏出煙來,也沒點燃,只叼在嘴裡往後躺在了沙發上。這幾乎是他前些日子最熟悉的一個姿勢了,叼著沒點燃的香煙,躺在沙發上一邊思考他茫然的未來一邊等待路小宇回家。

而現在未來不再茫然,點煙也變成了簡單的事情,不用再等路小宇了,沈千影只是喜歡這麼靠著,半閉著眼睛,聞著乾燥的香煙味道,然後慢慢平復心底的躁動。

他知道自己是個急性子,可是面對路小宇始終是急不來的,有過一次經驗了,他害怕路小宇又躲著他。

沈千影翻個身,側躺著,正看到阿捲趴在沙發旁邊,試探著想要往上跳,可惜四條小短腿怎麼努力也上不來。沈千影好心拉了他一把,阿捲上了沙發就搖著尾巴在沈千影頭旁邊四處聞。

沈千影把嘴裡的煙拿下來遞給他,“抽煙嗎?”

阿捲聞了聞,便轉身走開了,回到沙發邊緣想要跳下去,可還是不敢。

沈千影於是又好心了一把,拎著脖子把他放下去了。


中午,沈千影開車帶路小宇出去吃飯,阿捲被留下來看家。

路小宇問:“上班不忙嗎?”

沈千影看他一眼,“忙啊,專門回來逮你的。”

路小宇:“……”他決定換個話題,“床已經整理好了,晚上可以回去睡了。”

沈千影卻不答他,問道:“以前沒看過?”

路小宇不理他。

沈千影道:“是哥哥的錯,以後哥哥陪你看。”

路小宇:“……又不是沒看過,只是沒看過這種的。”

沈千影笑了笑,“這種是哪種啊?”

路小宇終於憤怒了,“是誰把這種東西放床底下的?”

沈千影:“……放床底下也被你翻出來,你算也厲害了啊,路小宇。”

路小宇無言。

吃完飯,沈千影開車去了超市。

路小宇推著購物車,一邊走一邊挑挑揀揀往裡放,沈千影跟在他後面,就單純跟著而已。

因為家裡這回有一隻真正的狗,所以路小宇可以很開心地買寵物食物、狗餅乾和小狗的磨牙棒。

空下來許久的冰箱又被路小宇填滿了。

沈千影把買來的米放進廚房,對路小宇說:“我口渴了。”

路小宇連忙往廚房跑,“我去燒水,喝茶嗎?”

沈千影“嗯”一聲,往客廳沙發走去了。

晚上,沈千影洗澡出來,看到路小宇坐在沙發上給阿捲吹毛。

沈千影頭髮還是濕的,搭著毛巾在肩膀上也不擦,只坐在沙發上看路小宇自己頂著濕漉漉的頭髮,手指不停翻動著小狗的毛,一一吹乾。

沈千影抽出一根煙來,咬著沒有點燃。等路小宇拍拍阿捲的屁股,把他放到了地上。沈千影很乾脆地趴到路小宇大腿上去。

路小宇愣了一下,“你也要吹嗎?”

沈千影也不吭聲,抬手撐著下巴,嘴裡咬著煙一晃一晃的。

路小宇拿了桌子上的打火機,幫他把煙點著。然後打開吹風機,給沈千影吹頭髮。

路小宇的手很軟,手指插進頭髮裡撫摸的感覺很舒服,沈千影對此一直深有體會。吹風機的熱風烘在頭頂上,身下壓著的又是路小宇溫柔的腿,沈千影幾乎昏昏欲睡了。

路小宇是沈千影的寶貝,沈千影只後悔沒能十年前就把這弟弟帶回家藏起來。不過也很幸運,在他最無助的時候,能有路小宇陪在他身邊。

沈千影想,這可能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沈千影頭髮短,很快就吹乾了。路小宇打個哈欠,也不催沈千影起來,抬起吹風機對著自己的頭髮吹。

沈千影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翻個身仰著躺在路小宇腿上。

路小宇低頭,目光正對上沈千影的雙眼。

沈千影看著他的寶貝,像個小孩子一樣,向著路小宇的臉上吹一口氣,路小宇的瀏海晃了晃,眼睛用力眨一下,然後睜開。

沈千影吹出的氣還殘留著煙的味道。

路小宇有點嗆,眼睛也濕潤了,卻還是看著沈千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沈千影一直看著他,他的視線就像被吸住了一般,怎麼都轉不開。

頭髮吹了一半也不記得了,吹風機關掉了放在一邊,路小宇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軟軟的,又亂糟糟地跳動著。

沈千影抬起一隻手來摸著他的臉,然後另一隻手撐著身子,頭抬起來逐漸靠近路小宇。

路小宇沒有動,眼看著沈千影的唇快要貼住他微微張開的嘴,突然,腳邊被阿捲給抓了一下。

路小宇猛然清醒過來,頭往後仰,身體卻站直了起來。

沈千影一下往沙發外面滑去,頭差點撞在茶几上。

路小宇慌慌忙忙去抱阿捲,“睡、睡覺了。”他把阿捲送回窩裡,然後回頭看向依然在沙發上沒起來的沈千影。

沈千影已經換了個姿勢,彎著腿,兩隻腳也放在沙發上,手臂靠在膝蓋上。

這種蹲坐的姿勢讓路小宇想起了阿黃,他又說了一遍:“睡覺了。”

沈千影道:“你去睡吧。”

路小宇進了房間,立即關上了房門。他想,他們似乎都變得有點奇怪了。

路小宇靜靜躺在床上,根本沒有辦法睡著。他以為會聽到沈千影回去隔壁房間睡覺,客廳裡卻一直沒有動靜。

很突然的,絕對的安靜中隔著房門傳來一聲微弱的喘息聲音。路小宇翻個身,他覺得自己捕捉到了什麼,但是又不確定。緊接著,客廳裡又有微弱的動靜,似乎是喘氣的聲音,又似乎是衣料摩擦的聲音。

路小宇從床上爬起來,悄無聲息地溜到門旁邊,極緩慢地一點聲音也沒發出地將房門打開了一條縫。

沈千影還是坐在他們剛才坐的沙發上,客廳的落地燈也還開著。沈千影微微低著頭,一隻手在兩腿中間,不急不緩動作著。路小宇即使看不清他腿間的情形,也知道他在做什麼,頓時腦袋裡轟一下炸開。

路小宇急忙縮了回去,連關門的聲音大了些也顧不上了,他回到床上用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蓋起來,卻還是能聽到若有若無的聲音,好像沈千影低沉的喘息聲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在腦袋裡面響起一般。

沈千影其實聽到了路小宇關門的聲音,卻還是沒有停下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事了,久到感覺著路小宇腿上的熱度就能讓他興奮起來。

路小宇看到了也無所謂,他不能讓路小宇以為他真單純地要和他做兄弟,他想要路小宇明白。

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路小宇,卻依然在注意著沈千影的動靜。他聽到他急促的喘息之後,安靜了下來,然後聽到他的腳步聲走向廁所,片刻後又回到客廳。

在經過路小宇房間的時候,沈千影似乎停頓了一下。路小宇頓時心都快跳出來了,然而卻又聽到他走開了,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路小宇放鬆下來,發現自己竟然連汗都出了薄薄一層。

沈千影的房門關上了。

路小宇把被子拉開一些,翻個身。閉上眼睛卻都是剛才看到的畫面,沈千影微微垂著頭,頭髮遮了半張臉,卻還是能看到他嘴唇閉得很緊,眉頭略微皺著,也不知道是難受還是舒服;沈千影的手指很長很有力,路小宇幾乎可以想像他用手指圈著腿間的那個東西輕輕擼動的觸感。

這種想像令路小宇全身燥熱起來,他不安地翻來覆去,最後掀開被子,看到淺色的睡褲被頂起一個小帳篷來。路小宇有些自暴自棄地用力把睡褲拉下去,兩手一起握住挺翹的性器。

上下動作的時候,他忍不住用力喘著氣,腦袋裡面一閃一閃的全是沈千影剛才的畫面,沈千影的嘴唇,沈千影的手指,路小宇第一次知道原來做這種事情會有如此大的快感,身體都快負荷不住般的燥熱著,連胸口上下浮動時,乳頭摩擦著睡衣都能引起全身的顫慄。

頂端的出口往外滲出黏膩的液體來,沿著莖體滑落沾得滿手都是,路小宇頭往後仰著,無力地喘著氣,雙眼一片濕潤。到了最後,身體幾乎是抽搐了一下,將滾燙的精液射了出來。

路小宇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陡然間癱軟下來,只有胸口還用力起伏著,平躺在床上。

他知道床單和被套都弄髒了,可是沒有力氣去管那些。整個人就好像在生死間走了一遭,太陽穴還在一跳一跳的痛著,意識卻漸漸模糊了起來。

那天晚上,路小宇夢到有隻兔子手上拿著錘子一直在敲他的太陽穴,路小宇伸手去抓左邊,他就跳去右邊;路小宇伸手去抓右邊,他就跳到左邊。

路小宇好不容易抓到他了,那兔子一臉無辜變成了阿捲的模樣,路小宇問:“阿捲?”

他卻拿出一隻煙來叼在嘴邊。路小宇愣住,面前的狗變成了沈千影,緩緩湊近親在了路小宇的嘴上。

就這樣一個晚上夢沒有斷過,路小宇第二天醒來,天色已然大亮。

他在床上呆坐了十多分鐘,腦袋一片空白,什麼東西都沒辦法思考。看了看時間,想到沈千影應該已經去上班了,才從床上爬下來,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偷偷看了看外面的動靜。

沈千影果然已經走了。

路小宇鬆一口氣,拉開房門,阿捲立刻湊了上來,圍住路小宇使勁搖尾巴。

路小宇去給阿捲熱了牛奶餵他吃,然後把自己弄髒的床單被套一口氣扯下來扔進洗衣機裡洗著,想要再在櫃子裡拿乾淨的出來卻發現竟然沒有了。

路小宇默默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記得去買床單,然後給吃飽了的阿捲套上牽繩,抱著他出門了。

今天還有計劃。

路小宇的論文寫完了發給舒明遠看過,他今天要去實驗室找舒明遠改論文,想起之前說好的,於是把阿捲也帶去讓舒明遠看看。

路小宇抱了阿捲去實驗室,一路惹來美女們尖叫無數,阿捲頭頂的毛都被摸掉了幾根。

路小宇在休息室門口探頭,沒見到舒明遠,只看到上個月從國外回來的段大學長一個人在裡面,翹著二郎腿吞雲吐霧。

路小宇連忙把頭縮回來,還是被逮到了。

段嘉一聲怒喝:“路小宇!你以為我沒看到!”路小宇又只得溜進來,段嘉看了他手上抱著的狗,抖抖煙灰,道:“私自帶狗來實驗室,破壞實驗室秩序,污染實驗室儀器,我去告訴張主任,你今年別想畢業了。”

路小宇:“啊!”

正好舒明遠抱著筆電從路小宇身後跨進來,見到段嘉,於是用手指敲了敲牆上“禁止吸煙”的標識。

段嘉笑著起身出去,臨走時捏了一把路小宇的臉。

舒明遠開窗子散了煙味,把筆電放在桌上打開,拉開凳子讓路小宇過來坐。路小宇的論文他看完了,要修改的地方一一做了標記,現在當著面講給路小宇聽。

舒明遠用滑鼠指著記事本裡的圖片,“這裡要改一下,不要用折線圖,換成柱狀圖吧。”

路小宇“嗯”一聲,有些注意力不集中。

舒明遠看了看路小宇,把他懷裡的阿捲抱過來,道:“沒睡好?”

路小宇抬頭看向舒明遠,“嗯?”

舒明遠道:“不急,你拿回去慢慢看,修改論文本來就是個漫長的過程。等改了幾遍差不多了,再拿去給教授看。他最近忙,可能沒空給你細看。”

路小宇點頭,“知道了。”

舒明遠關了電腦,“我寄電子郵件給你吧。”

路小宇道:“學長不好意思,你最近那麼忙,還要花時間給我改論文。”他知道博士生論文比碩士要求嚴格得多,舒明遠雖然不說,壓力應該也是不小。

舒明遠搖頭,“沒事。”

阿捲似乎還認識舒明遠,兩條前腿扒拉著他衣服,想要往上爬。

路小宇笑著說:“狗的名字我取好了,叫阿捲。”

舒明遠摸摸阿捲的頭,“很好。”

路小宇沉默了一下,說道:“學長你有事先去忙吧,我看一遍論文,改好了再寄給你。”

舒明遠道:“有問題給我打電話或者寄E-MAIL。”

路小宇點頭,把阿捲從舒明遠身上抱了回來。

舒明遠握著滑鼠,本來已經要去點關機鍵,卻看著身邊路小宇沒動靜,問道:“不走?”

路小宇道:“挺久沒來了,多待一會兒。”

“哦,”舒明遠聽完,滑鼠又移開了,轉而打開了另一篇文章。

這時候,兩個研一的學妹進來實驗室,湊上來圍住路小宇,“路學長,把小狗給我們玩玩可以嗎?”

路小宇連忙點頭,“不要欺負他。”然後起身把阿捲交給了其中一個學妹。

另一個學妹興奮道:“快抱過去給她們看。”

“嗯,”抱著狗的女孩與她一起往外走去,出門前對路小宇道,“學長,我們等會兒給你抱回來,不然你走的時候過來隔壁休息室來拿。”

路小宇笑著點頭,“好的。”

等兩個學妹離開,路小宇轉回頭見到舒明遠正對著筆電螢幕蹙眉發呆,自己也不好打擾他,於是走到窗戶旁邊往外望去。

“嗯……”路小宇輕輕嘆了口氣。

沈千影打電話說中午和晚上都不能回家吃飯了。

路小宇乾脆也待在實驗室不走,中午吃外送,下午開了實驗室一台電腦改論文,剛看了個開頭,段嘉走進來摸著路小宇腦袋說:“今天都別走啊,趁著人齊,晚上大學長請客。”

段嘉回國不久,專門趕回來答辯的,他這麼一說,路小宇自然是不好意思推辭的,就連舒明遠恐怕也不好說不去。

段嘉喜歡熱鬧,晚餐吃火鍋。實驗室都是些年輕人,直接要了一箱啤酒來讓老闆全部開完。

段嘉一拍桌子,“喝不完誰也不許走!”

路小宇縮在角落了,還是被段嘉拎出來,一大杯酒逮著灌,灌完了把路小宇往旁邊一扔,又去灌下一個。

到最後就連阿捲都被灌了一杯酒,路小宇真是欲哭無淚。

從火鍋店出來時,段嘉摟著路小宇說:“酒沒喝夠,答辯不給過!路小宇你死定了!”

路小宇也迷糊了,睜大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看著段嘉,“大學長——”

段嘉說:“來,親學長一口就算了。”

旁邊的舒明遠一腳把他踹開,拉起路小宇,“我送你回去,你現在住哪裡?”

路小宇搖頭,“不用。”

阿捲在地上,狗繩牽在路小宇的手上,他於是圍著路小宇的腿繞圈。

路小宇說:“我自己回去。”然後邁開步子往前走,腳底下剛好被繩子絆到,險些倒在地上被舒明遠伸手接住了。

舒明遠說:“我送你。”

路小宇說:“不要。”

舒明遠一手拉著他,抬手喊計程車。車到了,他把路小宇和阿捲塞進去,路小宇卻伸手推開他,然後關上了車門。

舒明遠站在車子外面,路小宇隔著車窗玻璃看他,然後喊:“不要送我了!學長,我回去了。”

車子慢慢啟動,路小宇轉回頭坐正。

舒明遠卻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汽車離去的方向,直到後車窗那個模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千影晚上要回朱家吃飯,他給路小宇打過電話,路小宇聽了之後也只“嗯”了一聲,就沒有說什麼了。

沈千影被朱銘添那些麻煩事惹得心煩意亂,一時間也想不好該怎麼解決。

下午,沈千影接到了方琳的電話。

方琳說病了,讓沈千影去陪她。

沈千影說沒空。

方琳說話帶了些哭音,“我頭痛得很,你來陪我一下也不可以嗎?”

沈千影覺得自己才頭痛得厲害,他說:“這樣吧,我現在找個人來陪你去醫院。”

說完,乾脆掛掉電話,然後吩咐秘書去把這件事辦妥了。

晚上,沈千影開車回到朱家,剛走進客廳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果然,老爺子急召他回來並不只是吃頓飯而已。客廳裡,朱老爺子的一個姓陳的老朋友一家人也在,其中還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兒。

還沒吃飯,沈千影就被老爺子教訓了一頓,然後讓他開車帶陳伯父的女兒出去吃。

沈千影無可奈何,把那位陳小姐請上了車,去了一家西餐廳。沈千影不說話,兩個人氣氛尷尬,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方琳闖了進來,又哭又鬧拿起一杯紅酒潑在沈千影臉上。

沈千影幾乎是火冒三丈了,又努力壓了下去,還一邊打電話找人來安排帶走方琳,一邊把受了驚嚇的陳小姐送回家去。

沈千影回到家已經快10點,頭髮都快乾了,可是黏膩的感覺還在。他打開房門,看到客廳開著昏黃的落地燈,路小宇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沈千影走近,腳下踢到毛絨絨一團,才看到阿捲趴在路小宇的拖鞋上,也睡了過去。

阿捲醒了,抬頭看一眼沈千影,又把頭埋下去繼續睡。

沈千影把他抱回小窩裡,然後回到沙發旁邊,蹲下來看路小宇。

路小宇喝醉了,沈千影記得上次看到路小宇喝醉,也是這麼澡也沒洗衣服也沒換,就在沙發上睡著了。

“路小宇,”沈千影用手指戳戳路小宇的臉。

路小宇眼睛都沒眨一下,依然微微張了嘴,睡得呼嚕呼嚕的。濕熱的酒氣輕輕拍在沈千影鼻息間,他也有些醉了一般,湊上去輕柔地含住了路小宇濕潤的嘴唇。

濕熱柔軟的嘴唇微微張著,根本不需要費力,舌尖便能探進去,然後裹住他的,纏繞吸吮。

路小宇胸口用力起伏幾下,似乎醒了過來,頭往後退。沈千影一手扶住他頸後,不讓他避開,嘴裡的動作反而更加激烈。

路小宇睜開了眼睛,先是霧氣騰騰滿目茫然,然後嘴唇動了一下,他想喊“哥哥”可是出不了聲。

沈千影吻得很深,一刻不停地糾纏著路小宇,他還有些恍惚,不自覺便開始回應沈千影。沈千影動作稍微頓了一下,然後手上用了些力道,將路小宇的頭托了起來,另一隻手繞到他背後抱著他牢牢貼在自己身上。

路小宇被親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努力偏開了頭,說道:“你的臉是黏的。”

沈千影想起了被方琳潑的一頭紅酒。

他於是乾脆站起來,抱著路小宇往廁所走去。路小宇身體往後仰去,一驚之下連忙用手臂攬住沈千影脖子。

沈千影抱著他進了廁所,阿捲被驚醒了,搖著尾巴跟在沈千影身後也想進去,被沈千影一腳踢上房門關在了外面。

沈千影一進去就把路小宇壓在牆上親吻。

路小宇被親得滿臉通紅,腿都有些站不穩了,沈千影扶著他的腰,一手去扯他衣服。路小宇抬起手,抓住衣襟不讓他解開。沈千影於是乾脆一把把他的褲子整個拉了下來。

下身突然暴露在空氣中,路小宇根本反應不過來,沈千影將一條腿插進他兩腿中間,不輕不重的磨蹭著。

光裸白嫩的下體就這樣被略有些粗糙的布料摩擦,路小宇頓時重重喘息起來,焦躁地想要躲開,腿間的東西也翹了起來,抵在沈千影身上。

沈千影一手箍著他的腰,一手打開了淋浴的開關。

“不要了,”路小宇說。

沈千影把他衣服脫掉,整個人抱進了浴缸裡面。熱水嘩啦從頭頂淋下來,路小宇傻傻站著有些不知所措,等想要往後躲開水柱的時候,沈千影已經脫光了自己的衣服站了進來。

沈千影坐了下來,拉著路小宇坐他腿上。

熱水一直沖刷在他們身上,路小宇只覺得酒氣被蒸騰起來,頭暈得更厲害了。

沈千影抱著路小宇的頭,看著他的眼睛說:“路小宇,再幫我洗澡吧。”

路小宇直直看著沈千影,似乎被蠱惑了,竟真的抬手拿起放在旁邊的沐浴乳瓶子,擠了許多到手心裡,雙手摩挲著然後抹到沈千影的脖子上。

路小宇很認真的給沈千影洗澡,手掌撫過的地方,留下白色的綿密的泡沫。手掌從沈千影的脖子一路滑下,抹過鎖骨,然後在胸口打著轉,漂亮的小麥色的肌膚染了斑駁的白,就連乳頭也被路小宇手指打著圈搓揉而過,然後挺立了起來。

路小宇的手掌滑到沈千影結實的小腹,然後手指輕撫他腹側的傷疤。路小宇撫摸的很仔細,一寸一寸,像是想把他撫平一般。

沈千影突然握住了路小宇的手,抓著往下放在腿間,那裡已經早已挺得筆直,只等待了路小宇的撫慰。

路小宇卻突然挪開了手,沈千影有些意外的抬頭看路小宇,只見他竟又去取了沐浴乳,擠到手上,用手心搓出泡沫,然後兩隻手一起包住了沈千影脹立的粗長性器。

路小宇低著頭,瀏海遮住了眼睛,從沈千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輕輕抿著的唇。他的表情似乎很認真,好像就真是單純在給沈千影洗澡一般,可是手上的動作卻是溫柔而淫靡的。他細細摩挲,幾乎要將每一道皺褶理開,任何一處細節都不放過,連下面的囊袋也顧及到了。

沈千影微微閉了眼,鼻息粗重,等到路小宇剝開柱體頂端,手指帶著泡沫去摩擦中間孔洞的時候,沈千影終於忍受不住,一把拉住路小宇手臂將他帶到了懷裡。

路小宇突然被沈千影拉過去,腳底滑了一下,整個人都貼到了他的身上。肌膚緊密貼合著,路小宇坐在沈千影身上,兩腿分開兩邊跪在浴缸裡,手掌撐著沈千影胸口想要起來。

沈千影自然是不讓的,一隻手抱住他的腰讓他趴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則探到他身後,接著沐浴乳的潤滑,兩根手指緩慢地伸進那處入口。路小宇覺得不舒服了,喘著氣想往前躲開,卻被沈千影抱住了動彈不得。

沈千影親他的嘴唇和額頭,說道:“小宇乖。”

路小宇張開嘴,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好容易穩住氣息說道:“難受。”

沈千影咬著他的耳朵,道:“很快就不難受了。”手指卻伸到了更裡面,然後嘗試著將那裡擴張開些。

沈千影攬住他後腰將他抱得更近一些,唇舌沿著他的下頜一路往下滑到胸口,然後含住一邊乳頭,用牙齒咬住輕輕拉扯。

路小宇“啊”一聲叫了出來,後面猛然收縮,將沈千影的手指牢牢夾住。

沈千影一邊說著“放鬆”,一邊卻繼續吸吮拉扯著路小宇的乳頭,而下面的手指卻加到了三根。

路小宇有些不安分,卻明顯快感多過痛楚,雙手撐在沈千影的肩頭,在他耳邊不停喘著氣。

沈千影於是不再客氣,一手扶著自己性器,一手托著路小宇的腰,在他耳邊低聲道:“坐下來。”

路小宇搖頭。

沈千影哄他,“很舒服的。”

路小宇看著沈千影,還是搖頭。

沈千影恨恨的一口咬在他鎖骨上,然後乾脆抱著他起身,讓他趴在牆壁上,扶著他的腰,將勃發的下體緩緩推了進去。

“唔……”路小宇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呻吟。

沈千影將頭埋在路小宇肩側,嘴唇貼著他頸部搏動的動脈,閉上眼睛許久沒有動靜,彷彿這樣就滿足了一樣。

路小宇卻呻吟著說道:“沒有……很舒服……嗯……”

沈千影睜開眼睛,輕輕笑了笑,貼著他耳朵說道:“很快就舒服了。”

然後緩緩抽出,再用力撞了進去。

沈千影的動作逐漸激烈,路小宇從輕喘變成了連續的呻吟,他搖著頭想要躲開,卻怎麼也擺脫不了身後來自於沈千影強行給予的快感。

路小宇用力仰起頭,頭頂的水柱沖刷到臉上,全部嗆進了鼻腔和嘴裡面。路小宇艱難地咳起來,每咳一下都將後面夾緊了些。

沈千影從路小宇身體裡面抽身出來,一把關掉花灑,然後扯了浴巾將兩人身體草草擦乾,然後就這樣抱著路小宇走出了浴室。

路小宇好歹還有羞恥心,知道自己赤身裸體,於是把臉埋在沈千影肩上不肯抬頭。

沈千影則是一走出浴室就被阿捲纏在腿邊,一路搖著尾巴跟過去。沈千影進房間時,用腳掀開他,然後用力關上房門。

沈千影把路小宇扔在床上,身體壓了上去。

路小宇身後那處依然濕潤而柔軟,沈千影托起他雙腿分在身體兩側,輕易便頂了進去。

路小宇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沈千影,微張了嘴隨他動作呻吟。

沈千影用力頂撞幾下,扶著他翻了個身,讓他爬跪在床上,用這種更輕鬆的姿勢插入他的身體。

身後的撞擊一下比一下更深入,當最敏感的地方被觸及的時候,路小宇忍不住驚叫起來,雙手竟撐不住身體,趴在了床上。

沈千影見他反應激烈,於是便專心在那一處研磨撞擊。

路小宇胸口用力起伏著,抓緊了床單,口齒不清地說道:“慢……不要了……”

沈千影怎麼可能停下,一邊維持著動作一邊伸手握住路小宇前面挺立的器官。手剛握上去的瞬間,路小宇便顫抖著射了出來。

沈千影用沾滿他精液的手撫摸他的胸口,然後跪坐在床上,抱著他坐在自己身上,自下而上頂撞著。

路小宇全身無力,只能仰著頭靠在沈千影肩上。沈千影一隻手扶著他的腰,另一隻手依然在他胸前撫摸,嘴唇則湊到路小宇側臉,溫柔地輕吻著。

路小宇抬起酸軟的手,握住沈千影的手臂,小聲說道:“哥哥,不行了……好累……”

這個角度,沈千影進去得很深,他每一次動作幾乎都重重擦過路小宇最敏感的部位,快感很快累積起來,沈千影摸到路小宇的下身時,已經再次挺立起來了。

沈千影於是在他耳邊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很累的話,明天多睡一會兒。”

路小宇再出口的,就只剩下激烈的呻吟和喘息了。


這一切對路小宇來說都像一場夢一樣,到了後來就是各種亂七八糟走馬看花的景象,在腦袋裡面攪成了一團漿糊。

那一覺本該睡得很沉,可是路小宇卻一直還殘留著一縷思緒在活躍著,以至於天還沒亮,他竟然就醒了過來。

身體疲憊的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偏偏眼睛卻睜得很大,路小宇側躺著,頸後是沈千影灼熱的呼吸,腰上被沈千影緊緊摟著,就連身體裡面還殘留著沈千影留下的觸感,彷彿一直在裡面沒有拔出來一般,路小宇幾乎都能記得那種形狀。

到了這時候,那些半夢半醒的畫面反而清楚起來,路小宇還記得每一個細節,而且從頭到尾自己也沒有真正拒絕過。

路小宇把臉埋在枕頭上,反覆想著完了、完了……

路小宇想要下床,可是沈千影還摟得他死緊。他不想驚動沈千影,於是在床上輕微挪動了半天,還是把沈千影給吵醒了。

沈千影還有些迷糊,抬頭看他,“怎麼了?”

路小宇把頭埋在枕頭裡,不願轉頭,也不說話。

沈千影抬手扳他的臉,沒能扳過來。

沈千影覺得有些不對了,手上一使勁,乾脆把路小宇整個人抱到了自己身上趴著。

兩人都還裸著身體,這樣便牢牢貼在了一起,路小宇頓時把頭低下去,臉埋在了沈千影的胸口。

“路小宇,”沈千影道,“看著我。”

路小宇不幹。

沈千影雙手捏著他的臉,強迫他抬頭看著自己,路小宇就乾脆把眼睛閉上了。

沈千影有些好笑了,去咬他的鼻子。

路小宇“啊”一聲,睜開了眼睛,想要偏開頭卻又動不了。於是只能轉開眼睛,呆呆看著沈千影的耳朵。

沈千影說道:“可以好好說話了吧?”

路小宇還是不出聲音。

沈千影沉聲問道:“路小宇,你不是想說你昨晚喝醉了,現在後悔了吧?”

路小宇終於小聲道:“我……”

話還沒說完,被沈千影吼道:“你敢說出來試試?”

路小宇嚇得不敢繼續說了,可是彆扭了許久還是說道:“我是喝醉了沒錯啊……”

他的確是喝醉了,那是事實。可是後悔?路小宇真的沒有想到那裡去,他只是害羞,覺得這種事太羞恥了;還有那麼一些不安,怎麼可以跟哥哥做這種事?

沈千影道:“你喝醉了那你記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事?”

路小宇突然有些心虛,“我怎麼了?”

沈千影輕笑一聲,“是你自己要幫我洗澡的……”

路小宇頓時臉紅得滴血,“怎麼可能!”

沈千影心情大好,放開了路小宇可憐的小腦袋,雙手環住他的背,將他牢牢抱住,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怎麼不可能?你潛意識一定就想做很久了。”

路小宇臉貼在他胸口,悶聲道:“胡說,不會的。”

沈千影的手輕撫著路小宇光裸的脊背,輕聲說道:“有什麼不好嗎?路小宇。”

路小宇依然悶悶說道:“你是我哥哥。”

沈千影道:“對啊,我們同樣流著來自於母親的血,我們比起任何人來都要親密。”

路小宇聽著這話,不知為什麼心尖都顫了一下,好像真是沈千影說的那樣,他們兩個身上流著來自於同一個母親的血,所以理所當然的沒人能比他們更親密。

路小宇支起頭,將下巴擱在沈千影的鎖骨上,想著還有什麼反駁的話,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有些話不是他想不到,而是自己都不肯說出口。

沈千影將頭抬起來一些,也看著路小宇,手指撫過他的頭髮,“我以為我們是要永遠在一起的。”

路小宇本來想說他也以為,他以為的只是他們兄弟能永遠在一起,可是哪有兄弟會永遠在一起的,總會各自成家然後分開。他不是想不到那裡去,只是不去想而已。其實自己早就想岔了,又怎麼能都怪在沈千影頭上呢?

再說了,前一天晚上,他還躺床上一邊想著沈千影一邊自慰呢,這麼說來,他借酒行兇,對沈千影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於是路小宇紅著臉問道:“我真的給你洗澡了?”

沈千影突然抱著路小宇挺身坐了起來,他問道:“再來一次?”

“不要!”路小宇大驚失色,雙手用力推開沈千影,整個人就往後倒了下去。

幸好沈千影抓到他一條白生生的大腿,把他抱回了懷裡,才沒掉下床去。

沈千影本來想要抱他去洗澡了,被他這一棟,下身又有抬頭的趨勢。路小宇坐在他懷裡,怎麼感覺不到,急道:“我要去洗澡了,你讓我下去。”

“去吧,”沈千影放開了手,不勉強他,反正來日方長。

路小宇在床邊看了一圈沒看到自己的衣服,想扯被子看到還有半邊蓋在沈千影身上,於是只得坐在床上往旁邊蹭,卻沒想到雙腳落地剛想要站起來,竟然一陣腿軟險些滑了下去。

沈千影起身,從背後把他抱起來,“洗澡是吧?”

路小宇小聲道:“放我下來。”

沈千影道:“想洗澡就閉上嘴,不然不讓你去了。”

路小宇只得乖乖閉上嘴。

沈千影一開房門,就看到阿捲趴在門口,見到路小宇出來已經目露凶光了。他昨晚就只喝了一點啤酒,路小宇自己醉得七葷八素的,也不記得喂他吃東西,今早又等了很久,才把路小宇等出來。

阿捲抓著沈千影的腿想要跳起來撲倒路小宇,又被沈千影一腳掀開了。

看著被關上的浴室門,阿捲“嗚嗚”兩聲,開始無力地抓門。


沈千影本來有意不去上班了,打電話給助理的時候,卻說一份文件等著他簽字,必須得去一趟。

路小宇剛洗完澡,還在用毛巾擦頭髮,沈千影抱著他的頭親了一下,說會很快回來,就換衣服出門了。

路小宇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看到奄奄一息的阿捲,慘叫一聲“糟了!”然後立馬去廚房熱牛奶煮雞蛋。

阿捲埋著腦袋喝牛奶,路小宇蹲在他身邊,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阿捲本來不想理他了,可是被路小宇在腦袋上多摸了兩把就沒了原則,喝牛奶的間隙還要抬頭舔舔路小宇的手。

路小宇親了親阿捲的頭頂,然後起身拖著軟綿綿的身體回去房間。床上一片狼藉,路小宇嘆口氣,拉扯著床單被套要取下來洗,動作做了一半,想起來家裡的床單被套都被洗完了,現在真是一件也不剩了,痛苦地用頭撞著牆。

阿捲總算是吃飽了,回到自己溫暖的小窩趴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跟著路小宇腳邊打轉。

沈千影很快便回來了,看著路小宇在晾床單,陽臺已經晾不下了,路小宇打算在客廳拉根繩子將就晾著。

沈千影看著路小宇站在凳子上拉繩子,問道:“你幹嘛?”

路小宇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沈千影看著裡裡外外曬滿了東西,忍不住道:“你搞大掃除啊?精力那麼好?”

沈千影把路小宇抱下來,要帶他出去吃飯。

路小宇想著洗衣機裡的床單,“會皺的。”

沈千影無所謂,“皺了扔掉。”

路小宇:“阿捲……”

沈千影:“阿捲不許去!”

路小宇:“換衣服……”

沈千影總算是放了手,“快去!”

吃完飯,路小宇要去超市,床單和被套沈千影都只允許他買一組,路小宇想說兩張床都空了,沈千影就不高興道:“你都已經晾不下了,想把家裡搞成什麼樣子?”

路小宇說不過他,只好算了。

沈千影開車回去,停好了車看到路小宇趴在座位上,伸手去拿後座的塑膠袋,於是拉開副駕駛座車門一手把他抱出來了。路小宇手上還提著口袋,掙了一下沒能踩到地。沈千影埋頭在他嘴上親了一口。

路小宇吃了一驚,“會被人看到的。”

沈千影無所謂,“反正別人也不認識。”

不過沈千影還是把路小宇放下來了,拉著他的手往樓裡走去。


過了一個星期,路小宇改完論文回去實驗室。休息室裡只有舒明遠一個人在,似乎是專門在等他的。

路小宇湊上去問道:“學長,我改的你看過了嗎?”

舒明遠抬頭看他,點點頭。從一堆書下面翻出來一份列印稿,上面全部是用紅筆修改的痕跡。

路小宇坐下來低頭看了,其實都是一些簡單的小錯誤,這回再改改想必問題不大,於是說道:“我回去就改,晚上應該能寄給你確認。”

舒明遠道:“好的。”安靜坐了一會兒,舒明遠對路小宇道:“沒事就回去吧。”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筆電,沒有再和路小宇說什麼。

路小宇看了看時間,也在想著要不要回去了,突然,段嘉推門進來,看到路小宇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揉揉路小宇的頭坐下,“最近混得不錯啊?”

路小宇:“?”

段嘉在桌子上翻找,找出來一張報紙放在路小宇跟前,“跟大學長說說,這是不是你?”他指著娛樂版面的一張小照片。

路小宇低頭看去,發現那張照片上正是他和沈千影那天停完車出來,沈千影抱著他親他時被拍到的。沈千影是正面,路小宇只有一個背影,但是熟悉的人不難認出來,而且舒明遠也能一眼看出周圍的環境就是他住的地方。

路小宇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段嘉看他臉色變了,也收了笑說:“真是你啊……剛開始我說是你,明遠還非說不是。”

路小宇道:“我……”

段嘉拍他背說道:“沒事,別緊張。拍到背面而已,你不承認沒人知道是你,不會有事的。”

照片不是太清楚,標題也只說朱公子新歡竟然是男人。可是路小宇還是被嚇到了,小臉煞白的。

段嘉見狀,連聲安慰他,“真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

路小宇低聲道:“要答辯了……”還有沈千影,雖然都以為那是朱銘添,可是惹了麻煩依然是要沈千影來承擔的。

舒明遠突然伸手把報紙拿走,摺了幾摺放到一邊,“沒事,沒人會注意到的。”

路小宇知道他們都在安慰他,雖然心裡的不安沒有減少,可還是勉強點頭道:“我知道。”

段嘉一隻手撐著頭,看向路小宇,“你真的跟這個姓朱的在一起?”

路小宇沒說話,之前他還可以理直氣壯說這是我哥哥,可是現在段嘉這麼問其實也沒錯。

段嘉拍了拍路小宇肩膀,“沒事,大學長沒什麼特別看法,你也別介意。我就是覺得……”

“啪!”舒明遠重重把電腦合上。

段嘉猛地站起來,一聲嚎叫,“怎麼的?砸哥哥電腦不心疼是吧?”

舒明遠對路小宇道:“走了。”

“嗯?”路小宇抬頭看他。

舒明遠去拿外套,“送你回去。”

段嘉發現自己電腦沒被舒明遠砸壞,也跟著站了起來,“你車不是送修了嗎?我送他吧。”

路小宇道:“不用了,我可以坐公車。”

段嘉走他後面一邊穿外套一邊摸一把他的頭,“真傻。”然後拿出車鑰匙走到他前面按電梯去了。


段嘉開車,舒明遠和路小宇坐在後座。

段嘉抱怨道:“都當我是司機啊?有沒有哪個可愛的小學弟願意來陪大學長坐啊?”

路小宇:“……”

舒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問路小宇道:“阿捲還好嗎?”

路小宇點頭,“長得圓滾滾的。”

舒明遠道:“那就好。”

路小宇問道:“學長你很想他嗎?你可以抱去玩幾天的。”

舒明遠道:“哦。”

然後沒了下文。

左邊車道並排開來了一輛車,也不超車,用力按了幾下喇叭,然後慢慢往右邊靠過來。

段嘉被逼得靠邊停了下來,勃然大怒正要下車罵人,聽到路小宇趴在窗邊喊了一聲,“哥哥!”

路小宇車窗開了一半,沈千影本打算超車,結果就看到他了。把車停在段嘉他們前面,沈千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路小宇開車門下車去,段嘉和舒明遠也跟了下來,路小宇看著沈千影走近,本想說這是我哥哥,可是又覺得不好意思說出口,之前都已經對他們默認了自己和沈千影的關係了,現在還要強調是哥哥反而有些奇怪。

沈千影很自然地走近,拍路小宇的頭,“又發什麼呆。”

路小宇抬起頭來,“哦,這是我一個實驗室的學長。”他主要給沈千影介紹段嘉,至於舒明遠,沈千影早就很熟悉了。

沈千影和段嘉握了手,然後攬住路小宇的頭靠在懷裡揉揉,“謝謝你們照顧小宇了。”

路小宇有些臉紅。

段嘉笑了笑,“這學弟我當弟弟看的。”

舒明遠站在一旁,沒有要過來說話的意思。

現在的舒明遠看沈千影是個陌生人,可是沈千影卻與他相處不少,對他的性格多少有些瞭解。

雖然一直知道舒明遠對路小宇感情比較特別,可是沈千影對舒明遠卻算不上討厭,相反在那些日子裡,舒明遠對他們照顧不少,沈千影應該感謝他才對。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舒明遠如果不是默默守著路小宇遲遲沒有出手,可能也輪不到自己了。

沈千影對舒明遠點了點頭,舒明遠於是也點頭算是回應。

“回去吧。”沈千影對路小宇道。

路小宇看著段嘉和舒明遠,段嘉對他道:“回去吧,有人接你就行。”

路小宇於是點頭道:“嗯,那我先回去了。”

路小宇快要上車了,聽到舒明遠突然大聲喊了一句:“朱先生!”

沈千影和路小宇一起回頭看去。

舒明遠道:“檢點一點吧。”

路小宇心裡一驚,立即看著沈千影,怕他發脾氣。

沈千影微微瞇了眼,卻也沒說什麼,把路小宇塞進車裡,然後自己上車發動離開了。

舒明遠看著沈千影和路小宇一起離開,靜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段嘉問他:“去哪裡?回實驗室?”

舒明遠道:“不了。”

段嘉看他,“你在想什麼?”

舒明遠搖搖頭,“沒有。”

段嘉把他拉上車,“我送你回家行嗎?”

舒明遠想了想,“可以。”

段嘉嘆口氣,拿出根煙來點上,發動了汽車。


沈千影開車,路小宇默默坐了一會兒,問道:“哥哥,你是不是看到照片了?”

沈千影道:“嗯,看到了。”

路小宇有些不安,動了動身體。

沈千影一隻手放在他腿上,“沒事的,你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路小宇猶豫了一下,將手覆蓋在他手上,“我不怕,我就是有點擔心你。你現在的身份畢竟是公眾人物,那麼多人看著的……”

沈千影反手抓住他的手,放到嘴邊親了一下,然後牢牢握住,“什麼都別操心,你安心準備論文吧。”

路小宇看著沈千影,突然露出個笑容來,點點頭。

回到家,路小宇看到阿捲趴在沙發上,瞬間愣住幾乎產生錯覺。

阿捲看到路小宇回來很高興,搖著尾巴過來撲他。

路小宇把他抱起來親親頭頂,然後放到地上,誰知道阿捲自己又跑到沙發旁邊往上跳,有些艱難地跳了幾次,終於跳上去了,然後又搖著尾巴靠近路小宇。

沈千影走過來坐在沙發上,往背後一靠,直接把阿捲擠到了身後。沈千影把路小宇拉到懷裡坐下,一條腿放在茶几上,不讓路小宇走,掏出根煙來要路小宇給他點煙。

路小宇一邊拿打火機,一邊伸手在沈千影背後把阿捲抱了出來。

香煙被點燃了,沈千影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親親路小宇的耳朵,喊他:“路小宇。”

路小宇耳朵泛紅,轉過頭來,被沈千影咬住嘴唇親了一下。

路小宇嗆咳一聲,“都是煙味。”

沈千影於是把煙放到一邊,一隻手捏住他的臉認真親,一隻手探到他身前,撫摸著向下的時候,在路小宇腿間抓到軟綿綿一把毛。

沈千影:“……”

那一把毛還會動,換成了濕熱的小舌頭開始舔沈千影的手指。

沈千影沉聲道:“路小宇!”

路小宇:“嗯?”

沈千影怒道:“把狗放那裡幹什麼?丟下去!”

路小宇無奈,抱起阿捲放到地上。

阿捲在地上轉個圈,開始舔沈千影的腳趾頭。

沈千影的唇正落在路小宇的頸邊,一下子沒了力氣,趴在路小宇肩膀上說道:“回房間吧。”

“嗯,”路小宇乖乖應道,然後又鼓起勇氣補充一句,“不能弄髒床單。”

沈千影不高興了,“閉嘴。做完之前不許開口說話。”

路小宇可憐兮兮閉上了嘴。


路小宇本來以為這件事情會過去的,卻沒想到方琳自殺了。

方琳的死帶來輿論界一片譁然,所有人目光的焦點都落在了朱大公子身上,而直接受害人則是無辜的沈千影和路小宇。

方琳剛死,沈千影樓下就被記者圍滿了,現在也不偷拍了,直接長槍短炮對準了沈千影,問他對方琳的死有什麼看法?是不是因為他包養小男生,方琳才選擇自殺的?

沈千影即使怒吼“關我屁事”也沒有用,記者絲毫不放棄,就挑著自己需要的內容寫。

沈千影無奈,路小宇更是嚇得連家門都不敢出。

一天下午,路小宇一個人在家時,有人找上門來。路小宇開門,見到門外一個老人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路小宇小聲問道:“你們找哪位?”

年輕人在老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那老人直接用拐杖推開門進來,“你是路小宇?”

路小宇愣了一下,點頭道:“我是。你們是什麼人?”

老人不答,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問道:“朱銘添跟你一起住?”

路小宇聽到朱銘添這個名字先還有些晃神,然後很快明白過來,“你是?”

老人道:“我是他爸爸。”

來人正是朱家老爺子。他也不等路小宇邀請,徑直走了進去。阿捲看到陌生人,大聲叫起來。

路小宇把他抱進房間,“阿捲別叫。”

朱老爺子打量著這個兩居室的小房子,目光落在了電視櫃前面一排照片上,家裡的照片都是沈千影的,甚至連路小宇自己的也沒有。朱老爺子打量著,眉頭皺起來,沈千影和朱銘添長得有些相似,可是還是明顯能認出是兩個人來。

路小宇說道:“你們請坐吧,我去倒茶。”

朱老爺子不說話,跟來的那個年輕人道:“不用了。朱老先生專程來找你的,有些話想和你說。”

路小宇有些緊張。這個人非要算起來,其實和他們沒有什麼關係,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可是沈千影現在還是以朱銘添的身份活著,見到這個老人怕是也會喊一聲父親的。

路小宇覺得還是應該倒茶,手忙腳亂地去燒水。

回來時,見到兩個人已經在沙發上坐下,朱老爺子手裡拐杖依然拄得筆直,他問路小宇:“房子是朱銘添買給你的?”

路小宇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不是,是我哥哥留給我的。”

“你哥哥?”問話的是那個年輕人。

路小宇點頭,“就是照片上面抱著狗那個……他車禍去世了。”

老爺子又問:“你還在讀書?”

路小宇:“是的。”

年輕人問道:“你的學費是由誰負擔的?”

路小宇道:“我是大學畢業時保送推薦的研究生,學費全免……住宿費是我自己用以前打工的錢在學期初一次付清的。”

面前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那年輕人直接問道:“朱先生一共給過你多少錢?”

路小宇開始認真計算這個問題。

他剛搬來這裡時,確實從沈千影存款裡拿過不少,負擔兩個人的生活生活費用;可是對面人問的是朱銘添,不是沈千影。

沈千影自從在朱銘添身體裡醒來之後,倒沒給過他多少錢了,買生活用品經常是沈千影開車陪他去超市,然後沈千影自己結帳。

路小宇平時基本沒花錢,偶爾從沈千影那裡拿點錢買東西,找了零錢沒還給他,加起來的可能也不到五百塊。

路小宇於是答道:“四百多吧。”

面前兩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那年輕人本來是等著路小宇報個數字,然後自己可以大聲說:“他給了你多少,朱老先生給你兩倍,你以後別見他了。”可是如今就算說給他翻十倍,也沒多少錢,這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還是朱老爺子緩緩開了口,“你都研究生快畢業,算起來也老大不小該成家了,別跟他耗著浪費青春,你開個價,我給你。以後別和他見面了。”

路小宇突然就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了,像在看偶像劇。他不知道該怎麼答這話,他其實有些想說:那是我哥哥,跟你們沒關係的。你給再多錢給我,他還是我哥哥。可是也只是想想,說不出口來。

老爺子看到路小宇沉默了,以為他在考慮,於是道:“你好好想仔細了,將來也別後悔,別說我逼你的。我兒子那個人我知道,他還能和你玩幾年?轉回頭我會給他安排結婚,到時候他自己甩你,你就一分錢也沒有了。年輕人,別傻了。”

那兩個人走了,路小宇猛然想起開水燒了還沒來得及泡茶,於是給自己沖了一杯奶茶。

阿捲在房間裡抓門了。

路小宇把他放出來,阿捲聞到杯子裡的奶茶香味,湊近了也想喝。路小宇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喝,倒了一些在阿捲的小碗裡。

路小宇自然不相信朱老爺子的話,可是被影響到了心情卻是事實,他抱著杯子等奶茶涼掉;阿捲舔了一口覺得不是太燙,喝得很開心。

晚上沈千影回來,路小宇把那些話原封不動說給他聽。

沈千影點根煙在沙發上躺下來,蹙眉想了很久沒有說話。

路小宇在他面前跑來跑去收拾房間。

他之前只是擔心那些記者會騷擾到路小宇,卻沒想到會是朱家的人。相比起來,朱家人對他們兩個並不能起到太大的影響,原因很簡單,因為他不是朱銘添,他對朱家人沒有感情,對朱家的錢也並不貪婪,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只帶著路小宇走就好。

可是事情還是沒到那一步。沈千影想到朱老太太淚眼婆娑抱著他叫添添的樣子,多少有些狠不下心,而且路小宇快要答辯了,不能讓這些事情影響他。

“路小宇。”他喊。

路小宇從廚房探出頭來,“什麼?”

沈千影道:“過來。”

路小宇走過來,“怎麼了?”

沈千影勾勾手讓他靠近,拉住他躺在自己身邊。沙發有點擠,路小宇半個身子都是趴在他身上的,聽到沈千影在他耳邊說話:“我想過了,明天讓你學長來接你回學校住。”

路小宇抬起頭來看他,“為什麼?”

沈千影捏著他的鼻子,“事情太多,你去住到答辯結束為止,我把這邊安頓好了就去接你。”

路小宇說道:“其實我沒什麼的……”

“去吧,”沈千影道,“已經不到兩個月了吧,你在學校不會有人騷擾你,也方便做準備。我可以一有空就來接你吃晚餐。”

路小宇沒回答,將頭放在沈千影肩膀上。

沈千影將他耳朵捏得通紅,說道:“樓下有記者守著,我不方便送你,你讓你學長來接你。”

路小宇道:“好吧。可是阿捲怎麼辦?”

沈千影說道:“留著我養啊。”

路小宇將頭轉個方向,看著沙發邊阿捲還在努力想要跳上來,說道:“算了,我還是帶去給學長養吧。”


路小宇回學校,論文答辯到了最後的準備階段了,先是給指導教授修改,然後排版裝訂成冊,送外評。還好實驗室裡同一屆畢業的碩士加上博士一共有六個人,不是所有工作都需要路小宇一個人去跑。

那天回來是舒明遠來接他的。舒明遠上樓幫他把行李拿下來,放進車裡,然後路小宇抱著阿捲下樓從側門直接溜上了車子。

沈千影可能和舒明遠說過些什麼,可是路小宇不在場,他們也沒有要說給路小宇聽的意思。

回學校忙忙碌碌,時間反而過得快了。剛開始,沈千影幾乎天天都會來接路小宇吃晚餐,可是越臨近答辯,沈千影就來得越少了。到了答辯前兩個星期,沈千影都沒有露過面。

路小宇其實挺想他,可是又怕他有正事要做,不好意思打電話讓他來。沈千影倒是給路小宇打電話說過,他最近有點忙,出來的時間不太多,讓路小宇好好照顧自己。

答辯前一個星期,沈千影讓人給路小宇送了一套西裝來。做工精良的深色西裝,穿在身上非常合身,而且把路小宇的腰線勾勒得很漂亮。

同寢室的李方天吹著口哨說:“小帥哥啊。”

路小宇站著鏡子,突然就非常想念沈千影。

他拿著手機出了寢室,給沈千影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喂。”沈千影接電話的聲音向來沒什麼起伏。

“哥哥。”路小宇小聲喊道。

沈千影聽到路小宇的聲音,頓時問道:“衣服收到了嗎?”

路小宇道:“嗯。”

沈千影說:“給你答辯穿的。”

路小宇道:“我知道。”

沈千影輕聲問:“試過了嗎?好不好看?”

路小宇突然有點臉紅,他說:“室友說好看。”

沈千影說道:“別給他看,穿給我看。”

路小宇背靠在牆上,抓著衣擺,“那你來看我答辯。”

沈千影道:“當然來。你那天要穿著西裝,很漂亮地答辯完,然後哥哥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路小宇說:“好。”

沈千影笑了,“乖。”

掛斷電話,路小宇卻覺得更想見到沈千影了。

一個星期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到了答辯當天,路小宇一大早就醒了,在寢室裡穿好衣服,收拾好東西,然後又有些焦慮地轉來轉去,害怕會忘記東西。

李方天還在睡懶覺,探個頭出來看他,“小宇弟弟,淡定啊淡定。”

路小宇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吵醒你了。”

李方天抓抓亂糟糟的腦袋,“沒關係,隨便吵。祝你順利通過答辯啊!”

路小宇笑著點頭,“嗯,謝謝。”

路小宇收拾好東西,深吸一口氣,往實驗室走去。

答辯地點設在實驗室樓上的會議室。

路小宇一路走來,遇到認識的人都看著他說:“喲!好帥!”路小宇都被說害羞了,下意識拉了拉領帶。

到了會議室,發現段嘉舒明遠他們都在了,所有男士都是西裝領帶,而女士則是連身裙小禮服。

舒明遠高挑的身材穿起西裝來格外合適,像是家境優越的公子哥一般;而段嘉則連扣子都沒扣齊,領帶歪歪斜斜的,嘴裡還叼著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剛好遇到段嘉的指導教授上來,見到段嘉那模樣就先黑了臉。

而舒明遠讓路小宇去接指導教授上來,自己佈置會議室,路小宇看到鮮花已經擺好了,舒明遠和另一個學長正在測試投影機。

一切都秩序僅然,而又透漏著一絲絲緊張的氣氛。

路小宇那個慣常笑嘻嘻的指導教授拍著路小宇肩膀說:“別緊張,上去好好說就行了。”

路小宇連忙點頭。

他把指導教授接上來,連忙給沈千影發了簡訊,寫清楚了答辯的詳細位置,害怕他找不到。

碩士答辯在博士答辯之前。

路小宇一直等到自己上去,還是沒有見到沈千影。初始上去的緊張很快便消散了,那些內容都是爛熟於胸的,看著幻燈片很快就熟練地陳述了出來。

一直到答辯結束,回答問題都很順利,路小宇深深鞠了個躬,道:“謝謝。”再抬起頭來,看到沈千影站在會議室後門,微笑著看他。

路小宇心裡撲通撲通跳了起來,有些興奮邁下講臺時竟然絆了一下撲倒在地上。

會議室裡傳出悶笑聲。

答辯主席一本正經說道:“路小宇同學答辯得不錯嘛,不需要行那麼大的禮。”

頓時會議室裡哄堂大笑。

路小宇滿臉通紅,往會議室後門跑去。

那裡或坐或站,都是來聽答辯的學長弟姐妹們。路小宇差點衝進沈千影懷裡去,最後還是忍住了,拉著沈千影手腕喊:“哥哥。”

沈千影一把拉著他往外走,跟在門外等待的舒明遠和段嘉擦身而過。

段嘉彈彈煙灰,“真大膽啊。”

舒明遠不說話。

沈千影一邊走一邊問:“廁所在哪裡?”

路小宇拉他,“跟我過來。”

廁所一個人都沒有,沈千影拉著路小宇進了隔間,反手用力扣上門,抱著他用力親下去。

路小宇反手摟住沈千影的肩膀,被他親得氣喘吁吁,說道:“我以為你不來了。”

沈千影埋在他肩上說道:“你今天那麼耀眼,我捨不得不來。”

路小宇頓時想起了剛才摔那一跤,鬱悶道:“別說了。”

沈千影摸著他的頭,悶聲笑道:“沒事。”

路小宇看著他,湊過去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沈千影問道:“還要?”

路小宇低著頭小聲說:“嗯。”

沈千影於是抱著他的頭,狠狠親下去。

兩人在隔間裡親熱了好一會兒,路小宇說:“等會兒還得去聽答辯結果。”

沈千影於是幫他把衣服整理好,說:“去吧,我等著你。”

路小宇點頭,“你別走啊。”

沈千影突然笑了笑,“不用走了。”

“嗯?”路小宇不明白。

沈千影道:“我跟朱家人攤牌了,他們說什麼一分錢也不會留給我,我覺得無所謂。等你畢業了,願意的話留在這裡找個工作,不願意的話,房子賣了換個城市找工作,沒什麼過不下去的。”

路小宇拉住沈千影的手,“他們——我說那位朱老先生,那麼輕易就算了?”

沈千影說道:“又能怎麼樣?”

前些日子他一直住在朱家,老太太天天對著他哭,老爺子也以為摸透他個性了,肯定堅持不了幾天。

沈千影和路小宇打電話,說要來看他答辯,被老太太聽到了。老爺子死活不准去,沈千影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他拄著拐杖坐在樓下客廳。

沈千影有些煩躁,沒說話想繞過他出門。

老爺子突然說話了:“站住!你今天哪裡也別想去!”

沈千影說道:“我出去一趟,明天會回來。”

“朱銘添!”老爺子吼道,“看你現在什麼樣子?工作不關心家裡人不關心,被個毛頭小子迷得團團轉!以前你鬼混還知道分寸,現在年齡越來越大了,怎麼的?要跟那小兔子玩真心了?”

沈千影頓時怒道:“別這麼說我弟弟!”

老爺子冷哼一聲,“弟弟?我哪來那麼大一個兒子?我沒那福氣!”

沈千影聽了這話,突然就冷靜下來了,說道:“他自然不是你兒子,其實我也不是你兒子。”

朱老爺子氣得渾身顫抖起來,“我看你是豬油糊了心了!”

“自從車禍醒來之後,”沈千影指指自己的胸口,“這裡真的就不是你兒子了。”

老太太正好從樓上下來,看著老爺子顫抖著幾乎說不出來話,連忙過來扶住他,哽咽著說道:“又吵什麼?父子倆不能好好說話嗎?這是要幹什麼?”

沈千影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掏出煙來點上,說道:“對不起。”

老太太以為他妥協了,連忙道:“那就別說了,快跟你爸道個歉就算了。”

沈千影說道:“本來覺得始終欠了你們朱家什麼,想幫你兒子盡個孝,現在看來,還是太勉強了。”

說完,沈千影要往外走。

朱老爺子用拐杖重重敲著地面,“你走啊!你走了,以後再別回來!我當沒你這個兒子!以後朱家的錢你一分別想要!我拿去餵狗也不留給你個混帳!”

沈千影還是那句話,“對不起了。”

朱老太太嚎啕大哭起來,一手扶著老爺子一手拍他,“你這是什麼話!兒子做錯了慢慢說就好,你趕他走做什麼……”

沈千影沒有再聽下去,全身上下除了帶著朱銘添的證件,其他東西什麼都沒拿,連車也沒開,離開了朱家。

所以現在沈千影抱著路小宇,覺得格外輕鬆,他問:“我以前的存款還剩多少?”

路小宇道:“還挺多的,本來說要買車也沒買。”

“嗯,”沈千影道,“夠過日子了,可以慢慢去找個工作,不急。”

路小宇點頭。

沈千影拍拍他,“快去吧,不是要聽宣佈答辯結果嗎?”

路小宇想往外跑,突然又回過頭來抱住沈千影親了一下,“等我。”

答辯毫無意外的全票通過了。

路小宇和指導教授拍完合照,拉著舒明遠讓他給他和沈千影也拍了一張合照。沈千影那天異常有耐心,一直在教室角落安靜等路小宇。

幾個女孩子問路小宇:“那是你哥哥?好帥啊?”

路小宇笑著說是。

老師們提前走了,剩下幾個人收拾會議室。

路小宇問段嘉,“大學長,我可以先走了嗎?”

段嘉正在拆筆電的電源線,頭也不抬揮揮手,“快滾吧。”

路小宇開心道:“謝謝。”往後門跑去。

舒明遠正在收拾桌上的水果盤,拿起一個橘子往路小宇丟去,正好砸在他頭上。

路小宇捂住頭,轉回身來撿起橘子,“學長?”

舒明遠道:“給你吃。”

路小宇笑道:“謝謝。”

沈千影等在外面,拉著他的手慢慢往外走,“還是去買輛車吧。”

路小宇哪裡肯,“工作都沒有找到……”

沈千影道:“怕什麼?還能餓死你?”

路小宇:“……”


沈千影接路小宇和阿捲回家了。

沈千影有意要換個城市,可是路小宇擔心會不習慣,而且換城市意味著還要找地方住,不論是買還是租都是麻煩事情。

沈千影其實自己無所謂,他唯一擔心的就是朱家人不死心,再找路小宇的麻煩。

一時間決定不下來。

沈千影說反正路小宇也畢業了,乾脆出去旅行吧。

他問路小宇:“想去哪裡?”

路小宇道:“隨便,不要花太多錢都好。”

沈千影於是自己做了決定,買兩張機票決定飛成都,然後去九寨溝;接著可以去雲南,去瀘沽湖。

收拾好東西,阿捲送去寄養。

都趕到了機場,兩個人被攔了下來。路小宇見過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就是跟在朱老太爺身邊來找過他那個人。

年輕人對沈千影道:“朱先生,是老太太叫我來找你回去的。”

沈千影有些不耐煩,“該說的話我都說過了,你回去告訴他們,我跟朱家人沒關係了。”

年輕人道:“朱先生你千萬別這麼說。你畢竟還是朱老先生唯一的兒子,他昨天中風進了醫院,現在連說話都說不出來了。老太太哭得沒辦法,今天知道你又要走,差點沒暈過去。她讓我一定要勸你回去,父子倆沒有隔夜仇的。”

沈千影沉默一下,搖搖頭,“你跟他們說,很抱歉,我不是他們的兒子。”

年輕人急道:“朱先生——”

沈千影拉了路小宇就要走,手卻被拉住了沒能走動。

“怎麼了?”他低頭問路小宇。

路小宇看了看那年輕人,把沈千影拉到一邊,“還是回去看看吧。老人家挺可憐的。”

沈千影道:“他們找你麻煩沒關係了?”

路小宇輕聲道:“我覺得真沒什麼。可是朱銘添的確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了,這樣子丟下老人家不管,我有點不忍心……”

沈千影嘆口氣道:“又來了。”

路小宇道:“去看看嘛,就去看一下。”

沈千影問他:“那不去玩了?”

路小宇知道沈千影心軟了,說道:“我們隨時可以去玩啊,機票也可以改期。哥哥,回去吧。”

沈千影抓一把他的頭,“那好吧。”

隨著那年輕人到了醫院,路小宇躲在病房外面不肯進去,“我在這裡等你。”

沈千影用力抓著他不放手,拉他一起進了病房。

朱老爺子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睜開,用力瞪了沈千影許久,終於慢慢轉開。

老太太抹著眼淚,拉沈千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跟你爸賭氣了,以後愛怎麼都隨你好不好?”

沈千影手放在路小宇肩上,讓他站到自己前面,“我回來看看。”

老太太走到病床前,埋下身子在老爺子耳邊道:“兒子回來看你了,你一把年紀了,不要那麼大的火氣,以後有什麼話好好說。”

老爺子目光又落回床尾,看了看沈千影和路小宇,最後艱難張了張嘴。

老太太湊近了去聽,然後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最後露出個笑來,抬頭對沈千影說:“你爸說了,以後不管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沈千影心底裡嘆口氣,說道:“好好休息保重身體吧。我暫時不會走的,隨時有事聯絡我。”

“朱老先生,”路小宇突然小聲說了一句,“好好休息吧。”

老爺子閉上眼睛,既不生氣也不搭理他。

老爺子沒有死心,總還是盼望著自己兒子哪一天能幡然悔悟,玩夠了就收心了。

可是在沈千影看來,不會有那一天。路小宇是他的寶貝弟弟,不是身體上簡單的血緣關係,那是深入靈魂的。

所以兩、三年後,朱老爺子扛不住病魔離開人世的時候,仍然沒能看到沈千影和路小宇分手,結婚生子。

路小宇成了穩定的公職人員,吃不撐也餓不死,工作簡單環境輕鬆。沈千影非常滿意,每天開車接送他上下班。


那天是元旦,新年的第一天。

司機送沈千影和路小宇去機場,完成那年沒能完成的旅行。阿捲已經是條大狗了,窩在家裡陪著朱老太太打瞌睡。

外面在飄小雪,車窗上凝結了一層霧氣。路小宇用手指擦掉,湊在玻璃上往外看。路過電影院時,看到一幅巨大海報,宣傳賀歲新片。

路小宇驚奇地看著海報上男主角的臉,拉沈千影衣袖,“咦?那不是——不是子帆嗎?”

沈千影湊近了些,看一眼又懶洋洋縮回去,道:“是啊。”

路小宇奇怪他一點不驚訝,“他演電影耶!男主角?”

沈千影打個哈欠,早上起得早,現在又開始愛睏,“是啊,男主角。我們公司投資的,我點名的,還有什麼問題?”

路小宇雙手抓住沈千影手臂,“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沈千影一手把他攬到懷裡抱著,“誰都沒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讓他以為是被導演發掘的吧。你別囉嗦了,讓我抱著睡會兒。”

路小宇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握住沈千影的手將臉埋在他胸口,有溫暖和熟悉的氣息。


朱家宅子裡,電視機正放著歡樂喜慶的音樂,迎接新一年的到來。朱老太太戴著眼鏡看電視,阿捲趴在她腳邊,安靜趴了許久突然站起來,抖抖毛往外走去。

朱老太太斜著眼鏡看他,“阿捲啊。”

阿捲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老太太。

老太太問:“幹什麼去啊?回來了。”

阿捲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又慢慢往前走去。

老太太不再管他,又轉回頭專心看電視。

阿捲打個噴嚏,直起上身用前爪推開虛掩著的房門,走進了漫天飄雪的院子裡,留下一串腳印……

番外

段嘉剛回國那時,他老婆正在和他鬧離婚。

那天下午,休息室只有舒明遠和段嘉兩個人,防盜鐵門本來是半掩著,突然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段嘉的老婆幾乎是衝到了段嘉面前,“段嘉你什麼意思?”

舒明遠和段嘉都是愣了一下。

舒明遠先反應過來,站起來收拾電腦,“嫂子你坐,我去隔壁看看。”

段嘉點頭向他致謝,站起來拉自己老婆,“怎麼了?”

舒明遠走出去掩上房門的時候,看到段嘉老婆用力推開他,“別碰我!”

段嘉和舒明遠雖然是同一屆的博士生,可是年齡比舒明遠大了近四歲。段嘉本科畢業時,留在學校當過幾年輔導員,一邊帶學生一邊想要繼續深造。那時候帶過舒明遠,也帶過路小宇,所以到現在路小宇看到他還有點怕他。

段嘉的老婆其實是舒明遠本科時上一屆的學姊,兩個人怎麼在一起的舒明遠不知道,那學姊本科畢業考了別系的碩士,現在早已經出來工作了幾年。

段嘉出國是公費的,去了兩年,實驗和文章都是在國外實驗室完成的。這兩年內嘉有沒有回來過舒明遠不知道,可是這趟回國,段嘉還待了不到一個星期,也不知道怎麼就和老婆搞成了這個樣子。

還是二月份剛過完農曆新年,天氣依然陰冷,實驗室空調溫度開得很高。舒明遠在實驗室的機子上翻開資料圖,一會兒便覺得嗓子乾得厲害,這時候才發現水杯忘在了休息室。

舒明遠到了休息室門口,猶豫一下還是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房門,正好聽到段嘉老婆說:“沒意思,我們還是離婚吧。”

舒明遠突然想起,他們兩個正是兩年前,段嘉出國前趕著結婚的。

房間裡兩個人都沒注意到舒明遠,過了一會兒,聽到段嘉沉悶的聲音:“想離就離吧。”

舒明遠輕輕拉上了門,轉身去樓下買水喝。

到底最後兩個人是不是離婚了,舒明遠也不知道。

段嘉不說,臉上也沒表現出來,每天還是來實驗室,和大家有說有笑。他老婆在外面工作,誰都沒有聯絡,這件事就這麼沉寂下來了,結果是什麼,可能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一直到論文答辯結束的第二天晚上,教研室在旅館裡包了幾桌,所有學生和老師通通到場,慶祝這些參加答辯的學生順利畢業。

那晚段嘉喝醉了。

已經晚上八點多了,舒明遠先送路小宇出去,在門口看到路小宇上了計程車才回來。一進去,就見到段嘉還在和人喝。

段嘉酒量不好,偏偏來者不拒,而且每個老師都是敬了一輪,回來時看到眼睛都喝紅了。

那時候年紀大的老師和女孩子們都已經先走了,只剩下一群二、三十歲的男人,圍成一桌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段嘉看到舒明遠回來,向他招手,“明遠,快過來坐。”

段嘉身邊還有個空位子,舒明遠走過去坐下,段嘉一把攬住他肩膀,說:“我最可愛的學弟,那時候帶學生的時候,我就最喜歡他。”

段嘉還在抽煙,煙味混合著酒味撲面而來,舒明遠不著痕跡地掙開他,起身幫桌上眾人倒茶。

桌上有人在笑,“你剛才還說最喜歡的學弟是路小宇啊。”

段嘉手指夾著煙,擺了擺,笑著不說話。

對面有個人說:“你喜歡學弟,人家學弟還不喜歡你呢。你要說說最喜歡哪個學妹,我們才有興趣啊。”

頓時滿桌人都笑了。

一個年輕老師說道:“他喜歡哪個學妹還用問?盧曉梅啊!”

盧曉梅就是段嘉的老婆,在滿桌人哄笑聲中,舒明遠下意識看了段嘉一眼,見他也在笑著,然後抬手重重抹了一把臉。

舒明遠又坐了一會兒,忍受不了這滿桌的烏煙瘴氣,躲去了廁所。

舒明遠前腳剛進去,段嘉後腳就跟了進來,撲到馬桶旁邊,一陣狂吐。吐完了趴在水池旁邊用力漱口,然後把冷水往臉上潑,潑完了又推門出去。

段嘉從頭到尾沒有注意到舒明遠,舒明遠也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

等舒明遠再出去的時候,酒桌上竟然只剩下段嘉一個人了。段嘉真是喝多了,服務生開始收桌子了,他還抓著酒杯不放,讓人給他倒酒。

女服務生很年輕,一臉為難說:“先生,你朋友已經結帳離開了,我們要收桌子了。”

段嘉還在胡攪蠻纏,“誰說結帳的?不許啊!都不能走!”

舒明遠走過來,一把扶過段嘉,對服務生道:“你們收拾吧,不用理他。”

段嘉回頭看舒明遠,有些恍惚了,說了一句:“哦,曉梅。”

舒明遠扶著他出了旅館大門,招手叫計程車。他把段嘉塞進後座,埋著身子問他:“學長,你家在哪裡?”

“家?”段嘉噴著酒氣說了一句,“我沒家了。”

司機在前面說道:“你別把他一個人丟車上啊。”

舒明遠沒辦法,只能坐了進來,又問他:“你住哪裡?”

段嘉不說了,有些難受似的將頭靠在舒明遠肩上蹭了蹭。

司機催促,“去哪裡?快啊。”

舒明遠抬頭對司機報了自己的地址。

一路上,段嘉都沒能睡著,只是難耐地動著身體,彷彿一靜下來就全身難受似的。他有時候看到舒明遠,喊“曉梅”;有時候又突然清醒一般,問:“明遠?去哪裡?”

舒明遠不怎麼理他,因為和他說話他總是沒有聽進去的。

車子開到舒明遠家樓下,他付了車錢,還得把醉得不成人形的段嘉拉上樓。

舒明遠真沒見到段嘉這副模樣,話說不清人也認不得了,扶著他他還能走,可總是揮手不讓人扶。

“曉梅?是曉梅嗎?”段嘉一直問他。

被問煩了,舒明遠於是“嗯”了一聲。

段嘉安下心來,握住舒明遠的手。

舒明遠家把段嘉扶到客房,讓他上半身躺到床上,雙腳伸在外面,半蹲著把他的鞋脫掉。然後拉著他的手臂想讓他睡到枕頭上去。

段嘉反手握住他的手,拉到了自己兩腿中間。舒明遠發現他硬了,可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

等段嘉一手笨拙地解開扣子,拉著舒明遠的手想往裡伸的時候,舒明遠明白過來,段嘉怕是真把他當成他的老婆了。

舒明遠抽回手來,拉開旁邊的被子給他蓋在身上。

舒明遠轉身想走,段嘉卻是沒有死心,掀開被子又從身後抱住他,頭埋在他脖子旁邊用力吸吮,一隻手竟然從他衣擺下面鑽進去,撫摸他平坦的胸部。

段嘉摸了一會兒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腿間的東西依然硬挺著,直直抵在舒明遠臀間。

舒明遠許久沒與男人做過,被他搓揉碰觸的動了情,也微微有點喘。

段嘉的手往下摸,想要解他的褲子,舒明遠避開了,他知道段嘉把他當女人了,從心裡說並不願意和他有這樣的接觸。可是久違的快感有些讓人拒絕不了,舒明遠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段嘉便把他的衣服扯了下來。

段嘉一邊親他,一邊想要撫摸他的胸,可是總是握不住什麼,只能用手指玩弄他的乳頭。

舒明遠實在是被他勾引的興起,下身漲得不行,乾脆在床邊坐了下來,解開褲子,開始撫慰自己。

舒明遠任由段嘉對他又親又摸,段嘉拉他到床上去,他也沒有拒絕。長褲被脫了下來,段嘉湊上來想要親他的嘴,他卻側開了頭去。舒明遠不喜歡那股酒味。

舒明遠射出來的時候,段嘉仍不得其門而入,氣喘吁吁地趴在他身上只能一陣亂頂亂磨。

舒明遠看他難受,伸手握住段嘉勃起的下體,開始上下套弄。段嘉失了力氣,趴在舒明遠身上喘著氣,一下一下親他耳朵和脖子。

段嘉的精液全部射在了舒明遠的腿根和小腹上,舒明遠想推開他起來,可是彷彿已經睡過去的段嘉卻突然來了力氣,就是死死壓著他不讓他起身。舒明遠嘗試了好幾次,段嘉都堅決不肯放開他,他也覺得累了,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


段嘉早上比舒明遠先醒過來,睜開眼睛便看到躺在身邊的舒明遠,自己的手還壓在他的身上。

段嘉頓時有種不好的感覺,小心翼翼將被子揭開一些,果然見到兩個人都是赤裸著身體,而且舒明遠的脖子和胸口全是吻痕,腿根處也有乾涸的痕跡。舒明遠的手腕還有一圈泛紅,那是昨晚段嘉抓著他不讓他起來留下的痕跡。

段嘉頓時臉色蒼白,翻身下床手忙腳亂將衣服和褲子都撿起來穿上,他不敢驚動舒明遠,悄聲無息溜出了房間。

一直到段嘉出去關上大門,舒明遠才將被子拉起來一些,懶洋洋翻個身繼續睡。其實在段嘉揭開被子那一下,他就已經醒了,腦袋還不夠清醒,閉著眼睛不想動。

舒明遠又睡了一個多小時才起來,洗澡、吃早餐,穿衣服。脖子和耳後都有吻痕,只能穿了一件立領的襯衫,然後套上外套。

今天還得回學校,實驗經費還有些需要報帳,畢業的資料也還要準備齊全。

打開房門,舒明遠愣了一下,發現段嘉並沒有走,而是坐在他房門口,形容憔悴,頭髮淩亂。

段嘉抬起頭來看向舒明遠,啞著嗓子說道:“對不起。”

舒明遠知道他是為了昨晚的事,段嘉是把他當做女人來發洩慾望了這不假,可是他也是明知道段嘉的心理而沉溺於快感沒有拒絕,真要說誰對不起誰,舒明遠覺得沒必要,他於是回答段嘉:“沒什麼。”

段嘉抓了抓頭髮,似乎並沒有因為舒明遠這句話而輕鬆多少,他昨晚確實是醉得不省人事了,有印象以來從來沒那麼醉過,幾乎已經什麼都記不得了。

可是那種進行過性行為之後留下的生理感覺還是存在的,他也不確定自己對舒明遠做了什麼,可是不管做到什麼地步,都不是好事。兩個男人,而且對方還是自己學弟。

段嘉既覺得後悔又覺得難堪,還有就是對不起舒明遠。他覺得舒明遠怎麼都不該原諒他的,可是那樣不知廉恥的逃走又算是什麼事?段嘉關上門時,就一步也走不動了,坐了下來等著跟舒明遠說聲對不起。

段嘉說:“明遠,我們還是兄弟吧?”

舒明遠道:“嗯。”

段嘉認真看著舒明遠的表情,並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無所謂。

段嘉道:“昨晚的事,我們都忘了好不好?”說完,他又立刻道,“我並不是指就這樣算了,是學長對不起你,你要學長做什麼都行,就是把昨晚的事情忘了,我們當作沒有發生過行嗎?”

舒明遠認真的回答他:“好。”

段嘉長長呼出一口氣,依然煩躁地拉扯了一下衣服,掏出煙來想要點上。

舒明遠知道他在這裡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了,拿手機看了看時間,問道:“去學校嗎?我載你過去?”

段嘉一時腦袋沒轉過來,“嗯?”一聲。

舒明遠繞過他往電梯走去,“要去的話就走吧。”

段嘉坐舒明遠的車到了實驗室了,才想起應該先回去洗澡換個衣服。心裡面一直亂糟糟的有些焦躁不安,收拾完了坐下來抽根煙,覺得還是應該去實驗室待著。

段嘉到時,舒明遠正在整理冰箱。塞滿了整個冰箱的各種試劑,舒明遠一一取出來,分門別類按照個人標記的名字整理好。

段嘉於是在他旁邊坐下來,打開電腦把裡面的實驗資料整理打包。

他覺得舒明遠能很輕易的當他不存在,但是他自己卻做不到,他聽到舒明遠開了冰箱,然後冰塊摩擦的聲音,接下來關了冰箱,走到實驗室另外一邊,打開冰箱,又是盒子與冰面摩擦的聲音。

段嘉很煩躁,他覺得不應該這樣,他知道自己犯了錯,可是錯得太離譜,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補償這個錯誤。

段嘉想要抽煙。

他掏出煙來點上,轉動著椅子偷偷回頭看舒明遠,見舒明遠正踮著腳那冰箱頂層的東西,突然發現這小子其實身材不錯,屁股挺翹的。段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一口煙卡在喉嚨裡沒吐出來,連聲嗆咳起來。

舒明遠回頭,說道:“學長,抽煙還是出去吧。”

段嘉於是站起來,老實地往外走去。他蹲在門口,抽一口煙,然後長長嘆口氣。

這一屆畢業生自己約了約出去玩一天,不是畢業生也可以參加。本來說是自費的,後來主任聽說了,大手一揮改成了系上出錢,願意去玩的都可以去。

於是一天改成了兩天,可以住一個晚上,但是也去不了太遠的地方,不然時間都用來坐車了。於是地點定在離市區不遠的一個古鎮。

這種古鎮如今很商業化,風格也千篇一律,去玩的話無非上午逛逛,中午吃飯,下午打牌。特別是這種大多已經成家立室的博士生,更是如此。

這種場合舒明遠一般是會去的,段嘉覺得自己也應該要去。

那天實驗室包了一個大巴士,早上集合時,段嘉看到路小宇也來了。他走過去問:“哎喲?不忙著跟你哥哥卿卿我我了,有空出來跟學長們玩了?”

路小宇不好意思了,只喊道:“大學長。”

舒明遠過來拍路小宇肩膀,“上車了。”

舒明遠與路小宇並排坐著,段嘉坐在他們後面。路小宇起得早,頭靠在座椅上打著瞌睡。上午的陽光照了進來,舒明遠伸出一隻手,將窗簾緩緩拉上。

段嘉在後座默默看著,打個哈欠,也伸手把窗簾拉上。

到了古鎮,有人先去聯絡住宿,其他人沿著街道散步。雖然是古香古色的建築,但是一路上都是商鋪,商業氣息十分濃厚。

段嘉和舒明遠、路小宇以及兩個女孩子一路,慢慢逛著。小姑娘見到什麼都新奇,熱熱鬧鬧地都要拿起來摸一摸試一試。段嘉看得有趣,想著還是女孩子更可愛。

過了一會兒,訂房間的兩個人回來了,把一張房卡丟給段嘉,道:“你和明遠一間,OK?”

段嘉下意識便回頭看舒明遠,他想著要不然拒絕好了,卻沒料到舒明遠並無所謂,回答了一句:“我沒問題。”

這時候再拒絕,反倒是顯得自己有問題了。段嘉於是只得道:“我也OK。”

中午吃了飯,下午段嘉被拉著坐下來打麻將。這一桌剛圍起來,他就看到舒明遠和路小宇一起走了出去,他突然就有些想要跟出去,可是一桌人都等著他摸牌。無可奈何,段嘉只得心不在焉打了一下午麻將。

舒明遠和路小宇出去逛了一個下午才回來,進來時舒明遠是在笑著的,路小宇手上則拿了個面具,做樣子要給舒明遠戴在臉上。

段嘉手一滑,放了槍,於是乾脆站起來說:“吃飯了,不打了不打了。”

吃過晚餐,想打牌的繼續打牌,不想打的就出去逛。古鎮有條大河,穿過鎮中心緩緩流過,晚餐後河旁邊還很熱鬧,小孩子都在大人的看顧下玩水。

路小宇和幾個女孩子也脫了鞋踩進水裡去,舒明遠站在一旁看著。段嘉站在更遠的岸邊,一邊抽煙一邊看著玩鬧的女孩子們,最後目光還是忍不住往舒明遠身上瞟。他穿著亞麻色的休閒長褲和淺色的短袖上衣,傍晚的陽光落在身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旁邊一個秀氣的女孩子腳底滑了一下,舒明遠伸手去扶,女孩倒在他身上,然後大聲笑著說了什麼。段嘉想可能是在道謝,他看到舒明遠搖搖頭,然後對女孩揮了揮手。女孩跑開了,舒明遠還是站在原地看著河水裡玩鬧的眾人。段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看到路小宇蹲下來,在挽褲腳。

段嘉雙手抱在胸前,突然又開始焦躁起來。

晚上還沒回小旅店,就被叫去吃宵夜。宵夜的內容是燒烤加啤酒,大家一邊吃一邊喝,氣氛熱火朝天。這種時候,段嘉往往是主力,可是今天看他有些無精打采,所以眾人都調轉槍頭開始灌他。

段嘉喝了個暈頭轉向,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拼命想著不能再酒後亂性對舒明遠胡來了。

吃完了回去躺在床上,舒明遠問他:“要不要起來梳洗?”

段嘉拼命用手推舒明遠,“走開,離我遠點。”

舒明遠愣了一下,還維持著坐在段嘉床邊的姿勢,一隻手撐在他的床上。

段嘉揮手,剛好碰到舒明遠那隻手,觸電一般縮回來,迷迷糊糊道:“別靠近我。”

舒明遠這才算是明白了,段嘉討厭他。

本來以為那一晚,段嘉把他當女人,他也是藉著段嘉發洩慾望,彼此互不相欠,可是還是自己想得太少了。段嘉畢竟是直的,大概那種碰觸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噁心的經歷,嘴上不說,可是心裡是不舒服的。

舒明遠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突然有些後悔那晚的輕率,想著段嘉既然這麼排斥,自己應該和他保持距離才對。


段嘉從那次出遊之後,莫名其妙地覺得見到舒明遠的機會變少了。

畢竟是留校任教了,舒明遠還是會出現在實驗室。可是段嘉往往剛踏進來,舒明遠過不久就會找個藉口離開,幾乎不會單獨和他待在一起。

段嘉有時候會想,過去兩個人相處也是這樣的嗎?可是段嘉想不起來,因為過去根本就沒有注意過,所以也無從回憶起。

到了拍畢業照那天,段嘉一大早穿著博士服晃到教學樓下面的空地去等著拍照。

有人說:“段大博士你這氣勢看著跟皇帝似的。”

段嘉就會順嘴說一句:“平身吧。”

舒明遠和路小宇是陪著他們那個總是笑呵呵一臉和氣的指導教授一起來的,就像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攙著父親的手一樣,一家子和樂融融。

老教授帶完了最後兩個學生,這回真的圓滿退休了。

段嘉蹲在地上抽煙,博士服拖在地上一截,都快被人踩黑了。自己指導教授來了也沒看到,最後被一個厚本子敲在後腦勺上,才連忙起來跟著伺候。

大合照拍完了,舒明遠和路小宇兩個人拍小合照。

段嘉湊過去,拉著路小宇非要合照一張;等這一張拍好了,又走到舒明遠面前,說:“怎麼?不跟學長來一張?”

舒明遠把照相機遞給路小宇,說:“好啊。”

兩個人並排站了,段嘉覺得看起來有些不自然,抬起一隻手來想著是放他肩上好還是放他腰上好。最後還是把手靠在了舒明遠的腰上,就在輕微地碰觸到的時候,舒明遠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一步。

段嘉突然心裡一陣失落,覺得被人嫌棄了。他想著舒明遠大概是因為那一晚的事情,心裡還有個疙瘩。可是同樣是和男人發生關係,自己也沒嫌棄他啊,憑什麼他就該嫌棄自己?

亂七八糟的想法在腦袋裡轉了一圈,段嘉又覺得還是自己錯了,不是都想好了要補償別人的嗎,怎麼回轉頭來又抱怨起來了。

段嘉突然想,也許舒明遠根本不需要什麼補償,他就想著自己離他遠一些就好了。就像那什麼,被強姦的女人肯定是恨不得將強姦犯碎屍萬段的,如果辦不到的話,退而求其次,至少也不願意強姦犯再在自己面前出現的。

段嘉取下頭上的博士帽,抓了一把雞窩一般的腦袋。剛才抽掉了口袋裡的最後一根煙,他跟旁邊的哥們討,“借一根吧。”

那哥們消遣他,“什麼時候還啊?”

段嘉無奈道:“施捨一根吧。”

舒明遠剛好從身邊路過,扔給他一包煙。

段嘉接了,奇怪道:“你不抽煙啊?”

舒明遠停下來,“別人忘的。”

段嘉搖搖手上的煙,“那謝了。”

這回真的畢業了。

從小學一路讀過來,到了博士畢業,真沒有下回了,除非再去讀個別的科系什麼的。不過段嘉知道那是異想天開,這回徹底告別這個待了十多年的學校了。

工作是畢業前就聯絡好的了,在一家業界有名的大型鑑定機構,相比起在學校教書,工作肯定是忙一點、不穩定一點,錢可能就多了不只一點。

段嘉覺得自己現在是個破罐了,反正兒子還沒生呢老婆就跟人跑了,一個人吃一個人住,賺了錢除了打麻將就沒有別的消遣了。

經常約出來玩的也是那幾個同城的老同學,自然避免不了提到舒明遠。

段嘉有一次聽人說:“我一個學姐一定要讓我幫忙給舒明遠介紹女朋友,說是人家小女生就看上他了。結果我去提了,那小子一點反應也不給我。”

段嘉一邊摸牌一邊聽到下家說:“看不上吧?”

那人道:“挺好看的啊,也乖巧。反正他沒女朋友,相處一下怎麼了?又沒逼著現在就結婚。”

段嘉下家繼續搭話:“說不定人家有了,沒說而已。”

那人想了想道:“也有可能。不過我聽說一些事情。”

段嘉豎起耳朵用力聽。

那人繼續道:“聽說研一新進來一個小男生,長得挺不錯的,跟舒明遠有點說不清楚。”

段嘉嚇了一跳,聽到自己上家說道:“別亂說。這事亂說不得。”

那人摸牌,“我知道,不就跟你們說說而已。老段出去別亂說啊。”

段嘉腦袋都亂了,捏著手上的牌來來去去都不記得該輪到自己摸牌了。

後來又一次校友聚會,段嘉被請了回去,見到了久違的舒明遠,也見到了傳說中跟他有點說不清楚的小學弟。

那晚在KTV唱歌。

段嘉其實有副好嗓子,唱陳奕迅的歌特別好聽;舒明遠聲音本來也不錯,偏偏有點五音不全的味道,唱起歌來總是走音。

段嘉連唱了兩首,被人轟下去了。見到那小學弟跑去點歌,過一會兒回來小聲跟舒明遠說要跟他合唱。

舒明遠正拿著飲料在喝,聽到他邀請,就接受了。

段嘉莫名地心裡有些不舒服,於是也跑去點了首歌,陳奕迅的《十年》,回到舒明遠身邊,說:“敢不敢跟學長也唱一首啊?”

舒明遠看了看段嘉,有些莫名其妙,說:“可以。”

段嘉和舒明遠一起唱了《十年》,難得的,舒明遠被段嘉帶著也不怎麼走音了,唱完了大家一起鼓掌,說再來一個。

段嘉很得意,被人一喊就挽起袖子和人划拳拼酒去了。這一場喝到最後,自己跑去廁所吐了個昏天黑地,被什麼人丟上什麼車也不知道了。

最後醒來時,知道自己在車後座,撐著想要起來,剛好看到那個乖巧的小學弟在舒明遠嘴上親了一口,然後推開車門下車跑了。

段嘉有些傻,混著酒氣出口便問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喜歡男人?”

舒明遠似乎有些驚訝,回過頭來看他,“你醒了?”

段嘉一手戳他肩膀,“學長問你話呢?”

舒明遠想也沒想,“我一直都喜歡男人。”

段嘉頓時火冒三丈,一拍椅背吼道:“那你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怎麼的?嫌學長噁心啊?”

舒明遠從後照鏡裡看著他,問道:“我什麼時候見你跟見鬼似的了?”

段嘉道:“你躲我你以為我沒看出來?”

舒明遠說道:“我以為你介意。”

段嘉沒反應過來,“我介意什麼啊?”

舒明遠平靜說道:“你不是喜歡女人嗎?”

段嘉怒道:“我當然喜歡女人啊!”

說到這裡,段嘉自己愣了,是啊,他喜歡女人的,那他在這裡跟舒明遠鬼吼鬼叫的幹什麼?躲著就躲著唄,學長學弟的,見了面尷尬那就少見面好了,自己挑破了窗戶紙非要鬧個清清楚楚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段嘉抬起手來,使勁敲腦袋,“唉呀,喝多了,頭疼!”

舒明遠發動汽車,問道:“學長你家在哪裡?我送你。”

段嘉趴在椅背上,不吭聲。

舒明遠回過頭去,喊他:“學長。”

段嘉報了個地址。

舒明遠開車送他回去。下車時,段嘉趴在車門旁邊,埋著頭問他:“還是兄弟嗎?”

舒明遠竟然輕輕笑了笑,“一直都是啊。”

段嘉抹一把臉,然後抓著頭髮說:“找你吃飯打牌什麼的都來嗎?”

舒明遠道:“麻將就算了。”

段嘉說:“那撲克牌?”

舒明遠:“……”

段嘉擺擺手說:“那好了,不鬧你了。我得回去了。”轉身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問道:“那學弟跟你是真的?”

舒明遠問道:“什麼真的假的?”

段嘉說:“你不是喜歡男人嗎?跟他啊?”

舒明遠道:“沒有。”

段嘉愣了一下,“沒有?”

“嗯,”舒明遠說,“我沒答應他。”

段嘉這回明白了,拍一把車門道:“這才對嘛!那還是個小孩子呢!”

舒明遠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段嘉一手插著腰,對他揮揮手,“兄弟慢走!”

等舒明遠車開遠了,段嘉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身體站在原地。腦袋裡面嗡嗡一直響,他都不太明白自己在想什麼,為什麼就非要纏著舒明遠不放了。

段嘉那天一個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早上一大早醒來給舒明遠打電話,“有空出來吃個飯唄。”

舒明遠好脾氣地問他:“早餐嗎?”

段嘉看看時間,說:“不。吃什麼早餐啊,我還沒睡夠呢,吃午餐吧,不然晚餐也行。”

段嘉又睡了個回籠覺,快中午了起來,洗澡刮鬍子挑衣服,打扮好了開車去接舒明遠。

那只是個開始,從那之後,段嘉有事沒事就想著去找舒明遠,哪怕是下午無聊了出來喝杯茶坐坐也好。

段嘉知道自己不對勁,可是潛意識裡一直叫自己不要去想,他知道,想多了要糟,而且是要大糟!

有一段時間舒明遠車送去保養,他每天要去半個城市之外的另一所學校聽課。段嘉於是每天一大早爬起來,開個車送他過去,中午又去開車接他回來。

後來舒明遠開始帶學生晚上的課,段嘉腦袋抽筋了,竟然煮了宵夜用保溫杯熱著開車去學校想要接他下課。在樓下等的時候,段嘉看著那保溫杯又覺得有點傻,最終還是不好意思拿出來。

段嘉覺得自己對舒明遠是真好了,當年跟盧曉梅談戀愛時也沒那麼殷勤,那是死心塌地的好了。

段嘉這亂七八糟的日子過久了,總有人要看不下去的。段老夫人從老家殺了過來,氣勢洶洶給段嘉介紹了一個女朋友。

必須見,不見也得見。

段嘉說:“為什麼啊?犯得著急成這樣嗎?”

老夫人說:“盧曉梅再婚都多久了?一輩子就這樣子過了?你不想見,也得有個正當理由啊?見過了不好那是不好,沒見過就不幹,算什麼?”

段嘉無從反駁,開始相親。

其實那姑娘真的條件不錯,段嘉想脫身一時都還找不到理由。一共見了兩次面,第二次是段母托人買好了電影票,塞到了段嘉手上讓他請人去看。

就這一次從電影院出來,段嘉碰到舒明遠和他那個小學弟。小學弟在一旁似乎猶豫不決該看什麼電影,舒明遠站在一邊,仰著頭看廣告板。

小學弟還認得段嘉,拉了舒明遠袖子說:“段學長。”

段嘉正好與舒明遠對上面。他第一反應是糟了,這裡還有個女人呢!第二反應則是憤怒,舒明遠怎麼又和這個學弟搞到一起了!

舒明遠目光先是落在段嘉臉上,然後又看向他身邊的女人,沉默一陣之後道:“學長,大嫂?”

段嘉頓時憤怒了,他走過來一把抓住舒明遠的手,往廁所走去。小學弟想跟,段嘉怒道:“都別過來!”推著舒明遠就進去了。

廁所裡沒有人,段嘉抬手把門反鎖了,回身把舒明遠按到牆上,一隻手拍著他胸口說道:“你就是這樣對我的啊?”

舒明遠說:“怎麼對你的?”

段嘉道:“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我就沒差把心挖出來給你燉湯喝了,還要我怎麼樣啊?”

舒明遠問:“那不是你女朋友嗎?”

段嘉被噎了一下,有些結巴,“那那那你那算什麼?你不是說跟小學弟沒什麼嗎?”

舒明遠道:“系上發的免費電影票,不止我們兩個。我跟他是沒什麼。”

段嘉一愣,“你說什麼?”

舒明遠道:“你不是聽見了嗎?快出去吧,你女朋友還等著呢。”

段嘉一下沒了氣勢,“那不是我女朋友……”

舒明遠說:“哦,”推開段嘉要走。

段嘉從背後一把抱住他,說道:“行了,別鬧了,我說真的,你明白我什麼意思的。”

舒明遠想說我沒鬧,可是感覺到段嘉把頭埋在他頸邊,就什麼都沒說出口,他拍拍段嘉的手,說:“我不看電影了。”

段嘉說:“那我送你回去?”

舒明遠道:“我開了車的。”

段嘉依然抱著不肯放,“那你送我回去。”

舒明遠問:“那你女朋友呢?”

段嘉“啊”一聲,將頭重重放回舒明遠肩上,“你幫我送她回去。”

舒明遠說:“我不要。”

段嘉說:“去嘛去嘛!”

舒明遠推開他,“不要。”

段嘉沒有辦法,只能自己回去送那女生回家,他回頭看舒明遠,正低頭和小學弟說什麼。

快要走出電影院大廳的時候,他聽到舒明遠喊他。

段嘉回過頭去,舒明遠扔了個橘子過來,他剛好一伸手就接住了。

他看到舒明遠臉上似乎帶了笑,說:“學長,請你吃橘子。”

段嘉疑惑道:“你隨身帶個橘子幹嘛?”

舒明遠說:“請你吃的。”

小學弟仰起頭問:“學長,還有嗎?也給我一個吧。”

舒明遠說:“只有一個,他要了,以後別人就沒有了。”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現代 都市 靈異 兄弟 溫馨 寵愛 圈養 受寵攻 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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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舒學長最後那顆橘子我莫名想哭(ˊ・ω・)

No title

橘子應該是指學長自己吧...
或者他的愛...(沉痛

喜歡舒學長 和他的喜歡他的橘子(笑)舒學長的性格超像作者另外一篇的子霄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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