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生死簿 BY 偷眼霜禽 (忠犬直爽桃樹仙攻X溫潤冷清司書鬼受)

正所謂愛你的人傷你最深。

攻:武陵君 受:長恩 1V1 古風 玄幻 溫馨 寵愛 竹馬

文案:
地府的生死簿被一隻書蠹蟲偷吃,人間大亂……

☆、一、禍起書蟲(1-2)

  除夕之夜,家家戶戶都是歡騰熱鬧,鞭炮聲連成一片,透過貼著大紅窗花的紙窗硬是往人耳朵裡鑽。一戶人家中,一名書生翻著被蠹蟲啃得洞洞眼眼的書冊,煩躁地嘆了口氣,他想起同窗說過的話,喊小婢取了幾盤果品菜肴,在書房一角擺了一張小桌擱著,在桌前整整齊齊地站了,作揖道:“長恩仙人在上,請受小生祭祀禮拜,保佑小生書冊平安,白魚不生,蟲鼠不噬。”
  這時當家娘子在前廳喚他用飯,那書生答應一聲急忙去了。那張小桌之上,影影綽綽地顯出一個人形來,青衫廣袖,書生打扮,看上去年紀約莫二十四五歲,面目清秀蒼白,卻實在偏瘦了些,一雙眼冷幽幽的,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微微俯頭,吸了一隻鮮果的香氣,袍袖一擺,身形隨即隱沒。滿室之中騰起一種莫名的香氣,一瞬之間又消散無蹤,一隻蠹蟲原本在書架上爬動,忽然僵直死了。
  “司書鬼曰長恩,除夕夜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噬,蠹魚不生。”
  
  一,禍起書蟲

  東嶽泰山位處齊魯之地,距東海約五百餘里,為五嶽之首,也是人死後魂魄歸處,泰山之神便是冥神,喚作泰山府君,乃是天帝之孫,下設三曹六案七十五司,不單掌管鬼魂罪罰,也處理神仙貶謫之事,晝斷陽,夜斷陰,最是公正無情不過。
  
  入了深秋,天地之間的肅殺之氣漸漸濃了,森冷的風吹過乾乾的樹枝,刮下剩餘的幾片枯葉。一名青年背著一把劍,踏上泰山山道,他生得十分俊美,眉目間神采飛揚,一雙眼睛亮如天上星,不由人不多看幾眼。那青年走著走著,轉入西面山道,看看左右無人,再往前踏一步,景色倏地變幻,原本的陡峻山嶺不見半點蹤影,放眼處一馬平川,望也望不到邊際,滿地都是深深的野草,足有半人多高,一條水流流淌過去,天上浮著溫存的暮色。
  這一處是聚斂魂魄的蒿里,已屬泰山府君治下,再往前便是諸司殿堂,足足有三千里之廣。蒿里的景色與凡間荒野相差不大,只是野草永不枯萎,千年萬年都是黃昏。
  那青年入了蒿里便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麽人,他路過一棵半榮半枯的異樹時,著意在樹下的房屋之旁停頓片刻,覺出房中無人,又等了一等,也便抬腳走了。
  那青年祭起淩空馭風之術往前方趕去,一路景物逐漸變得蕭殺荒蕪,天色也越來越晦暗陰沈,停在泰山府君所在的森羅殿前時,四周已如同中夜之色。忽見幾名冥卒來去匆匆,神情驚惶,當下拉住一人,問道:“出了什麽事?這麽慌慌張張的?”
  那冥卒見是上司,正要答話,忽有一名紫衣使者從森羅殿中踏出,喝道:“武陵君!府君大人召你即刻相見!”
  那青年應聲道:“知道了!”鬆開冥卒步上殿前長階,將要走到臺階盡頭時,那武陵君忽然一愣,有一人青衫披髮,跪在殿前,手足都被鐐銬鎖住了,長發黑鴉鴉地散下來遮住臉容,看不清究竟是誰。但看這身形,不是方才尋找的長恩又是什麽人?
  武陵君不知長恩犯了什麽事,心中擔憂,卻又不便耽擱,踏入森羅殿之前這短短數步,已經回了幾次頭。進了森羅殿,武陵君收了面上眼底的憂色,行禮道:“府君大人,判都察司冥使武陵君見駕。”
  便聽一個淡漠聲音道:“免禮。”
  武陵君抬頭去看,便見泰山府君如往常一般,高高坐在玄台漆案之後,穿了一身白袍,面容是驚人的美貌,卻也是驚人的冰冷。一雙鳳眼有如冷電,隨意一瞥也鋒銳得叫人膽寒。武陵君卻不怕他,道:“稟告府君,十日前妖物玄蛇作亂,為禍人間,已斬於劍下。”
  泰山府君微微點頭,道:“武陵君辛苦,眼下還有一件事交給你去做。”
  武陵君躬身道:“府君大人只管吩咐。”
  泰山府君淡淡道:“你方才進來時候,可看見勾願司冥吏長恩了?”
  武陵君本就有心為長恩求情,聽泰山府君提起,忙道:“看到了,不知長恩他犯了什麽錯?長恩一向小心謹慎,便是犯錯,也非有意,還請府君大人從輕發落。”
  泰山府君道:“你可知有一隻書蠹吃了天帝御旨?”
  武陵君吃了一驚,又聽泰山府君續道:“這蠹蟲吃了御旨,當即通達靈識,成了精怪,如今已經逃走。走脫一隻小小妖怪不妨,這孽物臨走前卻吃了生死簿,罪罰壽數都已大亂,陽間此刻只怕已受此事連累。”
  武陵君“啊”了一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生死簿上記錄的乃是凡人的壽數以及平生善惡,現今生死簿被毀,只怕壽數未盡的誤被捉回,陽壽已盡的卻好好活著。當死未死之人,變為妖異也不足為怪。妖怪多覬覦凡人靈魂,礙著是泰山之物,不敢放肆,如今勢必任意妄為。冥卒將魂魄勾回幽都,沒了生死簿,也不知如何審判。如此一來,幽都勢必亂作一團,怪不得冥卒們十分慌張。
  泰山府君道:“長恩乃是司書之鬼,蠹蟲卻長到了本君的書房之中,以致釀成大禍。武陵君,你歇息三日,便去凡間處理此事,本君命長恩與你隨行,若能將功折罪,那就罷了。此事不成,本君重重追究他失職之罪。”
  武陵君聽他說完,想到能與長恩同去人間,心中十分歡喜,連此事的棘手之處也沒細細思量,大聲道:“是!”隨即便告辭退下。
  出了森羅殿來,武陵君將一隻手伸到長恩面前,道:“長恩,府君有命,我們回去細說。”
  長恩卻沒碰他的手,扶著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來,道:“多謝武陵君替我說情。”
  武陵君抓抓頭,道:“這倒也沒有,不過府君若是不提這件事,我也一定會為你求情就是了。”見長恩有些行動不便,扶著他走下長階,馭風而去。
  兩名冥卒瞧見他,聚在一處竊竊私語:“這就是一百年前新來的武陵君?今天才見到。”
  “他法力高深,府君對他十分倚重,有什麽鬼怪作亂的事情,都交給他去做。說來也怪,聽人講這武陵君原本能夠飛升成仙,他卻定要到幽都來當差,也不知他圖的是什麽。”
  “不知怎麽,離這武陵君稍稍近一些,我就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你不知道?他是桃樹仙,桃木本來就能辟邪驅鬼,他又是純陽仙體,我們靠近他,能覺得舒服那才怪了。”
  
  蒿里不久便到了,武陵君看一眼那棵半榮半枯的奇樹,方才那樹冠是東榮西枯,如今已變成東枯西榮。這樹叫做交讓,枝幹花葉與楠木全無二致,只是樹冠總有一半是乾枯的,白日東榮,夜間東枯,幽都之中光暗永遠不變,便是靠這棵樹辨別日夜。
  長恩開了門,請武陵君入內小坐,又沏了一杯茶給他。
  武陵君在臥榻邊坐了,道:“長恩,那蟲子怎會鑽到府君書房之中?”他邊說邊四處打量,這房中陳設簡潔,不過一桌一榻,書桌上擱著十幾片交讓樹葉,上面墨痕淺淡,想來是長恩閒來習字所用。
  長恩搖了搖頭,道:“我不知為何凡間之蟲會到幽都來,還吃了天帝御旨,此事是我失職疏忽。府君如何發落?”
  武陵君道:“府君命你我二人一起前往凡間處理此事。捉拿這妖孽只管交給我就是,但生死簿已被啃食,我一時可就沒什麽法子了。”他見長恩臉上愁容淡淡,忍不住想引他開心,道,“長恩,你也不必太在意,這本就不是你的錯。府君從沒祭祀於你,你不給他照顧書冊,那是理所當然之事。”
  長恩果然微微一笑,道:“我生前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死後也沒什麽厲害法力。武陵君道法高深,人間一行,只盼我不會拖累你才好。”
  武陵君道:“那怎麽會!就算我找出那蠹蟲,將它吃下去的生死簿打出來,只怕也不能復原。長恩你司掌書冊,生死簿之事還要靠你。三日之後,我來尋你啟程。”
  長恩點了點頭,道:“勞煩武陵君了。”
  
  此時武陵君回到判都察司,見過本司功曹,出了門來,一條手臂忽然搭到他頭頸上來,便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武陵,你剛剛回來,還沒坐一坐,又要出去跑腿了?”
  這人穿的是蒿里君的服色,一身與野草顏色彷彿的青衣袍,腰中一條玄帶。蒿里君乃是判都察司所屬的小吏,專管迷失在蒿里之中的遊魂野鬼,若是見了,便鎖拿至各司,不過平日鬼魂至幽都都有冥吏牽引,極少走失,因此蒿里君一職平時十分清閒。此人名喚何時歸,與武陵君一向交好。
  武陵君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笑道:“你這懶鬼,今日又沒有事情做?”
  何時歸道:“生死簿損毀殆盡,判所隸司的勾魂小鬼都歇了工,我又有什麽事情好做?十日來拘回的鬼魂也都沒審理,全都關起來晾著。你去那邊瞧瞧,一個個嚇得比鬼還難看,鬼哭狼嚎,沒半刻停歇,吵得要命,簡直要逼得我再死一次。”
  武陵君想了想,忍不住噗的一聲笑,道:“書蠹容易拿下,這事情可真不好辦。”
  何時歸道:“可不是,就算它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那也不是生死簿了。你有什麽主意沒有?”
  武陵君搖頭,道:“我正想去書庫翻翻有什麽復原之術。”
  何時歸道:“這個你何必多操心,書冊本就是長恩掌管,這種法術必定是他最拿手。”
  武陵君道:“說得也是。這幾日長恩怎樣?府君罰他沒有?我覺得他似乎瘦了些。”
  何時歸笑道:“沒有,府君雖然一向嚴苛,不過對長恩似乎寬待一些。長恩他也沒瘦,一直都是那樣,臉面也是同從前一樣不冷不熱,一雙眼也透著古怪。”
  武陵君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出口,只道:“長恩生前,我曾經見過他。”
  何時歸“咦”了一聲,道:“原來你們是舊相識?也不見你們特別親熱,從前長恩是做什麽的?性子也是這樣古怪?”
  武陵君不知想起什麽,搖了搖頭,道:“他早已不記得我了。我去書庫看一看,一會兒來找你喝酒。”說完便走了。
  
  武陵君走後不久,長恩便趕到生死司檢點生死簿損毀數目,他剛一進門,便見眾冥吏正將生死簿從木匣中搬出來清點,那書冊看上去整整齊齊,不像有什麽損毀的模樣。他繞著生死司走了一圈,今後此地再不會生出蠹蟲。
  生死司那頭髮花白的主事冥使見到長恩,便交給他一隻黑木匣子,道:“幸好那蠹蟲妖吃到一半時候,給守衛發現了,若不然哪,這事情真是想也不敢想……”
  長恩道聲“抱歉”,匆匆打開匣子,便見內中十五冊生死簿都被啃得殘缺不全,他心中一鬆,一匣生死簿損毀小半,那也不算天大的事。他隨手從書頁上拂過,那紙張便自行生長起來,尺寸顏色與先前一般無異,新紙上卻並無字跡。長恩心中一驚,道:“這是……”他想到什麽,一時手都發抖,放下匣子,抓起案上的生死簿來看,那些生死簿看似整齊,內中竟然半個字也沒有。
  那主事冥使嘆了口氣,道:“生死司滿滿一殿的生死簿,如今只剩得這麽半匣子。”
  長恩手一鬆,那冊空白生死簿啪的一聲掉在腳邊,他低頭瞧著那白紙,懊惱悔恨無比,只覺得自己心中也冷冰冰空蕩蕩的。
 
☆、一、禍起書蟲(3)

  三日之後,武陵君一早到蒿里來尋長恩,叩門道:“長恩,你在嗎?”聽到長恩在房裡答應了一聲,便推門進來,見他正在束髮,青衫袖滑褪下來一半,漆黑的頭髮拂在瘦瘦的白淨手臂上。桌上放了一隻鎖雲囊,鼓起小半。
  武陵君知道鎖雲囊看起來不足半尺長,實則內中大有玄機,能容之物何止千萬,這鎖雲囊裝了小半,那可著實不少,道:“你帶了許多東西?”
  長恩道:“我將生死簿都帶著了。”
  武陵君道:“都帶出去?不如少帶一些,一來輕便,二來也免得有什麽閃失。”
  長恩將頭髮束好,打開鎖雲囊,取了兩隻黑木匣子出來遞給武陵君,武陵君打開來看,奇道:“府君與何時歸都說生死簿損毀殆盡,這不是好好的嗎?”那些簿子邊緣雖略有破損,倒也整齊,翻開來看,卻見頁頁都是空白,半個字也沒有。
  武陵君一時愣住,道:“這……”急忙打開另一匣,這一匣生死簿殘缺不全,好在殘存的紙頁上字跡還是有的。
  長恩道:“生死簿只剩這半匣,其餘的都是白紙,書寫生死簿的朱砂之中摻有四味木心,這木料一向最招蠹蟲。那書蟲啃食生死簿,也為了四味木的靈氣。”
  武陵君仍是不解,奇道:“這半匣子是它沒來得及吃完剩下的?為何其他冊子都好好的,唯獨這一匣啃成這副模樣?”
  長恩道:“不,據我推想,這一匣是最先吃的。這書蟲妖初時不得其法,一味亂啃,後來便逕自吸取墨精,不再損壞紙頁。”他整了整衣裳,向武陵君正色長揖道:“此事都由長恩疏忽職守而起,以至釀成人間幽都的禍事,還請武陵君不吝相助。”
  武陵君忙道:“長恩不必跟我客氣,我總會幫你!”
  兩人在房裡說著,忽聽外面有人“啊”的一聲大叫,隨即便聽那人大喊道:“武陵!武陵!救命!你在不在!長恩!你總是在的!救我啊!”
  武陵君奇道:“是何時歸!”蒿里一向安寧,從無妖物,不知何時歸在喊叫些什麽。武陵君躍出房門,便見何時歸向著自己狼狽逃竄而來,臉上水跡淋淋,衫袖下擺也是濕嗒嗒的,身後跟著一團黑霧洶洶而來。這霧氣不但武陵君從未見過,何時歸在幽都已有千萬年,也是第一次見到。
  武陵君不及細想,拔出背上之劍,喝了一聲,一劍刺去,劍風將那團霧氣逼退兩丈,此時何時歸已奔到近前,他將何時歸扯到自己身後,不待那黑霧再次上前,左手凝聚法力,正要將它擊散,忽聽身後風聲一響,一本冊子向那黑霧當頭擲去,那霧氣立時湮滅無蹤。
  武陵君回過頭去,奇道:“長恩?”
  長恩不答話,上前撿回生死簿,俯身拾起一物,托在手掌上,道:“是墨精。”
  何時歸驚魂稍定,道:“武……武陵,長恩,多謝你們。”
  武陵君擺了擺手,道:“你沒事就好。”他轉頭去看,見長恩手心一團墨色流動,卻並不沾染顏色,一時好奇,忍不住湊過去伸手摸了摸,只覺得觸手涼潤柔滑,倒也有趣。
  長恩收了墨精,向何時歸拱了拱手,算是招呼,卻並不說話。
  武陵君道:“你怎會遇到這東西的?”
  何時歸拍拍胸口,道:“我也不知怎麽回事,昨晚我在水邊草叢裡睡覺,今早醒過來正在洗臉,一低頭便從水裡見到這東西的倒影,我嚇了一跳,扭頭就跑,它便不依不饒地追著我過來了。”
  武陵君道:“長恩,這便是被蠹蟲吸走的墨精嗎?”
  長恩點點頭,道:“便是此物,想來是從那妖物嘴裡遺落的,受蒿里君身上幽都之氣吸引,便靠近過來,並無惡意。”他取出鎖雲囊,朝空中一拋,千萬冊生死簿紛紛從囊中飛出,繞著長恩身周團團飛動,長恩伸出指尖在墨精上點了一點,那墨精慢慢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猶豫搖擺一會兒,飛到一冊生死簿上,伏在書封上不動了。
  長恩將那冊生死簿與墨精收回手中,反手一拍,那墨精便不見了蹤影,翻開書冊,果然墨蹟殷殷。
  武陵君喜道:“這下可……”話音未落,墨蹟卻又漸漸淡了,仍是那團墨精伏在紙頁上。
  長恩微微皺眉,道:“罷了,先找到那妖物,取回被它吞噬的墨精。”邊說邊將生死簿盡數收起。
  武陵君點頭稱是,向何時歸道:“那我們走了,你保重!”
  何時歸揮揮手,笑道:“去吧,平安回來!”
  武陵君與長恩二人行出數步,長恩忽然回頭,向何時歸道:“你當心些,方才驚到了魂魄,燈已經不亮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去了。
  何時歸愣在當地,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屁股,喃喃道:“他法力遠遠不如武陵,怎麽瞧得出我的真身是螢火蟲?連武陵也不知道。”
  
  武陵君與長恩沿著蒿里河流向陰陽界走去,他在前領路,順手折了一片野草銜在嘴邊,隨意閒聊道:“長恩,你到幽都來有多久了?”
  長恩道:“記不得了,總有數百年了。”他素常是一雙冷眼,此時看著武陵君的背影,難得露出了幾分溫柔之意。
  武陵君又問道:“你回到人間過嗎?”
  長恩道:“有人祭祀於我,我便去瞧一瞧。”
  武陵君道:“也是。他們用的祭品,有沒有你愛吃的?”
  長恩微微一笑,道:“我沒什麽愛吃不愛吃。”
  武陵君道:“這怎麽行?人間好吃的東西很多,我帶你去吃。從前……”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才續道,“從前我在江南吃過一種雪花酥,美味極了。”
  長恩不答,半晌極低極低地應了一句“是啊”,隱沒在水流聲中,武陵君卻沒聽到。
  不久過了陰陽界,兩人沿著泰山山道一路向下,長恩自從入了幽都勾願司,還是初次白日在人間現身,他仰頭看著日頭,喃喃道:“好大的鳥。”
  武陵君聞言抬頭去看,只見碧空如洗,連一絲雲彩都沒有,更沒有一隻飛鳥,奇道:“哪裡有鳥?”

☆、二、墨魚文券(1)

  下了泰山來,兩人站在分岔道口,一時卻不由得犯了難,武陵君道:“這妖怪會去哪裡?”
  長恩搖頭。
  武陵君道:“蠹蟲妖族有巢穴嗎?”
  長恩嘆氣道:“蠹蟲成妖,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武陵君也不由得嘆氣,英氣的劍眉皺起來,道:“那麽它成了妖怪之後會去做什麼?大肆吃書?”
  長恩想了一想,道:“比起吃書,這妖怪想必更愛吃四味樹的木心。四味樹生長在祁連山上,不如我們去瞧一瞧。”
  武陵君正要說好,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它知道四味樹生在祁連山上嗎?”
  長恩一愣,長嘆道:“它不知道。”
  武陵君仔細想了一想,道:“這書蟲剛剛做妖怪,一來不知道四味樹的生長之地,二來它或許也不知道疾行法術,我們這時候趕去祁連雪山,多半也是空跑一趟;我們往西北方趕路,遇到市鎮便留神查看有無異狀,見到圖謀魂魄的妖怪,便處置了它;若是有凡人不死,化為妖異,難以決斷,也好回報給府君知道。這樣到了祁連山時,便是遇不到那妖怪,大概也能有些端倪。”
  長恩點頭稱是,與武陵君一齊馭風而行,往西北方向而去。一日不過行三五百里,陰間冥使本就不為凡人所見,他二人一路過來,也不擔心被人瞧見。
  
  長恩畢竟是鬼,日頭底下待久了,終歸覺得不舒服,他臉色本就蒼白,這時更加憔悴。武陵君原本便對長恩格外上心,見前方便是一座大城鎮,隱約聽到一家醫館前吵吵嚷嚷,不知出了什麽事。他二人對生死之事十分留心,見此情形,武陵君便勸長恩化出實體,在醫館對面的一家茶館歇腳。
  武陵君選了靠窗座位,隨意叫了茶水和幾樣點心,長恩得了蔭涼,覺得舒服許多。隔著窗子冷眼望去,只見那醫館前鞭炮亂響,熱鬧不堪,紅紙屑在半空中炸得四散。一名身穿錦衣的壯年男子帶著許多抬了禮物的廝僕,笑容滿面地正與那醫館大夫說話,那大夫神情間得意洋洋,自然是醫好了病人。
  武陵君與長恩側耳聽了一會兒,原來是這戶人家的老爺年事已高,久久患病不愈,這一日眼見沒氣了,本想著吊一吊命,服了這大夫的藥,緩了三五日,雖然滴水粒米未進,這之後居然能夠起坐飲食,一家人大喜過望,少爺故此帶了禮物上門道謝。長恩知曉這老爺之所以能夠起死回生,必定是因為生死簿損毀,勾魂冥吏不能按簿子拘拿陰魂的緣故,一時唯有苦笑。
  武陵君卻沒他這麽多心思,道:“長恩,你在外面曬了這麽久,喝口水,吃點東西。”
  長恩拿起茶杯,放在鼻端嗅了嗅。武陵君知道陰鬼不能吃喝,只能吸取飲食之中的精氣,又勸長恩多吃些東西。他是仙體,與陰鬼不同,取了一塊糕點放入口中咀嚼。
  武陵君與長恩坐了一會兒,出門時卻見一名半舊布裙的婦人跪在路邊哭泣,頭上插了草標,竟然是在賣身,手中緊緊捏著一張白紙,被淚水沾得斑斑點點。
  一旁有人勸她道:“劉嫂子,你還是回家去吧,就是籌到了銀子,你手上這份賣身契沒了,也贖不出春兒,倒白白把自己坑了。”
  那婦人卻不肯聽,只是搖頭嗚咽。
  長恩看一眼便知根底,輕輕冷笑一聲,向武陵君道:“這賣身契是用墨魚汁寫就的,時候越久,字跡越淡,過得一兩年便磨滅無跡了。”
  武陵君頓時大怒,道:“是誰這般狡詐可恨!將旁人害得這樣苦!長恩,你能將這賣身契變回原狀嗎?”
  長恩道:“那戶人家聽起來像是為富不仁的性子,有了賣身契,也會生出別的法子攔路。這婦人便是拿了賣身契,也救不回那春兒,何必多增她煩惱。”
  武陵君道:“難道就這麽算了!”
  長恩道:“凡間之事自有定數,你我少插手的好。”
  武陵君知道長恩說得在理,憤憤半晌,也只得道:“罷了,我們走吧。”
  他二人走開三五步,忽聽那婦人淒慘哭道:“我苦命的兒啊,當年那文書上寫定了三年便贖你出來,誰知道那張員外足足做得你祖父,卻還想要你做妾。原以為老天開眼,叫他病死了,做娘的正好接你出來,卻原來那是個老不死的,終究又活過來了。我苦命的春兒,你若是給了那老不死的做妾,這一世再也沒盼頭了!”
  這婦人口中的“張員外、老不死”聽起來像是這醫館“救活”的老爺,武陵君與長恩對視一眼,一齊停住腳步。這婦人一番哭喊,對面醫館中聽得清清楚楚,這張員外果然便是那被醫好的老爺,幾名家僕便挽起袖子走過來。武陵君當即將那婦人拉起來,也不顧她掙扎,扶著便走,也不見他行動如何迅捷,張家僕役卻追之不及,只得罷了。
  一旁武陵君與長恩帶著那婦人一直疾行到鎮外荒僻處,這才放開了手,道:“這位大姐,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孤身一個婦道人家,當心受人欺負。”
  那婦人拭淚道:“小婦人劉氏,多謝兩位相助。我們孤兒寡母,被人欺負,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只怪……只怪當家的去得早……”說到這裡,不由得哽咽。
  武陵君道:“大姐有什麽委屈事,不妨對我們說一說。我這個表兄看起來不怎麽起眼,卻在茅山學過道法的,或許能幫幫大姐。”
  那婦人聽到“道法”兩個字,轉身撲通一聲跪在長恩面前,哭叫道:“求仙長救命!求仙長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兒!”
  長恩道:“大姐請起,有什麽為難之事,先說來聽聽,我也好知道能不能幫得上。”
  那婦人急忙擦去眼淚,將事情始末細細講來:“仙長心地慈悲,聽我說完,就知道我與春兒有多苦命!小婦人家世代在這裡住著,十年前當家的撒手去了,丟下小婦人與一雙兒女相依為命。三年前大旱,實在是活不下去,只得把女兒春兒賣給張家做丫頭,寫了賣身契,一式兩份明明白白,說定了三年後贖人。前些日子便是三年到期,小婦人拿著攢下的銀子想去贖回女兒,誰想到那賣身契上半個字也沒有了,只剩下當年按的手印。小婦人去張家,管家卻拿出一張死契來,說小婦人當年將女兒買與他家,說定了永不贖回,便將小婦人趕了出來。贖身銀子也不知丟在了哪裡,沒有法子,只得賣身重新籌錢。求仙長憐憫,救救我們母女!”
  長恩道:“如此說來,張家存心不肯還你女兒,你便是湊齊了銀子,也不過是白白把自己搭進去。今後家中幼子誰來照顧?”
  劉氏知道他說得在理,心頭苦楚難言,只是飲泣不止。
  長恩道:“張家老爺原本病重?”
  劉氏抽泣道:“是,聽說那一夜棺材都預備下了,衣裳也換好了,只等咽氣。誰知躺了三天也沒閉眼,後來又活了過來。”
  長恩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劉氏道:“是四天之前。”
  長恩低頭算了一算,四天之前便是生死簿遭劫之時,這張家老爺只怕那時便該死了,這時卻又要作踐年輕姑娘。這事由生死簿而起,自然不能不管了。當下拿過劉氏手中那張賣身契,抬手輕輕拂過,指尖過處,墨蹟竟然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
  劉氏驚喜非常,跪下便要磕頭,長恩攔住了她,只問道:“張家不要你的贖身銀子,只要留下你女兒,你能如何?”
  劉氏答不出來,又要哭泣,長恩反手又是一拂,那墨蹟又隱沒了,道:“大姐暫且回去,今日酉時三刻再到張家討女兒就是了。”
  劉氏又驚又喜又不敢信,道:“仙長……”
  長恩道:“按我說的做便是了。”
  那劉氏抓到救命稻草,千恩萬謝地去了,武陵君道:“長恩,你有主意了?”
  長恩不答,卻問道:“若是人到了死期,魂魄卻未被勾走,不知那人是一切如常,還是呆呆發怔、如同失了心一般?”
  武陵君抓抓頭,道:“從這件事上瞧起來,像是一切如常。”
  長恩思量半晌,道:“我們先去看看。”
  武陵君道:“你還沒說究竟有什麽主意呢?”
  長恩道:“這事情還要什麽主意?好辦極了。我們分別去附在那張老爺與劉春兒身上,做一場戲將劉春兒放了就是了。”
  武陵君想想不錯,忽然又想起一事,道:“長恩,生死簿上的文字,現在能不能瞧見?便是一時半會兒也好。我們總不能附在張老爺身上一輩子,若是他又要奪回劉春兒,那可不妙。若是張老爺四天之前就該歸陰,我們便將他送下去。”
  長恩想了想,道:“不妨一試。”
  當下取出鎖雲囊,半晌尋出一冊生死簿來,又取出那團墨精,輕輕拍在紙頁上,墨蹟便顯了出來,但這一冊生死簿並非墨精原本居處,它不肯久留,片刻便會恢復原狀。長恩翻著冊子,不久道:“不錯,這張承恩四日之前的卯正時候便該死了。”
  武陵君道:“那好!”他一心想看長恩附到女孩兒身上的模樣,笑道,“我去扮張家老爺!”
  長恩道:“不可,我是陰鬼,附身對人損害極大,那女孩兒年紀小,又嬌嫩,只怕之後會生一場大病。那張老爺本就該死,傷了他倒沒什麽。何況你是仙體,附身也與人無害。”
  長恩既如此說,武陵君也只得聽從。當下也不再幻化實體,一齊向張家大宅飄去。

☆、二、墨魚文券(2)

  張家宅子著實不小,看上去是有功名的人家,大大的一所三進院子。
  武陵君與長恩穿牆而入,還沒去尋那張老爺,先皺了皺眉,道:“長恩,你嗅到什麽氣味沒有?”
  長恩搖搖頭,道:“我嗅不到氣味。”
  武陵君道:“我覺得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這宅子有古怪。”
  兩人一路尋來,還沒找到張老爺,倒撞破了幾對男女在隱僻無人處偷情交歡。
  長恩也皺起了眉,道:“再是戀姦情熱,也不至於如此,這中間必有緣故。”他留神查看,只見這宅第之中,人人面上都是紅潮隱隱。
  不久尋到到張老爺所在的後堂,武陵君一眼望去,便不由得咦了一聲,道:“這是個妖物,果然不是人。這氣味……像是什麽花草妖。”
  長恩也望著那張老爺,道:“怪不得,是蛇床妖。”
  蛇床乃是一種藥草,籽實喚作蛇床子,其性溫熱,暖腎扶陽,最能助情慾,這妖物既是蛇床妖,難怪意圖霸佔少女,又能夠引動眾人情慾。
  武陵君道:“這妖怪似乎修為尚淺,瞧不見我們。”
  長恩點了點頭。
  武陵君道:“我去把它抓出來,長恩你便附身上去。”
  長恩點頭,道:“你去吧。”
  那蛇床妖正在裝模作樣地喝茶,它也算是小有修為,武陵君走到它身前三尺之處時,它便發覺有異,只是絲毫抵抗不住,武陵君伸出手來,淩空虛虛一握,已將那蛇床妖的魂魄從人身中硬生生扯了出來,只聞得蛇床香氣驟然濃烈。武陵君是桃樹仙,縱不是東風第一枝,早春風光卻也占了大半,自然不受這邪香侵擾,長恩身為陰鬼,無情無慾,本就無所知覺。張家僕役此時隔得遠,倒也無礙。
  妖物魂魄離體,那具肉身頭頂百會穴大開,精氣外泄,長恩隨即便飄了進去,他略微緩了一緩,動動手腳,咳嗽一聲,道:“來人。”
  一旁家僕急忙上來侍候,道:“在,老爺有什麽吩咐?”
  “張老爺”道:“劉春兒呢?帶來瞧一瞧。”
  家僕不解,道:“老爺不是擇了吉日,定在明天圓房?老爺前日還說,圓房之前,還是不相見的好。”
  “張老爺”瞪眼道:“叫你去就去,哪來這麽多囉囉嗦嗦的廢話!”
  那家僕不敢再多言,急忙答應一聲退下。武陵君在旁看得真切,很是覺得有趣,不由得大樂。“張老爺”朝他揚了揚眉眼,嘴角微微勾起。
  不久一個綠衫女孩兒被家僕帶了過來,自然就是劉氏之女春兒了,見她十三、四歲的模樣,清秀可人,滿臉都是淚痕,哭得腳也軟了,幾乎走路也走不動,須得有人扶著。武陵君怕她只顧哭,誤了事情,上去附在她身上。
  便聽那“張老爺”道:“樣貌不錯,不知道才情怎麽樣。春兒,唱個曲子來聽聽。”
  “春兒”哭道:“我不會。”
  “張老爺”又道:“也罷,跳一支舞來看看。”
  “春兒”仍舊是哭:“也不會。”
  “張老爺”摸著鬍子道:“怎的什麽都不會?讀書寫字總懂一些了。”
  “春兒”哭道:“我不識字!”
  “張老爺”頓時皺眉,道:“這個也不會,那個也不會,留著有什麽用。”
  一旁家僕陪著笑正要說話,這時忽聽前院吵吵嚷嚷起來,“張老爺”看了看天色,道:“去瞧瞧,這是怎麽了?”
  家僕不久回稟:“老爺,是春兒之母又來討女兒了。”
  “春兒”聽到這話,袖子掩住了臉,嚶嚶哭得更加厲害。
  “張老爺”道:“罷了!這樣蠢的女孩子,只知道哭,留著也無用,交給她母親帶出去吧,連賣身契一起還給她們。”
  那家人十分詫異,但主人有命,自然不敢不從,便遵命將春兒帶了出去。前頭劉氏見了女兒,十分驚喜,雖然不明緣由,也顧不得多想多問,急忙牽著女兒走了。
  “張老爺”在後堂來回踱了幾步,撚了撚鬍鬚,邁步出去,忽然一跤絆倒在門檻上,家人急忙扶起來看時,早已沒了氣息。族中子侄多有盼他死了好分財產的,這麽一來,倒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事情既然了結,長恩與武陵君便離了此地,邊走邊問道:“春兒那邊怎麽樣?”
  武陵君笑道:“我施法讓她睡了,等她醒來,只怕便要驚訝為何會在自己家中,那劉氏大姐多半是當她受了驚嚇,這件事算是圓滿。”
  長恩鬱鬱道:“那就好。”
  武陵君奇道:“怎麽你反倒不高興?”
  長恩深深嘆一口氣,道:“我們走了不過三百里,小小一座城鎮上便出了這樣的事,神州九縣之內,不知又有多少妖邪作亂,都是我的過錯。”
  武陵君道:“長恩,你放寬心些,現在多想也無益,盡力補救才是最要緊的。”
  長恩嘆道:“是,走吧,早些尋到那妖物,修復生死簿,人間也少些飛來橫禍。”
  
  兩人繼續趕路西行,一路上留神探查妖氣,這一日又行了五百餘里路,幸好沒再見到什麽妖異之事。清夜裡蟲聲細細,朦朦朧朧的月光灑下來,如同輕霧,兩人稍稍停頓片刻,在道旁一株海棠花樹上坐著歇息。
  武陵君道:“長恩,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長恩不知在想什麽心事,漫漫應道:“武陵君請講。”
  武陵君道:“你修為不算極高深,為何能看透那妖物的真身?我修行千年,也只看得出它是草木之妖。這些也就算了,我們從蒿里出來那一日,你曾說過一句‘好大的鳥’,是說日中金烏?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這金烏就在天上,尋常仙人也難看透它的原形,你為何全都看得出?從前明明……”說到這裡,驚覺自己說得太多,急忙停住了口。
  長恩微微一笑,卻介面道:“從前臨死之時,明明是個瞎子,對不對?”
  武陵君吃了一驚,道:“長恩!”
  長恩也不看他,望著天上殘月,低聲道:“武陵君,你第一日到幽都之中時,我便認出是你了。從前我在院子的時候,日日都對著你,你每一根枝條的模樣我都記得,幾乎連你有幾朵花都數得出來,我怎麽會認不出你?”

☆、二、墨魚文券(3)

  武陵君更是吃驚得說不出話,道:“長恩……你……”
  長恩道:“我死之後,府君憐我身世苦楚,命我在幽都做一名冥吏,又賜我一對洞光珠作眼睛。這珠子能見天地萬物之精靈,我也便能看出所有精怪仙妖的原形。”
  武陵君望著長恩,想起他生前的種種淒慘,不由得代他心酸,道:“府君果然很好。”
  長恩道:“是。”
  武陵君想到在幽都之中時,長恩待自己一樣冷冷淡淡,與其他人沒半點不同,一時間心潮起伏,原本道破前緣的喜悅也變作失落灰心,道:“你之前從沒提起過這些事,我還以為你不知道是我。你只叫我‘武陵君’,客氣疏遠得很。”
  長恩默然不語,半晌道:“前塵舊事,人都已經死了,還提起做什麽。”
  武陵君心中百般滋味言說不出,道:“你……你看我是什麽樣子?”
  長恩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從前那院子裡的桃樹。”
  在心中之人眼裡居然是一棵桃樹,平日裡自然是用桃枝拿著茶杯書冊等物,樹身上掛著衣物包裹,還背了一把劍,若沒了這些東西,只怕前後都分辨不出,這模樣說不定有多好笑。武陵君想到此處,忍不住又是失望又是難過,直直看著他,道:“長恩,我一直很是掛心你,我修成散仙之後,到幽都任職,便是為了你。”
  長恩道:“我知道,我心中一直感激你。”
  武陵君道:“我不要你感激,你……你像從前那樣對我便好。”
  長恩微笑道:“那麽以後我仍舊日日給你澆水可好?”
  武陵君天性爽快開朗,聽到這句話,再是滿心鬱鬱,也忍不住笑了。
  長恩望著他,忽然伸手撫摸他臉頰,輕聲道:“果然成了仙的桃樹與尋常不同,秋天也會開花,這一枝桃花到明日便要盛開了。”
  長恩眉眼清秀,臉色略蒼白些,一身淡青衣袍在月色之中無風也微微拂動,如同一縷煙霧,下一刻便要消散了。武陵君心中一動,握緊了他的手,低頭吻到他唇上。
  長恩抬起手來,指尖點在他嘴唇上,道:“這一朵花開得最好。”
  武陵君重重嘆一口氣,放脫了手,背轉身去,化作一棵桃樹立在當地,月下花樹灼灼,枝上春風三月。長恩飄到花間,倚在桃花枝上小憩片刻,他自從死後,還是第一次見到家中這棵舊桃樹,一時間勾起心緒,低頭沈思舊事,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夢中除了桃花微苦清甜的香氣,再也沒有其他,生前死後這千百年來,從沒有過這樣的安寧。
  第二日淩晨,正是殘月西落時候,長恩醒了過來,神鬼無須飲食睡眠,但若是要睡,也是睡得著的。他見武陵君坐在一旁,背對著自己不知在弄些什麽,想了一想,開口說道:“武陵君,我們這便上路嗎?”
  武陵君轉過身來,倒是神色如常,笑道:“你醒了?那便走了。”
  長恩這才瞧見他玩弄著掌中一物,道:“那是什麼?”
  武陵君攤開手掌,卻是一粒紅紅的圓珠,猶自在他掌心中滾動兩下。笑道:“是那蛇床妖的內丹,雖然沒什麽用處,不過丟了可惜,留著打彈珠。”
  長恩還沒開口,那墨精原本藏在長恩袖中,這時忽然自行滑落出來,迅速遊過去將那珠子裹住了。武陵君吃了一驚,便見那墨精頓時變作了紅珠之色,隨後才漸漸恢復原色,一團墨黑的小球跳了幾下,居然睜開一雙黑豆一般大小的眼睛來,眨了一眨,倒也可愛。
  武陵君將它抓住,握在手心裡捏了幾下,奇道:“這是什麼?”
  長恩伸手在它身上撫摸幾下,道:“墨精吞了內丹,看來是有了靈識。有了這小東西,要找蠹蟲妖或許容易許多。”
  那墨精似乎聽懂了長恩的話,從武陵君手中掙扎逃出,跳到長恩掌中,在他掌心中來回蹭了蹭。
  長恩探出指尖,在它雙眼之間輕輕揉了揉,道:“你的同伴在哪裡,你知道嗎?”
  那墨精在長恩手中搖擺幾下,忽然懸空浮起,飄到長恩腰間流連不去。長恩取出腰間攜帶的鎖雲囊,剛剛打開一道縫隙,那墨精在囊口處打了個轉,便一頭鑽了進去,不久費力地拉了一隻匣子出來,它不過如核桃大小,拖出一條長尾纏在那匣子上,倒也真難為了它。
  長恩打開那匣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失望,道:“原來是這半匣殘書走失的墨。”
  那墨精跳進匣子裡,在書頁上跳來跳去,時不時磨蹭幾下,漆黑光亮的小眼睛眨啊眨的,顯得十分親暱。
  長恩在它身上摸了摸,嘆氣道:“你只認識同冊的墨精了嗎?”
  那墨精不知道長恩在說什麽,只是在匣子裡遊走玩耍。
  武陵君忽然捉了它在手中,道:“不妨,我有法子!”

☆、三、蠹妖現身(1)

  那墨精似乎察覺到什麽,吱吱直叫,拼命想從武陵君手中逃開,武陵君嘿嘿一笑,拍拍它圓滾滾的小身體,道:“乖些。”猛地握緊了手掌,一股桃花香氣騰地四溢,漫天鋪展而去,一股旋風隨之從四面八方湧來,圍著武陵君旋轉不休,武陵君側耳細聽,一面問長恩道:“你聽到什麽沒有?”
  長恩搖了搖頭,道:“只有風聲。”
  武陵君凝神傾聽那風中的細微聲響,低聲道:“是花樹說話的聲音。”
  過了半晌,那陣風漸漸停歇,武陵君道:“東北方一百三十里之處,有一棵梨樹說遇到過同樣墨氣的妖怪路過,吃了它一根枝條。可惜這小家夥靈氣太弱,我只能傳送到方圓三百里之內,不然便能立刻捉到那妖物。”一面攤開手掌,那墨精趴在武陵君手心中微微顫動,一副委頓不堪的模樣。武陵君摸出一隻布囊,取出一顆妖怪內丹喂它吃了。
  長恩道:“有蹤跡可循便好。你倒累積了不少妖怪內丹。”
  武陵君笑道:“閒來打打彈珠。”
  
  武陵君與長恩追蹤著墨氣匆匆行路,路上偶爾也遇到因為生死簿引出的事端,武陵君與長恩便隨手處理了。
  這一路上有時往南,有時往北,但越來越向東方而去。長恩道:“四味木在西北之地,這妖怪離祁連雪山越來越遠了。”
  武陵君道:“難道它換了口味,忽然不愛吃四味木,要去東海吃魚?”
  長恩搖了搖頭,道:“不知這妖怪在耍什麽詭計,總歸多加小心就是了。”
  這一日路過一座江南小鎮,武陵君彷彿想起什麽,停下來道:“長恩,這裡距你家鄉不遠,也不過二十幾里路程。”
  長恩淡淡地道:“嗯。”
  武陵君道:“去看看嗎?”
  長恩搖了搖頭。
  武陵君不再多說,傍晚歇息時候離開了片刻,帶了一包點心給長恩,忽然問道:“在你眼中看來,是不是一包點心掛在桃樹枝上?”
  長恩微微一笑,卻不答話,打開那紙包,果然是家鄉出產的雪花酥,顏色潔白,入口細脆酥香,這幾百年來,一直都是遠近出名的。長恩不能飲食,取了一塊送到鼻端嗅了嗅,又放了回去,唇角微微勾起來。
  武陵君聽聞被鬼神享用過的祭品等物,雖然看起來並無異樣,但滋味都沒了,便拿起長恩嗅過的那塊雪花酥放進嘴裡,果然味同嚼蠟。
  
  那蠹妖的行蹤越來越是出奇,武陵君與長恩竟然一路追到東海之濱,兩日前那妖怪曾在東海之旁的小鎮上吃了幾朵木芙蓉,之後再也找不到半點蹤跡了。武陵君與長恩對視一眼,別無他法,只得馭風在東海之上尋找。
  兩人找了整整三日,只見日升日落,海鳥飛翔,妖怪的影子卻是半點沒有。到了第四日上,兩人又往東行,遙遙望見前方海中突起一座大山,影影綽綽瞧見那山上生著一棵極大的樹,幾乎將這山遮住一半。此時那墨精忽然躁動不安起來,若不是武陵君抓得緊,早已掉進海裡去了。武陵君心知這山必定有蹊蹺,招呼了長恩靠近那山。
  這時正是朝陽初上的時分,一輪紅日從海中騰出,將無邊無際的雪白海浪染得一片血紅,十分壯麗可觀。武陵君離那山越來越近,看清了那棵樹的模樣,不由得“咦”了一聲,當即停在半空之中,反手握住了背上寶劍,全神戒備,道:“長恩你瞧,這棵樹是什麽妖物?”
  晨光之中看得清楚,那樹十分巨大,枝葉繁茂,鬱鬱蔥蔥,並無花朵,只結著許多果實,那果實竟然個個都是嬰兒之形,有些還在啼哭,自然不是人參果之類。
  長恩道:“無妨。這叫做女樹,樹上夜間結出嬰兒,日出時候落地化為孩童,再漸漸長成少年,日中變為盛年之貌,日落蒼老而亡,這般日復一日,永無休止。”
  此時日頭越升越高,便如長恩所言,被日光照到的嬰兒紛紛墜下樹來,落地時候變成孩童之貌。
  武陵君瞧著這變化之驟,雖然已經修道成仙,卻也不禁生出無常之嘆。
  那墨精自從落在這山島上便不安分,吱吱直叫,長恩將它拿在手中安撫也是無用。
  武陵君道:“那蠹蟲妖就在附近嗎?”想了一想,又道,“這小黑球怎麽像老鼠一樣叫。”一面走近那棵巨大無比的女樹,仰頭看著嬰兒紛紛從樹上落下。
  長恩輕輕撫摸墨精幾下,從袖中取出一小塊木頭點燃了,絲絲縷縷的香氣飄散出來,等了沒多久,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怯怯地從女樹之後探出頭來,樣貌天真可愛,武陵君一見便知這就是那蠹蟲妖了,只見他化形還不完全,頭頂生著兩根長長的觸鬚,隨著他的舉動顫巍巍地一晃一晃。那少年看到墨精,兩眼頓時放光,墨精受驚地“吱”了一聲,飛快地鑽進長恩袖子。
  武陵君咬牙切齒地道:“你這妖孽!”要上前捉拿,被長恩攔住了,那塊木頭很快便燃成木炭,長恩將它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木屑。
  那少年眼巴巴地瞧著那飄散而去的青煙,淚汪汪地道:“我餓。”他手裡拿著幾片女樹葉子,卻似乎嫌不好吃,猶豫好一會兒才小小地咬了一口,這一口下去,樹葉中卻冒出鮮血來。那少年吃了一驚,又覺得滿嘴血腥味難受得很,急忙吐掉了。
  長恩看了他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塊白白的木頭遞過去。
  那少年急急撲到近前,接過來大口啃咬,武陵君看他吃得簡直不要性命一般,問長恩道:“這是四味木心?”
  長恩點了點頭,道:“我帶著此物想當做誘餌,果然用上了。”
  那少年聽到“四味木”三個字,耳朵不由得豎起來,觸鬚也隨之歡快地搖晃幾下,鼓著腮邊嚼邊含含糊糊地道:“你們也喜歡四味木嗎?我最愛吃這個了。”
  長恩道:“那你怎麽不去找四味木來吃?”
  那少年道:“我本來就在找啊,有人告訴我說極西之地有一座雪山,那山上有許多四味木,我找了很久,只找到這棵不好吃的樹。”
  長恩遲疑一下,道:“西?”
  那少年道:“是啊,我走了好些天呢,才找到這裡,誰知道連四味木的影子也沒瞧見。”

☆、三、蠹妖現身(2)

  武陵君半晌無言,抬手在那少年腦袋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少年叫道:“好痛!你幹嘛打我!我要吃那個黑球球!”
  長恩道:“你喜歡吃這墨精?”
  那少年搖搖頭,道:“它身上有四味木的香氣,我只喜歡四味木。”
  武陵君揪住他衣領,將他拎到自己身前,喝道:“那麽被你吃掉的墨精都到哪裡去了?”
  那少年眨著眼睛道:“我沒有吃,我不吃那個的,一點都不好吃。我吸掉四味木的香氣就把它們都丟掉了。”
  武陵君不由得心頭火起,他二人為了尋回這墨精何等辛苦,閉著眼也惦念著這件事,這蠹蟲妖如今居然輕輕巧巧吐出一句“丟掉了”,這糊塗妖怪連東西南北都不分,一路走一路吃一路丟,只怕丟了個天南海北也難尋回,一時忍不住手癢,只想打他一頓。
  卻聽那少年道:“不過奇怪得很,我丟掉它們,它們也不肯離開,一路都跟著我。今天我剛剛把最後一隻黑球球的香氣也吃掉了,它們才不粘著我了。”
  武陵君頓時心中一寬,道:“都在這座山裡?”
  那少年抓抓頭,道:“大概是吧。”他回身蹲在草叢裡翻找一番,雙手各抓了幾團墨精,高高舉起,“不少都還在的,你瞧!”
  長恩取出鎖雲囊,向武陵君道:“快把這些墨精收起來。”
  武陵君點了點頭,看著那蠹蟲少年,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下卻也顧不得許多,急忙將那些散了滿地的墨精撿回。那少年對四味木的美味念念不忘,也顛顛地跟在長恩身後幫忙一起找。一直忙到傍晚時候才拾撿乾淨,一團團墨精在鎖雲囊裡你推我擠。女樹之旁歇著不少人,早晨時候還是翩翩少年,此時已成老朽。
  長恩取出那隻開了靈識的墨精,催動法力查探過了,這山島上再也沒有遺漏下的墨精。當下不由得舒了一口氣,道:“這事總算是能有個結果。”又輕輕皺了一下眉,道,“這些墨精沒了四味木的靈氣,只怕不易附著到生死簿上,少不了還要到祁連雪山走一趟。”
  武陵君道:“這個簡單,祁連山也不算遠。”
  長恩的法力之中帶著蠹蟲天性十分懼怕的一種香木氣息,那少年不由得縮了縮身體,此時戀戀不捨地舔著手指上的四味木屑,歡然插口道:“長著四味木的祁連雪山嗎?帶上我,帶上我!”
  武陵君瞪他一眼,道:“只知道吃!等我把你綁到府君座前,有你的苦頭吃!”他轉身正要舉步,忽然頓住了,道,“長恩,你之前說女樹所生之人,日落之後便會死掉,是不是?”
  其時日沈東海,天色昏昧,長恩環顧身周不知何時逐漸圍攏上來的女樹人,嘆氣道:“按理說來,應當如此才是。”
  武陵君反手拔出劍來,道:“看來我們是撞大運了。”
  那少年看著周圍這許多雙泛著血光的空洞眼睛,嚇得渾身發抖,顫聲道:“我……我在這裡好些天了,從來……從來沒遇到這種事……!”
  此時天色全然黑了,不知究竟出了什麽差池,這許多垂垂老矣的女樹人並未死去,反倒拖著花白的頭髮鬍子,搖搖晃晃地向長恩三人聚攏過來,眼神散漫,失了神智一般。
  長恩將那蠹蟲少年拉到自己身後,衫袖一揮,一道墨流從他袖中舒捲而出,將三人圍繞住了。他司職書墨,法術也與此相關。當下問道:“武陵君,你常常在外斬殺妖鬼,見多識廣,瞧這是怎麽了?”
  武陵君還未答話,那少年被武陵君與長恩背對背地夾在中間,頓覺安心許多,拉住了長恩的袖子,軟軟地道:“你真好。”
  長恩淡淡地道:“我是怕你有什麽差池,府君駕前沒人領罪,沒法子交代。”
  那蠹蟲少年扁了扁嘴,又覺得長恩身上的香木氣息聞起來實在不舒服,不由得往武陵君身邊靠了靠。便聽武陵君答道:“這些女樹人看上去與凡人無異,一樣有生老病死,只不過快了許多,現在這模樣,像是被攝了魂一樣。我們不必多事,走了就是。”一手握住長恩的手,一手拎著那少年的衣領,馭風而起。
  武陵君身在半空之中,回頭去看,見那女樹人仍是慢慢向女樹靠攏過去,不由得奇道:“原來不是沖我們來的,不知他們在做什麽。”
  長恩低頭看了一眼,也放下心來,收了防禦法術。兩人正要帶了那少年離去,剛剛背轉過身去,誰想這一瞬間變故橫生,那女樹上兩根枝條暴長,直直向長恩刺去,長恩本就不精於打鬥,又是全無防備,竟然被兩根樹枝刺穿了胸腹。那兩根枝條旋即縮回,將長恩鉤到樹冠之中。
  武陵君大叫道:“長恩!”將那少年甩在背上,喝道,“抓緊我!”便要撲下去救長恩。
  女樹人看起來老了,居然矯健得很,爬到了樹冠上,圍繞在長恩身周,不知想要做什麽。武陵君心中焦灼,什麽也不再顧忌,有誰敢阻擋便是一劍,劍風所到之處,女樹人無不是筋折骨斷,摔下樹去。說來奇怪,這女樹樹葉的脈絡流著鮮血,女樹人受了傷,淌出來的反倒是樹木汁液。
  長恩是鬼,被刺得這般傷重也沒血可流,也不覺得疼痛,只覺得洞穿傷口的兩根枝條在拼命吸取自己精魂,他勉力試了一試,卻凝聚不起法力,魂魄精氣失散得越來越多,原本冰冷的陰鬼之身漸漸覺得溫暖。武陵君連連斬殺女樹人,一面往他身邊闖,長恩只覺得武陵君鬥得越狠,自己的精氣便被吸得越緊,四肢百骸都熱起來,眼前逐漸模糊。
  那少年伏在武陵君背上,忽然叫道:“你看!這些人的樣子變了!頭髮和鬍子都變黑了!皺紋也沒有了!”
  武陵君不待他說,此時也已發覺了,他覺得情形詭異,當即向後一躍,退到一丈之外。這些女樹人竟然漸漸年輕起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但他們不通道法武藝,只勝在數量眾多,絲毫不難應付,。
  長恩橫躺在樹冠上,胸口小腹各被一根粗大樹枝刺穿,雖沒流血,臉色卻比殘月還要蒼白,眼睛也閉了起來,只聽他輕聲呢喃道:“燙……好燙……”
  武陵君知道鬼若覺得熱,只有不好,更加心急如焚,叫道:“長恩!”手持利劍,卻不敢再攻上去。
  那少年道:“把這棵樹砍了行不行?”
  武陵君想了一想,道:“試試!”當即舉劍砍斷一根粗大樹枝,卻見長恩猛地顫抖一下,頭顱沈沈地垂落下去。
  武陵君心中一驚,還沒來得及做什麽,便聽那少年道:“我來!看我的!這些天我吃了不少樹葉,這棵樹也沒拿我怎麽樣。”當下掙扎著從武陵君背上滑下來,抱住一根樹枝便是一口咬下去,他咀嚼一下,忽然“啊”的一聲大叫,跳了起來,那女樹倒果然沒攻擊他,長恩也沒再受損傷。
  武陵君又急又怒,道:“你又怎麽了?”
  那少年指著長恩道:“這棵樹也跟他一個氣味了,毒死我了!”
  武陵君心中一驚,他曾是長恩院中的一株桃樹,那時候雖沒修成形體,卻已經有了靈識,知道長恩因為一段慘惻舊事,便是死後身上也始終帶著必栗木的氣息。這木材毒性不小,葉落水中,魚觸到了也暴死,因此做成書架最能防蠹蟲,只不過價值千金,極其難得。這也是長恩在陰間做了司書鬼的緣故。
  如今這女樹竟然有了必栗木的氣味,只怕是吸了長恩陰氣的緣故,武陵君心知自己逼得越緊,這樹吸取的陰氣便越多。凡人一死,還有三魂六魄可投胎輪回,鬼若是散盡陰氣,那就是灰飛煙滅了。

☆、三、蠹妖現身(3)

  那少年團團轉了幾圈,急道:“怎麽辦?怎麽辦?”
  知曉了緣故,武陵君心念一轉便有了主意,掌心一翻,將一顆淡紅珠子遞到那少年面前,道:“你過去把這個塞到他嘴裡。”
  那少年畏縮不敢,見武陵君朝他瞪眼,又不敢不從,只得取了珠子,委委屈屈、戰戰兢兢地從繁茂的女樹枝葉間踩過去,將那珠子塞入長恩口中。武陵君拎著那少年躍下樹來,將手中劍插入樹下泥土之中,大喝一聲,身周泛起一重雪亮亮的光暈,貫入劍中,從女樹之下的泥土中直直透出,上沖九霄,散了漫天光華。這一股全是純陽木氣,專能驅邪辟陰,這一下便是長恩也抵受不住,何況這女樹不過是吸了些他的陰氣。樹中陰氣一散,女樹人登時化成飛灰,隨風而去。
  武陵君疾躍上去,砍斷了那兩根樹枝,將長恩抱了下來,叫道:“長恩!你怎樣?”
  他小心翼翼地將斷枝從長恩體內抽出,傷口眨眼便癒合了,連那一身青衫也沒半分損毀。長恩慢慢睜開眼來,微笑道:“我是個鬼魂,能有什麽事?總不能再死一回。”他撫著胸前傷處,咳嗽幾聲,將那顆淡紅珠子吐了出來,道,“你收好,別隨便拿出來。”
  武陵君道:“這又不是內丹,我也不是桃樹妖怪,沒什麽打緊的。你受了不少損傷,含著這個好些。方才我傷到你沒有?”
  長恩也不再堅持,將那珠子含著,一面搖了搖頭。
  武陵君憤然道:“我一早覺得這樹古怪,果然不是好東西,看我砍了它!”
  話音剛落,那女樹的每一根枝條忽然都輕輕抖動起來,樹葉沙沙作響,漸漸匯成一種聲音,竟然說起了人話:“幽都武陵君,汝太也魯莽了。吾乃上古女樹,千萬年之前便居於海外銀山之上,為何今日竟要橫加屠戮?”
  武陵君大怒道:“千萬年便修成這麽一個妖精,膽敢傷我幽都勾願司冥吏,現在被我砍了倒還痛快些。若是回稟府君知道,降下法旨,只怕你死得更慘!”
  女樹道:“方才吾之子民處於生滅交替之時,這冥吏恰好在施用法力,以幽都陰氣侵擾於我,才生出這災禍。這怎能怪吾?”
  長恩想起傍晚之時,自己確實曾施法探查過島上有無遺留的墨精,不由苦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武陵君喝道:“聽它放屁!這麽說來,若那時候探查墨精的是我,那些女樹妖怪個個都能升仙了?”
  女樹道:“吾子民之生,陽氣生於陰,吾子民之滅,陰氣入於陽。與這冥吏的法力同氣相求,才會生出方才之變。”
  武陵君不由得一愣,從來只道長恩是純陰鬼體,難道其中另有玄機?他向長恩看了一眼,內中滿是疑惑之意,便見長恩點了點頭,低聲道:“它說得不錯。”
  女樹道:“你這冥吏……原來如此,種火之山仙格入命,也不辱沒這一對洞光神珠。”
  武陵君更是吃驚,洞光珠之事不久之前才聽長恩說起,仙格入命云云,還是初次聽到。那種火之山武陵君倒是知道的,此山位於極北之地,日月不及,有一條青龍日夜銜著燭火,洞照全山,那山中奇花異草四處都是,也算是一個靈地。
  那女樹又道:“寧封,汝等要去尋四味木,須記得不可夜入祁連山。”
  武陵君道:“寧封是誰?”
  卻只聽樹葉沙沙之聲越來越微弱,就此寂然。
  武陵君滿腹疑問,轉頭向長恩道:“長恩,誰是寧封?”
  長恩搖了搖頭,勉強站起,道:“我不知道,與我不相干。我們走吧。”
  武陵君急忙扶著他,抬眼四處一看,卻見那少年聽不懂他們談話,百無聊賴,居然趴在地上睡著了。他又好氣又好笑,上前在那少年身上輕輕一踢,道:“起來!”
  長恩道:“武陵君,這蠹妖你打算如何處置?”
  武陵君道:“先將他押回幽都,我們再到祁連雪山去。如何?”
  那少年聽到“祁連山”三個字,睡意雖還沒消,眼睛都亮了,叫道:“帶著我!我要去吃四味木!”
  武陵君瞪他一眼,道:“四味木沒有,幽都的油鍋要不要嘗嘗滋味?把你炸得外焦裡嫩,可口得很!”
  那少年嗚咽一聲,縮到長恩身後。
  長恩道:“生死簿的墨精雖然找了回來,但四味木靈氣已經被他吸去,現在想要修復生死簿,不如把他一起帶去祁連山,或許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武陵君想了一想,道:“說得有理。”
  那少年聽他們商定帶自己去祁連山,心中歡喜之極,探出頭來,道:“有四味木吃?”
  武陵君咬牙道:“吃你個頭!”
  那少年摸了摸自己腦袋,道:“我的頭不好吃的。”他轉過身子,指著東方道,“我們去祁連山,還要再往西走嗎?我走得還不夠遠?”
  武陵君長嘆一聲,扭過頭去不忍看他。
  長恩問道:“你怎樣到幽都去的?為什麽吃了天帝御旨與生死簿?”
  那少年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記得一開始在一個很黑的地方,後來眼前就亮了,一旁還放著一捲很好吃的布,我便把它吃了。吃了之後忽然變成這種樣子,肚子也更餓了,恰好那間房子裡還有很多很多食物,我就吃了。快吃完的時候有人闖進來,我心裡一害怕,就跑了,路上跑得太急,嘴裡一口東西還沒咽下去,掉在了路上。”一面指著長恩手上的墨精,道,“就是它!我要吃!”
  武陵君道:“你闖禍不小,還有臉皮要吃!”
  那少年委屈道:“不吃怎麽行?生來就是吃東西的。”
  武陵君板起了臉,道:“等我帶你回幽都,把你關起來餓死。”
  那少年驚恐地瞧著他,聽聞竟要遭受如此酷刑,不由得淚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長恩微笑道:“別嚇唬他。”
  這時已經是中夜時分,海上一輪明月皎然升起,空裡光華飄渺。長恩走到女樹之下,拾起一片極大的葉子,捲成樹葉杯,舀起月光傾入袖中。
  武陵君笑道:“長恩,你做什麼?”
  長恩道:“取些月光,留著照亮用。”
  武陵君忍笑道:“那我幫你。”也拾了一片樹葉捲成杯子,向空中一舀,倒進長恩袖中。
  那少年看了一會兒,也拾起一片樹葉,放在嘴邊咬了咬,又丟下了。
  舀了片刻,武陵君笑問道:“夠了嗎?”
  長恩往袖中看了一眼,道:“還差一些。”
  武陵君笑道:“好。”仍舊作勢去舀月光,他再舀幾下,實在忍耐不住,丟了那樹葉,指著長恩笑得發不出聲,抱著肚子彎下腰去。
  長恩側過了頭,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麽好笑?你笑得花都落了幾瓣。”
  武陵君笑道:“月光也是舀得起來的嗎?”
  長恩籠了袖口,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四、生死之簿(1)

  長恩所受的損傷不小,他自稱不妨,但武陵君放心不下,定要他歇息半夜,天明再啟程。長恩想起那女樹也叮囑說不可夜間進山,也便聽從,坐在樹下緩緩吐納中夜陰氣,漸漸睡了過去。次日清晨,他被女樹上嬰兒的啼哭之聲吵醒,抬眼四顧,武陵君卻不知哪裡去了。
  長恩立起身來,瞧那蠹蟲少年睡得正熟,便沒叫醒他,正要去尋找,忽見天邊一道疾影馭風而來,正是武陵君。
  武陵君落在他身旁,道:“醒了?覺得好些沒有?”
  長恩道:“我沒什麽大礙。武陵君到哪裡去了?”
  武陵君道:“方才我回了幽都一趟,原本想若是我們那裡有現成的四味木,那就不用特意再跑一趟祁連山了。沒想到有是有的,但那制墨的工頭說道,若想修復生死簿,用得著的卻是果實,將四種味道的果實汁液混在一起,將紙張浸透了,墨精便會自動附上去了。制墨只用木心,果實從不採收,幽都是沒有的。”
  長恩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祁連山雖然遠在千萬里之外,卻不過是瞬息而至,只見一道巨大山系橫亙綿延,自東向西而去,山腳處便是無邊草海,一直鋪展到天邊去,絲毫不遜於東海萬里銀濤。山腰上還是鬱鬱蔥蔥,再往高處便盡是積雪,萬年不化。
  那少年仰頭看著那山,道:“這裡就是祁連雪山?四味木呢?”
  武陵君道:“你除了四味木還識得什麼?”
  長恩道:“傳言四味木頗有靈性,尋常難以見到,但山中旅人饑渴之時,往往便能遇到了。武陵君,你問過墨工,這四味木要怎樣尋找?”
  武陵君“啊”了一聲,道:“我給忘了!他說木心無用,我就急著趕回來了,我這就回去問清楚!”
  長恩攔住了他,道:“幽都路遠,別再費精神了。這樹多半能隱匿形體,若是這樣,我能瞧得出。”
  武陵君道:“也罷,就算看不出也不怕,這個只曉得吃的蟲子餓起來再容易不過。”
  三人就此進山中,武陵君當先而行,身後跟著那蠹蟲少年,長恩走在最後。那少年一心尋到四味木大吃一頓,興致高昂,邊走邊四處亂看,時不時抽動鼻子嗅一嗅。漸漸地越走越是向上,身周樹木漸漸稀疏,風越來越冷厲,卻始終沒遇到四味木。
  武陵君撥開一根擋路的粗枝,一隻腳踏入白雪之中,回頭問道:“長恩,你冷不冷?”話一出口,不由得笑了,“我糊塗了,你只會怕熱。”
  長恩道:“我不妨,你是純陽仙體,倒要當心陰寒厲害。”
  武陵君聽他關懷自己,心中歡喜,道:“沒事,這點涼氣還算不上什麽。”
  那少年插口道:“我怕冷的。”
  武陵君頭也不回,道:“剝下自己的皮來披著暖一暖!”
  那少年委屈道:“你凶得很。”
  武陵君道:“若不是你惹出這一場大亂子,我們兩個哪裡用得著在這裡陪你踩雪?”
  那少年無話可答,只道:“我餓了。”
  武陵君道:“餓著!”
  那少年道:“我聞到點心味道了,你身上有點心,給我吃!”
  武陵君道:“哪裡有點心!”話一出口,隨即醒悟,前日買過幾塊雪花酥,當時沒吃完,便隨手放在懷裡了。
  那少年不依不饒,嚷道:“我要吃點心!給我吃點心!你有點心!”
  武陵君道:“不給!”
  那少年道:“我要吃雪花酥!”
  武陵君嗤笑道:“小妖精鼻子倒靈,知道是雪花酥。”
  那少年道:“我被裝進信筒的時候聞到過的!”
  武陵君頓住了腳,轉頭看著他,道:“什麽信筒?”
  那少年道:“我昨晚睡得好,忽然想起來一些事,我是被人裝進信筒裡寄到你們那裡的,信筒封口之前,那個人手邊就擺著一碟子雪花酥,我想去吃,卻動不了。”說著抓了抓頭,道,“咦,奇怪,那時候我似乎動彈不得,後來到了你們那裡,聞到那塊布上的香氣,才能動了。那塊布好吃極了,我吃了那塊布,還是覺得餓,又把那些書裡的四味木吸了。”
  武陵君心下提起了十二分的警醒,道:“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少年搖頭道:“我看不見。”
  長恩一直在旁默不作聲,此時忽然開口道:“武陵君,你脫了他的衣裳。”
  武陵君笑道:“你看中他了嗎?我可是要吃醋的。”一面抓住那少年,也不管他哇哇大叫,將他剝得光溜溜的,丟在長恩面前。
  長恩往他身上細細看了看,沈吟道:“你是脈望?”
  那少年接連打了幾個噴嚏,道:“我不知道什麽叫脈望!冷!好冷!”光著屁股跳起來,撲過去搶奪武陵君手中的衣服。
  長恩向武陵君擺了擺手,示意他將衣服還給那少年,武陵君便鬆了手,道:“聽說蠹魚三食‘神仙’之字,便會化為脈望,看起來像是一根頭髮,吃了大有好處。難道就是這小妖怪嗎?”
  長恩點了點頭,道:“正是。他吃的是不是尋常書籍,是仙府無頁書,初時沒瞧出來。大概後來染了天帝御旨的仙氣,又變為蠹蟲,也算是有了根基了。”
  武陵君大感興趣,摸著下巴道:“這麽說來,吃了他,比尋常脈望更有好處了?是誰寄到幽都去的?也不知原本是要送給誰。”
  那少年來祁連山原本是要找吃的,聽眼前這兩人議論吃了自己的好處,頓時嚇白了臉。
  長恩看到那少年的臉色,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頭,向武陵君道:“我們還是找四味木是正經。”
  武陵君看了那少年一眼,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轉身繼續前行。那少年乖乖跟在他後面,也不敢再嚷餓。漸漸地日落西山,雪頂上一片薄紅,已是暮色四合。
  長恩道:“天色不早了,那女樹曾叮囑不可夜間入山,只怕其中有玄機。我們下山去吧,明日再來找。”
  武陵君道:“也好。”
  正要轉身下山,那少年忽然“咦”了一聲,道:“這個氣味!”拔腿就往山中跑去。
  武陵君喝道:“小蟲子哪裡去!”伸手抓他衣領,但那少年不知嗅到什麽喜歡的氣味,竄得飛快,居然沒給武陵君抓住。
  武陵君低低罵了一聲,追過去抓他,那少年跑得卻快,轉過一個彎,眼前便是一道積雪斷崖,崖邊長著一棵十分高大繁茂的樹木,青翠逼人,光華熠熠,在雪地裡十分惹眼。果實累累掛了滿樹,看上去像是棗子。那少年早已跑到樹下,雙臂緊緊抱住了樹幹,臉頰在樹上蹭來蹭去。

☆、四、生死之簿(2)

  長恩隨後也跟了來,看到這樹,脫口道:“四味木!”
  武陵君道:“這果然就是四味木了?看這蠹蟲小妖怪這般喜歡,多半是錯不了。”
  長恩道:“不錯,傳說四味木生於祁連山中,果實形態如棗,竹刀剖則甘,鐵刀剖則苦,木刀剖則酸,蘆刀剖則辛。幽都墨工說修補生死簿需要四種不同味道的汁液將簿子浸透,想來須得以這四種刀具剖開果實。”
  武陵君道:“是。”一揮手,袖中飛出無數刀子,黑壓壓地懸在四味木周圍,少說也有數千把,自然是竹刀、鐵刀、木刀、蘆刀了。
  長恩微笑道:“你準備得倒齊全。”
  武陵君道:“我臨出門前查了查四味木的記載,這四種刀子便每樣準備了一把,不過小小變化,那也不是難事。”
  此時便見萬刀齊發,將樹上果實攪得稀爛,卻沒傷到一片樹葉、一根枝條,汁液滴滴答答地落下來,還沒掉到樹下,雪地裡一朵極大的桃花忽然盛放,花瓣迎風舒展,微微顫動,將汁液都接住了,盈盈地攏在花心裡。長恩從腰間解下鎖雲囊,開了囊口金鎖,生死簿便一冊接一冊地飛出來。那花心也不見多大,卻將生死簿盡數納入其中。生死簿之後,飛出的便是一團團的墨精,那墨精落入四味木汁中,漸漸融化,四味木汁都變成墨黑之色,五色光華流動不定。
  武陵君不由得捏緊了手指,道:“不知道怎樣。”
  長恩“嗯”了一聲算作回答,眼睛緊緊盯著那汪墨水,顯然也是十分關切。
  那蠹蟲少年折下了幾根樹枝大吃大嚼,對這邊的事全然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花心墨汁靜了片刻,微微顫動一下,水面上忽然探出一隻小小的墨龍頭,那墨龍騰上半空中,剩餘墨汁隨之化作龍身龍尾,在桃花之上盤旋流動,花心之中整整齊齊擺放著數千冊生死簿,半滴墨汁也沒有。那墨龍越遊越是迅速,龍頭處一道白光鋪展開來,那墨龍化為文字,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人某事,順著那白光漸次貫入生死簿中。
  武陵君大喜,一把抓住了長恩的手,叫道:“行了!”
  便在此時,天色驟然昏暗,日頭還沒沈到山下去,天光暮色卻像是吸走了一般,只剩下潑墨一般的漆黑,只隱約瞧得見一些微光,真正是伸手不見五指。武陵君只覺得一陣陰風吹過,當即拔劍當胸,將長恩拉到身後,喝道:“小蟲子,快躲起來!”
  那蠹蟲少年並沒答話,只聽長恩焦急道:“生死簿還沒補完。”
  武陵君嗅到陰暗之中的血腥之氣,沈聲道:“來者不善,生死簿再說,你萬事留神,別離開我三步之外。”
  這時只聽到陰風颯颯一響,從武陵君面上吹過去,一點冷冰冰黏膩膩的東西從風中落下,武陵君側頭躲開,嗅到血腥之氣,心思一轉,道:“祖明!”
  長恩道:“是那個最愛吞噬車裂而死的鬼魂的祖明?”
  武陵君道:“不錯!”
  只聽風中傳來“桀桀”怪笑之聲:“兩個幽都小鬼倒也有幾分見識,不知道功夫怎麽樣?抓不住正主,生死簿且當點心嚼一嚼。”
  話音剛落,銳利風聲便破空而至,武陵君不能視物,勉強聽聲辨形擋架一招,一面暗暗念動法訣,左手當空一劃,卻連半點光亮也沒照起來。祖明來勢洶洶,也不知他口中的“正主”是什麽精怪。祖明原本是上古十二位驅逐疫鬼的神明之一,最喜被車裂而死的鬼魂,遇到了必定要吞食下肚,千萬年下來,卻漸漸迷失了本性,常常在皇宮在作祟,不知吞食了多少淒厲冤魂。
  武陵君以法力破除黑暗不成,當即設起一道障壁,將自己與長恩圍在其中,一面在心中盤算:自己所長乃是斬除陰鬼,與這祖明倒是一路,怕是輕易打發他不得。就此暫且逃避也不難,但生死簿正是復原的關鍵時候,萬萬不能出岔子,說不得,也只好硬撐一撐了。這無名黑氣多半源自他吞食的鬼魂,若是果然如此,那便有法子了。
  武陵君主意已定,手中長劍一收,化作一張弓,他左手持弓,右手從頭上抹下幾根頭髮來,架在弓弦之上,卻是桃木箭。武陵君看不到那祖明的形體,側耳細細傾聽這不斷撞擊障壁的風聲,辨別祖明的方位,箭尖慢慢地一寸寸挪動。
  長恩忽然輕輕地道:“往西南方偏兩分。”
  武陵君一愣,隨即醒悟,洞光珠能視精怪真身,不受法力妖氣的遮蔽,這黑氣自然與長恩無礙。他沈下心去,穩穩架住弓身,兩指一鬆,只聽嗖的一聲疾勁箭響未絕,祖明已經大聲嘶吼起來,那黑氣登時破去兩分,隱約瞧得見不遠處那棵四味木的輪廓。
  武陵君不須長恩再出言指點方位,只聽祖明移動的風聲辨形,連珠箭嗖嗖嗖不絕射出,十二支能除鬼氣的桃木箭支支不落,一一釘在祖明身上。猛聽得祖明仰頭狂叫一聲,旋風一般逃走了,天色豁然明亮,仍是在積雪的祁連山上,最後一絲夕光正要沈入雪峰之下。四味木下的那朵巨大桃花仍舊盛開,墨龍在花上盤旋遊走,已經有大半個身子化為墨字歸入生死簿中。
  武陵君收了弓箭,環顧四周道:“不知那祖明逃到哪裡去了,罷了,也不必追他。”
  長恩點頭,走到那桃花一旁看著,道:“生死簿已修補大半,再有片刻便可完工了。”
  武陵君笑道:“總算是有個了結,不知府君要怎樣發落那小蟲子。”
  長恩聽他提起,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那隻蠹魚呢?”
  武陵君“啊”了一聲,道:“方才我叫他躲起來,他卻沒應聲,難道是被祖明吃了?他一隻蟲子,只怕沒什麽好吃的。”一面說,一面四下看了看,不見那少年的半分蹤跡,卻也不見掙扎打鬥的痕跡,血也沒有一滴,方才也實在沒聽到他的哭喊求救。那樣大的一個人,若說被祖明一口吞了,那也不太會。
  此時雪地上的微紅夕光漸漸褪去,最終隱沒在冰雪之中,便在這時,一股極深極濃的黑暗忽然泛上來,如同水中著墨,瞬息將這祁連雪山籠罩在內。
  武陵君吃了一驚,叫道:“長恩!”可是這聲音一出口被黑暗吸去了,變得又低又弱,絮絮地如同耳語。
  他心知必定又是那祖明搞鬼,這暗黑氣息趁了天時,居然如此厲害,連聲音也被掩蓋住,女樹叮囑他二人不可夜間進山,果然大有深意。他如同之前一般支起一道障壁,長恩此時正在樹下花旁,不在身邊,他又唯恐將長恩隔在了外面,這障壁不免支得寬廣了些,力道便比先前弱。
  武陵君聽得有物在障壁之上狠狠撞擊,一面彎弓搭箭,暗暗戒備,一面叫道:“長恩!你怎樣!”
  無人作答,只見一片溫柔清輝破入黑暗之中,武陵君眼前一亮,便見長恩立在花樹之畔,向自己微微一笑,廣袖臨風,清明月光從他袖中灑落,映著一旁墨色流動,傾入花心書冊之中,那墨龍只剩了小半截尾巴。

☆、四、生死之簿(3)

  武陵君一驚複又一喜,道:“月光竟然果真收得起來嗎?”有了光明,聲音便不被這暗色阻擋,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長恩微笑道:“小小道術,何足掛齒。武陵君還請快些,這暗色連月光也吸得去。”他在障壁內來回走動,一面揮動雙袖,身姿修長靈巧,清秀面容在青衫袖下時時露出一半,遮住一半,有如舞蹈。
  武陵君不待他說,架起利箭向暗色最深濃之處射去,他的箭不受自家障壁阻擋,直直飛出去。隱約聽得黑暗深處傳出一聲咆哮,陰風在障壁上撞擊得更急,黑霧翻騰起來,一蓬鮮血噴湧而出,潑灑在障壁之上。那鮮血中帶著深深的冤魂怨氣,牢牢黏在障壁上,遮得一絲不透,滿目都是血光。
  武陵君笑道:“這小小怨氣算什麽,比得了幽都嗎?”將弓梢頓入地下,喝道,“破!”只見障壁之旁,一股桃木之氣透土而出,破去鬼魂怨氣,那血便流了下來。
  武陵君心中一動,架起一支桃木箭,將桃木之氣凝聚在內,箭身微微泛起銀白之色。他也不瞄準那祖明,只將箭一支支地貫入黑暗之中,暗色雖然不減,但之前如蜜之稠,現在已是如湯之薄。
  此時那墨龍也已經盡數化去,長恩收了生死簿,將那朵桃花捧起來,道:“武陵君,這花你可要收起來?”
  武陵君接過那桃花,信手揉成一團,也射了出去,借著淡微微的月光,瞧見一朵桃花在深濃夜色中騰然盛放,只一瞬間便消散不見了,微苦的桃花香四散而去,竟然將這夜色沖淡了幾分。
  武陵君大聲道:“祖明,你還有什麽招數?不妨都使出來!”
  他話音落處,淡薄的黑暗之中現出一個人影,漸漸向兩人走近來,見他生得青髮赤眼,面目猙獰,身材十分高大,自然便是祖明。那祖明舔了舔嘴唇,看著長恩道:“原來是洞光珠,不知道吃起來脆不脆?”
  這句話戳了長恩的舊年傷心之事,他臉容不變,仍是一臉平靜之色,武陵君卻是勃然大怒,喝道:“妖怪,受死!”
  祖明冷笑道:“小子狂妄!”一抬手,將無邊暗色盡數收起,在手心裡一握,成了一支漆黑長槍的模樣,向武陵君貫了出去。
  武陵君喝道:“怕你何來!”手中長弓化作利劍之形,清光一閃,將那長槍斬作兩段。
  武陵君仗劍將祖明撲去,卻聽身後長恩叫道:“小心!”
  武陵君回頭一看,那槍頭落地之後,竟然又向自己刺過來,眼見躲閃不及,不由暗叫一聲“糟糕!”,這槍全是陰鬼之氣凝聚而成,武陵君本體是專能驅鬼的桃木,專剋陰氣,他凝氣抵禦,心知縱然陰氣入體受些損傷,也不會太重。誰知眼前青影一閃,卻是長恩擋了上來。
  武陵君眼見那半截槍頭沒入長恩體內,一團黑氣將他籠罩起來,又從槍口處盡數鑽了進去,一時心都涼了,撲上去接住了他,怒道:“你做什麼!”
  長恩臉色慘白,印堂處黑氣沈沈,嘴唇隱隱泛起青色,他斷斷續續地道:“你……你是仙體,陰氣入體,損傷太大。我……我本就是……”說到這裡,冷得打了幾個寒顫,一個字也再說不下去。
  祖明獰笑道:“他倒自己撞上來,那對洞光珠,快快剜出來讓我吃了。”
  武陵君最聽不得這句話,幾乎立時就要拔劍上去拼命,但他懷中長恩的身體越來越冷,幾乎就要結冰,武陵君心知再不及時給他療傷,魂飛魄散,那就再也沒得救了,他心急如焚,當下什麽也顧不得,抱起長恩便馭風而走。
  祖明喝道:“看你能跑到哪裡去!”張嘴吐出一口氣息,那黑氣重又彌散開來。
  武陵君在黑暗中辨了辨方向,向南方一路全力而行,許久卻也沒能下山,似乎是在原地打轉。
  他正焦急時候,忽聽一個聲音低低地道:“進來!”
  武陵君一愣,抱著長恩靠近那聲音來源,隱約瞧見眼前是一道陡峻山壁,上面裂開了一道縫隙。他覺得那聲音似乎有幾分熟悉,一時顧不得多想,將長恩背在背上,一彎腰便鑽了進去,那裂縫隨即緊緊閉上。
  那山隙初時十分狹窄,走了幾步便豁然開朗,前方隱隱透過光亮來,武陵君背著長恩轉過幾個彎,眼前一帶亭台迤邐,幼鹿嬉戲,蘭芷芬芳,赫然是一處仙家洞府,遠處亭中隱約看到一位白衣仙人端坐。武陵君顧不得客套,匆匆說了一句“多謝”,將長恩放下地來,一手按在他百會穴上,一股純陽木氣透入體內。
  長恩輕輕顫動一下,黑氣絲絲縷縷地散出體外,他的身體也漸漸從冰冷變成涼涼的,長恩是陰鬼之體,身上從無熱意。武陵君看看差不多了,便急忙停手,生怕自己的純陽仙氣傷了他,一面半跪下去,將長恩扶在自己身上靠著,向亭中那白衣仙人道:“多謝援手,不知是哪位仙人相助?”
  那仙人卻不答話,隔了半晌,才低低地道:“是寧長恩嗎?”
  武陵君心中一震,道:“你怎知道他的名字?”
  長恩此時緩緩睜開眼睛來,他環顧四周,道:“方才是哪一位叫我名字?”眼光從那仙人所在的亭中掠過,卻並不停留。
  武陵君低頭看著他,奇道:“長恩,你看不見?就在那邊。”
  那白衣仙人長嘆一聲,道:“以洞光珠為雙目者,前塵恩怨皆不可見。長恩,你心中果真恨我嗎?”
  長恩靜默不語,武陵君聽了這話,早已喝出聲來:“虞城太守!是你!”

☆、五、慘澹舊事(1)

  那洞府中一派仙家祥和,雲煙縹緲,瑤臺上素琴橫置,高懸明月珠作燈燭,如今氣氛卻古怪得很,長恩神色漠然,武陵君一手按劍,那白衣仙人卻是滿身蕭索之意。過了半晌,只聽那白衣仙人道:“是我。前塵舊事此時不忙提起,你是何人,為何認得我?為何與長恩來到此處,還惹到了那祖明?”
  武陵君冷笑道:“你不認得我?長恩是怎樣被你們害死的,我卻在旁瞧得清清楚楚。你口口聲聲待他好,卻將他害得好慘,苦苦掙扎六七日才得咽氣。你活著時候一心攀附權貴,不擇手段,死了居然能夠修仙,老天也當真不開眼。”說了最末一句話,又不由得皺眉,只覺得他這仙氣有些古怪。
  那白衣仙人低低嘆了口氣,道:“你是誰?”
  武陵君冷冷地道:“我叫武陵君。”
  那白衣仙人默然半晌,道:“原來如此,你是長恩書房之外的那棵桃樹。”
  武陵君道:“不錯!”
  那白衣仙人從亭中立起身來,向兩人慢慢走過來,近了瞧見他穿著一身純白羽衣,容貌清俊。那仙人道:“長恩,你的眼睛……我難辭其咎,可是這絕非我的本意,我不願傷你一分一毫。”他停在長恩身前,深深凝望他的臉容,輕聲道,“……長恩,你比從前瘦了些。”
  長恩似是沒聽到他的話,摸了摸腰間的鎖雲囊,向武陵君道:“事情已經辦完,我們回幽都去吧。”
  那仙人抬手攔住了他,道:“去不得,祖明守在外面,這妖物白天沒什麽厲害,夜間卻囂張放肆得很,還會施用幻術。你不願意跟我在一處,也要等天明再走。”
  武陵君道:“你居然這般好心?”
  那仙人道:“我從來都沒有半點對長恩不善的意思。”
  武陵君道:“你沒要害他,長恩已經成了這般模樣,你若是存心害他,只怕他連鬼也做不成了,只好魂飛魄散。”
  那仙人露出一個慘惻苦笑,道:“長恩,你為什麽始終不肯對我說話?你死之後,我過得如何,你可願意聽一聽?你若恨我,聽完之後心裡多半會舒服許多。那祖明守在祁連山中,便是想要吃了我。”
  武陵君一愣,道:“祖明想要吃你?你那一世是怎樣死的?”
  那仙人道:“祖明愛吃的鬼魂只有一樣。”
  祖明最喜五馬分屍而死的鬼魂,武陵君自然是知道的,他自從有了靈識,還是樹形、並不能移動時,便對長恩傾心,後來親眼瞧見長恩被這仙人的前世害得苦苦掙扎而死,心中自然是恨透了他。這時忽然知道這人也死得如此慘法,胸中不由得大快。
  那仙人道:“長恩,你恨我是嗎?那一世你若是好好地過完,之後便能回歸仙界,做你的逍遙仙人寧封。你是仙人轉世,本該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只因我同樣是仙格入命,這命理被我生生打斷了,你心中恨我是嗎?我卻也沒好過多少,如今是半仙半鬼之體,被罰在此整理仙府書籍,償還害了你的罪過。”
  武陵君恍然大悟,他方才邊覺得這仙氣有些古怪,原來是為了這個。
  那仙人沒說明與長恩相識的一世為何會遭此酷刑而死,卻伸指往武陵君身上一點,並未碰到他,淩空吸出一隻蠹蟲來。那蠹蟲隨即化作人形落在地上,正是那少年。
  武陵君當慣了樹木,對身上的蟲子一向無所知覺,這時才知道那少年原來化作原形躲在自己身上,當下喝道:“你倒會找地方!”
  那少年道:“明明是你叫我躲起來的!”他轉頭看到那仙人,忽然往後跳了一步,躲在武陵君身後,驚叫道,“雪花酥!”
  武陵君頓時想起這少年說過被人寄到幽都之前,曾見到寄信之人手邊擺了一碟雪花酥。雪花酥是長恩家鄉最出名的點心,他二人是同鄉,這人也愛吃這個,那是絲毫不稀奇。
  那仙人望著那少年,道:“長恩,這脈望是我整理舊書時候尋到的,前些日子我將此物寄給你,服了大有好處,你卻沒吃嗎?他已經化為脈望,怎麼又變回了蟲子?”
  武陵君聞言大怒,臉色冰冷,直氣得笑起來,道:“這東西是你寄到幽都去的?你可知道這小玩意惹了什麽禍?他將生死簿之中的墨精盡數吸走,善惡壽數一筆抹消,如今人間幽都一片大亂。長恩被府君責罰,我二人受命到人間來,便是為了修復生死簿。長恩究竟是欠了你什麽,活著被你折磨,死了都不得安穩?”他越說越怒,一手按在劍柄上,麽指一推,一寸寒光出鞘,驚心攝魄。
  長恩並不插言,只是望著明月珠出神,聽武陵君說完了,便擺了擺手,道:“武陵,不必多說了,我們儘快回幽都便是了。”
  武陵君滿心怒火正待發洩,初次聽到長恩喚自己“武陵”,硬生生忍住了,應道:“好。”
  那仙人長嘆一聲,道:“長恩,你就這般不願和我說話?”
  長恩本已轉過身去,聽了這句話,側過臉來,他看不見那仙人形體,只望著聲音來源之處,淡漠道:“我與你,有何話說?”
  那仙人沈聲道:“便是沒話可說,天亮之前,你們也不可離開。若硬是要走,我只有得罪了。”反手扯下身上羽衣,向武陵君與長恩拋去,那羽衣飛到半空便化作一團雪白雲霧,將兩人籠罩在其中,雲霧漸漸散開時,眼前景物卻全然變了,只見畫角飛簷下兩扇兩人多高的黑漆大門,門面上銅釘鑲嵌,左右各蹲一尊威風凜凜的石獅,正是當年的太守府。
  武陵君從未到過太守府,並不認得,怒道:“這又是什麽地方?那混蛋耍什麽花招?”
  長恩道:“是他在人間時候的官府與住處。”
  武陵君道:“那就是幻術了,找到陣眼便可破解,我們進去瞧瞧。”
  長恩點了點頭,隨著武陵君跨入門檻之中。
  兩扇黑漆大門推開,入耳便是一陣琅琅讀書聲,眼前並不是前庭甬道的景色,居然是一所學堂。似乎正當夏日,窗前垂著細細長長的竹簾,十幾名少年跪坐在席上讀書,這些人均是幻象,看不到武陵君二人,只是自顧自地讀書。
  武陵君繞著這些人走了一圈,蹲在一名青衫少年面前,饒有興致地看了半晌,笑道:“長恩,這人像你。”
  長恩道:“這便是我。我與他乃是同窗。”
  武陵君道:“哪個是那混蛋?”
  長恩便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一名白衫少年。
  那白衫少年並不讀書,神色悠悠的,似乎在想什麽心事,低頭看著手中的一張紙。
  武陵君抬手將他的衣領拎起來,道:“裝神弄鬼的東西!我一劍刺你個透心涼,看看這幻術破不破得去?”
  那白衫少年神色不變,也不答話,雖然被武陵君拎了起來,仍舊側頭看著那張紙。武陵君彎起手指,在他額上狠狠彈了幾下,道:“聾了嗎?啞巴嗎?”
  長恩道:“他也是幻象,問他也是無用。”看那張紙上只寫了一句“與君鎮日倚欄杆”,恍惚記得是生前少年時的戲筆之作,提起筆來,蘸了蘸墨,續一句“看盡一春花事東風軟”。那白衫少年眼珠一顫,轉了幾轉,望向長恩,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要笑,還沒笑出來,整個學堂連同眾人便消散而去,現出府衙甬道的原貌來。

☆、五、慘澹舊事(2)

  兩人走過甬道,從儀門一旁的小角門進去,只見眼前赫然又是一條甬道,當頭烈日炎炎,兩名少年在甬道旁交談,仍舊是一穿白衣、一著青衫,似乎比先前大了四五歲。那青衫少年垂著頭一言不發,那白衣少年緊緊握著他的袖子,不住地說:“你不讀書了?不讀書了?怎會這樣?”
  那青衫少年只是低著頭,半晌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帶著些哭音,幾粒水珠滴落在青磚地面上,在烈日之下轉瞬便消失不見了。那白衣少年瞧著他,心裡一點法子也沒有,眼圈不由得也紅了。
  武陵君不由得也覺得手癢,想替那青衫少年擦淚,他轉向長恩,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武陵君還是桃樹之體、剛剛有了靈識之時,長恩已經年逾弱冠,直到長恩死去,他也沒來得及修成人形,不能移動,對書房小院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知,長恩舊年之事自然更加不知道。
  長恩沈默半晌,慢慢開口道:“我家中原本世代為官,與任家是世交,我與任瀟從小便認識,在一起讀書。我父母早亡,長房的大伯父見我肯讀書,很是喜歡我,將我帶著身邊撫養,大家族中事端百出,勢利眼也不在少數,伯父卻從沒委屈了我。十六歲那年,伯父遭同僚構陷,被下在獄中。”
  武陵君心道眼前兩名少年這情形,多半是剛剛出了這個變故,長恩向那日後的虞城太守任瀟辭別。只聽長恩續道:“這事牽涉不小,寧家就此敗落了,家產盡數抄沒,只留下一些祖廟田地,有族人打聽了路子,變賣了田產,湊了銀錢,將伯父贖了出來。伯父心中怨憤,獄中又受了苦,氣病交加,不久便過世了,留下大伯母與兩個妹妹,一兩銀子、一分田地也沒了。我見讀書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向任瀟借了他存下的壓歲錢,便去經商。”
  武陵君吃了一驚,道:“你去做生意?”長恩從來都是尋常讀書人的打扮,在那小院中也只是讀書臨字,武陵君只當他是書生,決計想不到居然是商賈。
  長恩微微一笑,道:“你覺得奇怪是嗎?我自己有時候想一想,也覺得奇怪。只不過人到了沒法子的地步,又有什麽做不出的。”他向衣袖中探了一探,取出一隻小小布包,道,“果然有這個。”打開來看,卻是一條手帕,裡面裹了十幾錠銀錁子。
  武陵君道:“這就是他借你的錢了?”
  長恩道:“是。”將那包銀子重新綁起來,拉過那白衣少年的手,將那布包放在他掌心裡。那白衣少年似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抬頭深深望了長恩一眼,將那布包推回他手中,拉著那青衫少年跑了。
  兩名少年跑出去十幾步,身形便漸漸模糊不見,幻影盡數散去,眼前正是府衙大堂。兩人前後走過去,大堂之中並無古怪,一路入內,過了寅恭門,後面接著的卻是三堂。四下裡黑沈沈的,只有一間偏房中燈火昏昏,武陵君與長恩走過去,見房中只有任瀟與師爺兩人。
  任瀟穿著太守服色,滿臉疲憊之色,下巴上一層青青的鬍渣,像是一路風塵僕僕,剛剛回衙。他不知為了何事,緊緊握著那師爺的衣領,卻也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師爺,一雙眼睛裡滿是血絲,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的模樣,那神情說是憤懣,倒不如說是悲慟。
  房中擺設都是暗淡淡的顏色,只有一隻純金盒子十分顯眼,便擺在兩人身旁的桌案上,蓋子邊緣血跡殷殷,那桌案上也滴了幾滴血。
  武陵君與長恩只看一眼,兩人便各自明白是什麽時候的事。長恩伸手將那盒子取了,揭開那沈甸甸的金蓋時,武陵君忽然伸手將他的眼睛緊緊捂住了,低聲道:“別看。”
  長恩苦笑一聲,道:“我看見了。”
  武陵君聞言一愣,自覺一隻手五根手指並得攏攏的,低頭一看,心中便是一震,只見金盒中擱了一對血淋淋的眼珠子,瞳仁漆黑,白球上血絡分明,猶自粘著滴滴答答的鮮血。武陵君對盒中之物一清二楚,並不吃驚,出奇的是,那對眼珠子竟然在看著他,一面微微轉動了一下。
  長恩輕輕地道:“那是我的眼睛,我看得見你。”他也不挪開武陵君的手,摸索著伸手到那金盒中,觸摸那對眼珠。
  長恩的手指碰到眼珠,任瀟便轉回頭來看著他,抓著師爺的手也鬆開了,滿臉又是絕望又是痛悔的神色,似乎想說什麽,卻沒說出口,眼中流下兩行血淚來。他的血淚落到地上,將這幻境的地面灼穿了一個孔,幻境由這個孔漸漸消散而去,兩個人、連同那個裝著眼珠的金盒子也不見了。
  幻境褪得半點不剩,現出原本二堂的模樣來,武陵君卻遲遲不肯放開手,長恩等了半晌,仍是不見他鬆手,開口道:“武陵君?”
  武陵君不答,過了一會兒才肯挪開手,卻隨即緊緊抱住了長恩,將他擁了滿懷,低聲道:“長恩,長恩!”
  長恩聽出他話聲中的痛惜之意,柔聲道:“我沒事。”
  武陵君在他嘴上狠狠親了一口,道:“長恩,你說這朵花開得好不好?”從前武陵君也曾忘情吻了長恩,那時長恩點著武陵君的嘴唇,說當屬這一朵花開得最好,所以武陵君如今才問出這一句話來。
  長恩卻不回答,仍舊柔聲道:“我沒事。”
  武陵君嘆了口氣,道:“這混蛋將你關起來,才害得你被人弄得這樣慘,還有臉擺這種深情款款的架勢!一會兒出去了,我打他一頓給你出氣。他為什麽要把你關起來?看到你賺錢賺多了,想要點銀子來花花嗎?”
  長恩搖了搖頭,道:“我賺得銀子雖多,任瀟卻也不窮,他向我表露心事,被我拒卻,心中惱羞成怒,才將我關起來,沒幾日便派遣出了外差。若說他的師爺會錯了意,剜了我的眼睛討好朝中權貴,我是信的。為了這個殺人,那不是任瀟的為人。”
  武陵君道:“你還要替他說話!”
  長恩道:“事到如今,我何必替他說話,實話實說罷了。”
  武陵君想了想,道:“倒也是,這人看起來也不是半點良心都沒有。長恩,你喜歡他嗎?”
  長恩道:“我與他只有同窗之誼,沒有別的。”
  武陵君握著他的手,道:“那你喜歡我嗎?”
  長恩微微一笑,道:“喜歡。你枝幹長得好,開花也好看,從前我常常親自給你澆水,你還不知道我喜歡你嗎?”
  武陵君道:“我願意永生永世都陪著你。”
  長恩低低嘆了一聲,道:“武陵,你很好。只不過這幾百年來,我一個人慣了。”

☆、五、慘澹舊事(3)

  武陵君被他這般婉言相拒,也不氣餒,道:“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曾經在我身旁讀書給我聽,‘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那天下午暖和極了,我剛剛醒過來,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第一句聽到的便是那話。我的花不夠‘夭夭’嗎?天下之大,再也找不到我這樣好的桃樹了。”
  長恩忍不住笑了笑,又道:“你讓我想想。”
  武陵君應了一聲,不肯鬆開他的手。
  長恩忽然問道:“你結桃子嗎?”眼前這桃樹十分繁茂,但只見滿樹桃葉桃花,見不到半個桃子。
  武陵君摸了摸腦袋,道:“結的,不過慢得很。”
  長恩微笑道:“那年我剛剛買下那座宅子,想在院子裡添一棵樹,便親自去挑。有人將你指給我看,說這桃樹幾千幾百年也有了,但古怪得很,只開花長葉,從不結果。我看那桃花實在漂亮,便買了回來,只盼著哪一天你忽然開了竅,結幾顆桃子來嘗嘗,誰知到死也沒吃得一口。”一面嘆了口氣,道,“今後是再也吃不到了。”
  武陵君抱著他,道:“我的桃子很香,聞一聞也好。”
  長恩道:“日後再說,我們先出去是正經。”
  武陵君點了點頭,道:“等我們出去了,將生死簿交還回去,我去找找有什麽法子能讓桃子快些結出來。”
  長恩搖搖頭,笑道:“何必急在一時?這麽多年也等過來了。”

  過了二堂便是內宅門,門牆簷角顯然比前面秀雅考究許多,後面便是三堂。兩人停在門前,武陵君道:“三堂之中不知又有什麽古怪。”
  長恩道:“三堂是最後一進院子,幻境陣眼必定也在其中,我們小心些。”
  武陵君道:“這是自然,你靠近我些。”
  三堂之中卻並沒有絲毫古怪,擺設器物一應如常,過了三堂,後面還有一個花園。兩人推開那刻意修飾過的柴扉,便聽得一陣喧嚷傳入耳中,眼前的哪裡是花園,分明是刑場。監斬官高高坐著,兩旁衙役差人雁翅排列,威風凜凜。台下百姓將這刑場圍得水泄不通,不住吵吵嚷嚷,鼓噪喊叫。
  武陵君與長恩從人群中毫不費力地穿過去,看得清清楚楚,那刑場中躺著一名犯人,頭髮遮住了面目,幾名差官正將他手足脖頸綁起,分別綁在五匹馬的馬尾上,想來便是任瀟在人間臨死時候的情形了。這時天交正午,那監斬官拿起一道公文,正要宣讀,一線黑氣忽從那紙張上繚繞而起。
  武陵君叫道:“有古怪!”將長恩拉到身後擋著,又覺得不妥,將他一把抱了起來,縱身遠遠地躍了出去。回頭便見場中眾人都化作骷髏厲鬼,身周黑霧纏繞,哭號慘泣,逐漸向兩人圍攏過來。
  武陵君咬牙道:“這黑氣跟祖明的是一樣的!”
  長恩道:“任瀟的幻境之中,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武陵君彎弓搭箭,一面道:“他兩個都在這山上,日日相對,說不定早已勾搭成奸了。”越說越氣,第一箭先向躺在地上的任瀟的幻象射去,這時恰好一隻厲鬼撲上來,正正撞在箭尖上,那箭穿心而過,去勢不衰,準頭卻偏了些,將任瀟頭頸中的繩子射斷了。
  那繩子一斷,花園中的幻境也消散了,武陵君還沒睜眼,先聽到仙府中鳥兒啼鳴的滴瀝之聲,他環顧四周,果然回到了那洞府之中,身周那團羽衣所化的雲霧還沒完全散開。任瀟就站在武陵君與長恩身前,面色慘白,神情古怪之極。
  武陵君心下警惕,一手按住了腰間長劍,喝道:“你又在耍什麽花樣!”
  任瀟不答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長恩,道:“長恩,你都瞧見了嗎?我從沒生過害你之心,我原本能夠進京做朝官,卻甘願回到虞城去做太守,也是為了守著你。那樞密使派人來見我,要你的眼睛做藥引,當場便被我命人打了出去。我……我和你吵了幾句,將你關了起來,師爺便……便……是我太過疏忽,對你不住,可那不是我的意思。”
  長恩道:“我從沒覺得那是你的主意。”看任瀟實在奇怪,又問道,“你怎麽了?”
  任瀟聽了長恩這句話,神色間十分欣慰,仍舊不答話,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道:“長恩,我對你愛逾性命,怎會有害你之心?他吃了你的眼睛,我怎會善罷甘休,與他鬥來鬥去,只差一步,卻被他弄死了。今日你一到祁連山來,我便知道了,我寧肯灰飛煙滅,也要再見你一面。天上地下,再也不會有人像我這樣對你好,你問一問身旁那個桃樹仙,他肯不肯為你做到這一步?”
  武陵君莫名其妙地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麽……”
  這時忽然聽得喀嚓一聲脆響,像是什麽物件碎裂開來,武陵君失聲道:“胎光壁!”原來他二人身周竟然罩了一層胎光壁。這障壁是以魂魄之力相護,若是受損,那便是三魂六魄一齊湮滅,再無回天之法。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仙人絕不會動用這等法術。
  只聽噗的一聲輕響,一根長長的尖銳指甲任瀟前胸透出,從心口穿了出來,鮮血淋淋漓漓,在他一身白衣上開了朵朵血荼靡。任瀟低頭去看,卻又一根指甲透胸刺了出來,他咳嗽了幾聲,抬頭看著長恩笑了笑,身形漸漸消散而去,已是魂飛魄散。
  武陵君盯著任瀟方才立過的地方,咬牙切齒地道:“祖明,是你。”
  任瀟身形散去,他身後的祖明便顯現出來,怪不得幻境之中會有祖明的妖氣,原來是他尋到這裡來。祖明舔了舔指甲上的血跡,得意笑道:“他躲我躲了多少年,從來只在白日露面,今夜居然敢開這洞門,怎能怪我找上來?好喝,可惜魂魄碎了,吃不到嘴。”
  武陵君大怒,道:“好一個狂妄妖怪!”長劍出手,卻見祖明抬手一指那團雲霧,喝道:“變!”那雲霧頓時轉成漆黑之色,重又將武陵君與長恩緊緊包裹在內。
  武陵君慢慢睜開眼睛,天色昏沈沈的,辨不清時辰,他動了動,發覺自己坐在地上,背後倚著一根硬硬的物體,他立起身來,環顧四周,這裡竟是長恩書房外的那所小院子。武陵君看著方才倚過的那棵桃樹,不由得一愣,心道:“這是我。”他環顧四周不見長恩,心下擔憂之極,揚聲叫道:“長恩,你在哪裡?”
  便在此時,忽聽書房裡傳出什麽細碎詭異的聲音。

☆、六、洞光神珠(1)

  武陵君聽到這聲音,心中不由得一凜。那時候長恩被關進虞城府衙,過了幾日,竟然被剜了雙眼送回來,來人聲稱奉了太守大人之命,將長恩丟進書房裡鎖著,不許給吃喝。武陵君那時還是樹形,心急如焚,卻無法可施,只聽見書房中頭幾日安安靜靜的,後來便時時傳出這種細碎聲響,似是輕輕叩擊,又似是在抓撓什麽。再過兩日,這聲響也漸漸稀疏了。
  又過了幾日,任瀟外出回來,聽聞此事便發瘋一般趕到寧家,長恩早已死了。任瀟恨極了那師爺,匆匆將他下獄,在獄中暗暗折磨死了,連家人一併打發了,這事在虞城沸沸揚揚鬧了好一陣子。武陵君幾年之後便修成人形,離開了虞城,任瀟與那朝官的事情,他便沒聽說過了。
  武陵君回想前事,不由得嘆了口氣。他大步走到書房之前,一把扯下那鐵鎖,推開房門,一道昏慘慘的光影落入黑暗的房間裡,便見長恩有氣無力地躺著,手足軟軟地擱在地上,使不上半分力氣,他的頭臉靠在書架一旁,正在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啃那書架。那書架十分堅硬,啃半晌也不過磨掉淺淺一層,木屑從他嘴裡落下來,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氣,與長恩驅除書魚時候的香氣一模一樣。
  武陵君萬萬想不到那時候長恩竟然是在做這個,真是一顆心都要碎掉,叫道:“長恩!”
  長恩聽到聲音,慢慢抬起頭來,長髮散亂地從臉頰兩側散下來,只見他臉色慘白,眼睛沒有了,臉上是一雙黑沈沈的眼窩,兩道紫黑色的血從他眼窩中流出來,凝固在臉上,看上去像是怨毒極深的血淚一般。他將臉朝向武陵君的方向,慢慢地道:“武陵?”
  武陵君說不出話,撲上去將他抱起來,緊緊擁入懷中。
  長恩卻露出微笑來,道:“我這個模樣可怕嗎?”
  武陵君死死摟著他,道:“是我的錯,若是我早日修成人形,你就不會遭這種罪。”
  長恩慢慢地道:“你知道我死之後,為何會做了司書鬼嗎?”
  武陵君低聲道:“別說了。”
  長恩卻繼續說下去:“那時我餓得受不了,只得去啃食書架。這全是我當年花了重金、請高手匠人製作的必栗木架,最能防書中蠹蟲。必栗木有毒,葉子落在水裡,魚也會給毒死,我一半是餓死的,另一半便是給毒死的。這毒入了骨血,必栗香氣也再消散不去,死後做了鬼,竟然也帶著。你說有趣不有趣?”
  武陵君按住他的嘴,道:“別說了!”
  長恩果然不再說了,乖乖靠在他懷裡。
  武陵君慢慢鬆開手,低聲道:“我帶你回幽都。”
  長恩忽然短短地笑了一聲,道:“我餓了,你結個桃子給我吃可好?”
  武陵君道:“回去給你吃。”立起身來,想將長恩也抱起來,忽覺手中一輕,低頭看時,長恩早已不見了蹤影。
  武陵君一愣,急忙跨出門去,只見院中孤零零的一棵桃樹,哪有長恩的蹤跡。他將小院內仔仔細細找了一遍,找不出長恩半片衣角,心中不由得焦急,叫道:“長恩!你到哪裡去了,快出來,我給你吃桃子!”
  推開院門,眼前並不是寧家的宅子,卻是山中一隅,武陵君心中驚訝,回頭看時,那小院連同書房、桃樹也已經無影無蹤。
  這一處景色十分奇異,天上夜色如墨濃深,山中卻並不黑暗,不知何處照來的光影輕輕搖曳,暖意脈脈。天幕上映著一個巨大的影子,形似飛龍,蟠曲生姿,威風凜凜,龍口中銜著一枝燭火,龍尾的影子盤旋拖下來,接到遠處山中。
  武陵君猛地醒悟過來,心道:“日月星光照射不到,只有青龍日夜銜燭,洞徹全山,這裡便是種火之山!那女樹和任瀟都曾把長恩叫做寧封,說他是種火山上的仙人。這裡是長恩的故地。”
  武陵君一面叫著長恩的名字,一面四處尋找,沿路見園圃樓臺處處,十分精巧悅目,山中遍生奇草異木,其中有一種香草尤其青翠可愛,結著山楂大小的果實,形如燈籠,也如燈籠一般發著光,明光熒熒,十分有趣。武陵君嫌這青龍火光不夠明亮,生怕錯過了長恩的身影,便折了幾枝草來照亮。他走著走著,忽見一帶流觴曲水,旁邊立著一人,如同山中這奇異香草一般,周身散發著淡淡光華。
  武陵君停住腳步,叫道:“長恩!”
  那人回過頭來,漆黑溫柔的眼睛看著他,道:“武陵,你來了。”面容身影正是長恩。
  武陵君鬆一口氣,上前拉住他錦青雲裳的袖子,道:“快跟我回去。”
  長恩微笑道:“我本就住在種火山,已有千年萬年,你要我回哪裡去?”他取過武陵君手中的草枝,摘下一枚果實遞給他,道,“這個叫做洞冥草,果子滋味不錯,你嘗嘗看。”
  武陵君將那果子連同他的手一起握住,急道:“自然是回幽都去!長恩,你忘了嗎?我們是為了生死簿之事才到人間來,現在事情未完,你怎能不回去覆命?我們此刻身處妖怪的幻境之中,這裡不是種火山!”
  長恩面上神色漸轉淒涼,道:“是啊,自然是回幽都去,我只是一隻鬼罷了,見不得光亮,再也不能到這裡來。種火山在極北之地,原本是沒有光的,後來燭陰來與我作伴,它的燭火之光連永夜也能照亮,這光若是照到我這隻鬼,立刻便會魂飛魄散了。就算是幻境,能再看一眼,那也是好的。”
  武陵君柔聲道:“長恩,我們先回去,日後我一定陪你到種火山去。”
  長恩抽回了手,長嘆一聲,淒然搖頭道:“回不去的。”身影漸漸隱沒不見,只剩下滿山的洞冥草依舊瑩然生光。
  武陵君立在原地,手掌心中還留著長恩的余溫,心中悵然若失,立刻又警醒過來:“糟糕!這裡不過是幻境,我可不能陷進去,長恩看起來像是被迷惑住了,若是我也中招,那就糟了。這個祖明果然有幾分本事,怪不得任瀟之前不許我們離開,說他的幻境十分厲害。或許這長恩也是假的……不,祖明不知這些舊事,種火山的情形連我也不知道,只有長恩一個人清楚,他必定是真的。”
  想到這裡,武陵君心中忽然一動,頓時醒悟:“這裡不是祖明假造出來的,也並不是幻境,是長恩的內心!”

☆、六、洞光神珠(2)

  他想通了這一節,那燭火之光猛然間熄滅,又乍然明亮起來,再睜眼時只見風雪漫天,四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武陵君心道:“這又是哪裡?長恩從前是種火山的仙人,轉生做了一世凡人,之後一直在幽都,幽都可沒有這樣的景象。”
  放眼一片荒漫迷離,也辨不清方向,武陵君頂風冒雪往前走去,冷厲的風捲著雪片從身邊呼嘯而過,這景色不論走多久都一成不變,腳下是萬里冰川,似乎永遠都看不到邊際。他是仙體,不覺凡間寒暑,卻覺得這裡冷得透入心底。
  走了許久,身前出現一道斷崖,武陵君停住腳步,往下望了一眼,觸目盡是深深的白,不知崖底在哪裡,回頭看了看來路,腳印早已被風雪湮沒。武陵君嘆了口氣,一扭頭,忽見見崖邊直直立著一棵枯死的樹木,枝上盡是積雪,長恩便立在樹下,仍是一身煙青衣衫,蕭冷得像是一幅畫。
  武陵君想要喊他,卻又閉上了嘴,心頭忽然一陣茫然:“我認識長恩那麽久,卻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是什麽想法。他想要什麼?他想到人間過平平靜靜的日子,還是到種火之山做與世無爭的清閒仙人?我不知道。我到幽都是為了陪著他,可是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幽都。”
  他心中正為難,長恩忽然轉過身來,漠然看了他一眼,又轉回身去。
  武陵君不由得愣住,長恩待他最冷淡的時候,也都是溫和疏離的模樣,從沒有這樣直截了當的漠視,當下上前道:“長恩!跟我回去!”
  長恩道:“你何必管我?”
  武陵君抓住他雙肩,大聲道:“我喜歡你!”
  長恩撥開他的手,背轉身去,慢慢地道:“我什麽人也不想見到,什麽話也不想說,你不必時時湊到我眼前來。”
  武陵君道:“為什麼?你原本是仙人,現在卻做了鬼,心中不情願是不是?凡人寧長恩也好,仙人寧封也罷,又或是幽都的司書鬼長恩,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
  長恩搖了搖頭,向後一仰身子,直直倒在雪地裡,看著漫天飄散而下的雪花,輕聲道:“不一樣的,回不去了。”
  武陵君看著他臉上平靜淒清的容色,心中也不禁代他難過:“這裡第一處是長恩前世最喜愛的住所,第二處是他轉世之前的仙山洞府,一直念念不忘。這裡又是什麽地方?如今他的心中,就是這樣的嗎?什麽都沒有,全是冷。”
  武陵君蹲下身去,正要說什麽,長恩忽然對他一笑,一翻身,就這麽墜下崖去。武陵君心頭一跳,想也顧不得想,踴身跳下去,將他緊緊抱住,他這時才發覺法力絲毫使不出,兩個人一起墜下去。風聲疾勁地從耳邊掠過,長恩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武陵君將嘴唇湊在他耳邊,喊道:“做鬼有什麽不好?你是鬼,我就陪你做鬼!”
  這斷崖看起來深得不見盡頭,眨眼之間卻到了底,兩人重重摔在雪地上,武陵君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睜開眼來,居然仍在寧家的書房裡,必栗木冷冰冰的幽香輕輕飄散,長恩也仍然在他懷裡,面上是黑沈沈的眼窩,慘白的臉頰上凝著紫黑色的血。
  武陵君抱著他,心頭一陣迷惘,一時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長恩在他懷裡動了動,忽然開口道:“水。”
  武陵君急忙答應一聲,扶他靠著書架坐好,在桌案邊倒了一杯茶遞到長恩手裡,長恩摸索著接過來,將茶水倒在另一隻手心裡,捧著擦洗眼睛。他洗了眼睛,又洗了洗臉,舉袖擦拭乾淨,抬頭看著武陵君,一雙黑眼睛冷幽幽的,微笑道:“都被血糊住了。”
  武陵君不由得呆住了,道:“長恩,你……”
  長恩往前傾了傾身子,看著武陵君微笑道:“你為什麽陪我跳下去?”
  武陵君看著他的笑顏,不由得也笑起來,正要說話,身形忽然一滯,神情變得驚訝之極,他慢慢低下頭去,看到五根青白的指甲插進他的心口。長恩一翻手腕,將一顆拳頭大小的玉白桃子從武陵君心口挖了出來,這桃子看起來誘人極了,頂上嘟起小小的肉尖,染著淡淡的胭脂色。
  長恩在桃尖上咬了一小口,吮吸著桃子裡冒出的鮮血。武陵君倒在地上,心窩裡的血流了滿身,嗓子裡格格作響,卻說不出一個字,他看著長恩一口一口將那桃子吃乾淨了,一向缺乏血色的嘴唇染上嫣紅的顏色,終於閉上了眼睛。
  長恩將那顆桃核拿在手裡玩弄,看著武陵君的身體,嘆了一口氣。
  此時祖明忽然現身出來,狂笑道:“我這幻境滋味如何?這桃樹仙好不好吃?你這一對洞光珠,也該讓我嘗一嘗味道了!”
  他大吼一聲,頭顱忽然長大數百倍,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將長恩整個一口吞了下去。他連吃了三個鬼神,心中真是得意之極,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笑聲中幻境漸漸散去,仍是在祁連山中任瀟的洞府之內。
  祖明笑著笑著,忽然覺得不對,口中原本的血腥味漸漸淡去,變成一股淡淡的桃花清香,便在此時,忽覺腹中一陣劇痛,只聽一人喝了一聲:“破!”一把利劍從祖明腹中刺出半尺來長,左右一劃,當空飛了出來。
  武陵君摟著長恩不知從何處一躍而出,將長劍接在手中,笑道:“小小妖怪,眼皮也太淺,幻術這等雕蟲小技算得了什麽。桃花一夢,我這把劍滋味可還不錯?”
  祖明捂著肚子倒退幾步,鮮血淋漓流了滿地,他支援不住,坐倒在地,這才發現自己身周都是桃花色的淡淡煙霧,道:“你……你……什麽時候……”
  武陵君笑道:“不如你猜猜看?”
  祖明怒吼一聲,也不顧傷口,向武陵君猛撲過來,腸子拖出足有三尺多長。武陵君輕巧躲過,將他踢倒在地,回手一劍刺入他心口,手腕一抖,一股桃木破鬼之氣順著劍身透入祖明體內:“叫你死得明白些。你自不量力,引出長恩的傷心之事,想讓他迷失其中。世事本就無常,你道人人都與你一般,為了這些就失去本性?我們從斷崖上落下時便商議定了,做一場戲給你這妖怪看,你自以為得計,吞下的卻是我的劍。”
  他手下施力一壓,祖明猛地一顫,就此不再動彈。
  武陵君收了劍,拍了拍手掌,道:“了結。”一面抓了抓頭,道,“任瀟有些可惜。”
  長恩嘆了口氣,道:“是。”他抬頭望著武陵君,卻又微笑道:“為什麽陪我跳下去?”
  武陵君笑道:“你不知道?”
  看著長恩笑微微的眼睛,想起那幻境中見到的往事,眼前之人雖然好好的,心中仍是一陣抽痛,忍不住抬手觸摸去他的眼睛。
  長恩閉上了眼任由他撫摸,武陵君輕聲問道:“眼睛裡有兩顆珠子,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長恩道:“有些涼涼的,也還好。”
  武陵君在他嘴上輕輕親了一下,道:“不論天上地下,我都陪著你。”
  長恩道:“我信你。”
  武陵君一把抓住他的手,喜道:“真的?”
  長恩微微一笑,道:“你已經隨我入了地下,我有何不信?”
  武陵君心中說不出的歡喜,兩人心意相通,雙手交握,正要親近一下,腦中忽然同時響起祖明的聲音:“我雖死了,你們也休想逍遙自在!”
  兩人吃了一驚,一同轉頭去看祖明的屍身,只見一顆龍眼大小的內丹透體而出,隨即碎裂開來,一股黑氣彌散而出,色澤混沌重濁,帶著極深的怨毒。這黑氣迅速鋪展開來,如泥沼、如水草,將觸碰到的東西死死糾纏住,眨眼之間便到武陵君與長恩腳下,幾隻仙鹿在這黑霧中化為白骨。
  武陵君急忙施展屏障,但黑氣無形無質,居然阻攔不住。此時他來不及拔劍,一點鋒銳耀目的光芒忽然從他身後亮起,武陵君一側頭瞥見了,他知道那是什麽,大叫道:“長恩!別!快住手!”

☆、六、洞光神珠(3)

  他這句話說得晚了,長恩臉上現出痛苦之極的神情,猛地向後一仰頸子,兩道光束從他眼中射出,上貫九霄。那光束旋即凝成兩隻小小的圓球,光華流轉,凜然清澈,正是洞光神珠。那珠子自行飛到長恩身旁,長恩將兩顆珠子分別抓在左右手中,毫不遲疑,右手用力一捏,只聽喀的一聲輕響,那顆洞光珠碎成千片萬片,破入黑暗之中。那黑氣被刺得千瘡百孔,仍是蠢蠢欲動,想要聚攏在一起,剩下的那顆珠子散發出明亮無比的光輝,將這黑暗照破了,祖明的屍身也在這光明中化成塵土。
  武陵君心中沒半分歡喜,急忙撲到長恩身邊。長恩晃了晃身子,有些支撐不住,扶著武陵君的手,摸索著坐倒在地,兩行鮮血從眼窩裡流下來,劃過蒼白的臉頰,點點洇在青衫上。武陵君只覺得心如刀絞,從他腳邊拾起那顆已變得黯淡的洞光珠,小心收起來。
  兩顆珠子與長恩血肉相連已有千百年,此刻硬生生逼出體外,痛楚勝過剜目百倍。便是離體之後,那珠子被生生捏碎時,長恩也覺得一陣徹心的劇痛。他靠在武陵君身上喘息一陣子,慢慢地道:“我們回去吧。”
  武陵君抱緊了他,顫聲道:“這就回去。”
  此時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我也一起回去嗎?”
  武陵君扭頭去看,便見那蠹蟲少年怯怯地從遠處亭角之後探出頭來。
  長恩落到這步慘狀,始作俑者任瀟已經灰飛煙滅,只剩下這惹禍的小妖怪。武陵君一腔怨氣怒火正無處發洩,此時見了他,當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手按住劍柄,冷笑道:“你過來!”恨不得一劍將他砍成兩段。
  長恩似是知曉他的心意,抓住了他的手,道:“罷了,他不過是一隻蟲子,還須帶他一同回去覆命。”
  武陵君恨道:“眼下罷了,帶到幽都再殺!”向那少年喝道,“給我滾過來!”將他一把抓過來,施個小法術迫他變回原形,將長劍拉出兩寸,蟲子丟進劍鞘中去。隨即將劍往裡一推,抱起長恩,向東方泰山馭風而去。
  
  幽都與往日沒有絲毫不同,路過蒿里時,武陵君勸長恩暫且回住處歇一歇,長恩執意不肯,兩人便一齊到了森羅殿外。略等了一等,侍從便出來傳令,道:“府君大人傳見。”
  武陵君扶著長恩進了殿來,雙雙向泰山府君見禮。武陵君道:“卑職幸不辱命,生死簿已盡數修復完畢,那妖怪也捉拿在此。”
  長恩解下腰間鎖雲囊,武陵君接過來,替他交給一旁侍從,又拉開劍鞘,將那半死不活的蟲子倒出來,拿劍尖撥弄一下,喝道:“裝什麽死!”
  那蟲子變作少年之形,委委屈屈地看著武陵君,道:“你兇死了。”
  泰山府君依舊是一身白衣,冷淡道:“這就是那隻膽大妄為的妖怪?”
  那少年聽到陌生人的聲音,好奇地轉頭看過去,和泰山府君對上眼,嚇得幾乎哭出來,又往武陵君身後躲。
  武陵君此時哪有好聲氣對他,抬手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怒道:“規矩些!”
  泰山府君又看了那少年一眼,不再理會,道:“長恩,你的眼睛怎麽了?”
  長恩躬了躬身,道:“遇到一隻厲害妖怪,不得已弄壞了。”
  泰山府君冷冷地道:“辜負本君一番好意。”
  長恩跪在青磚地面上,深深俯下頭去,道:“請府君大人降罪責罰。”
  武陵君急忙道:“府君……”
  泰山府君揮手止住了他,卻也不再說話,仰頭思索半晌,道:“你們回去吧,好好歇息。”
  兩人出了殿來,武陵君便送長恩回蒿里,冥界不生塵土,離開十幾日也不必打掃。武陵君扶長恩在椅子上坐了,又倒了茶遞到他手裡。方才路上趕得緊急,長恩臉上的血跡也來不及清洗,武陵君此時便打水來替他洗淨了,又找出一條帕子給他裹傷。
  長恩喝著茶,道:“你也歇一歇。”
  武陵君便在長恩身旁坐著,握著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裡劃來劃去。他心中難過,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長恩微笑道:“我沒了眼睛,怎麽難過的反倒是你?”
  武陵君道:“別拿這個說笑。”
  長恩漫漫道:“其實沒了那對珠子也沒什麽不好,我這幾千幾百年來,無論看什麽都是原形,人鬼倒也罷了,整日看著花鳥草木在面前來來去去,說不出的古怪,也無味得很,我早已厭煩了。”
  武陵君道:“那也比沒有的好。”
  長恩微笑道:“從前我時時見到一樹桃花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還對我說話,有時候一面說著話,一朵桃花便開了,不知道有多想笑。”
  武陵君道:“你倒也忍得住。”
  長恩笑了笑,忽道:“武陵,讓我看看你,我一直不知道你長什麽樣子。”
  武陵君一愣,剛要問“你要怎麽看”,便見長恩向他伸出一隻手來。武陵君向他傾了傾身子,握住那隻手,輕輕貼到自己臉頰上去。
  長恩從他的額頭撫摸下來,一寸一寸地細細摸索他的眉眼,微笑道:“武陵,你真好看。”
  武陵君見他笑顏,心中忽然豁然開朗:“只要長恩心中是真正的歡喜,變成什麽模樣又有什麽打緊?我何必杞人憂天。他從前眼睛是好的,可曾這樣笑過?有了那對珠子,什麽都看透了,也當真無味。”當下把心事丟開,將長恩素日常見的眾人的樣貌描述給他聽。
  
  傍晚時候,森羅殿侍從忽然來尋武陵君,說道府君召見。武陵君匆匆趕去,行禮問道:“不知府君大人有何吩咐?”他立在森羅殿中,忽然想起那蠹蟲少年方才留在了這裡,不知被府君怎樣處置了。
  泰山府君道:“長恩轉世之前,是種火之山的仙人寧封,這個你想必已知道了。”
  武陵君道:“是。”
  泰山府君道:“如今事情了結,你帶長恩去一趟種火山。種火山上生有一種洞冥草,點燃時火光能見陰鬼,長恩從前時常服食這洞冥草的種實,因此身體與洞光珠十分契合。如今洞光珠是不能用了,你帶他回去看一看,山上青龍燭陰是寧封好友,或許能找到別的法子填補他的眼睛。”
  長恩心心念念想要回種火之山去看一眼,如今府君大人親口應許,想必十分歡喜。
  武陵君得府君指點路途,又見他關懷長恩,心下也自喜悅,應道:“是!”

☆、七、種火之山(1)

  武陵君回來的時候,蒿里君何時歸正在和長恩聊天,也不知在講些什麽,直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他手裡端著一碗茶,也顧不得喝。武陵君推門進來,笑道:“你消息倒快,知道我們回來了。”
  他兩人一向交好,何時歸便笑嘻嘻地招呼道:“武陵!這一趟辛苦你了,聽長恩說,事情還算是順利?你受傷沒有?”
  武陵君道:“我沒事。”望著長恩眼睛上裹著的帕子,不禁黯然。
  何時歸朝他眨眨眼,又對著長恩比劃一下,意思是讓他收斂些,不必說出口來,免得惹長恩煩惱。
  武陵君會意,點了點頭,笑問道:“最近有什麽新鮮好玩的事情沒有?”
  何時歸嘻嘻笑道:“有,我正講給長恩聽呢。這些日子判所隸司實在閒著沒事做,上到功曹,下到伍伯,個個都推起了牌九,也不管大小尊卑,湊齊了便是一桌。前幾日也不知為什麽,府君大人忽然到各處巡視,這真是千年難遇的事,判所隸司功曹連同兩個下屬正玩得不亦樂乎,天地梅花滿天亂飛,輸了的便往頭上插一枝花。蘇功曹插得滿頭都是花,那真叫一個花枝招展,就這麽給府君大人見到了。”
  武陵君與長恩想一想泰山府君的臉色,都忍不住笑。武陵君道:“之後如何處置了?”
  長恩道:“這是我的不是,若不是因為生死簿之事,判所隸司諸位也不會如此無趣。”
  何時歸道:“長恩別提那群懶鬼攬罪狀,他們閒了這些日子,提起你來,個個都是千恩萬謝。何況沒有公務,偷個閒睡覺也罷了,居然推牌九,也太不像話。他們被府君罰了俸祿三千紙錢,俸祿不夠便按空額把那些花吃了,個個覺得丟臉得很,不肯對人說。”
  武陵君奇道:“他們自己不肯說,那你怎會知道?”
  何時歸揚了揚頭,自豪道:“那一日被罰的也有我一個,插的花還是我從蒿里摘去的。”
  武陵君“呸”了一聲,道:“你怎麽厚得起臉皮說出來!”
  
  何時歸又笑嘻嘻地閒話幾句,不久便告辭走了,臨走時約武陵君過幾日一同喝酒。武陵君送了他幾步,回來替長恩換了一壺熱茶。
  長恩將杯子拿在手裡,轉來轉去地玩弄,道:“府君大人傳你去,有什麽吩咐?”
  武陵君道:“他要我帶你回種火山,問問那條青龍有沒有法子能治好你的眼睛。”
  長恩怔了一會兒,嘆道:“若是能回種火山一趟,我便再沒有遺憾了。”
  武陵君笑道:“回去又有何難?種火山在極北之地,雖然遠了些,也不過路上多花些時辰。”他想起一事,又問道,“在幻境之中,你曾說陰鬼之身被青龍的火光照射到,便會魂飛魄散,是真的嗎?”
  長恩道:“是真的。那幻境之中,除了最末一段你造出的幻境,都是真的。”
  武陵君心中一動,道:“那麽種火山之後、到處都是風雪的,是什麽地方?也不像是幽都的景色。”
  長恩默然片刻,道:“是我從前的心境。”
  武陵君早就猜到三分,如今見長恩開口承認,想到那幻境中冷得沒半分溫度的冰雪,心中不由得憐惜,握住了他的手。
  長恩慢慢地道:“我心中也曾怨過。若不是任瀟同為仙人轉世之命,那一次我本不會死。一世像常人一般慢慢生老病死,之後便能回歸仙界。任瀟橫插一手,命數已變,我不能再做仙人,只好做了鬼。最初時候覺得天道不公,整日懶得說話,誰也不想理,只不過千百年下來,漸漸地也看開了。世事無常,天上人間都是這個道理,便是位極人臣,一朝抄家滅門也是尋常之事。我做過仙,做過人,為什麽不能做鬼?”
  武陵君抱住他,道:“我們剛剛出去尋找那蠹蟲小妖怪的時候,你也都是整日懶得說話,誰也不想理。之前你對我也都是這樣。”
  長恩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擔心,那是習慣了。”
  武陵君在他臉頰上親了一親,道:“說遠了,種火山既然有燭火,你怎樣回去?”
  長恩道:“這也不難,你先去找到燭陰,同他說一說,暫時將燭火熄滅。”
  
  長恩思念故地心切,第二天一早武陵君便帶他離開幽都,一路馭風北上,越往北去,天色越是昏暗,漸漸地已經見不到日月之光。又行了小半個時辰,一片黑暗之中,忽然遠遠看到一簇火光搖曳。武陵君知道那便是種火之山了,落下來尋了一個妥帖之處,將長恩放下,在他身周布下一道障壁,一個人趕往種火山。
  種火山的景色與幻境之中一模一樣,奇草遍地,天上龍影橫亙。長恩離去之時已是千百年前,竟然毫無變化。武陵君循那淡淡的龍影,往龍尾處找去,果然在一座小山峰之頂見到一尾的巨大青龍盤曲在那裡,雙眼緊閉,一呼一吸都是山林間風,龍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口中銜著一枝燭火,光焰熊熊。
  武陵君馭風浮到他眼前,喚道:“燭陰?”
  那青龍緩緩睜開眼睛,一雙眼碧綠如東海之波,龍吻不動,卻有一個聲音透入武陵君耳中:“是誰?”
  武陵君道:“你還記得寧封嗎?”
  那青龍凝視著他,道:“我是燭陰。你是何人,認識寧封?”
  武陵君道:“我是幽都冥使武陵君,寧封如今就在不遠處。”便將長恩生前死後之事大致講了一遍。
  燭陰默然不語,仰頭看著天幕上自己的影子,許久道:“原來如此。”
  武陵君道:“寧封如今是陰鬼之體,被這燭火照到,便會魂飛魄散。”
  燭陰長長嘆息一聲,氣息呵出,一陣風遠遠地吹送出去,漫山花草枝葉都為之俯首。只聽它道:“我為寧封在此銜燭照亮,如今他竟然不能看到了。”它動了動爪子,龍身隨即舒展遊動,山體都震顫起來,這震顫遠遠地傳出去,隱約聽到又一聲嘆息夾雜其中。
  燭陰口中的燭火漸漸熄滅,山中卻並不黑暗,洞冥草的籽實瑩然生光,漫山遍野星星點點,如同整條銀河都流瀉到山中,雖然不如那燭火輝煌耀目,倒也十分美麗。
  武陵君將長恩接到種火山來,馭風往燭陰那邊飛去,長恩雖然看不見,但鼻端縈繞的花木香氣,山間的流水聲響,連身周流動的風都是熟悉之極的。武陵君落下地來,拉著長恩的手,將他引到燭陰身前,燭陰靜靜凝視他走近,將龍頭俯在他身前。
  長恩聽那風聲便知道是它,摸索著伸出手來,撫摸它嘴角的細細鱗片,低聲道:“燭陰,許久不見了。”
  燭陰不語,伸出一隻巨大的龍爪,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根指甲,觸碰一下長恩的頭髮。
  長恩道:“這麽久都沒來和你見面。”
  燭陰張口輕輕咬住長恩的衣裳,將他甩到身上,向武陵君道:“上來,我載你們一程。”
  武陵君道:“好!”躍上來立在長恩身旁,長恩似乎是習慣了將燭陰當做坐騎,此時盤腿坐在龍角之間,右手扶著巨大的龍犄角。

☆、七、種火之山(2)

  燭陰仰頭長嘯一聲,矯健騰空,地上景色盡收眼底。武陵君在幻境中所見,只覺得種火山是一座風物秀美、處處亭台的小小山峰,此刻才知道那時所見不過是其中一隅。種火之山脈系高聳廣闊,連綿不絕,延伸至黑暗之中,論起來只怕不比祁連山小多少。最高峰距長恩舊時居住的這處山峰不近,頂上有一座天然平臺。
  燭陰飛到那峰頂平臺上,武陵君扶著長恩跳下來,燭陰盤在平臺一角,道:“寧封的眼睛怎會變成這樣?”
  武陵君又將生死簿一事講了,道:“你知道有什麽法子,能醫好長恩的眼睛嗎?”
  燭陰沈思一會兒,並不回答,卻問道:“在人間時候,是誰要用寧封的眼睛做藥引?”
  當年小院之外的事情,武陵君一概不知,他轉頭去看長恩,又想起長恩看不到,便問道:“長恩,你知道那混蛋是什麽人?我似乎聽到任瀟說什麽樞密使。”
  長恩搖了搖頭,道:“我也只知道此人是當朝的樞密使,我那時是個小民,本地官員尚且認不齊全,朝中那些顯貴,便是聽過也從來沒往心裡去。想他一介凡人,這些年下來,只怕轉世幾百次也有了。燭陰,你為何有此一問?”
  燭陰道:“他不是凡人。”
  武陵君一驚,道:“你是說那是個妖怪,喬裝改扮來圖謀長恩的眼睛?!”
  燭陰道:“這山中明莖草的籽實,多食能洞見鬼物,因此又有‘洞冥’之稱。寧封在此居住千萬年,吃下的籽實不知有多少,精華都凝結在雙目之中,凡人若是服了寧封的眼睛,立刻得道成仙也不稀奇。如果那是凡人,必定白日飛升,不入輪回;若是妖怪,那便修為大增。無論是哪一種,奪了寧封雙目的那樞密使,此刻都還在世間。”
  武陵君聽得幾乎咬碎了牙,一腔血氣湧上頭來,怒道:“我去宰了他!”
  燭陰點了點頭,道:“說得不錯。宰掉他,剜了他的眼睛給寧封服下,就算不能恢復,也是大有益處。”
  武陵君道:“我這就去!”
  長恩卻將他拉住了,道:“此事不急,我難得到這裡一次,多留些日子再去也不晚。”
  燭陰道:“也好,你們隨意,我先去了。何時去找那樞密使,我來幫忙。”說完騰空而起,瞬息之間便飛遠了。
  武陵君朝燭陰揮了揮手,看著它的身形漸漸消失,忽然道:“啊,它也不送我們回去!”
  長恩笑道:“不必,這裡我熟悉得很。我們從南面那條山道下去,半山腰裡有一座小樓,今夜住在那裡就是。”
  武陵君奇道:“你不是住在那邊的山上嗎?”
  長恩搖了搖頭,微笑道:“種火山雖然大,這幾千年來,每一處我都住過。你說的那裡,是我最後一百年喜歡住的地方。”
  武陵君笑道:“換來換去,倒也沒換累了你。我帶你過去歇息。”
  長恩道:“我想走一走。”
  武陵君道:“那我扶著你。”
  長恩眼睛不便,雖然熟悉地形,但山路畢竟難走些,已經失腳滑了好幾次,若不是武陵君扶著,早已滾下山道去。
  武陵君停住腳步,道:“等等,我抱你,不然當心摔下去。”長恩搖頭不肯,武陵君便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道:“那你上來,我背你。”
  長恩想了想,也覺得這樣慢慢磨蹭,不知多久才能走到住處,終於伏在武陵君背上。武陵君將長恩背起來,雙手勾住他腿彎,覺得長恩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十分開心,一路走,不由得哼起歌來。
  長恩伏在他肩頭,道:“沒了燭火光,你瞧得清楚路嗎?”
  武陵君道:“瞧得清。洞冥草上結著不少小燈籠,亮堂堂的,滿山都是,像是很多螢火蟲,很好看。”他說出最末三個字,不由得後悔失言,長恩明明看不見,自己偏偏要說很好看,那不是故意招他傷心嗎?
  長恩卻並不在意,道:“燭陰來此之前,我日日看到的都是這景象,的確很是好看。”
  武陵君道:“那條龍說這小燈籠能吃,好吃嗎?”
  長恩微笑道:“酸酸甜甜的,還不錯。”一面微微嘆了口氣,道,“洞冥草拿去燒了,火光可見鬼物,籽實服用日久,雙眼也能見鬼。偏偏我自己做了鬼,眼睛也弄丟了,也算是造化弄人。”
  武陵君道:“長恩……”
  長恩卻沒讓他說下去,微笑道:“我知道,做鬼也沒什麽不好,我命該如此,雖蒙府君賞賜一對洞光寶珠,終究是留不住。”他摸索到武陵君的臉上,手指從他眉眼上輕輕劃過去,道,“不過若非如此,要我和一棵樹在一起,心裡終究覺得怪怪的。”
  武陵君嘆氣道:“那是因禍得福了,因你的禍,得我的福。”
  長恩微笑道:“也不儘然,我覺得沒什麽不好,你也不必比我還難過。何況你是棵樹也就罷了,還有花能看一看,至多不過古怪些。從前在幽都時候,每次遇見何時歸,我都不由自主地去看他屁股上的燈一閃一閃。”
  武陵君奇道:“什麽燈?”
  長恩道:“你不知道嗎?他的真身是螢火蟲,便是從蒿里的腐草中生出來的。”
  武陵君哈哈大笑,道:“竟然如此!等過些日子回去,叫他閃給我瞧瞧!”又問道,“府君的真身又是什麼?”
  長恩道:“府君大人與我相似,他是由人做了幽都之主,外形真身都是一樣的形貌。”
  武陵君搖了搖頭,道:“這麼沒趣。”
  長恩微笑道:“那麽怎樣算是有趣?”
  武陵君仔細想了想,笑道:“若是森羅殿那黑沈沈的桌案後面坐了一隻白鸚鵡,那就有趣多了。”
  長恩道:“不知府君大人聽到這句話,心裡會怎麽想。”
  武陵君笑道:“那麽他一定要拿我去燒火了。”
  長恩道:“也不知好燒不好燒,若是生了蟲、受了潮之類的,反倒燒出一股煙,不好。”
  長恩提起蟲子,武陵君頓時想起那蠹蟲少年來,道:“也不知那小蟲子怎樣了,昨日走得太匆忙,將他忘在了森羅殿,也不知府君大人將他怎樣了。雖說惹了不少禍,畢竟是任瀟寄給你滋補身體的,就這麽一去無消息,難道被府君大人偷吃了?”
  長恩微笑道:“鸚鵡吃蟲子的嗎?”
  武陵君笑道:“哈!給府君大人知道,看他拿不拿我燒了你!”
  兩人說說笑笑,不多時便到了半山腰,花木叢中掩著一座小樓,仙家清靜之地,果然是瓊樓玉宇。
  武陵君將長恩放下來,看看天色昏沈,雖然知道此時是白日,也忍不住想睡覺,路上又有些疲累,便將長恩扶到臥榻旁坐著歇息。他在櫃子裡翻了一陣,翻出幾隻茶壺茶杯來,奇道:“怎麽不見燒茶的水壺?”
  長恩道:“我不渴,不必弄這些了。”
  武陵君道:“那我去摘些小燈籠來。”
  長恩微笑道:“也不必了,不如你結個桃子給我吃。”
  武陵君抓抓頭,道:“沒這樣快的,還要過個幾千年才結得出。”
  長恩笑道:“西王母的蟠桃也比你熟得快些。話說起來,武陵你究竟是什麽桃樹?你既然熟得這樣慢,從生根發芽到有了靈識,只怕也需萬年,論起來你的年歲不比我小。”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按在武陵君心口,笑道,“不知這裡有桃子沒有?”
  武陵君瞧他言笑晏晏,閉著一雙眼睛,睫毛又黑又長,襯著有些蒼白的臉容,心頭不由得一陣跳,壓低了聲音道:“這裡沒桃子,這裡卻有,一對。”按著長恩的手慢慢往下挪,壓在兩腿之間。
  長恩愣住了,卻沒縮回手,微笑道:“你在調戲我嗎?”

☆、七、種火之山(3)

  武陵君見他不反感,更加大膽,得寸進尺道:“你情我願,怎麽叫做調戲?”將他擁在臥榻上,一面又擔心道,“我是純陽之體,會不會傷了你?幽都那些小鬼都說離我近些都覺得不舒服。”
  長恩仰在臥榻上,漫漫地道:“傷了我是不會,你倒是當心被我吸了陽氣。”一面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道,“沒事,我與那些小鬼不同,仙體成鬼,不會被你的陽氣傷到。我們這些日子一路同行,我也沒覺得不舒服。”
  長恩說出這句話來,言下之意便是允了。武陵君將頭埋在他肩窩裡,悶聲笑了一會兒,在他頸子上來回親吻,流連了好一會兒,道:“長恩,你在幻境裡說的話,都算數的嗎?”
  長恩應道:“若是不算數,我為什麽會在這裡?”
  武陵君伏在長恩身上,將他緊緊壓在下面,生怕他跑了一般,嘆息了一聲,道:“我直到此刻,還是覺得不像真的。”
  長恩道:“為什麽不像真的?”
  武陵君道:“你這就是肯和我在一起了嗎?”
  長恩忍不住笑了,道:“你倒是說說我為什麽不肯?”
  武陵君道:“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那幻境像是一場夢,夢一醒過來,你就和我好了。”
  長恩微微嘆了口氣,道:“從前我是不願見人,也不願理人,後來雖然看開了,與眾人早已疏遠了,我也不是熱絡的性子,就隨它去了。對你的故人之情,我不說出來,卻並不是沒有,你對我如何,我也都知道。若不然,我為什麽替你擋祖明那一槍?你道我是任誰一同出行,都會那樣做嗎?”
  武陵君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歡喜,幾乎要炸開來,將長恩緊緊抱住,狠狠在他嘴上親了一口,又道:“在那幻境中時候,我們一起掉下懸崖去,你抱住了我,也是本心嗎?”
  長恩不說話,抬起雙臂將他抱住。
  武陵君低聲道:“長恩!”湊過去親吻他雙唇,兩人吻在一處,糾纏半晌才分開。
  長恩微微喘了幾口氣,道:“在任瀟的幻境之中,你曾說願意永生永世都陪著我,那時候我說想一想,如今我想好了,”他雖然看不見,仍然轉了轉臉,朝向武陵君,慢慢地道,“我是鬼,沒有永生永世,只有這一世,直至魂飛魄散,我也願意陪著你。”
  武陵君心中歡喜激蕩自不用說,抱著長恩耳鬢廝磨一陣,解開他衣帶,動作忽然頓了頓,道:“你會嗎?”
  長恩搖頭,道:“不會。”
  武陵君道:“你在人間時候年紀也不小了,怎地沒有娶媳婦?”
  長恩道:“從前也曾訂下一門親事,後來出了事,女家便退了親。後來賺了錢,上門說媒的雖多,不過那些年看慣了人情冷暖,何況照顧生意又忙,一時沒尋到合意的,也就這麽拖下去了,一直沒成親。”
  武陵君道:“那怎麽辦?”
  長恩默然一會兒,道:“試試吧。”
  武陵君替他脫了衣服,自己也寬衣解帶,兩人並頭躺在床上,肩挨著肩,腿並著腿。武陵君抱著他上下撫摸,觸手涼涼潤潤的,在他耳邊低聲道:“長恩,你覺得冷嗎?”
  長恩搖了搖頭,覺得武陵君說話時氣息呵在自己脖頸裡,癢癢的又酥又熱,半邊身體不由得一陣發麻,低聲道:“別湊得這樣近說話。”
  武陵君看他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心中竊喜,不由得想捉弄他,靠上去湊得更近,問道:“這樣如何?”
  長恩被他呵得渾身酥癢,縮了縮身子,扭過臉去。
  武陵君更加得意,湊過去死死吻他頸子,溫熱的嘴唇一點一點往下滑去,他覺得長恩的身體微微顫抖,慢慢熱起來,不由得吃了一驚,道:“長恩,你還好嗎?”
  長恩咬住嘴唇,微微帶著喘息道:“我……我沒事。”
  武陵君更加擔憂,道:“你發熱了?鬼不是只有覺得難受的時候才會熱嗎?”
  長恩側過臉去,道:“我與尋常鬼差不太一樣,你不必……不必擔心這個。”
  武陵君看他臉上春情流動,心中信了三分,一手探下去,摸到他兩腿間凸起之物,這才徹底放下心來,縱情與他玩樂,親來摸去,兩個人都不由得火起。武陵君從前是一棵樹,修成人形後除了對長恩懷著一腔思慕之情,極少留意這等事,對情慾之事一知半解。長恩到底做過一世凡人,書香門第出身,死後又做的是司書鬼,盡覽天下之書,雖沒動過真的,倒也知道一些,到了此時,不得不開口指點。
  武陵君伸指替他開拓後穴,道:“真的是這樣的嗎?痛不痛?”
  長恩伏在榻上,滿頭都是細細的汗水,忍痛道:“就是這樣,你少說話,專心點。”
  武陵君道:“我不開口問你,怎麽知道你難受不難受?”看看長恩的神情,似乎也明白他總不會太舒服,俯下身親吻他肩膀。
  長恩又忍了一會兒,慢慢吐出一口氣,道:“似乎差不多了。”
  武陵君依言抽回手指,緩緩將硬熱的分身插入他後穴之中,初時十分艱澀,長恩固然難熬,武陵君也覺得不舒服,慢慢抽插一陣子,漸漸地順暢起來。武陵君只覺得喜樂無限,聽見長恩在自己身下時時泄出呻吟之聲,更是說不出的滿足,將他從背後緊緊抱住,道:“長恩,我們這樣近不近?”
  長恩喘息道:“什麼?”
  武陵君道:“我喜歡湊得你這樣近說話。”故意往他脖頸裡呵了一口氣。
  長恩呻吟一聲,小聲道:“別。”
  武陵君輕輕咬著他頸子上的皮肉,道:“若是你眼睛好好的,能看到我,是什麽樣子?”
  長恩心中所想乃是武陵君的原形,一樹灼灼桃花,此時自然也如同臥在花叢之中,喘息道:“自然是樹的模樣。”
  武陵君用力一頂,道:“這樣呢?樹也會這樣嗎?”
  長恩不由自主地在腦中想了一想,只覺得這景象實在是亂七八糟,喘息道:“你……別提這些稀奇古怪的話……”向後摸了一摸,觸到武陵君溫熱的身體,才將滿腦子的古怪情形揮去。
  武陵君忍不住笑,不再多說什麽,抱住了長恩,一心同他歡好。
  兩人相擁相依睡了一夜,半夜裡武陵君醒了一回,側頭看著長恩的睡顏,心中真正是心滿意足,再無他求,靠過去在他嘴角輕輕一吻。轉頭瞧見兩扇青瑣窗子半開著,微風徐徐吹送,雖然知道長恩是陰鬼之身,只怕熱不怕冷,仍舊起身將窗子關了。

☆、八、半匣殘書(1)

  從前有燭陰之光,永無黑暗,如今只有洞冥草的籽實照亮,不論何時看去,眼前永遠是夜色,人間曾有“願得連暝不復曙,一年都一曉”之句,此地千萬年都是黑夜,卻遠遠不止一年了。
  武陵君睡了又醒,醒了再睡,抱緊了長恩,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夢中迷迷糊糊地聽到長恩穿衣起床,抬手將他摟住了,道:“起來做什麼?閒著無事,不如多睡一會兒。”
  長恩道:“躺久了也覺得累,起來疏散疏散筋骨。”
  武陵君戀戀不捨地打個呵欠,從床上一躍而起,道:“我也起床。”
  兩人穿戴整齊,武陵君仍舊背起長恩,循著山路下山。山腳下是一道斜斜的緩坡,疏疏密密地長了些不知名的香草,坡上有一座供人小憩的亭台,一道清溪從山上淌下來,繞過那小亭向南流去。
  山中微風吹送,似涼似暖,帶著草木香氣,十分舒服。長恩俯身摘了一片草葉,捲成杯子,蹲在溪邊舀了幾口水喝了,又向武陵君道:“你也喝些水,這水從九天之上來,是天河的一道支流,洞冥草只生在種火山上,也是因為非這水不能養活。”
  武陵君道:“好,這裡倒真是好地方。”
  長恩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武陵君用手掬了幾口水喝了,只覺清甜爽口,他是樹身,對於可口的水比其他精怪神仙更加喜歡,當下化出原形立在水邊,樹根一半埋進泥土之中,一半伸入水裡,一樹桃花得了滋潤,開得更加嫣紅嬌豔,滿樹花枝得意地輕輕晃動。
  長恩看不見他做什麽,只聽到一陣古怪的窸窣聲響,奇道:“武陵?”
  桃樹晃晃枝葉,道:“我在這裡。地是平的,你向前走十步。”
  長恩依言走過去,伸手摸到桃樹枝幹,不由得吃了一驚,仔細摸去,指下柔軟纖細,宛然便是桃花,奇道:“你做什麼?”
  桃樹愜意道:“這樣舒服啊。這裡水好喝,土也好,若是有雲朵,我就什麽都沒得挑了。長恩,我們回去向府君說一說,以後便住在這裡。”
  長恩微笑道:“府君大人必定不允。”
  武陵君嘆氣道:“那也是,幽都的水土都不及這裡。”
  長恩仔細撫摸他形態姣好的花朵,道:“你的花怕摘嗎?”
  桃樹爽快道:“不怕,長恩你隨便摘。若是喜歡,以後天天折幾枝,插在瓶裡擺著。”
  忽聽一個聲音道:“是嗎?那給我嘗一口。”
  便見燭陰落下地來,幾乎將這道小坡全數佔據,它張開大口,毫不客氣地向桃樹咬過來。桃樹嚇了一跳,一躍而起,在半空中化為人形。
  武陵君落在長恩身邊,叫道:“你這是要吃花嗎?明明是想將我整個吃了!”
  燭陰一口沒咬中,悻悻然道:“你有樹根在就不會死,給我吃些花有什麽打緊?就算全吃光了,過幾日也就長出來了。”
  長恩在旁道:“武陵,你別介意,燭陰平日最愛吃花。”
  燭陰是長恩舊友,又指點了醫治長恩眼睛的路途,武陵君自然不會與它認真介懷,這時摸著下巴看它,笑道:“看起來威風凜凜的一條龍,居然愛吃花。”
  燭陰嗤笑道:“吃花不算什麽,看起來威風凜凜的幽都冥使,居然會開花,這才算新鮮事。”它低下頭,將長長的龍吻湊到武陵君身前,道,“折一枝給我嘗嘗,你這一種桃花我從沒吃過。”
  武陵君瞧著它一張大嘴,只怕十朵八朵也嘗不出滋味,只得折了整整一枝桃花給它,一面不由得暗自心疼。
  燭陰將那枝桃花捲進嘴裡,咂了咂嘴,仰頭品味半晌,道:“好吃。你的花裡有雲氣。哪一日結了桃子,記得送我一顆嘗嘗。”
  武陵君道:“長恩還從來沒有吃到過,你排在後面。”
  燭陰甩了甩龍尾,道:“寧封,日後記得常常回來玩,若是他給你吃桃子,分我一半。既然今後你再也不能被火光照到,我也不再點燃燭火了。左右這種火之山從沒有別人來,我也只為你銜燭。”
  長恩點點頭,道:“多謝你。”
  燭陰道:“你我相識相交數千年,何必客氣。記得桃子分我。”
  武陵君又好氣又好笑,道:“桃花還沒落,你倒先惦記上桃子了。”
  燭陰道:“說得也是,你這一種桃樹開花結果都慢得很,不妨,我等得起。”它揚起半個身子,像是要飛走,忽然又頓住了,問道,“你要不要蜜蜂蝴蝶什麽的來圍著你飛一飛?或許能快些結出來。”
  武陵君怒道:“不要!”
  燭陰長笑一聲,騰空而起,這時才真正飛走了。
  長恩在旁忍俊不禁,道:“燭陰從來都是這樣。”
  武陵君道:“乍一看還是一本正經的神龍模樣,誰想到跟那小蟲子是一副德行,只認得吃。長恩,你是怎樣認識它的?”
  長恩道:“種火山花木極多,它又愛吃洞冥草的籽實,一次路過之後便留了下來。那時它將我認做這裡的主人,問我若是常年留著此地吃喝,要拿什麽來換。我說這山太過陰暗,問他有什麽能夠照亮,它便銜來一枝燈燭日夜照著。”
  武陵君不由得嘖了一聲,道:“貪吃到這個地步,那也是天下少有的了。”
  長恩摸索著摘了幾個小燈籠給他,道:“你也嘗嘗。”
  武陵君接過來,咬一口嘗了嘗滋味,隨即幾口啃光了,他伸臂摟住長恩的腰,笑道:“你還缺什麽不缺?我也願意來換!”
  
  山中歲月悠悠,眼前永遠是這樣被洞冥草映得溫柔昏暗的天色,教人分辨不出身邊到底流走了多少時光。武陵君與長恩躺在草坡上,他啃著小燈籠,看看長恩,再看看天,忽見天幕上微光閃爍,隱約映著小燈籠的微弱光點,這些光芒一點一點聚集起來,像是一條朦朦朧朧的銀河。
  武陵君仔細看了半晌,奇道:“長恩,從前天上有沒有光?我似乎瞧見許多光點,弱得很,不仔細看便漏過了。”
  長恩道:“那是洞冥草,洞冥草的光能夠映到天上去,不過不能照亮。”
  武陵君道:“原來如此,竟然……”他正說著,忽見一條長長的黑影拖過天幕,還頂著一對犄角,便停住了,道,“方才燭陰飛過去了。”
  長恩微笑道:“它從不肯老實待著,之前也常常是東邊晃一晃,西邊飛一飛。好在它飛得高,停下來的時候也喜歡待在峰頂,從不耽誤照明。”
  武陵君道:“從前聽人說種火之山有青龍銜燭,我只道它就是那樣一動不動地銜著一枝燈燭盤在那裡。”
  長恩笑著搖了搖頭。
  武陵君湊過去吻吻他的臉頰,道:“等治好了你的眼睛,我們一起再來看一看這裡的景色,比我在幻境中所見的漂亮得多。”
  長恩微笑道:“那也不用急,這些景象我都刻在心裡,不用眼睛也看得到。”
  武陵君抱住他,笑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麽心心念念地想要回來?”
  長恩無話可答,笑了一笑,在他唇角輕輕回吻一下。

☆、八、半匣殘書(2)

  日子就這麽流水一般溫柔地溜過去,一日武陵君與長恩又在小亭裡消遣,兩人正在閒聊,忽然遙遙聽到一聲龍吟,隨即傳來燭陰的聲音:“寧封,你在哪裡?”
  武陵君道:“這條龍又要做什麼?想吃我的花,可不行!”想了一想,終究還是揚聲應道,“我們在這裡!”
  隨即便見到天幕上龍影遊動,眨眼已到近前,燭陰身在半空之中,爪子一鬆,居然掉下一個人來。
  武陵君定睛看去,奇道:“何時歸?”
  何時歸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仰八叉,他哼哼唧唧地緩了好一會兒,翻身坐起來,扭頭看著落下地來的燭陰,道:“你這頭龍,活了那麽久,還不知道動作輕些嗎?果然身子大了,腦子就小,做事太過簡單粗暴。”
  燭陰盤在地上,尖銳的指爪抓住身下岩石,露出一口鋒利的白牙,何時歸立刻閉嘴。
  武陵君上前扶他,笑道:“你身子不大,腦子是大是小我也不知,聽說屁股卻是很亮的。我們認識這麽久,今日也該讓我瞧瞧。”
  何時歸頓時跳起來,道:“光天化日之下,怎麽能做這種事!”
  武陵君道:“你抬頭瞧瞧,哪裡來的天日?左右也是無法無天了,快脫。”
  何時歸抬頭看看黑漆漆的天,再看看武陵君,道:“那也不成!長恩還在這裡,偷情也沒有當著正主的面偷的!”
  武陵君笑道:“長恩最是賢慧,你快去拜見大房,今後我就算是收了你了。”
  何時歸道:“呸呸呸!一棵死桃樹,做夢做得倒美。”
  長恩聽他們鬧了一陣,微笑著插口道:“蒿里君,你來此地可是有什麽事情?”
  何時歸這才不與武陵君鬧騰玩笑,道:“我是受了府君之命來的。”
  長恩微微一驚,道:“不知府君有何差遣?”
  何時歸道:“也不是什麽差遣,一點小事罷了。”一邊說一邊將手伸進袖子掏摸半晌,攤開掌心時,只見一團墨精在他手掌上眨著眼睛,那墨精輕輕跳了幾下,一下子躍到長恩肩膀上,親暱地在他臉頰上磨蹭。
  長恩猛然覺得一物靠到自己肌膚上,涼涼軟軟的,鼻端隨即嗅到一股墨香,他頓時想起一事,不由失聲道:“糟了!我竟然那將一匣被啃壞的生死簿忘了!”
  武陵君“啊”了一聲,道:“我也忘了!這事簡單,長恩你別再來回奔波,在這裡等著我,我替你去取來就是。”
  何時歸道:“我將這一匣生死簿帶來了,今日生死司點檢生死簿,才發現這一匣還是殘缺的。府君命我前來,就是為了這個。”從肩上解下一隻包裹,打開來看,果然是那一匣子被蠹蟲啃得不成模樣的生死簿,居然還另有十幾隻四味木實、四把刀子,道,“前些日子墨工到祁連山去取木心,想到修補生死簿時候用到了果子,便將連四味木實也摘了些,以備不時之需,今日果然用到了。”
  武陵君道:“好極了,今日把這最後一匣子書弄完,這事就算是徹底了結。小螢螢你一會兒便可回幽都覆命,我與長恩還要在這裡多住些日子。”
  何時歸捂著腮幫子,道:“什麽小螢螢?牙都被你酸倒。”
  武陵君隨手從亭中取了一隻玉盆,用四種刀具將四味木實剖開,將汁液擠在碗裡,捉住那隻墨精,拿它攪了攪碗中汁液,隨即將它按了進去。那墨精似乎不情願,吱吱叫了幾聲,死命掙扎,但被武陵君的手指戳著,絲毫動彈不得,漸漸融化在四味木汁中。
  長恩打開書匣,取出生死簿來,手指從書頁上拂過,便見簇新的紙張一點點生長出來。這法術長恩之前也用過一次,那時長出的新紙成色與簿子一模一樣,如今卻是嶄新的,生死簿一半新一半舊,十分怪異。長恩眼睛看不見,武陵君與何時歸又不懂得,一時也並無人察覺不妥。
  長恩拿起一本生死簿將浸入玉盆之中,他正要去取第二本時,只聽武陵君與何時歸異口同聲地道:“等等!”
  長恩奇道:“怎麽了?”忽覺頰上一涼,卻是墨精又跳到他身上同他親暱,不由得驚疑道,“它怎麽出來了?”
  武陵君、何時歸連同燭陰,一齊眼也不眨地盯著那玉盆。方才書冊入水,紙頁浮漾著翻開來,那一匣生死簿上原本是有字跡的,瞧見上面墨蹟殷殷,十分清楚。這時忽見水面忽然顫動幾下,那墨精一躍而出,跳回長恩身上,生死簿上的字跡盡數變成血紅之色,將一盆水也染成血色,盆上籠罩一層迷濛黑氣,十分陰森可怖。
  何時歸道:“這小墨精要造反嗎?”
  武陵君將長恩拉到自己身後,看著那玉盆中翻滾的血水,道:“不是它,必定另有蹊蹺。”
  長恩莫名其妙地道:“到底怎麽了?”
  燭陰在旁冷眼觀看,道:“這些人都已死了。”
  長恩道:“什麽死了?這、這些生死簿上的人,都死了……?”
  何時歸呆呆地道:“是不是都死了不知道,這一冊生死簿上的似乎是死了。”他忽然醒過神來,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人是死了?”
  燭陰道:“活得太久,看過的東西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武陵君一言不發,將其餘的生死簿一個個放進玉盆裡試過,無一不是血浪翻騰。何時歸抱著一匣水淋淋、血殷殷的生死簿,大惑不解,喃喃道:“難道真的死了?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燭陰也是大惑不解,道:“人死有什麽奇怪?人若是不死,我才要問‘怎麽會這樣’。”
  何時歸道:“死得不對!人若是壽命到了,生死簿上朱筆一勾,幽都派出拘魂冥吏將三魂帶到地府來,那才算是死了。這一匣生死簿損毀大半,我們幽都也是今日才發現,決不會派出冥吏去勾這上面魂魄,他們怎麽會死?”
  燭陰嗤笑道:“我千萬年沒到世間去,世道果然大不同了,如今死也死得這般麻煩。”
  長恩道:“魂魄一日不勾,人便一日活著,就算是變異為妖,也不該死去。”
  武陵君道:“其他生死簿都是好的?”
  何時歸道:“他們生死司一個個查閱過,都已修復了,只剩這一匣被那蟲子啃過的。”
  長恩微微嘆了口氣,道:“生死簿之事還沒了結。罷了,已偷得數日閒暇,如今也只有再去走一遭。”
  武陵君道:“你眼睛不便,我一個人去也就是了。人死之後,至多變成厲鬼行屍,也沒什麽厲害的。”
  長恩嘆了口氣,道:“也罷,我法力本就平平,如今眼睛也看不見,便不跟去拖累你了。你另外尋人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燭陰道:“可惜我不能變化形體大小,不然便替寧封陪你。”
  長恩道:“燭陰,你既然說這些人都已死去,能不能看出為何如此?”
  燭陰晃了晃巨大的頭顱,道:“不知,我只知道他們都已死了,水裡有一種特殊的血腥氣,你們嗅不出的。”
  兩隻鬼、一個仙、一條龍商議一番,當下決定將長恩留在種火之山,交托給燭陰照看,何時歸與武陵君回幽都去見泰山府君。一來燭陰說生死簿上列名的眾人已死,武陵君雖信了七分,但生死簿入水見血,畢竟是第一次見到,心中有些疑惑;二來這是幽都之事,原本也該稟告給府君知道。
  武陵君取出一物塞在長恩手裡,道:“這個留給你,我不在,你一切多小心。”
  燭陰道:“有我在。”
  武陵君道:“我不放心你這個愛吃龍。”
  長恩將那物拿在手裡摸了摸,知道是自己被女樹所傷時,武陵君曾塞進自己嘴裡的淡紅珠子,道:“這是什麼?你有事外出,還是自己拿著的好,我在這裡不妨的。”說著便要交還給他。
  武陵君按住了他的手,道:“你拿著。”
  燭陰湊過去嗅了嗅,道:“快砸開讓我吃桃仁!”
  長恩驚訝道:“這是桃核?”
  武陵君笑道:“是我的桃核。”
  長恩道:“你曾結過桃子?”
  武陵君點了點頭,笑道:“回來同你細說。小螢螢,我們走了!”
  
  武陵君兩人回到幽都,呈上那一匣古怪的生死簿,將此事細細稟告給泰山府君。泰山府君聽了,坐在桌案後沈吟不語。
  武陵君行禮道:“此事是卑職疏忽,請府君大人允卑職戴罪立功,前去處理此事。”
  泰山府君搖了搖頭,思索著提起朱筆,在白紙上輕輕劃了一道,半晌道:“武陵君,此事不是你的過錯,但萬萬不可輕忽,你去查探消息,若是遇到妖鬼為禍,不必急著鏟滅,回來稟報,本君自會處理。”
  武陵君躬了躬身,道:“是!”

☆、九、生死之地(1)

  長恩曾要武陵君尋一個同伴同行,但此去既然是查探消息,人數自然是越少越好,武陵君便獨自前去。生死簿按凡人籍貫分冊,那一匣生死簿上所載之人都是西南居民,分別在幾座不大不小的城鎮中。
  武陵君馭風趕到西南那處,半空中見那幾座城鎮錯落分佈,圍成一道圈子,圈子中心是一座小山。他料想這山中必有古怪,先在山中查看一番,並未看到什麽異常之處,便下山到城鎮上查探。原本想的是屍橫遍地、陰風慘慘,誰知全然不對,他與長恩在種火山過得不知日月,此時人間已是陽春三月,鎮上人來人往,言語笑駡之聲不絕於耳,水井轆轆,雞犬相聞,是熱鬧又最平凡不過的世間景象。
  武陵君想了一想,當下便幻化形體,扮作中原來的商人,尋了一戶人家借宿,用一瓣桃花變成銀錢交給主人家,左右這些鎮民已是死人,騙一騙也不覺得心中有愧。他自從踏入這小鎮便覺得有些古怪,但究竟哪裡古怪,卻又說不出來。
  武陵君借住的那戶人家姓陳,他裝模作樣地藉口說要去採辦貨物,在城鎮裡轉了幾圈,什麽端倪也沒尋到,路上曾故意將一名小童絆倒,磕破了膝蓋,流出來的也是鮮血。他回到陳家,在樹下一把竹椅上坐了,看陳氏娘子洗菜,忽聽鄰家傳來女子哭泣之聲,他心中一動,問道:“大姐,這是誰在哭?出了什麽事?”
  陳氏一面洗菜,一面嘆了口氣,道:“是隔壁的小閨女,今年滿了十六歲,到了許配人家的年紀,她跟前街的王家小哥青梅竹馬,王家沒錢,便許了開絲綢鋪子的李家,她不願意,可又有什麽法子?這些日子快要到婚期,哪一天也要哭個幾遭。”
  武陵君道:“真是可憐。”
  他心中愈加迷惑,這小鎮上的人說是死了,可是不單單舉止行動與常人絕無二致,勢利人情也是一模一樣,燭陰久居種火之山,不涉人世,會不會是弄錯了?他想到此處,隨即卻又搖頭,燭陰會弄錯,泰山府君卻決不會弄錯,府君這般鄭重其事,其中必有蹊蹺。武陵君漫漫聽著汲水聲,那股說不出道不明的詭異之感又在心頭盤旋。
  到了晚間,武陵君與陳家一起吃飯,陳家有個小兒子,剛剛三四歲的模樣,手中拿著一隻布球玩來玩去,不留神手一鬆,那球滾到桌下去。武陵君彎下腰替他撿球,看到地上青磚直直的縫隙,心中忽然一動,心道:“這桌子凳子都是斜著擺的,這也奇了,正南正北的房子,桌子偏偏是斜的……不單是桌凳,那櫃子也是斜的……”
  他將布球還給陳家小兒子,心中思量,匆匆扒了幾口飯,又去鎮上轉了幾圈,仔細觀看器物擺設方位,他看著看著,心中豁然開朗:“不是這些傢俱陳設放歪了,是這些人有意弄成這種樣子,他們不肯對著東方!這鎮上之人,從沒一個肯對著正東方位!”
  東面便是那幾座城鎮圍著的小山,武陵君之前去過,今夜又去仔細探查一番,仍是沒見到絲毫異狀,他又在鎮上搜索一遍,也沒尋到其他端倪。一條線索吊在眼前,卻偏偏抓不住提不起,當真是難受之極。
  一連半個月,武陵君夜夜去那小山巡查,只見春風漸濃,一日日的綻紅吐翠,卻沒見到半分妖氣。這半個月來,也再沒聽到鄰家那女孩子的哭聲,武陵君想了想,一日問陳氏道:“鄰家那女兒嫁出去了?”
  陳氏在井邊捶洗衣裳,驚訝道:“鄰家哪有什麽女兒?只生了兄弟兩個。”
  武陵君心頭一震,道:“沒有女兒?”
  陳氏搖頭道:“從來沒有過,他們家倒是想養個女兒,一直沒生出來。”
  武陵君笑道:“那大概是我走過的地方太多,記錯了。”他心中警鍾大作,半月之前,陳氏提起鄰家之女時,明明十分惋惜,為何轉眼就不記得?究竟是什麽妖怪在動手腳,卻又這般天衣無縫、半點蹤跡也尋不到?
  午後時候,武陵君敲開了鄰家的門,藉故說了幾句話,開門的是那戶人家的大兒子,果然說家中並無姐妹。武陵君百思不得其解,邊想邊走,照例在鎮上巡查,一名青年男子迎面走過來,臉帶茫然之色,武陵君好好地在路上走著,肩膀被他撞了一下,那人這才回神,看著武陵君道:“抱歉。”眼中仍有三分迷茫之意。
  武陵君看他神色異常,道:“沒什麽,你怎麽了?”
  那青年男子低頭思索一會兒,道:“我丟東西了。”
  武陵君道:“丟什麽了?丟在哪裡?”
  那青年男子道:“我也不知……不知丟了什麽,也不知丟在哪裡,只覺得丟了東西,卻找也找不到。”
  武陵君心中一動,想到陳氏曾說前街王家之子戀慕那鄰家少女,便道:“你家住在哪裡,叫什麽名字?我若是撿到你丟的東西,便給你送過去。”
  便聽那青年男子答道:“我是前街王家,往西邊那條道拐過去就是了。”
  武陵君道:“好,我記住了。”
  武陵君心中暗自盤算,如今看來,必定是有妖怪藏匿在東面小山之上,逐漸吞食鎮上居民,又不知用了什麽法術,將其餘居民的記憶一併抹掉,這樣古怪的妖怪,倒還沒有聽說過。他回到陳家,說道要去別處採辦貨物,便告辭離去。出了城鎮來,隨風化作一片桃花瓣,飄到那小山之中,落在一根高高的樹枝上,日夜嚴密監視山中響動。
  又過了半月,便到了月圓之時,夜間武陵君掛在樹枝上,正有些昏昏欲睡,想要打盹,忽聽遠處沙沙作響,一陣腳步聲從山腳傳來,頓時警醒過來,等了一會兒,便見一道人影漸漸近前,這時候圓月東升,迎面照得清清楚楚,正是之前遇到的那前街王家之子。
  武陵君看看月亮,再看看那人的臉正對著東方,心知必有蹊蹺,那妖怪不久便會現形,當下屏息凝神,等著將妖怪一舉捉拿。過了片刻,只覺得風中一陣靈氣波動,隨即一股熟悉之極的氣息傳來,不由得心道:“長恩怎麽會來這裡?”
  虛空之中,只見一道身影由虛而實,漸漸現形,那人青衫廣袖,面容溫潤,月下看得清楚,不是長恩是誰?若說有什麽不同,便是他一雙眼明潤清朗,光華內蘊,十分好看。武陵君自從識得他以來,從未覺得他的雙眼如此美麗。
  武陵君初時疑心這長恩是假的,但山中這妖怪未必認得自己,就算認得,也未必知道自己與長恩的種種,不太可能變化成長恩的模樣欺騙自己;再者說,模樣容易模仿,這氣息卻決不會錯,眼前之人正是長恩。他暗自奇道:“長恩來這裡做什麽,是來幫我的嗎?他的眼睛好了,難道是燭陰幫忙,那條龍果然有些本事。”
  他正思量間,便見那年輕人一臉癡呆之色,走到長恩面前停了下來,長恩抬起手來,青白的指甲暴長三寸,刺入那年輕人脖頸之中,鮮血淋淋漓漓流下來。
  武陵君心中一驚,化出人形跳下地來,喝道:“長恩,住手!”

☆、九、生死之地(2)

  長恩似是吃了一驚,退後三步,側頭看著武陵君,道:“你是什麽人?”
  武陵君又是一驚,心道長恩這究竟是怎麽了,眼睛好了,腦子卻迷糊了,不認得自己也就罷了,居然來凡間傷人,難道那鄰家女子便是被他吃了?他仔細打量一番,眼前這人又確實是長恩無誤,氣息也半分不差,當下向前一步,道:“長恩!你是怎麽了?”
  長恩向他深深凝視,忽然道:“原來是你。”
  武陵君一愣,道:“什麼?”
  長恩唇角一勾,月下綻開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道:“原來是那棵桃樹。”他笑得開心之極,紅紅的嘴唇張開來,細長的舌頭露出牙關,輕輕舔了舔嘴唇。
  
  種火山中,長恩倚坐在燭陰爪下的一棵樹旁,雙眼緊緊閉著,捏著那淡紅桃珠在手心玩弄,他計算武陵君已離去不少時候,仍沒有回音,不免有些擔憂。忽覺一陣陰風南來,長恩一愣,覺得像是泰山府君的氣息,當下立起身來,遲疑問道:“府君大人?”
  果然聽到泰山府君的聲音道:“嗯。”
  長恩急忙行禮,道:“不知府君大人有何要事,竟然親臨種火山?卑職萬萬不敢當。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召我回去。”
  燭陰正在打盹,此時也睜開眼來,昏昏欲睡地道:“崔公子,許久不見。”
  泰山府君淡淡答禮道:“燭陰,別來安好。”
  燭陰道:“崔公子有什麽事找寧封?派人來說一聲就是了,就算傳話說不清楚,我送他回去也不麻煩。”
  泰山府君道:“本君便猜若是傳召,你必定要送長恩回去,你是至陽神龍之體,入了幽都,不免驚擾幽冥陰魂。”他轉向長恩,緩緩道,“長恩,你轉世為人之前,可曾在人間見過生死線?”
  長恩一愣,道:“什麽叫做生死線?”
  泰山府君道:“凡人自從落地,此線便從頸下天突中生出,如朱砂之紅,年歲越大,這線越長,觸到地面之時,便是壽終之日,幽都自會遣冥吏拘魂。”
  長恩道:“這……卑職還是第一次聽說人身上有這條生死線。”
  泰山府君道:“你自然不知,天上地下,只有本君能看到此線。但你久服洞冥草,雙目有異能,至陰之時,或許也能見到。”
  長恩想了想,道:“我從未見到過。”
  燭陰道:“你從前不到人間去,再者說至陰之時,一百年裡也未必有一刻,自然是從沒見到過。”它呼地一下直起身子,龍尾撐在地上,低著頭看向泰山府君與長恩,眨眼問道,“我長不長?那條生死線是不是還有很久才碰到地面?”
  泰山府君道:“燭陰,如今不是玩笑的時候。”
  燭陰撇了撇嘴,落下地來,道:“你說這個做什麼?幾千年前,長恩便早已看不到那個什麽線了。”
  泰山府君道:“那半匣生死簿之所以變為血色,幽都既然從未派出拘魂使者,那便是因為生死線被解了去。本君從未想過你的眼睛也能見到這線,事到如今,卻沒有別的說法。”
  燭陰道:“是那個搶了寧封眼睛的混帳妖怪!崔公子,這妖怪膽大妄為,竟敢擾亂幽都秩序,左右凡人生死,你快快親自前去將它痛打一頓,順便將寧封的眼睛搶回來。”
  長恩道:“是那個樞密使。”
  泰山府君道:“長恩死時做樞密使的凡人嗎?”舉袖一拂,雪白袍袖之下現出一汪水鏡,燭陰還沒看清楚,那水鏡隨即又隱沒了,便聽泰山府君道,“此人已轉世三十三回,如今在中原做一名教書先生。”
  長恩一時愣住,道:“除了他,沒有別人了。”
  燭陰道:“難道他知道那是好東西,自己捨不得吃,留給家中小妾了?”
  
  月下山中,“長恩”不再理會那被武陵君護在身後的青年男子,青青長袖背在身後,來回踱了幾步,悠悠道:“桃樹,你要不要聽我講一個故事?”
  武陵君雖然不明就裡,卻也知道眼前之人儘管與長恩極其相似,卻決不是長恩,當下一手按住了劍柄,沈聲道:“你說。”
  “長恩”道:“這事說起來大約有上千年了,若不是今日見到你,我都要忘在腦後了。那時候我還是一名凡人,修道幾十年,卻沒什麽成效,白日飛升不用說不成,青春永駐也沒能做到,我厭煩了這沒盡頭的修煉,便下山去了,給當朝樞密使煉丹,平日裡好吃好喝,日子過得也算不錯。”
  武陵君聽到“樞密使”三個字便猜透了七八分,臉頰旁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合著的唇齒間隱約傳出咬合之聲。他抓緊了劍柄,盯住了那雙光華明潤眼睛,強忍著心頭怒火,聽那妖物說下去。
  “有一日我隨樞密使離京南下,遇到一個年輕人面相極好,我算了一卦,他的命格是難得的異數,一雙眼睛竟然是神物,吃了立刻便能成仙。這時候樞密使旅途勞頓,得了點小病,我給了他一些藥物,這病就拖下去了。我說道那青年人的眼睛是極好的藥引,那樞密使便叫當地太守去弄來。說來以那年輕人的命數,凡事有青龍七宿相護,逢凶化吉,我也不過是想試一試,誰知竟然成了。”
  那妖人朝著滿面冰霜的武陵君笑了笑,得意道:“那對眼睛自然是落進了我的嘴裡,那時候我想這人的活髓或許能夠拿來煉丹,去看了一眼,可惜他已經死在自家書房裡。但他的院子裡有一棵桃樹,聽說幾千年也不曾結果。我修道幾十年,雖然沒什麽際遇,仙靈掌故卻極少遺漏,這桃樹凡人不認得,卻逃不過我的眼睛。東方日出之地不遠有一座桃都山,山中有一棵極大的桃樹,盤曲三千餘里,從不結果,看似鬱鬱蔥蔥,永無凋零,實則七千年一熟,只結出一點精魂。這精魂植入雲中才能成活,之後便可落入凡間泥土中發芽張葉,但桃都山距太陽過近,少有雲朵,這桃樹精魂也難得成活,只因太過難得,也沒有正經名目,只喚作雲桃。這院子裡的桃樹,居然便是一棵近萬年的雲桃。那時候我為了配齊吞服這眼珠的藥物匆匆離去,只想著桃樹不長腳,誰知隔了幾年再去找,已經連根不見了,一片樹皮也沒留下來。”
  那妖人盯著武陵君,貪婪道:“我打聽過了,這桃樹竟然是一夜不見了的,那必是修成人形了。雲桃修成人形時才結一枚桃子,若散去修為化作原形時候,也會結一枚桃子,聽說吃下這桃核,能增長數千年的修為,你說這是真的假的?”

☆、九、生死之地(3)

  武陵君冷冷地道:“你吃了那對眼睛,成仙了沒有?”
  那妖人臉色一變,猙獰道:“再吃了你,那就足夠成仙了!”眼睛上上下下將武陵君掃視一遍,道,“你身上沒有桃核,只好吃你重新變成桃樹時候結出的那一顆!”
  武陵君懶得多說,道:“有本事不妨來試試!”拔劍在手,合身刺去。
  武陵君實在是恨極了這妖物,一腔怒火被恨意凍成冰,一劍刺出,隨即欺到那妖物身前。這妖物外貌雖與長恩一模一樣,他卻眼也不眨,手腕一抖,劍尖一攪,硬生生將它右眼剜出來,一顆眼珠沾著血落在武陵君手中,鮮血滑落,那眼睛隨即化作一枚寶珠,觸手溫潤細膩,在他掌心中微微滾動。
  武陵君不由得一愣,他只想要這妖怪嘗嘗長恩當年所受的苦楚,想不到眼睛竟然變成了珠子,若是拿給長恩,或許能夠治好他的眼。武陵君心頭之氣略平,將這珠子珍而重之地藏在懷裡,舉劍又上。
  那妖物痛得大吼一聲,不再變化長恩的模樣,現出原形,身體較先前增大了十幾倍,頭頂比樹梢還要高些,每走一步,山體都在震顫。看他是個枯瘦道人模樣,牙齒落了一半,頭髮花白稀疏,鬆鬆挽著一根簪子,道袍破破爛爛。右頰上血流不止,額頭扭曲一陣,居然裂開兩道縫隙,又生出一對眼睛來,眼球混濁昏黃,想來應當是他自己的眼睛。
  武陵君一劍刺去,被那道人揮袖擋開,道袍袖子被割裂開來,幾片碎布飄落在地,手臂雖然保住了,半隻手掌卻被斬落。這妖物千年前便服了長恩雙目,居然如此不中用,倒是大出武陵君的意料,他躍開幾步,正要一劍取他首級,忽覺身周有異,一眼掃去,竟然見到幾處小鎮上的居民不知何時來到山上,雙眼泛綠,黑鴉鴉地圍在十丈之外。
  那道人仰頭深深吸一口氣,數十名鎮民當即倒地,魂魄離體而出,在夜空中星星點點地飛舞,盡數被那妖物吸入口中。那道人服食了魂魄,眼見那只斷掌上生出骨肉,漸漸復原,青白的指甲比先前長了三寸,帶著風聲向武陵君襲來。
  武陵君自然不會怕他,一招一式都不落空,但魂魄源源不絕地被那妖物吸入口中,受了損傷也隨即修復了。武陵君心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默道一聲得罪,長劍光焰陡長,一片清冷之色,他舉劍一揮,冷光所過之處,山中圍在兩旁的鎮民都被凍在冰裡,劍風一震,化作冰屑隨風散去。
  那道人後退兩步,怒吼道:“你這混帳!我在此修仙練道,礙著你什麽了?偏偏要來橫插一手!”
  武陵君森然道:“將長恩的眼睛還來。”
  那道人道:“你放我走,這珠子便還你!”
  武陵君冷笑道:“你這妖道,害得長恩好苦,今日又為害人間,我豈能饒得了你?”
  那道人更不多言,抬手挖出那顆明亮眼珠,塞進嘴裡就要嚼碎。武陵君疾躍而起,一劍向他頸中斬去,卻被他死死抓住,眼見那珠子便要被咬碎,這當口來不及細想,右手奮力抽劍,左手伸入那道人口中,硬生生地擠入兩排牙齒之間。武陵君將那顆珠子握住了,手心一暖,隨即臂上一陣劇痛,再無知覺。
  武陵君痛得眼前一陣發昏,右手也沒了握劍的力氣,他落下地來,看一看自己的左臂,見是齊肩斷了,卻也不擔心,暗道:“斷了一根大樹枝,這也沒什麽,過個幾百幾千年,總歸長得好的。”
  那道人見此情形,自然是大喜,雙手指甲暴長,大吼一聲向武陵君撲過來,幾瓣桃花隨著氣息從他嘴裡飄出來。武陵君後躍避開,雙足踏在冰屑之中,他剛一落地,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冰中忽然暴起無數紅線,結成一張網,將他緊緊裹著裡面,又有幾根紅線從他斷臂處刺入進去。武陵君只覺得一陣幽冥陰氣侵入體內,與原本的至陽仙氣纏鬥不休,胸腹間說不出的難受。
  這張網越纏越緊,武陵君撕也撕不開,雙腿手臂都被勒住,漸漸滲出血跡來。那道人趁勢連連追擊,武陵君只得打滾躲避。他念念不忘長恩的眼睛,滾到落在地上的長劍之旁,從網眼中伸出右手抓住劍柄,試了試仍是割不開那紅線網,大喝一聲,將劍身擲入那道人腹中。那妖道人吼叫著倒在地上,武陵君也不管那絲線已經深入肌肉,勒到了骨頭上,強忍著疼痛,拖著一道血痕掙扎上前,握著劍柄左右一劃,剖開那道人的肚子尋回明珠。他將兩顆珠子一併握在右手心裡,微微一笑,便在此時,那紅線猛然收緊,武陵君眼前一黑,只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痛到極處,身體隨即輕飄飄地浮起來,就此消散而去。
  
  泰山府君離去之後,長恩始終覺得放心不下,道:“燭陰,你說武陵那邊如何?那妖怪既能擾亂凡間生死,又有我的眼睛,想來是個厲害角色。”
  燭陰道:“這也難講,你的眼睛雖然珍貴,落在厲害妖物手中是如虎添翼,若是被無能之輩得去,也不過增添壽命罷了。”
  長恩道:“武陵去了這麽久都沒有消息,或許有什麽麻煩?”
  長恩說話時一直輕輕摩挲那淡紅珠子,他看不見,燭陰卻看得清楚,那珠子光芒忽然暗淡,變成一顆桃核的模樣,它俯下頭顱,銜著長恩衣角,將他甩在自己頭頂,道:“扶穩了!我帶你去找他!”

☆、十、桃花枝頭(1)

  燭陰載著長恩,循著那桃核的氣息飛往西南之地,不久便尋到那座小山,落下地來。只見三月天氣,這山中卻滿地都是冰屑,一具身體躺在地上,慘遭開膛破肚,仍在微微蠕動,雖然是人形,卻實在太大了些。一旁立著一棵桃樹,原本是一樹雲霞錦繡,如今幾乎凋殘殆盡,餘下的幾朵殘花也正在一片一片地凋落,細長桃葉被燭陰落地時激起的風吹拂,微微顫動著發出低低的聲調:“長恩,長恩。”
  長恩看不見這情形,聽到武陵君的聲音,心中頓時一寬,道:“武陵!你還好嗎?”
  此時那桃樹的花已經落盡了,枝上只餘一朵蒼白花苞,長恩開口之後,花瓣漸次展開,只開了一半,已見到光華流溢,逼退月華。那朵桃花盛放開來,只見花心裡是兩枚珠子,一陣風過,那珠子隨風顫了幾顫。
  燭陰伸出指爪,小心地將珠子夾起來,道:“寧封,張嘴。”
  長恩不明所以,依言張開嘴,便覺兩顆滑溜溜的圓物落進嘴裡,他心中猛地一動:“是我的眼睛!”他匆匆將兩顆珠子吞下,隨即便覺得雙眼一陣麻癢,他抬手在眼上揉按幾下,試著睜開眼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棵桃樹。長恩揉了揉眼,道:“武陵,是你嗎?怎麽沒了洞光珠,還是能看到你的原形?”
  那桃樹嘆息道:“長恩,長恩。”
  長恩愣了愣,走近過去,這才發現落下地來的花瓣都化作了灰土,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樹幹,道:“武陵,你……你怎麽了?”覺得手掌下濕漉漉的,抬起來一看,殷紅的都是血跡。
  這時只聽輕輕的“吧嗒”一聲,一顆極小的青桃子掉在地上,小桃落後,桃葉也漸漸落下,沙沙作響之聲越來越輕,只聽它不住地低聲道:“長恩,長恩……”聲音又是哀傷又是留戀,含著無限的深情,像是時候太短,道別的話太多,縱是今後再也不能相見,卻也來不及一一說出來,只能叫他的名字。漸漸地花葉落盡,就此再無聲息。
  長恩兩腿一軟,呆呆地坐倒在地,瞧著那桃樹越來越是憔悴,桃葉落了之後,細小桃枝也漸漸斷落,整棵樹一寸寸地慢慢化為塵土。他渾身發抖,雙手抓住樹幹中部,想叫它朽壞得慢一些,卻覺得指下一空,那截樹幹也成了粉末。
  長恩捧起那桃木碎屑,顫聲道:“武陵……武陵,你別嚇我,快起來。”
  那棵桃樹如今只剩下小半截樹幹,再也不能回應他的話,長恩心中痛極,緊緊抱著那截樹幹,眼淚滑落下來,一顆一顆地落在樹上,淚眼朦朧之中,忽見樹心中隱約露出一點殷紅。長恩愣住了,擦擦眼淚,抓住那物,觸手便覺得一股陰寒之氣,扯出來見是一團紅線,下面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處,不知還有多少。
  長恩不認得這是什麽,只覺得便是此物將武陵君害成這副模樣,用力扯出半尺,卻再也拉不動了,急道:“燭陰,快來幫我!武陵他還有救!”
  他雙手抓住那團紅線用力撕扯,力氣用得大了,猛地眼睛一痛,他的眼睛是從前仙體之物,與如今體內的鬼氣不容,鬼氣隨經而上衝撞眼絡,長恩覺得眼睛痛得鑽心,不由得緊緊閉住眼睛,手上的力氣也懈了。
  燭陰銜起落在地上的那枚青桃子,一口咬成兩半,將酸澀的桃汁塗在他眼上。清涼的汁液滲入眼中,疼痛漸漸停止,卻抓心撓肝地癢起來,長恩抬起一隻手捂著眼睛,一手仍然死死抓著那團紅線,顫聲道:“燭陰!幫幫我,將那團東西扯出來,再晚就來不及了,武陵他……”
  燭陰仰頭長嘯一聲,舉起一隻龍爪,深深踏入泥土之中,整個山體連連震顫。
  泰山府君不久現身出來,身周圍繞一團冷厲之風,不悅道:“燭陰,何事?”一面掃視四周,道,“原來如此。”
  那道人此時還未斷氣,感受到泰山府君身上的幽冥之氣,掙扎著抬手去抓他的腿,道:“你是什麽人!是來收我的嗎!走遠些!”
  泰山府君眼簾微微向下一垂,將他的手踏入泥土之中,道:“本君乃是幽都之主,泰山府君。”
  那道人慘嚎一聲,道:“你快走開!我不想死!我不該死!”
  泰山府君冷漠道:“你殺害無辜凡人,擅動生死線,難道還想逃過幽都法則?”
  那道人道:“我吸取他們的魂魄,不須府君再為他們費心,也是免除府君勞苦!再說這些人不單單是我殺的,還有這棵桃樹!他殺得最多!”
  泰山府君冷冷一笑,道:“我幽都之人如何行事,豈容你這妖孽置喙。何況他便是不殺,這些人的生死線被你扯斷,難道還能再活?”袍袖一拂,那道人一瞬間便灰飛煙滅,山風吹過,煙塵散得無影無蹤,現出地上幾根紅線來。
  泰山府君拾起妖物留下的生死線,走到那仍在慢慢朽壞的半截桃樹之前,兩根蒼白修長的手指夾住一截紅絲,輕輕一提,輕而易舉地便將那團紅線取在手裡。那紅線自桃樹之中抽離,剩餘的一點樹幹也迅速腐朽,歸於泥土之中。
  長恩看著那堆朽壞的木屑,渾身都在發抖,抬頭看了泰山府君一眼,低聲道:“府君。”他想起什麽,望向燭陰,雙眼中忽然發出明亮的光采,道,“燭陰,從前在種火山的時候,你曾說他只要有樹根在,總歸長得好的,是不是?是不是!”也不待燭陰回答,便去扒樹根之旁的泥土,足足挖了一尺多深,只挖得指甲鮮血淋漓,卻見不到完整的樹根。
  燭陰道:“寧封,武陵君已經魂飛魄散了。”
  長恩發抖道:“不,一定是不夠深,他的根還在下面。”
  泰山府君道:“生死線本就是人身之上護衛魂魄之物,這妖物知道此乃寶物,解開了此線,卻也只敢慢慢打它的主意。武陵君不知怎樣傷到這些屍身,為數太多,才遭生死線襲擊。本君早已吩咐他只到此地打探消息,不必出手,他定是見了你的眼睛,太過心急,將本君的話丟在腦後。”
  長恩恍如不聞,仍是埋頭挖土,半截袖子都染汙了,又是泥土又是血跡。
  燭陰嘆了口氣,問泰山府君道:“我將他打暈了帶回去?”
  泰山府君不置可否,道:“將那兩顆桃核給我。”
  燭陰一鬆口,兩半青桃落在泰山府君手中,道:“另一枚桃核在長恩身上。”
  長恩此刻停了手,默默地說:“別拿走,我只剩這個了。”
  泰山府君道:“長恩,你乘著燭陰到桃都山去,將這兩顆桃核用山間的雲氣裹起來,放在湯谷之中時時照射日光。武陵君原本是桃都七千年一睡一醒之間生出的精魂,落在雲中,才在日光下發芽成活。你想要他活過來,若有萬一的可能,便只剩下這條路。”
  長恩從他手中接過那兩半青桃,緊緊握在手中,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十、桃花枝頭(2)end

  湯谷是日出之地,位於天地盡頭處。燭陰帶著長恩騰空而起,在雲層間向東翱翔而去,長恩扶著龍角坐著,頭頂朗月千里,腳下夜景深深淺淺,如此良夜美景,他看在眼裡,心中只有難過,將手中的桃子握得更緊。
  湯谷路途極遠到了湯谷時,以燭陰飛行之疾速,到達湯谷時,也已經到了日出時候,遠遠望見前方一片曦光昭昭,璀璨奪目,長恩覺得刺眼,不由得抬起袖子擋住面容。燭陰停在半空中盤旋遊動,將頭轉向南方,道:“那就是桃都山了。”
  便見不遠處一座高大山峰上鬱鬱蔥蔥,似乎遍植樹木,其實桃都山上只生了一棵桃樹,喚作桃都,這山也是因此得名。桃都大得難以想像,枝枝葉葉蔓延無窮,山間三千里之地,都在它的樹冠覆蓋之下。
  長恩看了那山一會兒,道:“嗯。”
  燭陰道:“你的眼睛還痛不痛?”
  長恩道:“我沒什麽。”
  燭陰道:“你把那果肉吃了,桃核留下。”
  長恩看著手心兩半桃子,搖了搖頭。
  燭陰道:“你是陰鬼之體,湯谷陽氣最盛,在這裡遠遠看一眼不妨,若是靠近過去,你抵受不住那裡的陽氣。”
  長恩默然一會兒,終於聽從燭陰之言,默默拿起桃子送入口中。武陵君曾笑說必定結一顆桃子給他嘗嘗,卻萬萬想不到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入口。那青桃子是剛剛長出來的模樣,果肉硬硬的,又酸又澀,咽下去之後,唇齒間的回味卻是清甜宜人。長恩一口一口地將那桃子吃下去,看著手心裡的兩顆桃核,一顆大些,紅豔豔地如同胭脂,另一顆小些,嫩褐色裡帶著些青,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燭陰載著他向南方桃都山飛去,落在半山一處小峰頂上,深深吸了口氣,將山間雲霧吸入口中,半晌吐出一隻雲團來,長恩將那雲團拿著手裡,挖出一個小小圓洞,將兩顆桃核塞進去,又小心地扯了些雲絮將洞口塞住。
  燭陰道:“我們在這裡停留三日,讓這桃核吸取一些舊地靈氣。”它弓起長長的身體,咳嗽幾聲,從嘴裡取出一枝明豔桃花,一併插入雲團中,嘆道:“武陵君,原本說等到吃你的桃子的那一日,誰想到桃子沒吃到,吃下去的桃花倒還給你了。”
  山間風大,長恩脫下外裳,展開來替那桃枝擋風。桃枝無根,一日一夜過去,滿枝錦繡終究落去,桃葉也蔫蔫地垂下去。這樣過了三日,連桃枝也一齊乾枯了,長恩默默將桃枝埋在山中。
  到了第四日,燭陰令長恩將隨身帶著的鎖雲囊中塞滿雲朵,帶著他飛到湯谷之中,湯谷雖是日出之地,倒不如桃都山那樣奇異奪目,便如人間尋常的山谷一般,只有其中生了一棵巨大的桑樹稀奇些,樹梢之上光焰燦然,令人難以直視,便是日中三足金烏的居處了。
  燭陰道:“就是這裡了,將那團雲氣放下便是。”
  長恩依言放手,那雲團漸漸浮到半空中,舒展開來,是小小的一朵雲彩,隨風微微飄移。湯谷中日光耀眼熾烈,照射之下,雲氣一絲絲地消散而去。燭陰道:“你將桃都山的雲添補上去,別給太陽曬得桃核。”長恩點了點頭,也浮在空中跟隨著它,瞧見雲朵薄了,便打開鎖雲囊,敷一層新的雲上去。
  日子就這麽一日一日地過去,長恩夜間將那雲團帶在身上,到桃都山四處搜集雲氣裝入鎖雲囊中,白日裡便將雲團拿在湯谷中暖著,小心照看,生怕一眨眼它便被風吹走了,更怕它被日光照散,時時敷上一層新的雲朵。只有陰雨之時才得歇息一會兒,將那雲團枕在腦後小睡片刻。燭陰有時候在這裡陪著他,有時候遨遊四海,也不知到哪裡去。
  長恩一天天看著日升日落,湯谷中的樹木幾度榮枯,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候。他撫摸著那雲團,輕輕地道:“武陵,你快醒過來,我們一起去種火山,你說那裡好,我們就永遠在那裡,我陪你將山上的樓閣一處處地住個遍。你說你到幽都都是為了我,這千萬年下來,你若是習慣了幽都,我陪你回去也沒什麽。前幾日燭陰來了,他說那個書蟲小妖怪倒沒死,被府君留下伺候筆墨,你想去瞧一瞧嗎?一定有趣得很。”他說著說著,忍不住有些哽咽,道:“你為什麽一定要同那妖怪搶眼睛?你不知道嗎,我不要眼睛也沒什麽,你比我的眼睛重要得多。”
  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長恩抱著那雲團在樹下躲雨,漸漸地身子一歪,靠在雲團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都是桃花香氣,似乎是在種火之山上,雲霧之間,一樹桃花開得張揚肆意,如同酒醉顏色,武陵君便在樹下向著自己微微而笑。
  長恩半夢半醒之間,看著這一樹桃花,心中忍不住喜悅,想到武陵君其實早已魂飛魄散,又更加難過,一顆心便在這一悲一喜中反復煎熬。不知睡了多久,耳邊雨聲漸漸止歇,長恩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睛,只見朝霞燦然,晨光明澈,一名俊美青年蹲在他身旁,神采飛揚,雙眼亮如天上星,手裡拿著一隻鮮妍光潤的桃子,笑嘻嘻地問他:“長恩,吃我的桃子嗎?”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玄幻 溫馨 寵愛 強攻 攻寵受 弱受 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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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Q攻真好 受對味
古風玄幻揪心可口好滿足
真想看大龍燭陰在天上飛ˊˇˋ
不知怎的想到當年鴨梨大看的《春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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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超可愛的!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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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體大小
失眠月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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