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茅山魂+番外 BY 墨小花

“我的痛苦與他的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第一人稱,正劇風,番外小花X小陌(自創人物)


瓶邪 同人 盜墓 玄幻 懸疑 寵愛

文案:
三叔和潘子被困神仙斗,鐵三角加解語花捨命相助。這超越常理的鬼墓到底他媽的是誰的?

第1章開篇

我沒想到小花會出現在我的店裡。
十二月的杭州雖說也沒有多冷,但是因為沒有暖氣,屋裡屋外溫度差不多,唯一的好處就是我這小店還有個房頂,不會像外面那樣飄著羽毛大的雪花。王盟剛被我打發去買午飯,店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代替王盟窩在那張新買的紅木扶手椅上,光滑的木頭被王盟坐得暖暖的,一坐上來就感覺到腳邊的暖爐熱氣騰騰,燻得我睜不開眼。
這臭小子!他媽的一定要從他的薪水裡扣電費!
這想法一出來,我自己先愣了。什麼時候我已經變成徹徹底底的小老闆了?
大概是因為無聊的日子過太久了吧。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之前在那些個體現著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與彪悍的古墓裡玩命時巴不得像現在這樣坐在自己的小店裡,烤著暖爐,吃著小菜,騙騙路人,賺幾個小錢。而當一切塵埃落定,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之後,我又莫名其妙地沮喪消極起來。事情過去快半年了,三叔,嗯,解三叔和潘子已經回去繼續他的生意,胖子也回北京找他的二奶三奶去了,然而那個悶油瓶,分別時連個聯繫方式都沒留,一轉眼就不見了。
於是我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千篇一律地重複著,睡覺看店看拓片,這種百無聊賴的日子似乎永無盡頭。直到窗外飄起雪花,我才恍然已經冬天了。半年前的一切就像一場冗長的夢,要不是胖子偶爾來電話胡謅八扯幾句,我就真以為那些古墓、機關、血屍和悶油瓶都是我幻想出來的。
胖子說道上已經很久沒有啞巴張的消息了。要是我再繼續問,他就一副抓到青春期兒子看AV的語氣:“小天真同志啊,胖爺知道你跟小哥關係不一般,要不胖爺找人幫你查查?”我乾笑一聲,帶著十二萬分的謝意拒絕了。悶油瓶沒留聯繫方式,顯然就是不想被我們找到,我又何必去給人家添煩呢?
想到不知所蹤的悶油瓶,原本就很抑鬱的心情就更加抑鬱了。我長嘆一口氣,拿起手邊小圓桌上的紫砂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門口傳來好聽的銅鈴聲,一陣冷氣夾著雪花一起鑽進門,銅鈴又一響,寒氣被重新關在門外。那股冷氣直鑽進我的脖領,我凍得一縮脖子,以為是王盟回來了,便沒有抬頭。過了幾秒鐘,沒有聽到王盟的聲音也沒有腳步聲,我覺得不對勁,才抬起頭來。
眼前的人身材修長,面容清秀,披著一件黑色風衣,露出裡面的淡粉色襯衫,衣襟和被風吹亂的頭髮上還落著白白的雪花。他慢條斯理地拍掉肩上的雪,整理一下自己的髮型,對著目瞪口呆的我笑了笑。
“小花!?”
“吳邪,好久不見。”小花又一笑,卻像是勉強扯起嘴角,眼裡沒有絲毫笑意。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臉色也有些蒼白,全然沒有以前那副泰山崩於眼前我也莞爾一笑的風度。他笑容僵硬地站了片刻,突然開門見山地說:“解連環出事了。”
小花會突然出現在距北京千里之外的我這小店,這件事本身就夠匪夷所思了,而他又來了這麼勁爆的開場白,以至於我一時間有點茫然地看著他,反應了幾秒鐘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我三叔。雖然早已接受了三叔姓解的設定,但外人還是把他當成吳三省,我也三叔叫的順口,很少聽到解連環這個稱呼。
“解連環……我三叔他……?”
小花兩步走到我的小圓桌旁,在桌子對面的扶手椅裡坐下來,一手揉著眉心,看起來非常疲憊。
到底什麼事會讓三叔那個老狐狸栽進去,讓解家當家如此狼狽?我看小花還沒開口,忍不住催促道:“小花,到底出什麼事了?”
“大概一個多月前,他們去貴州找一個古墓。”小花緩慢地放下手,看著我沉聲說,“已經失去聯繫兩個多星期了。”
我沒有說話,看著小花等待下文。雖說下斗我不是什麼行家裡手,但也曾在那些兇險的地方生裡來死裡去了幾回。既然是貴州山裡那樣偏僻的地方沒有聯繫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事情只是這麼簡單怎麼會讓堂堂解九爺放下家當,從北京跑到杭州,來找我這個菜鳥?要嘛是他腦袋有問題了,要嘛就是他真的走投無路了。話說回來,就算三叔是解家的人,也當了半輩子的吳三省,怎麼會輪到小花擔心他的生死?
“吳邪,你不明白。”小花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兩條好看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猶豫著像是在斟詞酌句,“他們下的恐怕是一個……神祗的斗。”
“神?”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一個少數民族的神,在貴州黔東的山裡。”小花伸手給自己倒杯茶,仰頭一飲而盡,“我也不知道你三叔是怎麼得到的消息,他帶了他的一幫夥計全副武裝地去了,兩個多星期前突然失去了聯繫。而且,”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我從沒想像過會在小花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有一個我很重要的夥計也被他借去了。”
原來如此。就算小花和三叔認識,應該也沒交好到要時刻保持聯繫,並為他擔驚受怕的程度。小花作為解家當家,斗裡的生生死死應該不知見過多少,而這次卻為一個“夥計”慌亂到這種程度,可見這位“重要”的夥計有多麼重要。
“我的那個夥計對這些神鬼的東西很有研究,你三叔來找他,他很感興趣,我就讓他去了。他們這次準備的很充分,斗外面有人接應,一直跟裡面的人保持著聯繫,直到後來裡面的人就完全沒消息了。所以他們至少在裡面已經待了整整兩個星期了。”
小花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
我心裡一驚,如果是這樣,三叔他們確實是凶多吉少,三叔既然帶了夥計,想必潘子也在裡面。半年前的一幕幕像幻燈片一樣在我腦海中閃現,我脊背直發涼,怪不得小花連電話都沒打就出現,這事真是一刻鐘都不能耽擱了!解連環雖然不是真正的三叔,但是我對三叔的記憶都來自他,想到在西王母國那些與三叔和潘子一起經歷的生生死死,心裡一酸,勇氣油然而生。但同時我又想起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不得不問。
“你怎麼會來找我?”
解家人力物力一樣不缺,就算缺了也有各種人脈可以找到高手,來找我一定是下下策吧,想到這我隱約猜到了他的答案。
“那些人一聽說吳三省的人馬都折在那了,又是這麼一個沒什麼油水可撈,來歷不明的斗,根本沒有老手願意去。”小花手裡緊緊握著那個小茶杯,看向我的眼神竟然有點無助,“我只能想到你了,吳邪。”
我看著那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就算他不求我,就算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著三叔和潘子在那神仙斗裡自生自滅。我忽然有種直覺,自己做了一個不得了的決定,一個會改變我一生的決定。
小花的樣子讓我想起當初我們吊在懸崖上,得知胖子和悶油瓶遠在廣西生死不明的我的那種心情。想到胖子和悶油瓶,我心裡一顫。
“就我們倆嗎?”
聽到我這句話,小花突然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像是迴光返照一樣,他終於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彷彿那個瀟灑的解九爺頓時回來了,“吳邪,我就知道你不會讓你三叔他們死在裡面的。要跟我們一起去的還有兩個你很熟悉的人,我不說你也知道是誰了吧。”
胖子和悶油瓶。想到能再見到他們,能再在一起並肩作戰,能擺脫這平淡枯燥的日子,我的心裡像鼓起一個快樂的氣球,忍不住微笑起來,“他們在哪呢?”
我期待地盯著小花和他身後的空氣,就好像悶油瓶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胖子的大肚子會突然從這溫暖的空氣中顯現似的。
“我還沒有找他們,”小花站起身來,好像有我的加盟就天下太平了一般,終於找回了他那輕輕淡淡,泰然自若的語氣,“這件事恐怕得吳家小爺去做。我知道張起靈在哪。”
我心裡的氣球突然被戳破了。不僅是由於我要因為這麼自私的理由親自把他們倆拖入險境,也不僅是因為發現小花來找我這個菜鳥的真實目的是引出胖子和悶油瓶,還有一點小小的私心——他媽的為什麼連小花都知道悶油瓶的消息,而我這個與他一起出生入死,自以為是他兄弟的人竟然半年沒有丁點音訊?!
小花再次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輕笑一聲,“吳邪,不要吃醋,我也是找人查出來的……方便的話,今天下午就去北京吧?機票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我一時也顧不上反駁,急急的問,“小哥在北京?”

第2章集結

我匆忙收拾了一些簡單的行李,塞進單肩旅行包裡,對拎著外帶不知所措的王盟簡單交代幾句,就和小花搭上計程車直奔機場而去。
小花的心情似乎輕鬆很多,但不說話時還是微微皺眉,目光清冷。我懷疑如果我沒有入夥,他就是一個人也會衝到貴州那個不知是神是鬼的斗裡去找那位“重要的夥計”。
“小花你就不怕你來找我,是為了胖子和小哥加入這個目的暴露之後我會甩手不管嗎?”在飛機上嚼花生米的時候,我問他。
“不怕,”小花把目光從窗外移回來,狡黠地一笑,“因為你太天真無邪了。就算有再大的危險,你也不會放著自己重要的人不管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句話是褒是貶。
“不過,大家彼此彼此。”小花重新看向窗外,輕聲說。

小花的辦事效率真不是蓋的,一下飛機就看到接機的夥計早已等候多時。人命關天,我也心急,坐著小花的車就直奔胖子的店裡去。
胖子到底是胖子,見到我只是稍稍驚訝了一下,一看我們這風塵僕僕的架勢也沒客套:“小天真這是逃命來了還是私奔來了啊?幾天不見小哥你就勾搭上解家少爺啦?”
“死胖子你再不曬曬你那腦子就他媽的要長毛了!”我哭笑不得地罵道,又迅速板起臉認真嚴肅地說,“胖子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
解釋原因本並不用費什麼口舌,因為我知道的事也是少之又少,只是我覺得自己實在沒有立場要求胖子趟這趟渾水,所以說起來囉囉嗦嗦,敘事加解釋半天才說完。我忐忑不安地看著胖子,怕他不答應,又怕他答應然後真的跟我們一起栽進去。
“他媽的小天真,幾天不見話都說不俐落了!”胖子的吐槽點好像有點偏離,他狠狠地拍了我肩膀一巴掌,竟然一臉興奮,“潘子在裡面哪有不幫的道理!況且那可是神仙斗啊,那明器肯定不是簡單的明器啊!”
我閉上張開的嘴,早該料到胖子的反應。雖然他看起來粗神經,實際上比誰都心細,嘴上說是為了明器,可是誰會為了那些東西搭上自己的命呢,實際上還是為了潘子和我。我艱難地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人都困在裡面兩個星期了,我們得馬上出發吧?”胖子搓著手,笑的下巴上一褶一褶的。
“啊……還要找一個人。”

該來的還是來了。我沉重地嘆口氣,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按照小花給的地址站在一座安靜的公寓走廊裡,面對著那扇沉重的木門,微微握拳卻無法抬起來。
半年了,沒有聽到關於悶油瓶的半點消息,以至於我忍不住想他也許真就像他說的一樣只是個幻影。也許他不想再見到我們,這些引起他不好記憶的人,更不想回到黑暗的地下,可是我又不得不死皮賴臉地找到人家的老窩提出這個無恥的要求。想到這,剛剛稍微鼓起的勇氣又沒了。
我懊惱地走到走廊的窗邊。這裡離繁華市區很遠,遠處的夜空被霓虹燈照成昏暗的粉色,飛絮一般的小雪花洋洋灑灑地飄下來,被路燈照的閃閃發亮。
嘖,悶油瓶竟然住在這種地方。在我的印象裡,悶油瓶屬於非人的存在,就算不是睡在樹上,也應該住在什麼古宅古廟一類的地方,原來他也是需要家的……正胡思亂想著,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得讓我心驚膽戰的聲音。
“吳邪?”清冷的聲音裡帶著驚訝和疑惑。我猛地一回頭,差點扭到脖子。
“小……小哥……”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心臟跳的像兔子急奔,打量著半年不見的悶油瓶。照舊穿著深藍色的連帽衫,細碎的劉海下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眼睛裡帶著少見的驚訝。看來他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落著雪,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走廊裡沒有燈,外面模糊的月光照進來,在他的身上留下窗戶的格子,顯得很柔和。
我們就這樣在黑暗裡對視了一會,他突然轉身掏出鑰匙去開門,淡淡地說,“進來吧。”
我忙不送迭地跟了進去,隨手關上身後的門。小哥沒開燈,借著外面的路燈大概能看清屋裡的樣子。房間有點小,但很普通很整齊,看不出和一般人有什麼區別。我好奇地東張西望,一時忘了自己的目的。
“什麼事?”聲音還是淡淡的,還好問句裡沒有怒意也沒有不耐煩,只是真的在問是不是有事。
“哦,對了。”我咽了口口水,努力試圖看清悶油瓶的臉,雖然知道那上面肯定沒有表情,現在也沒時間感嘆或敘舊了,“我三叔和潘子困在斗裡了。”大概是受了這屋裡沉悶冷淡氣氛的影響,我沒像對胖子那樣廢話,我深吸一口氣,簡要地說了小花告訴我的資訊,努力憋住狂跳的心臟,故作鎮靜地說:“就是這樣……但是你如果不想去我也不會怪你,畢竟你救了我那麼多次,我沒有立場拖你下水,這個斗連我三叔都栽了那絕對是九死一生,所以……”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說越沒有立場,最後只好閉上嘴僵直地站在黑暗裡。淡黃色的微光從窗外透進來,在悶油瓶身上染上一層光暈,但他的臉還是隱在陰影裡,看不見表情。悶油瓶一動不動地沉默了幾秒鐘,突然向前走幾步到我身前,伸手去拉我身後的門把手。
“走吧。”
我頓時認為這是要趕我走,心裡一沉,不假思索地就想伸手去拉悶油瓶的手腕。然而還沒等我抓到他,悶油瓶已經打開門走了出去。莫非這是一起走而不是送客?
這也太……太乾脆了吧?哪個正常人會在接到一個半夜毫無預兆出現在自己家門口的人給出如此危險的請求之後的反應是“走吧”?好吧,首先悶油瓶本身就不正常,第二他是超越人類標準的存在,怎麼能用常理來要求呢,我默默地對自己搖搖頭。
面對連句疑問都沒提出就痛快答應的小哥,我一時間反倒不知如何反應,片刻後才結結巴巴地站在門裡問,“小哥……你……你不需要準備什麼嗎?”
悶油瓶側過身,看著我搖搖頭。

於是,當我和悶油瓶出現在剛分別了十五分鐘的解家轎車邊的時候,我還恍恍惚惚地覺得一切都不真實。半年未見的悶油瓶竟然就這麼跟在我身後,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默不作聲,時光彷彿瞬間流回幾個月前,從未分開過一樣。後車門突然被打開,露出胖子笑得像朵花似的大臉。
“天真出馬,一個頂倆!”胖子興奮地對我豎起胖乎乎的大拇指,向裡面挪了挪屁股,給我和悶油瓶讓出位置來,“這下我們倒斗鐵三角又集齊啦!小哥你也真是的,居然就住在胖爺眼皮底下!我們這都什麼交情了你還這麼見外!”
我沒說話,讚許地看著胖子,心裡連連點頭,沒計較他什麼時候給我們冠上的組合名字。也就是胖子能把我憋了幾個月的疑問問得這麼順溜,轉過頭去看不緊不慢在我後面上車的小哥。他伸出細長的手拉上車門,果然沒有搭腔,只是淡淡地看了胖子一眼。
當我和胖子交換了一個“筷子已經不是當年的筷子了但啞巴還是當年的啞巴”的眼神時,悶油瓶卻突然平靜地開口了。
“我是才搬來北京的。”
我被悶油瓶的突然詐屍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他,正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正毫無波瀾地盯著我,心臟又像是突然復甦似的劇烈運動起來,我心虛地迅速撇開頭。
一直低頭按手機的小花突然從副駕駛座上探出頭來,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標誌性的微笑,“吳邪的效率就是高,這次集結大家事出突然,但是人命關天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們就直接去機場吧。”
說罷就對開車的夥計點點頭,那夥計便發動車子從小路上竄了出去。雖然知道小花來找我一定早有安排,沒想到他的效率也太他媽高了點!只用一天的時間就飛了兩座城市找齊了我們三個人,還要飛往第三座!
“小花,難道你在來找我之前就把去貴州的機票都買好了嗎?”我忍不住問道。
小花又轉過來,笑著對我眨眨眼:“是呀。”
一陣暈眩。我感到自己被預測地透透的,不僅是我,連胖子和悶油瓶都被計畫了。
“哎哎,胖爺我可是什麼裝備都沒有啊!”胖子叫起來,豎起拇指指向身後的後車箱,“除了內褲和衣服連個刮鬍刀都沒帶!”
“這個你們就不用擔心了,”小花頭也不回,繼續低頭玩手機,“所有需要的裝備都已經打包運過去了,我們到那裡的之前估計那邊就能收到了。”
又一次感到無力,小花到底是在多久之前就已經策劃好今天的行動了?

第3章到達

由於大家都為斗裡生死未卜的人焦慮不安,整個旅途的氣氛十分沉悶。除了胖子還能嬉笑一會,我也回敬他幾句,基本上四個人一上了飛機就在睡覺養神,等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半夜,我們才昏昏沉沉地走出機場。然後小花就再次讓我們見識到解家當家的指揮作戰能力——
剛走出機場,前來接應的兩位解家的夥計就攔住了我們的去路,跟小花畢恭畢敬地打個招呼,接過我們身上的行李,帶我們坐上一輛白色麵包車,二話不說就轉上鑰匙駛了出去,顯然是奔向我們不清楚的目的地了。
“這兩個人會帶我們去黔東,一直帶到車進不去的叢林。裝備都在車後面,估計天亮就能到,你們先睡著吧。”小花疲倦地笑笑,頭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這架勢,是老早就知道我們會上賊船了。”胖子咕噥了幾句,倒也沒生氣,也歪頭倚著車窗睡過去了。
小花的兩個夥計安安分分地坐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坐上,胖子和小花坐在我前面,分別靠著左右兩個窗子,我和悶油瓶坐在最後,也是一人坐在一邊,中間隔著一個座位。從北京出發開始,悶油瓶幾乎沒出過聲也沒睜過眼,待在身邊就像帶著個粽子,安靜地像沒這個人,卻又有種不可忽視的存在感。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早上我還是無所事事的小老闆,現在已經身處貴州又要去以命相搏了。當初不管不顧地決定要跟著小花救出三叔和潘子,後來才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連三叔都吞進去的鬥是什麼樣的?我這要身手沒身手要閱歷沒閱歷的菜鳥又能走多遠?
我很睏,眯縫著眼環視睡著的胖子和小花,最後目光落在悶油瓶身上。
不過只是看著悶油瓶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就覺得沒什麼難得住的事。
不知道這半年悶油瓶是怎麼過的?貌似除了我們不會跟他人有交集的他是怎麼生活的?吃飯嗎?工作嗎?戀愛嗎?搬去北京之前住在哪裡?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到站在自家門口的我,又是什麼心情接受求助的?有好多想問的問題,但看著悶油瓶暗色的側影又覺得沒可能問出口。這半年裡我閒暇時間多的要死,像個老頭似的愛回憶,心裡不免記恨悶油瓶一聲不吭地走了。但是只要大家還能再次這樣向著同一個目的地前進,就覺得無比充實快樂,別無他求了。
這麼想著,我不自覺地舒展開一個微笑。被我盯著看很久的悶油瓶突然睜開眼,深黑的眼睛轉向我,在窗外交替的路燈光下忽明忽暗。
“不用擔心。不會讓你有事的。”悶油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又閉上眼靠回椅背上。
我愣了愣,這句話沒有主語,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你也不會有事。”我答道。
悶油瓶的身子微微動了動,還是沒睜眼。
我打了個哈欠,突然覺得就算我們正在駛向地獄,只要我們這些人在一起,就沒有闖不了的鬼門關。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透過眼皮也能感到眼前一片明晃晃,臉上暖洋洋的很舒服,耳邊響起一片吵鬧的鳥鳴聲。
我睜開眼,陽光照得眼前一片花白。我使勁眨眨眼,終於看清窗外一片墨綠色,車子前面盡是城市裡不可能見到的高大粗壯的不知名樹木,車窗下的土路顯然已經到了盡頭,再往林子裡去的草都有齊膝高。我扭扭酸疼的脖子,從椅背上直起身伸個懶腰。
“呦,小天真你終於醒啦。”
我猛地一回頭,看見胖子的臉隔著椅背出現在我身後。麵包車的後車箱是開的,胖子和兩個夥計都在從車上往地上整理行李包裹,而且已經搬得差不多了,悶油瓶和小花正在地上對著一攤武器和裝備分配背包。
我頓時睡意全無,從開著的車門跳下去繞到車後,“怎麼不早叫我!”
胖子嘿嘿一笑,好像抓到什麼姦情了似的,“小哥不是看你睡得熟就不讓我們叫嘛!反正也沒多少點東西,不勞小三爺費神。”
我腦袋木然地越過胖子的肩頭看向蹲在地上的悶油瓶,他頭也沒抬,右手正在輪番掂量地上的幾把短刀和匕首。我這才猛然想起那把黑金古刀已經遺失很久了。
原本背對著我蹲在地上的小花看我看悶油瓶看的入神,站起來用手裡的槍托砸了下我的腦袋。我疼得嘶了一聲,捂著頭側怒視著他漫不經心的笑臉。
“這把槍你拿著放身上,”小花一抬手把剛才用來打我的槍扔在我手裡,指著地上那堆冷兵器,“再選兩把刀帶上,其他東西張起靈已經給你裝進背包裡了。”
我掂量一下手上的左輪手槍,不愧是小花的家當,用著應該很順手。我走到那堆刀前面撿了個槍套綁在大腿上,把手槍塞進去,蹲下來找匕首和刀。
解家東西全的很,各種大大小小的冷兵器一字排開有十多個。悶油瓶微微蹙眉一個一個地試,看樣子還沒找到順心的。我當然好解決,本來也不是行家,拿什麼都一樣,好東西到我手裡也發揮不了作用,於是就隨便拿了一長一短兩個匕首塞在槍套旁邊,然後開始幫悶油瓶挑起兵器來。
看慣了悶油瓶背黑金古刀,總覺得讓他拿那些小家子氣的短刀不適合他。這時我看到最旁邊有一把五尺長的黑刀,刀身狹長,刀鞘漆黑發亮,有星點金色花紋,刀柄也比一般的刀長。我抓來握在手裡,刀身並不重,是一把苗刀。我看這雕飾古樸,質感純厚,雖然算不上什麼罕見的龍脊背,應該也是有一段歷史的,價值不菲。
“小哥,快看看這個!”離我幾步遠的悶油瓶聞聲抬頭,一抬手接住了飛過去的苗刀,看起來很感興趣似的端詳起來。
所謂苗刀,因形狀修長似禾苗而得名,並不是來源於苗族。苗刀全長五尺,刀長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可以單手揮刀,也可兩手並用,殺傷威力極大,不是一般兵器可以抵擋的。最早始於西漢,據說日本武士用的長刀就是從苗刀演化而來,明朝時戚繼光將軍為苗刀著《辛酉刀法》,傳給部下,其部隊威震天下。
悶油瓶右手握住刀柄,慢慢地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雪亮的刀身在陽光下反出刺眼的寒光,照在悶油瓶的臉上。雖然他還是面無表情,但眉頭舒展開了,似乎很滿意。他把整個刀身抽出去,單手握刀柄在空中揮舞兩下,狹長的刀身劃破空氣發出嗖嗖的響聲,讓人看著都心驚。
“吳邪真是眼尖,這苗刀是清朝的,厲害得很,收來之後還沒人用過。”小花眯起眼看著試刀的悶油瓶說。
我回頭看見小花已經整裝待發:他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一身防水防風的長衣長褲,腳上一雙徒步靴,左手臂和右腿上都綁著槍和匕首,背包也背好了,背包帶上還塞著手電筒。
“你又不用刀,怎麼還留著這種好刀?”我說著,也從地上拎起悶油瓶給我裝的背包,比我想像得要輕一些,不過既然是悶油瓶準備的,我也沒必要檢查了。
小花輕哼一聲,勾起一個心不在焉的笑:“就算拿來壓倉庫,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
“解家當家你可真是好興致,拿這種好玩意壓倉庫!”胖子呲牙咧嘴地從車裡走過來,身上背著個大包,就是本應該扣在身前的背包帶顯然是不可能扣得上了,晃在身體兩邊當擺設,“這次胖爺我也得努努力,我們用他媽的神器壓倉庫!”
“得了吧你,要壓倉庫你那身神膘就夠了。”我揶揄道。
剛繫好身前的背包帶,我大腿上的一把匕首突然被人抽了去。
我一回頭看到悶油瓶那雙黑亮的眼睛,他已經背好包,腰後橫著那把苗刀,塞給我另一把連著刀套的更長的匕首,淡淡地說,“那把不好,用這把。還有別把武器都放一邊。”
我趕緊點點頭,學小花的樣子把刀套綁在手臂上。悶油瓶看我綁完就頭也不回地向林子裡走去。胖子跟小花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心照不宣的笑容,也跟了上去。我在他們身後慰問一下他們母親,趕緊跟在後面。
走進樹林裡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送我們來的那兩位夥計,他們還恭恭敬敬地站在麵包車旁目送我們,一臉憂愁。

第4章叢林之戰

越往叢林深處走,草就越高越密,腳要抬得老高才能邁出去一步,一看就是沒人來的地方。來的路上都在睡覺,也不知道車開過了什麼樣的山路才能走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這林子裡的樹都像樓一樣有二十層樓高,不把頭仰到最高點根本看不見那從鬱鬱蔥蔥的枝椏間透出來的藍天。所見之處全是濃重的綠色,各種怪異的鳥叫練成一片,路過的草叢時不時地沙沙抖動,卻什麼活物也沒看見。
小花說這附近的山區是侗族人的地盤,但這個森林連這旁邊村子的人也從不踏入。硬要說理由也沒什麼理由,就像是什麼祖祖輩輩遵守的奇怪傳統一樣,所有人都默契地裝作這片山林不存在,久而久之,連這山的名字都遺失了。
一開始我們還能兩個人並肩前行,後來就變成胖子一個人走在最前面揮刀斬草順便驅蛇,小花跟在他後面,悶油瓶斷後,我在中間。走了不知有多久,周圍的樹越來越高,透進來的陽光越來越少,鼻腔裡滿是那些被砍斷的草香味。林子裡的濕氣很重,加上汗,弄得我裡面的衣服都濕透了,貼在前胸後背上很難受。
剛進林子的時候大家還是有說有笑的(當然悶油瓶並不在“大家”的範圍內),隨著腳下的腳步越來越難邁,我們幾個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聲,誰也不想把體力浪費在口舌上。其實我這半年來體力還是小有進步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無所事事,每週還是會去鍛煉一下的。說起來其實也是因為我心裡隱隱希望還能有這樣的機會,而且機會再來的時候能不給別人拖後腿。
然而就算是體力有所加強的我也漸漸力不從心,可是走在前面的胖子跟小花卻仍然低頭趕路,步伐邁得雖然吃力,但完全不像需要休息的樣子。後面的悶油瓶更不用說了,跟在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連呼吸都沒亂。不行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我用袖子擦把汗,再這麼走下去,等到了地方他們就可以直接把我扔下去跟粽子一起葬了。
心裡正想著,腳下一下子踩到一叢厚厚軟軟的野草,腿上一軟,就向前撲過去。
我的雙手自動做好要摔的架勢支在身前,兩肩上卻突然被一股力量扯住,在我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被拉回了原位。
“停一下。”悶油瓶鬆開拉著我背包的手,目光越過我對前面的兩個背影說。聲音不大卻在這樹林裡聽得極清楚,“休息一下。”
小花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我就明白了,轉過去對胖子點點頭,“走了這麼遠,是該歇一下了。”
胖子也鬆了一口氣,扔下砍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頭靠在背包上揪著自己的衣領扇風,看來也是累得夠嗆。
“解家當家,還得走多遠啊?這鳥林子有頭嗎?這地方完全分不出東南西北,你確定你沒指錯路?”
小花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巴掌大的像是導航的東西。據他說這是一個追蹤器,三叔那夥在斗外的人有發訊器,我們就能根據這個找到他們的位置。
小花抬起頭,對胖子苦笑一下,“還早著呢,看來我們得在這鳥林子裡過一夜。”
“在這鳥地方過夜?”胖子叫起來,瞪大了眼睛,“一看這裡就不知道幾輩子沒進過人了,我們四個一來不正好給那些珍奇異獸改善伙食了?到時候再像在西王母國似的被野雞脖子拉去代孕生蛇崽子!”
小花像是沒聽見胖子的抱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玩起遊戲來。
我正喝著水,被胖子的比喻著實噁心了一下,腦海裡卻沒由來地浮現出悶油瓶面無表情地被一群蛇糾纏著求交往的畫面,剛到喉嚨的水被我一口噴出來。我一邊咳嗽一邊用手背抹嘴,悶油瓶坐在我左邊離我很近,怕是遭到了我口水的殃及,我咳嗽著轉過去看他,卻見他完全沒注意到似的,抬頭蹙眉看著什麼東西。
“小哥,怎……”
我的話還沒問完,只見悶油瓶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右手按住腰後的刀柄,冷冰冰地盯著頭頂前方密實得完全沒有空隙的樹冠,好像那裡隨時會落下一個血粽子。
看到這架勢,我也嚇了一跳,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從腿上抽出那把左輪手槍,緊張地看著小哥目光的方向。胖子顯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很俐落地站起來,砍刀架在身前;小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上手機,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用輕得完全沒有聲音的腳步向前躍了幾米,頭也沒回地輕輕吐出四個字:“被包圍了。”
小花話音剛落,離我頭頂十幾米高的樹枝上突然傳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沙沙響聲,我猛一抬頭,只覺眼前一黑,有什麼東西突然從天而降,正對著我仰起的臉掉下來,速度極快,我完全沒有時間反應!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有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連人帶包一起扔到了一邊!
沒錯,是被扔出去的。我只覺得自己雙腳都騰空了,直接飛到了旁邊的草叢裡。
當我跟肩上的背包滾成一團的時候,我瞥見悶油瓶背對著我的身影,那把雪亮的清代苗刀從空中狠狠劈下,那個落下來的東西還沒落地就被打飛,濺起一串血珠。我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去看那只東西——第一眼看到我還以為是一隻巨大的金黃色野貓,然後我很快意識到那是一隻豹,而且是一隻很漂亮的豹。
那隻豹比動物世界裡的豹小,身長一米左右,身上有狹長的黑斑連成一片,躲在樹中間還真看不出來。那隻豹的樣子有點奇怪,它胸前有一個大口,是剛才被悶油瓶砍傷的,但它像是完全不覺得疼似的,著地之後一骨碌爬起來,對著悶油瓶低吼著,像一隻大貓一樣放低前身,齜著奇長的獠牙,血紅的牙齦全都露出來了,巨大的金色圓眼在陰暗的樹林中閃著凶光,眼看著就要再撲上來。
“媽的!是雲豹!”胖子怒吼一聲,臉都白了,立刻仰頭對著頭頂的大樹架起刀;小花一步躍回來,背對著胖子——事實證明他們這些老手的反應是完全正確的,因為這林子瞬間像是下起了雲豹雨,有幾十隻雲豹幾乎同時從上面跳下來!
我向旁邊一滾又站起來,險險地躲過了一隻從天而降的雲豹,對著它的腦袋就是一槍;這些雲豹靈敏的不像話,我的子彈竟然還比它的腦袋慢一拍,打進了它的胸前,而這隻雲豹竟然連停頓都沒有就直直地朝我撲過來!我向後跳的同時又補一槍,才打中了它的右眼,撲在空中的雲豹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就重重落在地上。沒等我再喘一口氣,突然就被一股力撲倒,向前栽在草叢裡。面對危險的本能讓我的神經傳遞快了好幾倍,我在倒下的同時抬起頭,看見一隻雲豹顯然是從我身後撲上來,但用力過猛把它自己也甩了出去。那雲豹身形輕盈地穩穩落在地上,立刻又準備回身沖上來。
怪不得連悶油瓶和小花都沒發現我們被包圍,因為這些雲豹身體輕小靈活,活動起來像貓一樣完全沒有聲音,身上的花紋也是很好的掩護,而且又躲在幾十米高的樹上,實在是不容易發現。可是這樣強悍的戰鬥力也太他媽的過分了吧?這哪是豹,分明就是一支敢死隊!受了傷連停都不停頓一下,難道雲豹沒有痛覺神經嗎?更重要的是,我長這麼大,見過羊群牛群野雞脖子群屍鱉群,從來沒聽說過豹群啊!豹它根本就不是群居動物啊!雲豹難道不是稀有動物嗎?難道不是全世界只有一萬隻的嗎?你大爺的沒人知道這深山老林還藏了一個連啊!
我一挺身從地上彈起來,剛舉起手裡的槍瞄準對面蓄勢待發的雲豹,突然另一隻雲豹飛過來撞在我的手臂上,把我撞得歪向一邊,手裡的槍也掉了——我扭頭一看,那隻雲豹是胖子打飛的,已經斷氣了,而胖子和小花正同時跟十幾隻雲豹打得難捨難分,完全無暇顧及其他。在我移開目光的一秒鐘裡,還等著我的那隻雲豹已經躍到了我面前!這次我被實實在在地撲倒在地上。
不過我立刻意識到,我身上的不是雲豹,竟然是悶油瓶!那隻雲豹撲了個空,再次跌出去;悶油瓶一隻手支在我腦袋旁邊的草地上,撐起上半身,右手裡的苗刀順勢飛出去,只聽一聲皮肉撕裂的聲響,那隻雲豹肯定被釘死了。
悶油瓶支在我身體上方的姿勢就這麼保持了片刻,他低頭喘著粗氣,讓我剛好能看到他的臉。悶油瓶的黑髮從臉側垂下來,已經被汗濕透了,不斷滴在我的臉上。他微微閉著眼,胸前的衣服上滿是血,不知是雲豹的還是他的。
我看著他汗涔涔卻始終平靜的臉,心裡一陣難受。我剛想說話,卻看到悶油瓶微閉著的眼突然睜開,支在我腦袋旁邊的手微微一動,卻沒移開。與此同時我看到一隻雲豹的黑影出現在悶油瓶的背後正上方很近的樹枝上,眼看著就要跳下來,而悶油瓶現在手無寸鐵,竟仍舊一動不動地支在我身上。
這時我的右手剛好摸到草叢裡的手槍,我抬起左手勾住悶油瓶的脖子,借力抬起上半身,從他的肩膀上露出腦袋,同時右手連開好幾槍,一口氣把那隻雲豹打掉下樹來。我鬆了一口氣,仍然保持著勾著他脖子的姿勢,我扭過臉看他,他也轉向我,我們的鼻子差點碰在一塊。
我對他咧嘴一笑,有點炫耀意味。也不知是因為我離得太近看錯了還是怎麼,我竟然看到悶油瓶的嘴角似乎也向上揚起一點點,烏黑的眼睛像湖水一樣深不見底。
“吳邪!張起靈!”小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比平時高了八度,“快走!這些雲豹打不完的,我們跑!”
悶油瓶一眨眼的功夫就站起來,拉著我的左手把我也從草地上拎起來,我瞄到幾米之內的地上躺著十幾隻雲豹的屍體,心裡頓然明白為什麼我只遭到了兩隻雲豹的襲擊,而體力超群的悶油瓶竟然累成那樣。而我還為幫他殺死一隻而洋洋自得,到最後我還是被保護的那個。
悶油瓶忽然鬆開手在我背後重重地推了一把。
“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說完他就轉身要去拿插在豹身上的苗刀,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轉回頭。
“不行!要走一起走!”
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我,我也嚴肅地看著他,毫不退讓。這些雲豹攻擊性如此強,又不怕疼不怕死,一定有問題,悶油瓶已經這麼累了,再被這些東西圍上,真不一定有多少勝算,而且在這原始森林裡走散了就不知猴年馬月能遇上了。
悶油瓶皺眉看著周圍還剩幾隻雲豹在慢慢縮小包圍圈,頭頂上的大樹沙沙作響,不知道隱藏了多少兵力在裡面。悶油瓶還試圖抽出手,我用全力抓住不鬆手。
“我要去拿刀。”悶油瓶說,看上去有幾分無奈。
我“啊”了一聲,有點尷尬地鬆開手。他返身拔刀,又迅速回到我身邊,一把抓起我的手,右手上的苗刀對著其中一隻豹當頭劈下,便從那個開口拉著我飛奔出去。

第5章符(一)

悶油瓶的力氣極大,我被他扯著跑得像飛起來一樣,腳都快離地了。雖然剛才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又經過一場惡戰,身上背著沉重的裝備,我幾乎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脫力,但當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人的神經完全緊繃起來,被逃命的想法支撐著,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現在我就是這種感覺,連聲音幾乎也聽不到,全憑悶油瓶引方向。叢林裡的樹木雜亂無章,我們左拐右拐,見縫就鑽,有路就逃。還好那些雲豹四肢短小,尾巴奇長,似乎只擅長在樹上運動,跑起來並沒有很快。一開始還不斷有雲豹從頭頂的樹上跳下來,但都被悶油瓶一刀攔下,跑著跑著不知不覺就見不到雲豹敢死隊了。
我們一路悶頭狂奔,原本還在前面的胖子和小花老早就不見了身影。我眼前只剩下悶油瓶的背影,手被他握的生疼。
真神奇,我模模糊糊地想,那麼單薄的身體裡似乎蘊藏著用不完的力量。
悶油瓶的速度突然放緩了,他向前慢跑幾步,就停了下來。他的手一鬆,我知道已經沒有危險了,全身像散架了一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了。悶油瓶卻立刻轉過身一把把我從地上撈起來,微微蹙眉,臉色比平時還要冷幾分。
“不能掉以輕心,”他架住我的一隻手臂,不讓我滑下去,“這裡有問題。”
悶油瓶的話在險境裡是什麼?是聖經是真言是小命啊!
我強打起精神,悶油瓶拖著我這個累贅跑了這麼遠,一定非常累,我不能再給他添負擔。於是我努力直起身子,儘量不依靠他走路。
“怎麼……”
我剛問了一半,就明白了原因,驚訝地張大嘴巴不說話了。
太安靜了。
從進了森林以來連綿不絕的鳥叫聲竟然一丁點都聽不到,整個空間是死一般的寂靜,似乎什麼活物都沒有,森林密得不透一點風,花草樹木也全都一動不動。只剩我和悶油瓶在參天大樹腳下,被這片墨綠色的空間包裹著,顯得十分渺小。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安靜?”
我全身的神經再次繃緊了,試圖去聽哪怕一點點風吹草動。然而除了我自己的聲音,安靜得連悶油瓶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悶油瓶沒有答話,盯著前面幾步遠的一棵樹若有所思,忽然轉過來用命令地語氣說,“你在這站著不要動,我去樹上看一下。”
我看著他嚴肅的臉點點頭,心想就算我想跟著你,我也爬不上去這麼高的樹啊。
悶油瓶後退幾步,兩腿微微彎曲,突然一發力,整個人瞬間竄上樹幹上三米多高的地方。這些樹都要兩三個人才能環抱過來,悶油瓶趴在樹上顯得很小,像猴子一樣輕手輕腳地快速爬了上去。
如果悶油瓶不盜墓,還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吧,比方說修電線杆啦,鑒定古董啦,抽血賣蚊香啦,當武打替身啦……不對,憑悶油瓶的長相,那些演員也略遜一籌吧,要是讓他拍電影連特效都不用加,而且悶油瓶的演技也讓人望塵莫及啊……
這麼一想,我就越來越覺得,人生——真是太他媽的不公平了!
正胡思亂想著,悶油瓶突然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右手撐地,用半蹲的姿勢緩衝,又俐落地站起來,對我搖搖頭。
“沒有任何動物的痕跡。林子太密,看不到其他人。”
我皺著眉,心裡有種很不好的感覺。別說斗了,來了這麼半天在林子裡就差點丟了小命,剛進來沒一天我們就走散了。按照小花的說法我們離斗還遠著,這防備措施就已經做得這麼到位,又是敢死隊又是無人區的,可想而知這個斗該有多麼兇險。
“休息一下。”悶油瓶淡淡地說。說完他走到樹根旁伸長腿坐下,開始閉目養神。
“嗯,反正那些雲豹也不可能出現了。”
我自我安慰一下,走到悶油瓶旁邊靠著樹坐了下去。
隨後事實證明了人生比我想像的還要他媽的不公平。
我的屁股下面不知道有個什麼東西,正好撞在我的尾巴骨上,疼得我“哎呀”一聲就跳起來。
悶油瓶馬上睜開眼,翻身擋在我身前,右手扶在刀柄上。
“沒事吧?”
悶油瓶坐下去就好好的,偏偏我坐的地方就有東西,這也太過分了吧!我一邊怨念著一邊捂著屁股說:“沒……沒事……好像有一塊石頭。”
悶油瓶偏過頭盯了我片刻,烏黑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笑意。我氣惱地紅了臉,回瞪著他。他很快轉過去,俯下身撥開樹根旁的草,露出一塊大約十公分高的石頭。石頭上長滿了苔蘚,有一部分被埋在土裡,上面還刻了些奇怪的圖案,不不像字也不像畫。我蹲下去仔細看那石頭,一看就有很長的年頭了,說不定已經在這裡幾百幾千年,那上面的圖案刻得極深,雖然石頭原本的樣子被腐蝕掉了,圖案卻仍然清晰可辨。
“這是什麼東西?”我看了半天,抬頭問悶油瓶。
一抬頭才發現悶油瓶已經半跪在離我幾米遠的另一棵樹下,我過去一看,那裡也埋著一個差不多的石頭。我和悶油瓶在附近找了找,竟有不少這樣的石頭,刻著同樣的圖案。
“這是一個符。”悶油瓶簡單地說,“應該就是這些東西把那些動物擋在外面的。這些石頭在這附近圍成一個圈——”他說著用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把那個墓圍在中間。”
我沉默了一會,思考著悶油瓶的話。雖然現在那些用黃符紙的好像都是些變戲法似的瘋婆子,也確實沒幾個是真的,事實上真正的符是咒語的載體,這些石頭符顯然十分古老而且有用。這種咒語啊之類的總是跟鬼神有關的,小花也說過我們要去的鬥是個神祗的斗,扯上鬼神就要扯上宗教——那這符又來自什麼教呢?
我張了張嘴,還沒問出來,悶油瓶就淡淡地看著我說,“道教。茅山術。”

第6章符(二)

聽了這話,我的心裡頓時生出一股寒意來。
茅山術是道教的分支,也是被傳得最神乎其神的一派,現在的人知道茅山術的人比較少,但是大部分人都一定聽說過恐怖的蠱術和降頭術,這兩門邪術其實是從茅山術分化來的。雖說幹我們這行的,風水邪法之類的東西多多少少是懂得一些的,但要真碰上行家裡手,那肯定是招架不過來的。
先不說蠱術的祖宗茅山術,單說巫蠱之術,其神秘和危險程度就讓人恐懼。比方說我聽說蠱術師身體的任何部位都是不能隨便碰的,他碰過的東西你也不能碰,你不一定什麼時候就中了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而其始祖道教,可以追溯到黃帝時代,從道教的某些儀式又衍化出的茅山法術,它的博大精深就不言而喻了。
這麼說的話,小花那位懂得神鬼的“夥計”一定是跟這些東西沾邊的,小花毫無疑問也知道我們要面對的是什麼,但他卻沒告訴我。而我竟然傻傻的就這麼信了,還連同胖子跟悶油瓶都被我牽扯進來。我總是自詡無商不奸,被胖子說成天真無邪的時候我還不服氣,結果就因為是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小花我就完全沒有防備的相信了,我真是太他媽的天真了。
我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裡,想到因為我的天真可能導致悶油瓶和胖子性命不保,我懊悔地簡直想一頭撞死在樹上。忽然我感覺到悶油瓶在我身邊坐下來,一隻手環過我的背,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
“對不起。”我埋著頭悶悶地說,不敢抬頭去看悶油瓶。他會不會覺得是我騙了他呢?
沉默半晌,悶油瓶突然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很高興你來找我。”
我心裡一震,猛地抬頭看著悶油瓶。他的眼睛黑得沒有一絲雜質,細碎的陽光從樹枝間透下來投在他的眼睛裡,讓他那張結冰一樣的臉看上去竟然有些溫和。
許久以來最想問的那句話差點就脫口而出,還沒等我開口,只見悶油瓶突然臉色一凜,原本放在我肩頭的手順勢繞到前面捂住了我的嘴。悶油瓶悄無聲息地從坐姿改為蹲式,身子貼緊我,左手攬住我的肩膀捂著我的嘴,右手扶在苗刀刀柄上,似乎在緊張地聽著什麼。
我也趕緊屏息傾聽,很快聽見一陣草木擦撞的細微聲響,在偌大的林子裡十分清晰。我和悶油瓶一動不動地聽著,那聲音漸漸由遠至近,很快就是到了我們面前,卻什麼都沒有。悶油瓶的手臂動了動,示意我看地上。我低頭一看,渾身一顫——
在離我們不到一米的地方,及膝高的雜草向兩邊倒,發出沙沙的聲音。就好像有一個隱形人走過一樣,倒下的草又站起來,接著前面的草又倒下再站起來。我使勁瞪大眼睛卻只能看到空氣,草倒下的速度很緩慢很均勻,從我們眼前沒有停頓地經過。我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冷得讓人喘不上氣來,不自覺地向悶油瓶身上靠的更緊一些。大概過了半分鐘,這沙沙聲就這麼又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了。
我渾身僵硬地坐著,連大氣也不敢出,等待當機的腦子恢復運轉。我跟悶油瓶誰也沒動,這麼呆呆地坐了半天。
剛剛一直很緊張,現在才反應過來嘴裡很幹,十分口渴,於是我自然而然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但是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悶油瓶的手還捂在我的嘴上。
所以,我這麼一舔,就舔在悶油瓶的手心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悶油瓶的手一僵,很快收了回去。
我那剛剛才有點恢復的腦子再次混亂起來。偷偷瞄了悶油瓶一眼,他好像也沒有在意。我鬆了一口氣,試探著問:“剛才那是什麼東西?”
悶油瓶沒有答話。但看起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思考。
果然片刻後悶油瓶慢慢地開口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大概是鬼吧。”
我倒吸一口冷氣,不可置信地瞪著悶油瓶。好吧,什麼奇門遁甲,什麼長生不死我都見識過了,連鬼打牆也經歷過,可是眼睜睜地看著一隻鬼大白天地從自己眼前走過……這種事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你不覺得這個區域比我們剛進林子的地方更冷嗎?”
“好像是有點……”我摸了摸手臂,猶豫地說。因為剛才狂奔了那麼遠,身上很熱,一時沒發現這個問題。剛才那個“鬼”走過的時候實在是冰冷刺骨了,我現在確實覺得很冷。
“這裡冷不是因為陽光少,是因為陰氣重。”悶油瓶沉重地說,“道家講陰陽,陽氣是指人身上的氣,生氣指所有動物身上的氣。那些石頭符把活物攔在外面的目的是把生氣擋住,這樣這裡就被造就成一個前所未有的純陰之地。”
我傻愣了一會,一時不知道該吐槽哪個點才好。生氣的說法我也聽說過,總的來說就是生命氣脈的走向,按科學解釋就是生物電產生的磁場走向。茅山術擅長的是“驅”,再用科學解釋就是用某種方法影響其他生物或東西的磁場,尤其是生物,很多動物對氣場的變化非常敏感。我曾聽過一個說法,就是田鼠或兔子甚至螞蟻打洞的大致走向都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打洞的最終方向就是生氣的流向。
這森林裡的動物顯然是受到了石頭符的影響,都避開了這個區域,導致這裡缺乏生氣,形成純陰之地。而我們卻誤打誤撞地跑進來,大概是因為作為人類,我們對生氣磁場這類東西的敏感度已經幾乎沒有了,所以根本沒有受到石頭符的影響。
我看看悶油瓶,他冷著臉,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此地不宜久留”。我嘆了口氣,努力用積極向上的語氣說,“我們樂觀一點,這樣至少證明我們沒跑錯地方!”
悶油瓶看了我一眼,竟然“嗯”了一聲。他忽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這林子裡有很多不乾淨的東西,你三叔他們進來一定有準備,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跟他們會合。”
我點點頭,緊了緊身上的背包,準備好第二輪衝刺,我也不想大晚上地在這鬼林子裡閒逛。“那我們往哪邊走呢?”
“往陰氣最重的地方走。”
悶油瓶說著就閉上眼,向前方伸長手臂在感應什麼。他向不同的方向分別走幾步,靜靜地試探空氣。
雖然我知道悶油瓶是萬能的,但能感應陰氣之類的有點太玄了吧?與其說是在找陰氣,不如說他在試溫度。建墓者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要把墓放在極陰之地裡,那墓的所在應該這片區域的中心,一定是最陰的地方。雖然我是試不出溫度的差別,但敏感的悶油瓶應該能覺察到溫度和空氣的流向。
果然,悶油瓶睜開眼,回頭對我說,“往這邊走。”他剛邁出一步,頓了頓,忽然轉回來拉住我的手,面無表情地說,“這林子裡東西太多,這樣比較安全。”
不用擔心有蛇,所以我們也沒像胖子那樣砍草開路,一路跑得像逃命時一樣快,悶油瓶時不時停下來找方向然後繼續狂奔。林子裡很冷,但我跑得渾身是汗,氣喘如牛,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不知道小花和胖子怎麼樣了,小花說過要在這裡過夜,可能還不知道這林子的事。不過這兩個傢伙都倒斗成了精的,沒可能不發現這森林的問題吧,而且小花有明確的方向,比我們要有利的多。
“等一下。”又在找方向的悶油瓶突然停下來,“有味道。”
難道悶油瓶已經進化到連人味都能聞出來的程度了?再進化進化說不定看的東西都跟紅外線似的,等等,悶油瓶夜視能力那麼好,說不定那雙眼睛真的是紅外線呢……身手一流,抗打,紅外線夜視儀,這些特徵合在一起除了悶油瓶以外,我的腦海裡慢慢浮現出另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
阿諾史瓦辛格。
“是燃燒的味道。”悶油瓶自顧自地說,沒注意我的思路已經飄到了好萊塢。
等我回過神,悶油瓶已經再次上了樹。這次他爬的很高,幾乎要爬到頂端了,我在下面看著都害怕。但他很快像壁虎一樣退下幾米,輕巧地躍下來——比阿諾那大體格可好看多了,他要是從那麼高掉下來不得砸個坑才怪。
悶油瓶一把抓起我,拔腿就開跑,“有煙。可能是你三叔那幫人在引我們過去。”
林子裡越來越暗了,樹木太高看不到太陽的位置,但估計應該已經是黃昏,就要天黑了。這個鬼地方除了盜墓賊應該沒別人了,小花他們應該跟我們進度差不多,不會比我們超出那麼遠,點篝火的土夫子就算不是三叔的夥計,找到人氣怎麼樣也比迷失在鬼林裡面好。
這時,就像有意驗證我的猜想一般,微暗的天空中突然有亮光劃過,停留了幾秒鐘。
“信號彈!”

第7章極陰之地

當悶油瓶和已經半死的我終於看見篝火的光找到活人的時候,天色已經幾乎全黑了。我一到地方就趴在地上急喘,這一路是玩命地跑,把一天的行程縮短到幾個小時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的心臟簡直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我面朝下趴在地上,背上的裝備把我壓得要吐血了,卻又沒精力把它摘下來,正難受著,忽然覺得背上一輕,悶油瓶已經把背包從我身上拎了下去。我就這麼有進氣沒出氣地喘了幾分鐘,才終於緩過來。
我從地上慢慢抬起頭,昏花的眼睛慢慢也能看清了。我首先看到兩個軍用帳篷在我腦袋旁邊,再往前看,三叔的兩個熟面孔的夥計站在篝火邊跟悶油瓶說話,都一臉驚詫。我緩慢地轉著腦袋看了一圈,心裡頓時一緊——小花和胖子不在。
我從地上費勁地爬起來,在不遠處的火光下打量周邊的環境,看慣了遮天蔽日的樹木突然來到空曠的地方有點不習慣。
這片草地大概有足球場那麼大,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跟周圍巨大的樹木比起來顯得十分突兀,連草都只長到腳踝那麼高,還稀稀疏疏露出黑色的土地。我身上跑出來的熱氣漸漸消去,被這裡極其陰冷的風一吹打了個冷顫。我心裡明白,所謂極陰之地,就是這裡了。
我蹣跚地走到篝火旁邊撲通一下挨著悶油瓶坐在地上,有火也沒覺得溫暖多少。那兩個夥計站在另一邊面面相覷,好像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見他們還不說話,就不耐煩道:“我三叔他們怎麼了?”
那兩個夥計又互相看了半天,其中一個才支支吾吾地開始敘述,羅裡吧嗦地說了十多分鐘,其實事情十分簡單。原來三叔在幾個月前來貴陽忙生意的時候聽一個出來闖蕩的侗族年輕人講了一個他們民族的傳說,是關於一個叫薩歲的女神的故事。
侗族歷史上有一位女英雄叫婢奔,是貧苦人家的女兒,她的父母在挖魚塘時挖出一塊神鐵,婢奔的父親堵囊請人打了一把大刀命名九龍寶刀。而當地的一位姓李的漢族財主聽說此事起了歹心,派人奪寶刀時打死了婢奔的母親。婢奔父女為母報仇殺死財主,一場恩怨就此開始,兩家人為了奪刀和報仇,你來我往爾虞我詐,最後婢奔的父親被殺,婢奔也帶著寶刀跳崖而死。但是故事並沒有到此為止,侗族人相信婢奔死後化作神女繼續帶領侗家人民戰鬥,從此成為侗鄉的保護神,人們稱她為薩歲,即先祖母的意思。
三叔聽了這個故事,對這把寶刀起了興趣,就開始研究,走訪了幾個隱藏在森林裡的侗家寨子,不知根據在哪倒弄出來的線索判斷那神女是有墓的,連著寶刀一起放在這山裡,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的墓是後來的茅山術士幫忙建造的,想必十二萬分的詭異危險,於是找來小花的那位懂行的夥計。
小花聽說之後很不放心,最後雖然勉強答應下來,但要求三叔必須留人在外面跟裡面保持聯繫,一旦有情況必須立刻通知解家。後來果然是出了意外,三叔、潘子、解家夥計和三叔的兩個夥計跟外面這兩個人失去了聯繫。幾天後還是沒人出斗,外面的兩個夥計知道大事不好,就派其中一人早上出發去聯繫小花,在大山外面過一夜之後再在天黑前趕回來,在這等著三叔出來,也等著小花進來。因為怕小花迷失在森林裡,所以每天快天黑的時候都點起篝火並發射信號彈,沒想到進來的竟然是我和悶油瓶。
聽完我把我們這邊的情況也簡單地說了一下,大家陷入一陣沉默。我盯著火光想了一會,抬頭問,“既然夜裡的森林這麼危險,你們是怎麼在這過夜的?”
其中一個高個兒陰沉的夥計指指旁邊,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幾米開外的樹上貼著一張藍色的符紙,上面用紅色畫著彎彎曲曲不知是字是畫的東西,仔細一看繞著這空地一圈的好多樹上都有。
“這是小陌貼的,解家的那個夥計,”高個兒夥計說,“只要貼上這個髒東西就進不來,但是他說這裡太陰了,必須陽氣足才行,所以留了我們兩個人在外面。”
這時悶油瓶突然倏地站起來,嚇了我一跳,不等我開口,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回答了。
“這是要他媽的折磨死胖爺嗎!”
隨著這聲謾駡,一個身影像球一樣從草叢裡滾了出來,另一個人緊隨其後躍到空地上。
“胖子!小花!”

一輪上玄月已經升到頭頂上,我們六個人圍在篝火邊吃壓縮餅乾和罐頭。經過那位夥計指引,我們看到盜洞就在離我們十幾米遠的地方,洞口也一樣貼滿了藍色的符咒,預防什麼東西跑出來。
我給小花跟胖子講了我們的經歷,他們兩個也不比我們強,勉勉強強甩掉了雲豹突擊隊,胖子肩膀上還被咬去一塊肉,已經讓小花包紮好了。然後又在追蹤器的指引下入了石頭符的範圍,他們不出我所料也很快發現了這地方有問題,不過奇怪的是他們比我們晚一步進來,天幾乎已經黑了,竟然能從鬼林裡安然無恙地走出來?
“胖子,原來你這身神膘不止能壓頂,還能避邪啊?”我用端著罐頭的手臂肘捅捅胖子。
“嘿嘿,”胖子詭異地笑了一下,壓低聲音神秘地說,“其實我快要跑進來的時候啊,突然聽到一陣很遠的歌聲,然後渾身就像澆了冰水一樣動不了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就無法克制地很想轉頭過去看看,後來解家當家踹了我一腳,突然就能動了!”
而且是滾動,我在心裡小聲加了一句。
難道小花是有準備進來的?之前對小花的懷疑因為重逢的激動沒問出口,現在我心裡的猜忌又增加了一分,而且我知道精明如悶油瓶和胖子,不可能看不出端倪,就連三叔的兩個夥計也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小花,氣氛一時間僵住了。
小花顯然把我們的眼神都看在眼裡,他苦笑一下,抿著嘴不說話。忽然又像是想起什麼,把手伸進褲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來。
那是他從不離身的手機,從他指間露出一串手機鏈。那掛墜由紅繩綁著,掛墜本身是一個鏤空雕刻的圓柱,大概有一指長,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發出奇特的光彩,黃褐色的花紋像琥珀一樣晶瑩剔透,但又不是琥珀,上面鏤刻的看不出是什麼圖案,但雕工十分細膩,不像是現代產物。
“玳瑁。”悶油瓶淡淡地說,“避邪物之極品,比玉還要有效。”
我們幾個都恍然大悟。
玳瑁是一種珍貴的海龜,又叫十三鱗,它的背甲從古代就被貴族和富人拿來做飾品,並被視為傳世之寶。現在玳瑁已經被列為瀕危動物禁止捕殺,市面上所謂的玳瑁製品很多都是假的。這東西雖然萬古不朽,但容易被蟲蛀,所以清末之前的玳瑁製品已經很少見了,而這一個恐怕是有些年頭的。
小花低著頭看了半天,“這是小陌給我的……沒想到還有這個功能。”他抬起頭,輕輕一笑。
小花笑的很好看。可是他的眼睛裡是深深的懊悔和落寞,平時身上的那股不容質疑的當家氣勢完全不見了,垂著腦袋像一個犯錯的小孩。我心裡對小花所有的猜疑和不滿頓時都被這一笑一掃而空了,因為我太能理解那一笑所包含的無能為力的痛苦和不甘,就像當初我吊在懸崖上得知悶油瓶和胖子生死未卜時的心情一樣。
過了一會兒,小花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表情認真而堅決,手裡握緊了手機,“吳邪,你是不是記恨我為什麼來之前不告訴你全部事實?”
既然他問了我也不想回避,如果大家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對方,這斗也沒法倒。
我也嚴肅地看著他的眼睛,“是。你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這斗跟茅山術有關?”
“如果我告訴你,你也一定會來救你三叔,但你還會去求張起靈和胖子嗎?”小花聲音平靜,在無比安靜的夜空裡一字一句十分清楚,“我很抱歉我隱瞞了危險性讓你把你的朋友拉下水,但這實在是我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只憑我們兩個的力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他們救出來。如果可能的話,我最不想騙的人就是你,吳邪。因為你太天真無邪了,這是你致命的弱點,從在那懸崖上你因為我沒回話就不管不顧地闖進來時我就知道。我們又一起出生入死過,所以你對我的話不會有絲毫懷疑。我問你,我說你三叔陷在斗裡,你有打電話給他確認一下真假嗎?”
我心裡一驚,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我知道你一定沒有,我要是想騙你是輕而易舉,但是我不會。不用懷疑,除了隱瞞這斗涉及很深的道法之外我沒騙你其他事,就算我再不濟,我也不會故意害你。”
空氣一時寂靜下來,只有燃燒著的柴火劈啪一聲。
小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用手一撐地站起來,聲音平平地說:“大家睡覺吧,明天一早就下斗。”

第8章下斗

第二天一早林子裡還是清冷的很,因為進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很充分,只在背包裡加了些糧食,準備給在裡面困了兩個星期的三叔他們,他們肯定已經斷糧了。我很感謝沉默著的胖子和悶油瓶,沒有人提出他們已經掛在裡面的可能性,大家只是默默地往各自的包裡多塞些餅乾和水。
下盜洞前,三叔的一個夥計突然一拍腦門說有東西要交給小花,然後跑回帳篷翻出一張銀色的東西來。
“小陌說如果他們出不來,解九爺來了的話,就把這個符交給你。”
小花接過符,抿著嘴唇看了一會就塞進我手裡。
“這是銀符,用童子眉畫的,法力十分強,你帶著它就不會有事。”小花強硬地說完,像是故意不給我反駁的時間一樣,一轉身就靈活地鑽進了盜洞。
自從昨晚小花的一席話之後我們跟小花之間就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我們並沒有故意疏遠他,可是他自己的態度不知為何冷淡了不少,好像在躲著我們。
我看了看那個用血跡塗抹出來的咒印,這是小陌特意留給小花的護身符,我怎麼能收?而且還有胖子跟小哥,他們無緣無故被牽扯進來,哪有我一個人被保護的道理?我拿著符就要跟上去,胖子突然伸出他那隻胖手臂攔住我的去路。
“我說小天真同志,說你天真你還真天真,”胖子嘖一聲,把符從我手裡抽出去看了一眼,就不由分說地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裡,“解當家有玳瑁,小哥有苗刀,就你什麼都沒有。”
我瞄了一眼小哥腰後的刀,確實,刀本來就是煞物,如果是殺過生的刀就會有煞氣,殺生越多,怨念越多,煞氣越重。這把清代的苗刀,可能沾過不少血,這刀的煞氣一定是能剋法術驅鬼神的,要不然那林子那麼陰,我們怎麼會一點事都沒有?
“胖子那你怎麼辦?”
胖子嘿嘿一笑,扯開領子,把手伸進去掏出一個用金線拴著,漆黑透明的東西來。
“摸金符?”胖子的摸金符不是在雲頂天宮的時候就拿來“犀照”燒掉了嗎?
“上次那個摸金符竟然是假的,我回去就找那老闆算帳,差點砸爛他家牌子,把他給嚇得,當即捧上一個真貨!”胖子得意洋洋地把摸金符塞回衣服裡,拍拍胸口。
“要是真貨你在林子裡怎麼差點中招?”我懷疑道。
“那個嘛……其實我描述的時候有點誇張啦,”胖子不知羞恥地一笑,“而且我們在林子裡待了那麼久,到最後才被找上,免不了這摸金符的功勞。”胖子重重地拍著我的肩膀,“你就收著那銀符吧,下了這個斗,有些東西就不是人能鬥得了的。”

我們很快跟上不管不顧就開了頭陣的小花,在狹窄的墓道裡向斜下方爬了幾十米,忽然墓道就變寬了,土壁也變成了岩石層,不再劈頭蓋臉地掉沙子。爬在我前面的胖子因為吸進掉下來的泥沙一直在吐口水,現在我終於不用再擔心手底下按著的都是他和著泥的唾沫。又爬了幾十分鐘,我的膝蓋開始疼起來,但是悶油瓶緊跟在我後面,我絲毫不敢慢下來。好在墓道漸漸變得更寬,我就不用一直看著前面扭來扭去的胖子的大屁股,可以低頭向前直立行走。走了沒一會兒,就能抬起頭,墓道的寬度也能容下兩個人了。
這個墓非常奇怪。因為它根本就不像一個墓。
從盜洞進來,我們應該已經進了真正的墓道,但這墓道沒有經過刻意的修飾,似乎只是草草打了一個能容下人的洞而已。大概是因為我們之前倒過的斗不是侯王將相就是皇親國戚,而這位民間的神女雖然被尊為薩歲,畢竟少數民族的財力還是有限吧。但即使是這樣,這位“神”的墓是不是也太寒酸了點?而且這墓不但沒有受到萬民敬仰,還被刻意隱藏起來,最詭異的是,給神的墓不選在風水聖地反而千辛萬苦製造出一個陰地來。
我正想的出神,前面的光源忽然一晃,小花停住腳步,把手裡的礦燈靠近牆壁,臉湊上前去端詳著什麼。
“有壁畫。”他簡單地說,那神情和聲音讓我想起了悶油瓶。
我把腦袋靠過去看。墓道雖然寬了不少,但幾個人聚在一起還是很擠,我能感覺到悶油瓶微涼的氣息就灑在我的後脖子上,弄得我渾身不自在,努力集中注意力看壁畫。
壁畫很簡單,雕法也不是很精細,顯然沒有加上足夠的保護措施,被濕氣腐蝕的看不清楚。上下長度只有一米,像一幅連環畫一直延伸到墓道裡頭。第一幅畫是一對夫婦抱著一個女嬰,然後兩人挖出一個發光的東西,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神鐵。神鐵又被鑄成一把長刀……一切都跟傳說相吻合,那女人抱著刀跳崖,後面的畫就變得匪夷所思起來。
畫上躺在地上的女人上方畫著一個模模糊糊的東西,“這是什麼玩意?”胖子問出聲,在墓道裡很響。
“她的靈魂。”悶油瓶靜靜地說。他離我太近了,吐出的氣噴在我的耳後,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可是到了下一幅畫,那女人不知怎麼又復活了,拿著那把刀繼續跟敵人作戰。下面的幾幅畫上的女人在變老,到後面的一幅上,拿著刀的竟然是一副白骨,而且那具骷髏還是站著的,好像還能活動。我們都屏息向前邊走邊看,走到最後一幅畫前,是一群穿著道袍的術士把骷髏和刀葬在一起,一群穿著像是少數民族的人跪倒在地上。
這壁畫因為雕工不精,人都沒有臉,經過腐蝕變得更加恐怖。我看著看著不知為什麼心裡有點發毛,我擦掉額上的冷汗,才發覺自己的手冰涼冰涼。不僅如此,整個墓道也涼得不像話。
“哎,你們看這畫旁邊有字!”胖子指著最後一幅畫旁邊叫道。胖子就是眼尖,也難得他能靜下來看壁畫,不過話說回來這裡也沒有明器來分散他的注意力,沖著這墓的樣子也不像有什麼好東西,而胖子居然一句抱怨都沒有。
小花把礦燈湊上去,畫旁邊刻著一排扭曲的、不知是畫是字的東西。
“這不是字,是符。”小花低聲說,反手從包裡抽出一個手臂長的棍子,顯然是他曾經用來“雜耍”的那根,“大家小心。”說完他就拎了礦燈,繼續向前走。
我和胖子鬱悶地對視一眼。
這下好了,明明很有趣的小花也變成了悶油瓶,這一路要跟兩個悶油瓶在一起實在是太折磨人了。我想著,又擦一把汗,等我把手放下的時候,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我嚇了一跳,隨即感覺到這是悶油瓶的手。之前一直覺得悶油瓶不僅人是冷冷的,連體溫都是冷的,可是我的手實在太涼了,以至於覆在我手上的那雙手讓我覺得很溫暖。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悶油瓶,他也淡然地看向我,一副“貧僧一心救人,施主得罪了”的坦蕩樣子。
雖然這姿勢有點意味不明,但在這寒冷的墓道裡,我確實很想留住這個熱源。即使只是手上這一點,卻好像全身都暖和了起來。於是就任由悶油瓶拉著我向前走,走了沒幾步,走在最前面的小花突然又停住了。
“別動!”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緊張。
他這麼一喊,我們三個馬上停住腳步,誰也沒動。小花從口袋裡掏出個火摺子向前方扔出去,我側著頭努力越過胖子的身子看過去,火光照亮前面,是一個很大的洞穴,形狀很不規則,不太像是墓室。
火摺子在地上燃了一會,我沒看出來有什麼好緊張的。
小花背影的線條很僵硬,過了片刻,他忿忿的開口了。
“媽的,是骸陣。”

第9章鬼

“骸陣?”
聽著名字就挺嚇人,小花緩慢地轉過頭來,示意我們退回墓道裡。
“骸陣又叫火孽陣,是降術的範疇了。”小花越過我的肩膀盯著我身後的牆說,臉色在礦燈的燈光下顯得很陰沉,“被骸陣困住的都是冤魂或惡鬼。術士先讓一個人慘死,然後用那人的骨骸做一個假身,這樣死去的冤魂就會始終停留在假身上,或在附近徘徊。所以如果觸犯他們的假身十分危險,那個洞裡的地上畫著很多符,上面的枯骨恐怕有十幾個,我們過去不可能不驚擾他們。”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我們身上的冷兵器和手槍火炮對付對付血屍還行,對付沒型沒影的“鬼”……誰他媽有這麼齊全的裝備啊?
“你說這些冤魂是慘死的……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有點顫顫地問。
小花冷哼一聲,“把人燒了,或者直接扔鍋裡煮了。”
我使勁壓住翻騰的胃,胖子在我旁邊毫不客氣地乾嘔一聲。
“所以說前面那個洞裡都是煮過的人骨頭渣?”胖子沒好氣地問,“這都他媽的什麼心理變態想出來的東西?”
小花皺起眉頭,沉默了。
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悶油瓶,在所有人都沒轍的時候我總是理所當然地依靠他的知識和判斷力。
不過這個似乎不是悶油瓶的範疇,他對上我的目光,輕輕地搖搖頭。
很快小花用琢磨的語氣開口了,“很奇怪。下這種傷天害理的陣是要折壽的,就算降術師下降頭時都有折壽的準備,做一次也就算了,這種規模的降術也太誇張了,看來他們是真想保住這神女的墓。”
保住嗎?小花看起來也沒有被自己的推理說服。
我們倒過的那些斗,工匠們都想方設法給自己留後路,免被君主帝王埋了陪葬。而這些降術師沒有受到權力的威脅還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造就防盜措施,是不是代價太高昂了?
“在這研究這個有個屁用!”胖子粗聲粗氣地說,從腰間抽出一把火摺子,“你們不都有要去救的人嗎?被一堆骨頭渣擋住了算什麼?我們身上都有護身的玩意,再用點火,我就不信我們衝不過去!”
我以為小花會不耐煩地瞪胖子一眼然後帶頭衝出去,可是他竟然向胖子投去一個近乎感激的目光——這是我從來沒在解九爺臉上見到過的神情。
我心裡一揪,忽然明白了他這一路上的冷漠。
“靈魂屬陰,遇水則強,遇火則弱。”悶油瓶淡淡地說著,算是贊同了胖子的主意。
我從悶油瓶給我整理的背包裡面摸出幾個火摺子,對小花用力點點頭。
小花環視一圈,沒有再浪費時間,乾脆地一轉身,拎著礦燈就大步向前走去。胖子抹了一把臉,像個壯士一樣緊跟著小花走過去。我深吸一口氣,跟在胖子後面,悶油瓶平穩的呼吸聲令人安心地出現在我身後一步的距離。
這個洞很大,我們的火光只能照亮很小的範圍,舉起火摺子也看不到頂。地上有一片連著一片的字符,看起來是精心雕上去的,比壁畫完整得多。每一片字符上都歪歪扭扭地擺著一堆暗色的骨頭,勉強能辨認出是拼成人形的。
洞裡的寒氣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相比之下在墓道裡簡直就是溫室,雖然我手裡有火光,刺骨的冷意讓人從裡到外都凍透了,我開始不停地哆嗦,耳邊全是牙齒打顫的聲音,連腦子都要凍住了。
我們誰也沒說話,就這麼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在沒有畫符和人骨的地面上。周圍是絕對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很難聽見。我的手指已經凍得完全僵硬,漸漸感覺不到我是不是還在拿著火摺子了。我就這樣緊跟著胖子的身影走了不知道幾分鐘,腦子裡開始混沌模糊,眼前也好像飄起一股股白霧,連自己什麼時候停下的腳步都不知道。
突然我耳邊驀地響起一陣清脆的金屬聲,很像硬幣掉在地上引起的一串細響。我努力眨眼,想舉起手揉眼睛,手臂卻重得抬不起來。我的大腦好像在拒絕向其他部位發送指令,我就這麼茫然僵硬地站了不知有多久,除了眼前晃著火光的霧氣什麼都看不到,聽覺、觸覺、嗅覺好像突然都離我而去了。那種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滋味無法形容,好像自己已經不存在,卻又能看到光亮。奇怪的是我並不感到害怕,只是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連著感官的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我的時間感。那種感受很奇特,好像我本人已經不存在,只剩下一雙眼睛,連思考都做不到。
這種情況持續了不知道有多久,在這陌生的白霧世界裡,我突然感到我的眼睛上面的位置有什麼溫暖柔軟的東西,然後突如其來的,知覺從那個位置瞬間擴散到我的全身。我的眼前突然亮起來,原本光線不足火摺子此刻明亮得晃眼睛。我一時看不清東西,只能感覺到自己正像溺水的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背後一片冰涼,好像是地面。過了一會兒,我的神經和大腦終於重新連好了。
我正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兩個手臂和腿都被人壓住了動彈不得,我使勁眨眨眼才看清懸在我正上方那張熟悉的臉,比平時還要蒼白,左眼下面的臉頰上有一道血痕。他的嘴唇緊緊皺著,黑色的眼睛像兩灘化不開的濃墨。完全當機的大腦終於分析出現在的形勢——悶油瓶正把我壓在地上,制住我的四肢。
“小……哥……”
我一發聲,從我嘴裡出來的是難聽的沙啞嗓音,聲帶一陣疼,我趕緊閉嘴了。
悶油瓶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我感覺得到他緊繃的全身頓時鬆下來。他仔細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鬆開手站起來。
“我的媽呀,小天真!”我才注意到胖子也蹲在我旁邊,他的腦袋出現在我的上方,一隻手重重地拍著我的臉,“你可回來啦!這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啊?”
我費勁地抬起腦袋,頓時拉起全身的痛覺神經,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卻一時又不知道疼的是哪。
我終於看清我正躺在一個墓道裡,小花也坐在離我不遠處,默默地打開礦燈,熄了火摺子。地上散落著兩把匕首,我仔細一看是我自己的,刀上還帶著血,我又看看身上多多少少都掛了彩的三個人,心裡一寒,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同時又覺得羞愧,這好幾個人只有我一個人中了招。
胖子注意到我的目光,大大咧咧地一笑,“你這小身板平時看著沒什麼力氣,被上了身還猛得很嘛,我們三個硬是沒制住你。小天真,以後胖爺可不敢得罪你了,潛能無限啊!”
我身上疼得要命,起都起不來,只能無力地白胖子一眼。
我這時想起回神的時候額頭上的溫柔觸感,抬起沉重的手臂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有點濕,還是溫熱的。
胖子來了精神,盤腿一坐像說書一樣開始了。
“我本來在你前面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聽著小哥跳出去的聲音,一看你這傢伙正拿著匕首往人身上招呼呢。你那架勢把我都看愣了!小哥也不敢傷你,還被你占了上風,我們倆也去幫忙,折磨了半天才把你壓下來。要不是小哥用唾液把那鬼給驅了,你這副皮囊就成了冤死鬼的啦!”
我的注意力最後都被唾液二字給吸引了去,只覺得手背和腦門一陣發燒。看來悶油瓶不僅抗摔打會說粽子語,血能驅蟲降血屍,連唾沫也他媽的比符咒好用。
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說有一個人讓紋身師給自己背上紋一個栩栩如生的關二哥,紋身師說命不夠硬的人不能紋這個,會被壓死,那人不聽,紋上之後就真死了。悶油瓶身上帶著麒麟,能背得起麒麟的人一定也不是一般人。聽說鬼最怕的是人的陽氣,而人陽氣最重的地方在唾液。悶油瓶不是普通人,說不定他的陽氣像有修行的人一樣重,所以能把我身上的東西給驅走了。
悶油瓶安靜地在我身邊蹲下,扶起我的肩膀輕輕一提,就讓我坐起來,靠在牆上。說起來我應該沒受傷,渾身又疼又沒勁可能是因為那惡鬼用我這身體過度了。不過我身上帶了銀符,怎麼還會中招呢?
我詢問地將目光投向小花,他瞭解地笑笑,揚起手,指間夾著那個銀符。
“對不起。”他苦笑一下,“我不知道這個符是用我的生辰八字做的,別人帶著沒有用。被骸陣困住的惡鬼太強了,他們的怨念在這裡積累了上千年,就算有護身物也不可能安全過來。我們幾個沒出事是因為每個骸陣外面都有二十八個銅錢,俗稱‘雷池’,應該是小陌布下的,能暫時困住惡鬼。你沒有護身物,受到陰氣的侵蝕,不小心踢到一枚銅錢,破壞了其中一個銅錢陣,才被上了身。”
小花說完,我才明白這就是我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硬幣響聲。
小花低頭擺弄著他的手機,很快又抬起頭遞給我一串東西,在礦燈下閃閃發亮,是玳瑁。
“我不要。”我立刻說道。
小花剛要開口,悶油瓶說話了。
“不用。吳邪跟我。”

第10章煉屍

我身上還疼得厲害,雖然不好意思,但也不想拖後腿,結果就是我剛費力地站起來,就被悶油瓶有力的手臂一拉,一轉眼已經被背起來了。
這次是胖子打頭陣踩雷,小花緊跟著,悶油瓶背著我走在最後。之前就知道悶油瓶力氣驚人,沒想到他背我這麼一個大男人竟然穩穩當當,上身只是微微前傾,呼吸平穩得幾乎聽不出來。他走得很穩很快,我只好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以防掉下去,手裡拿著手電筒幫他照路,我的下巴從他的肩膀上露出來,剛好可以看到前面小花的背影。
我其實並不記恨小花。在我印象中的小花雖然表面上總是笑得雲淡風輕,實際上骨子裡高傲得很。
當時小花去杭州找我的時候那副疲憊的樣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從三叔的夥計通報小花到小花來找我之間這麼長的時間他求過多少人,遭到多少委婉又無情的拒絕可想而知(那些寧願得罪解家也不想碰這個斗的土夫子們實在太聰明了)。對向來只有別人求他的份的解九爺來說,為了請出胖子和悶油瓶甚至需要利用我,也是拋棄了自尊心的選擇。
不過,如果換做是我先得知三叔和潘子困在這裡,我會這麼做嗎?我想我會去求小花,但我會告訴他實情。小花畢竟不是我。這個從八歲起就嘗盡人間冷暖的當家人,不會做出這麼天真無邪的選擇。
昨天晚上,我、悶油瓶和胖子在帳篷裡聊過這件事,悶油瓶沒表態,但他說過很高興我去找他。胖子根本就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夾喇嘛的時候這種事發生的太多了,而且是為了救潘子,怎麼樣他也會去。我想小花是瞭解我們的,所以知道只要胖子和悶油瓶知道就會來,也知道如果我明白這裡的危險性就不會去找他們。但我不能完全怪小花把他們拖下水,這裡面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尤其是現在,我趴在悶油瓶的背上,黑暗的墓道壓在頭頂上,令人窒息的冒險氣息讓我渾身緊繃,心裡卻極度興奮。我的身上是淌著吳家的血的,那份對謎底的追求和對冒險的渴望是念了多少年書也壓不下去的本能。所以小花出現在我那沉悶的小鋪子裡的時候,讓百無聊賴的我眼前一亮,於是甚至都沒有細想,或者說我潛意識裡不想深究,就搭上了去北京的飛機。我不知道悶油瓶說很高興我去找他,跟我是不是一個心情。好像一定要像現在這樣有一個無比明確的目標並為之拼命,才有活著的感覺。
我盯著小花的背影,猜想小花態度淡漠,一定是覺得我們已經失去對他基本的信任,覺得做什麼我們也不會信。其實我並不這麼想。我瞭解小花,他在懸崖上的時候說跟他一起要自己小心,但之後三叔下落不明,是他幫我擺平了爛攤子。他雖然會把他認為最重要的事放在所有事情的最前面,但絕對不會害我們。
我突然很慶幸我身邊總是有很多人,三叔、潘子、胖子、悶油瓶,他們總是跟我一起踩雷犯險,我從來沒有獨自一人面對險境。
我側過臉去看悶油瓶,他的臉離我非常近,我呼吸的時候甚至能吹動他臉側的頭髮。模糊的光影在他眼睛裡忽隱忽現,眼睛下面那道被我附身時劃出來的血痕已經乾了,我心裡不禁嘆息,在那麼好看的臉上留下個傷痕真可惜。
“怎麼了?”
雕塑一樣的悶油瓶突然開口,嚇得我趕緊轉過臉看著前方。
“啊?為……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的呼吸突然很急促。”
我深吸一口氣,憋住。像遭雷劈了一樣僵硬地看著前面,使勁把呼吸壓在緩慢準確的頻率下。
“前面有臺階!”胖子突然在前面大喊一聲,聲音在墓道裡回蕩好幾圈。
悶油瓶快步走過去,我看到墓道再往前就驀地變成寬敞的臺階,坡度很緩地通向下,下面是一片黑暗。我們幾個互相對視一眼,沒多猶豫,就踏了下去。
即使是走臺階,悶油瓶的腳步也很穩,要不是時刻擔心黑暗中隨時會飄出好兄弟,我趴在悶油瓶背上都快睡著了。這些粗糙的臺階很緩很寬敞,我們幾乎是並排走的,就這樣默默地走了十幾分鐘,我感到悶油瓶突然停下來了。
臺階到頭了,前面是一個空曠的大空間,用燈照不到邊際,看起來像剛才骸陣那裡一樣是一個天然的大洞穴。悶油瓶猶豫了一下,終於邁出最後一步。當他的腳踏下地面的那一瞬間,突然一陣冷風從我們身邊掠過,就好像整個洞穴是一個巨大的肥皂泡泡,而我們的出現把它給戳破了一樣。
“媽的,我怎麼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胖子在我旁邊陰陰地說,舉起礦燈試圖往遠處照。
我也有同感,趕緊讓悶油瓶把我放下來,我可不想在這種時候還拖後腿。悶油瓶順從地鬆開手,我從他背上滑下來,伸展一下血液不通的腿腳。身上感覺不那麼疼了,可能剛才被上身身上還留著寒氣,在悶油瓶背上趴一會吸收了不少熱量,現在已經好多了。
小花和胖子都提著燈四處照,出人意料地這次行動中悶油瓶不但沒有失蹤,反而一點都不著急似的一直待在我旁邊……啊,對了,他是我的護身符來著。
“操!”只聽胖子一聲大吼,憤怒得扭曲了的臉搖晃在礦燈燈光裡,他掉頭往出口狂奔,一邊跑一邊喊,“天真你愣著幹嘛呢,快跑啊!”
可是悶油瓶把我往他身邊一拉,苗刀已經唰地一聲出了鞘,沉聲說,“沒用了,跑不出去了。”
我終於從小花的燈影裡看見了什麼讓胖子這麼震驚,頓時覺得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淋到腳一樣。
如果只是一個兩個粽子,甚至一個排的粽子我們都見過,我直覺知道如果只是這樣胖子不會嚇成那樣。從這個大洞穴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出來的,有成百上千個粽子。
太過分了,不管怎麼樣這華麗的規模也太他媽過分了。
那些粽子的皮已經完全貼在骨頭上,跟我見過的其他粽子不同的是它們的皮呈現一種奇特的紅黑色,好像被血染過一樣,但又不是血屍。粽子大軍從各個方向像潮水一樣緩慢地圍上來,我們四個只能背靠著背一步一步向後退,我抽出悶油瓶給我挑的那把短刀,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完蛋了!四個人單挑一個團啊!
我腳步一頓,我們四個的後背已經靠在了一起,粽子們的包圍圈離我們只剩幾米的距離。
小花在我旁邊,我簡直能聽到他的大腦在呼呼呼的運轉。
“小花,如果小陌是用二十八銅錢陣過的骸陣,你覺得他是怎麼過的這一關?”我緊張得聲音都變調了,要不是氣氛不對,我很可能會笑出來。
“我覺得他根本就沒觸發這個軍團,”小花咬著牙說,“我們進來的時候明顯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那我們怎麼辦?殺出去?”
“他媽的胖爺死也要抱著他媽明器死!葬也要葬在皇帝老兒的斗裡!這叫氣節!”胖子吼著,嘩地一聲抽出他那把大刀,一手端著槍,“被這破斗算計了這麼久,頭一回碰上我們擅長的!老子別的不行,就會砍粽子!”
胖子說完就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可能那些粽子也被他的氣勢給嚇住了,竟然停滯片刻,胖子趁這機會揮著大刀就沖進敵陣,很快就被粽子淹沒了。
小花做了一個特別的伸展運動,他全身一動,骨頭發出一陣咯咯的響聲,回頭對我一笑,“大家等下見。”
接著小花淩空一躍,翻進了粽子堆,幾秒鐘後一聲巨響,我眼前一片粽子瞬間被炸成骨頭渣。
完全沒有時間感嘆,我只覺得身後一涼,一個黑紅的傢伙已經貼上來,我剛一回手,刀還沒碰到那粽子,它已經被苗刀攔腰斬成兩半。
還沒等我說什麼,一群粽子已經壓上來,悶油瓶很快就不見了。我一貓腰,閃過一個粽子的熊抱,一刀戳進它的胸膛,順勢一扯,卻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粽子始終不悲不喜,完全沒有受到影響。我用力抽出短刀,向後一躍,撞進另一個粽子的懷裡。我立馬抽出手槍對著身後的腦袋一頓亂射,這堆粽子是乾的,我首先慶幸沒有血水噴濺,然後我就不怎麼高興了。
這群粽子都他媽的是鋼鐵人的親戚嗎!腦袋被打成蜂窩了怎麼還能行動啊!
“你大爺的!這些粽子殺不死啊!”我大吼一聲,左躲右閃,在行動緩慢的粽子堆縫隙中間穿梭,終於看到了悶油瓶的身影。
只見悶油瓶兩腿夾住一隻粽子的腦袋,雙手猛地一轉,粽子的臉和後腦勺的位置就對調了。悶油瓶的這招神功一向是屢試不爽,別說是一般的粽子,就連什麼血屍啦野雞脖子啦也得乖乖去死,可是眼前的這隻粽子竟仍然無動於衷,就這麼歪著腦袋繼續晃動,企圖把悶油瓶甩下來。
悶油瓶一皺眉頭,顯然很不高興。他躍到地上,停頓片刻,做了一個讓我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動作。
他突然出手抓住粽子的腦袋,一個淩厲的飛身,一隻膝蓋又狠又准地撞在粽子的腦袋上。
出現了!點人啊!這就是傳說中的點!悶油瓶剛剛點了一隻粽子!
剛才那麼一下讓我不寒而慄,那個力度撞下去,正常人一定會腦漿迸裂。
我乃一介書生,除了跟粽子、海猴子和野雞脖子過招以外沒怎麼跟人類打過架,點人這個必殺技我還是從北方的朋友那裡見識到的。我在大學的時候有幸見識到一場壯觀的群架,當時我那位彪悍的北方朋友用這個招數放倒一半的對手,不用說悶油瓶的水準,就是一般人用膝蓋這麼撞別人的腦袋也能讓人家鼻樑骨折或者輕微腦震盪。
悶油瓶剛剛俐落的身手讓我簡直想揮舞著小旗大喊,“點它點死它!”
那粽子的頭骨一定碎了,可是它竟然還站立著!
我震驚了。悶油瓶驚訝的程度顯然也不低於我,但他立刻選擇了一個更有效率的辦法——長刀一揮,把那個堅強的粽子從頭頂劈成了兩半。
打腦袋是沒用的。我對準一個撲過來的粽子,用短刀插進它的脖子,我又一用力,整個刀身從它的脖子穿出去,幾乎給它砍了頭。悶油瓶給我挑的這把刀非常好用,兩面開刃,長度適中,鋒利得不像話,可以說是吹毛斷髮,我不禁佩服悶油瓶的眼光和小花豪華的收藏。
可就是這樣那無頭粽子還是搖搖晃晃地撲過來,看得我心都涼了。
“砍肚子!”胖子的聲音突然迴響在洞穴裡,吼得嗓子都啞了,“用刀砍!別的沒有用!”

第11章木人

我立刻來了精神,用力一刀插進粽子的肚子,狠命一扯,拉出一個大口子。果然,這粽子像突然斷電的機器人一樣,一下子就不動了。
有用!胖子這傢伙真是聰明!我左手抽出腿上的另一把匕首,捅進另一個粽子的肚子,這個粽子也馬上像被按了開關一樣倒在地上。
好在粽子關節僵硬,行動緩慢,找到竅門之後我很快就撂倒一大片。但是情況仍然不容樂觀,粽子大軍絲毫不見減少,我腳下已經堆起橫七豎八的粽子遺體,我只能踩著這些粽子去殺那些新粽子。很快我的身上就被粽子抓的傷痕累累,衣服浸著血黏黏地貼在身上。但是我現在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就像打架一樣,我現在一心只想捅死這些源源不斷的粽子,神經極度興奮,連身手都變得靈活多了,甚至覺得很過癮。
殺了半天之後我發現了一個規律,有的時候捅肚子粽子不會馬上斷電,一定要劃一下才可以,有的時候捅一下粽子就倒了。漸漸地我明白了,其實這些粽子真正的弱點是同一個地方,大概在腹部下面一寸的位置,這裡才是粽子的死穴!
“捅它們腎臟下面一寸的地方!那裡才是開關!”我一邊吼道一邊揮刀狂砍。
“你管那玩意叫他媽的腎臟?”胖子的聲音從大老遠的地方傳來。
我氣得差點摔在粽子堆裡,都什麼時候了胖子也不忘抬槓!
我一刀捅進一個剛撲過來的粽子肚子,那粽子立刻像散架一樣倒下去,但我的短刀竟然一下子沒抽出來,卡在它肚子裡。這粽子十分高大,它向後一仰,我被刀帶著也向前跌了過去。
我可不想把初吻獻給上千歲的乾屍!眼看著我就要跌進粽子堆裡,突然腰間一緊,一個有力的手臂環過我的腰把我拉了回去。
如此及時的救難還能有誰?我立刻被拉進一個比粽子也溫暖不了多少的懷抱,悶油瓶熟悉的氣息頓時充滿我的鼻息,汗濕的頭髮撫在我臉上。悶油瓶沒看我,另一隻手中的苗刀一揮,砍倒一片粽子——他倒好,根本沒在意什麼死穴不死穴,直接給腰斬了。
悶油瓶的速度太快了,以至於粽子有點供不應求,後續的粽子還沒補上,前排的粽子已經癱倒一片。就在這一小會兒的空閒裡,悶油瓶突然轉過來,剛才那種凜冽的氣勢消失在黑亮的眼睛裡。他鬆開抱著我腰的手,一把扯下自己腰後的刀鞘,連苗刀一起塞進我的懷裡。
“短刀不行,用長刀。”
悶油瓶簡單地說完,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在我的胸口上有力地一推,我的身體就像沒有重力一樣一下子飛出去好幾米遠,落在一塊空地上。這裡還沒被粽子圍上,我趕緊爬起來著急地去看悶油瓶,沒有苗刀他怎麼辦?
然後我就發現我實在太小瞧悶油瓶的本事了。我從粽子縫裡面看到悶油瓶即使沒有苗刀,殺粽子的速度也絲毫沒有減緩,他直接用那兩根萬能手指精準地捅進粽子的腹部,極快極狠,看得我有點冒冷汗。
我把刀鞘胡亂往身上一掛,兩手握著苗刀刀柄,衝向圍著悶油瓶的包圍圈,狠狠地砍下去。
正所謂看花容易繡花難,悶油瓶平時單手就做得到的事情其實遠沒有那麼簡單,我必須用上十二分力氣才能斬進粽子的身體,效率實在太他媽低了。於是我只能把刀當劍用,刺進粽子們的死穴。不過苗刀的長度避免了近身戰,我就不那麼容易受傷了。
“你們幾個都退後!”小花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的粽子堆裡傳出來,“我要上雷管了!”
在某種程度上小花的話像悶油瓶一樣管用,不聽的話下場會很慘。於是我幾乎在小花話音剛落的同時就迅速後退,差點被粽子屍體絆倒;幾秒鐘後只聽一聲巨響,整個山洞都被撼動了,一陣熱浪直接把我掀翻,夾著燒焦味的熱氣讓我滾出去好一段距離。
突然我只覺得身下一空,掉了下去。
我的思想空白了零點幾秒鐘,然後立即意識到我自己正從一個斷層墜落下去,身體同時做出反應,使上全身的力氣把苗刀刺向牆壁。刀身在壁上激起一串火花,卻完全沒讓我停下落勢,突然只聽撲通一聲,我身下撞上一塊石頭,阻止了我下落。
這一下撞得我一口氣沒喘上來,躺在那塊狹窄冰冷的石頭上緩了半天才恢復過來。同時恢復的還有我的痛覺神經——我的一條腿撞斷了。
我試圖抱住我的腿,一瞬間痛的倒吸一口涼氣,又倒回石頭上。
“吳邪!”
悶油瓶的聲音在我上方離很遠的地方響起,聽起來極其緊張,聲音都顫了,是我從沒在悶油瓶那裡聽到過的音色。
“我還好!不要擔心!”我卯足力氣喊回去。
斷崖上面亮起一個光點和小花的臉,一個火摺子被扔下來,從我身邊劃過掉下去。
“操,地下怎麼還有懸崖?”胖子叫道,“還他媽的不見底啊!”
借著那支火摺子的光我也看清了自己的處境,我身在的這塊石頭突兀地從懸崖壁上冒出來,狹小得正好能容下我一個人。而這塊石頭連著的是一個狹窄的洞穴,延伸進懸崖壁裡面。
懸崖上面的情況不容樂觀,粽子大軍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湧,我讓他們先去打粽子,待會再來救我。我勉強爬起來,左腿完全不能著地。我把苗刀放入刀鞘當做拐杖,抽出一個火摺子照向洞穴內。
我有兩個問題想不明白。
一是這神女又不是皇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拿來做粽子?
二是這些粽子明顯是故意放在這裡當機關用的,這麼大的數量都可以當陰兵用了,當時是怎麼被控制的?
火摺子一亮起來,我心裡的第二個問題就被解決了。
這是一個很小的洞穴,又淺又低,面積跟我家廁所差不多大。然而在這廁所大的洞穴地上,排放著密密麻麻的、有半人高的——木頭人。
這些木頭人很細,只有人形,沒有嘴臉,大小形狀幾乎都相同,以站姿緊緊排列在一起,就像一盒巨大的火柴棍。木頭明顯經過特殊處理,並沒有腐蝕得很嚴重,還能看出原本木頭的顏色。
我目測了一下,每個木頭人雖然高,但細長,占地面積很小,整個洞穴裡沒有上千也有七八百個,跟懸崖上面粽子的數量基本相等。
我想起宮廷劇裡面經常出現的“紮小人”和日本古代流傳的用一個草人就能置人於死地的法術,我猜這些木人就是這個原理。不管那些術士們用什麼方法煉成了上面那些乾屍大軍,這些木人應該是替身,用來控制那些粽子。其實那些稀奇古怪的東洋法術很多跟道教都離不了關係,所以方式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想到這,我甩下背包,忍著疼費勁地從包裡翻出幾個無煙爐,把燃料淋在木頭人腦袋頂上。這裡很潮濕,沒有助燃的話恐怕不能全燒掉,保險起見我灑光了所有的燃料。我儘量迅速地拄著苗刀向後退了兩步,站在洞穴外面那塊石頭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抱歉地對它說安息吧,不是每個打火機都點過粽子。
我把打火機扔進木頭堆,整個洞穴瞬間就被火光充滿了,一股混著酒精和燒烤的味道充斥著我的鼻腔,我被嗆得連連咳嗽,又向後退了一步,幾乎站在石頭邊緣上。
“這是怎麼回事?”很快我就聽到胖子的怪叫,然後一張血污的胖臉出現在懸崖上面,一看這情況就明白了,對我豎起大拇指,“行啊你小天真,這邊粽子都倒成一片了!你等著我們這就去救你!”
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咧嘴對胖子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我仰著頭,燃燒產生的黑煙燻得我睜不開眼睛,所以當我終於看清那個黑影的時候,它已經落了下來,直接把我撲下去。

第12章小花

一個渾身燒焦味的東西砸在我身上,把我撲下了那塊停腳的石頭;這次我的反應比上次要快得多,幾乎在再次失重的同時,我沒顧得上牢牢趴在我身上的東西,雙手舉起苗刀就對著石壁插了進去。這次我非常幸運,我面前是一條垂直的大裂縫,苗刀在石縫裡火花四濺,降落了幾米之後,我手裡的苗刀成功地停在石縫裡。
苗刀和刀鞘卡的非常穩固,我大口喘著氣,緊緊抱住苗刀,這才聽見上面胖子他們的叫聲,但是我實在沒空回話,我現在正吊在懸崖上,一條腿完全沒法用力,身上還掛了一個……一個……
我緩慢地扭過頭去看我背上的東西。
一個黑紅色大粽子的臉幾乎跟我臉對著臉,它那令人作嘔的皮膚觸感讓我出了一身白毛汗。不過這個粽子好像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身上還微微冒著黑煙,勉強能被稱為皮膚的東西像被燒過的碳一樣。它雖然趴在我身上一動不動,但是四肢緊緊地纏住我,木人已經被燒毀,屍氣顯然還沒有散去。
我一隻腳蹬住石壁,兩隻手臂抱著苗刀,使勁擺動身體想把那個噁心的玩意甩下去,它卻紋絲不動,倒是我自己險些掉下去。我掙扎了一會,只能停下來。
我喘著粗氣,腿上的疼讓我的腦子都快麻木了,額上的汗像流水一樣往下掉。
“吳邪,撐著點!我們這就來救你!”胖子吼道。
胖子很少正了八經地叫我吳邪,可見現在的情況有多麼糟糕。
“我……你們不要下來!”我拼命地喊了一句。
其實我想說,我已經堅持不住了。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準備登山繩,就算他們能爬下來,我肯定堅持不到那時候。我的體重,加身上的背包加上粽子的重量,全靠我的手臂和苗刀支撐,也許悶油瓶撐得住,我是不可能的。體力透支加斷骨的疼,我渾身都被汗濕透了,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我死死地抓著悶油瓶的苗刀。
“吳邪!再堅持一下!”
悶油瓶熟悉的嗓音就像一道光劃過我混沌的腦子。
惜字如金的悶油瓶連叫我的名字都少有,更是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我一下子恢復了一絲理智,用手臂肘掛在苗刀上,大口喘著氣,努力向上看去。
那個用兩支棍子在垂直的懸崖壁上翻騰跳躍的人,不是小花又是誰?
原來如此!根本就用不著什麼費時間的登山繩,只要有能飛簷走壁的小花就夠了!
小花再次用他那強大到妖孽的功夫,在半空中翻身,旋轉,然後穩穩地落在崖壁上,幾次輕盈的翻轉之後,就毫無聲息地一躍,落在我斜上方幾米處的那塊洞穴外的石頭上。
“小花……用槍打……打這玩意的屍穴!”我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這東西只是屍氣還未散盡,如果要是能打中它腎臟下一寸的那個“開關”,它應該就會鬆手。但是我完全沒法空出手來,只要我鬆開一隻手,一定會跟粽子一起掉下去。而小花離我太遠了,他用兩根棍子在崖壁上行走也不能空出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他站在那塊石頭上,開槍打中屍穴。
小花顯然也這樣想,他掏出手槍,緩緩地舉起來。
“哎哎,解當家你可別打中天真啊!”胖子在懸崖上喊。
小花更加猶豫了,從來都是自信而散漫的他,現在正咬著嘴唇盯著那粽子的腰部。這個粽子跟我的後背緊緊貼在一起,如果稍有偏差打中我,我一定會掉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部力氣喊道:“解雨臣!開槍吧!老子相信你!”
小花聽了這話一愣,然後眉毛就舒展開了,好像放下了一個壓了他好久的包袱。他對我咧嘴一笑,特別好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永遠也忘不了的事。
他一手持一支棍,憑空向我撲過來。撲過來的同時,他一隻手裡的棍子精準地插進粽子的腹部,另一支棍子插進石縫。那粽子果然頓時屍氣散盡,鬆開我掉了下去。然而我並沒有為粽子終於離開而慶賀,因為小花的棍子並沒有卡在石縫裡,正在向外滑;而另一支已經隨著粽子掉下去了。
好在小花比我敏捷多了,他在自己身體向下一墜的同時抓住了苗刀刀鞘。結果他抓的位置非常微妙地打破了平衡,只聽卡啦一聲,苗刀就向外蹭出一寸。
這時小花沒有一丁點的猶豫,從我的腿上抽出那把帶著鞘的短刀,穿過我的背包上面的帶子,狠狠地戳進石縫,把我釘在石壁上。
小花的聲音微弱而又清晰,回蕩在我耳邊很久很久,沒有散去。
“吳邪,對不起。”
我最後甚至都沒看清他的臉,突如其來的,他鬆開抓著苗刀的手,消失在黑暗裡。
之後發生的事我沒什麼印象,隱約覺得有人抱住我,一個微涼的懷抱和熟悉的氣息。但一切都那麼不真實,我只記得不知多久之後,好像一絲光亮照進黑暗的深海一樣,我聽到了悶油瓶的聲音。
“吳邪,疼嗎?”
我緩緩地抬起頭,小花留下的礦燈散發出昏暗的光,我正坐靠在冰冷的石牆邊,悶油瓶盤坐在我對面,兩手扶著我的左腿。他直直地盯著我,臉色不像平時那麼無情,反倒有幾分憐憫的意思。
我又恍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我坐在實實在在的地面上,而不是被釘在半空中。
我盯著悶油瓶看了好久,他那蒼白的臉和烏黑的眼睛就在我眼前,我卻好像又沒看到他。
我的大腦像是凝固了,慢慢地問:“胖子呢?”
悶油瓶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又很快恢復了。
他把臉靠近我,仔細地端詳我半晌,像是有點擔心的樣子說:“胖子半小時前就去探路了。”他頓了頓,“他跟你說過了……你還記得嗎?”
我緩慢地搖頭,我顯然不記得剛才發生的事情,我的記憶好像有一段短暫的空白,就像一張刮壞的唱片。在那段空白之前,有一個鏡頭死死地印在我心裡,就連我看著悶油瓶時,那個鏡頭還是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那一片永無止境的黑暗,吞沒了小花的黑暗……
沒法拒絕這個現實,解語花,我小時候的玩伴,解家的當家,那個說見到王八邱直接打死算我的,在最關鍵時刻給我提供一條出路,想要救夥計奮不顧身的小花,為了救這個拖油瓶的我,掉下去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悶油瓶的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淚流滿面然後放聲大哭,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悶油瓶緊緊地抱著我,我也緊緊地抱著他,就像抓著全世界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過了一會,我漸漸平靜下來了。頭和腿都疼得像是要炸掉,但似乎像這樣緊緊貼著悶油瓶微涼的身體,身體上和心理上的痛苦就沒有那麼強烈。
“吳邪,”悶油瓶仍然一動不動地抱著我,平靜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們出去吧。”
我的身體一僵,慢慢放開抱著悶油瓶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艱難地說,“出……出去?”
“這裡太危險了,尤其是對你來說,”悶油瓶低沉著聲音說,他離我非常近,認真地與我對視著,連呼吸都灑在我的臉上,“連解語花都遇難了,你不能再繼續走下去了。”
我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呆了半晌才問道,“那三叔他們怎麼辦?”
“其實我不說你也知道,”悶油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猶豫著說,“他們生還的機率……很小了。”
我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我愣愣地看著悶油瓶,像是從來沒見過他似的。
他看我盯著他不說話,又輕輕開口了,“你能站起來嗎,我帶你走。”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那濃重的黑色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為什麼我心裡這麼難過,難過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離我而去了。
悶油瓶,張起靈,小哥,這些名字對我來說算什麼,我對他來說又算什麼?我心裡的那個張起靈到底是怎樣的?
我心裡的張起靈……
那個對著天空發呆的張起靈,身手最強的張起靈,憂鬱的張起靈,失意的張起靈,微笑的張起靈,說帶我回家的張起靈,總是留給我背影的張起靈……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怎麼能不相信他呢?
像是一片陽光突然沖散了我眼前的和心裡的迷霧,我一下子明白了悶油瓶眼睛裡朦朧的黑色。我突然覺得很輕鬆,剛剛冰冷的手腳也終於開始回溫了。
“小哥,我的腿斷了,沒法走。”
我身上仍然因為劇痛而顫抖著,但我強迫自己始終注視著悶油瓶的眼眸。
悶油瓶好像鬆了口氣。他把我的左腿輕輕抬起來,低著頭說,“沒有斷,只是脫臼了。”
“你能給接上嗎?”
悶油瓶看著我點點頭,“但是很疼,你要忍一下。”
我臉色慘白地一笑,看著悶油瓶一手抓住我的腳踝,一手按住我的膝蓋上方,輕輕轉動著,馬上就要發力。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汗水從額上滴下來,但我沒去管它。
“你真的能給接上嗎?”
悶油瓶抬起頭,奇怪地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對他的本事產生懷疑吧?
“能。”
“真的嗎。”我用了陳述句,悶油瓶手上停下了,微微蹙眉瞪著我,我咬緊牙關擠出一個冷笑來:“你根本就不是小哥,你是誰?”

第13章撒豆成兵

聽了我的話,悶油瓶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大到甚至不像悶油瓶了。我猛地向後一仰想要拉開距離,同時覺得揭露他是個錯誤,他也許下一秒會變成個狼人什麼的。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的場景就像被關掉的電視機一樣消失不見了,過了一會兒,我才再次睜開眼。
我有種奇特的像是從夢中驚醒一樣的感覺,慢慢睜開眼,一片漆黑。
我正躺在地上,背上的背包咯得我生疼,左腿還是疼得讓我渾身發顫,但是現在顧不了這些。我趕緊從身上摸出一個火摺子,點燃了,環顧四周。
悶油瓶不在,胖子也不在。苗刀還在我身邊,我把苗刀掛在身上,舉起火摺子向遠處照去。不遠處有一面垂直的石壁,再向上照就沒有了盡頭。我心裡頓時明白幾分——我這是從懸崖上掉下來了。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我怎麼能安然無恙?我沒事的話那不是也說明小花也活著嗎?我心裡一下子明朗起來,雖然不知道從小花掉下來到我下來中間隔了多久,他一個人應該也不會走遠吧。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原來剛才那個悶油瓶只是夢境。
我趕忙用手裡的火摺子四處照,一邊喊著小花的名字。直到我手裡的火摺子照到地上的一個黑影,那黑影周圍散落了一地背包裡的裝備。
我的腦袋霎時間一片空白。我跪在地上,伸長手臂把火摺子往前一探,終於看清了那個身影,然後我手裡的火摺子就“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
我站不起來,就拖著一條腿往前爬,全身連同大腦都失去知覺了一樣冰冷冰冷的。直到我跪在小花身邊。
小花的眼睛緊緊閉著,我用手去試探他的心跳,卻摸到粘稠的一片。抬起手來,上面已經被染得血紅。我抬起支在地上的另一隻手,才發現左手也被血染紅了,不僅如此,我整個人都跪在從小花身下蔓延出的一灘血上。
“小花……小花?小花你別嚇我了,我都沒事啊,你看……”
我麻木地推著小花,他的身體非常柔軟,就在那安安靜靜地被我搖晃著。
怎麼可能啊……我掉下來都沒事啊……
我突然僵住了。因為我突然想起被釘在懸崖上的時候那個微涼的懷抱,我跟小花不一樣,我可能是被救下來的。
小花真的……了……啊……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從懸崖上掉下來,如果不是我傻傻的站在石頭旁邊,如果不是我沒有力氣甩掉粽子,小花就不會跳下來,也不會躺在這,渾身浴血。
小花一直內疚會害死我們,結果害死他的,是我。
我慢慢地趴在小花胸前,他的身體冰涼冰涼的,血腥的味道充斥著我的鼻腔。這感覺如此真實,像一根刺一樣狠狠插進我心裡,提醒我,眼前這個人,是被我害死的。
一開始我就不該來。
我應該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應該來給別人拖後腿,甚至拖死了我的朋友。
人有的時候很恐怖,有些想法一旦形成,就會在腦子裡不斷循環播放,你想停都停不下來。對當初的決定後悔的感覺瘋狂地在我胸膛裡衝撞,簡直要讓我噴出血來。
忽然,有一雙清冷的手把我從小花身上拉起來,我的頭隨即被按入一個微涼的懷抱。
是悶油瓶。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這個結實又單薄的身體是悶油瓶沒錯。但是不知為什麼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周圍的環境很奇怪。我的臉正埋在悶油瓶懷裡,但能感覺到墓裡不像原先那麼寒冷了,反而像是在烤火爐似的,可是剛才明明沒有火啊。仔細去感受,我甚至聞到一股上好的普洱茶的香氣。
這不是上次王盟從家鄉帶來的茶嗎?
我把頭抬起來,發現自己正坐在那張紅木扶手椅裡,腳邊的暖爐正散發著熱氣,窗外安靜地飄著鵝毛大雪。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紅木桌子,門上的銅鈴,架子上整齊的古董……杭州?
我恍惚地環視著,目光落在斜上方,那個扶著我的肩膀站在我面前的,真的是悶油瓶。
又一個夢境?
悶油瓶靜靜地看著我,明亮的黑色眼睛像兩潭湖水,他的黑髮搭在臉側,不知怎的看起來有些無奈的樣子。
我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臉上,他的眉毛因為稍稍有些訝異而揚起,然後我用力一捏。
啊,好滑好軟,手感好真實。真是個不錯的夢境,真像身臨其境一樣。
悶油瓶的眉毛隨即皺了起來,像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吳邪?”悶油瓶試探著叫道,好像才發現我是吳邪似的。
見到悶油瓶奇怪的反應,我也開始疑惑起來。比起現在眼前的悶油瓶,剛才第一個夢裡的悶油瓶反而更正常一點,而且我在杭州古董店裡啊,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吳邪?”悶油瓶又叫了一聲,同時更緊地抓住我的肩膀,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現在充滿了焦急和欣喜。
可是就算邏輯上再怎麼不通,我也無法說服我心裡的感覺。我不知不覺中用雙手覆上悶油瓶的臉,清清冷冷的,那雙純黑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卻又明亮得驚人。
這真的是悶油瓶。我堅定地對自己說,這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雖然沒有什麼道理,但我就是能感覺得到,這個悶油瓶是有靈魂的,不是我的幻想。
“小哥,我是吳邪。”
我咧嘴一笑,悶油瓶好像一下子就釋然了。他閉上眼睛停頓片刻,隨後竟然抿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終於找到你了。”
我呆呆地看著悶油瓶,被他的笑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悶油瓶的眼睛因為笑意而微微彎起來,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一直被冰雪籠罩著的臉現在就像被一束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竟然顯得十分溫柔,連額上的黑髮也不那麼沉悶了。
“吳邪,怎麼了?”悶油瓶的睫毛輕輕一顫,就俯下身向我靠過來。
我臉上頓時熱起來,向後一躲,偏過臉去不敢繼續看他。
等我深呼吸一下又轉回去的時候,才看到悶油瓶正忍住笑意,眼裡有一絲轉瞬即逝的狡黠。
這傢伙是故意的!
我無奈了,同時告誡自己不能輕易忘記悶油瓶是影帝。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有更大的謎題擺在我們面前。
“小哥,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做夢嗎?我們為什麼會在杭州?”
悶油瓶搖搖頭,遲疑地撫摸著我旁邊的紅木茶桌,半晌才慢慢開口。
“我也不確定,但這不是夢也不是現實,大概是幻境吧。”
“幻境?”
悶油瓶點頭,他轉身坐進另一張紅木扶手椅,看著我說:“吳邪,你聽說過撒豆成兵嗎?”
“聽說過。”我立刻說。撒豆成兵是一個有名的神話典故,“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就是說用草變為戰馬,用豆子變成軍隊,而且刀槍不入,十分厲害。
“其實撒豆成兵不是神話,因為豆子並沒有真正變成軍隊,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是一種法術,這種法術是可以追溯到茅山術領域來的。”
“所以我們又中了茅山術的陣法,陷入幻覺了?”
悶油瓶點點頭。
我心裡一動,頓時燃起希望,“那幻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花他……真的掉下去了嗎?”
悶油瓶注視我片刻,忽然伸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安撫似的捏了捏,“幻覺是從他掉下去之後開始的。”
我心裡剛剛燃起的希望被這句話乾脆地滅掉了,我黯然縮回椅子裡。
“但是我覺得他還沒死。”悶油瓶接著說,我驚訝地看著他,“他掉下去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雖然不知道那個懸崖有多高,但在那麼安靜的環境下不應該沒有聲音。”
我愣了一下,“如果沒有聲音這一點也是你的幻覺呢?”
悶油瓶搖搖頭,“這個斗裡面的各個陣法和咒語都是有一定範圍的,因為我們步入了才會中招,就像是剛進入粽子洞穴的時候有什麼被打破了一樣的感覺。解語花掉下懸崖闖進了另一個陣法,幻術被發動,你的位置離得近就中招了,我那時還沒受影響。”
我把他的話仔細考慮了一會兒,覺得很有道理,點點頭說,“那你是什麼時候產生幻覺的?”
“去救你的時候。我發覺了第一個幻境之後又進入了第二個,每次醒來都只是幻覺,直到現在才遇到真正的你。”
“你怎麼知道現在是真正的我?”我立刻反問道,小心翼翼地看著悶油瓶。
悶油瓶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平靜地吐出兩個讓我要暈倒的字。
“直覺。”
我莫名其妙地覺得有點失望,隨即又努力打消這個念頭,趕快開始另一個話題。
“我的情況跟你一樣,即使識破了幻境還是會進入下一個幻境裡,好像沒有盡頭一樣,我們要怎麼才能徹底出去呢?”
悶油瓶顯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他突然問了一句無關的話。
“你的腿還疼嗎?”
他一問我這才想起來,從剛才開始左腿就不疼了,身上其他的傷也都好了一樣,像我下斗之前一樣健康,“一點都不疼了。”
悶油瓶拿起桌子上的紫砂茶壺,壺嘴還冒著輕煙,他就這樣向自己手上倒了上去。我剛想叫又馬上想到這是幻覺,應該不會有傷害的。
然而悶油瓶接觸到熱水時微微皺了下眉頭,我伸過手去,好燙!我條件反射地縮回手,悶油瓶的手上已經紅了一片。
“我們被控制了五感。”悶油瓶像是沒感覺似的說,我趕緊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幫他降溫,“不用在意,痛感也只是幻覺而已。”

第14章破(一)

幻覺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外界的一切都經過大腦的處理你才能感受得到,所以當大腦出錯的時候,你的世界就錯了。
就像一個精神病人的大腦讓他能看到一隻蝴蝶落在他鼻子上,其他人又有什麼方法能證明那裡沒有蝴蝶呢?我們認為的一切客觀存在的東西事實上都是受到大腦主觀影響的,沒有人知道大腦是否給你傳達了正確的資訊,也許我們感受到的世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世界。
我蜷縮在紅木椅子裡,悶油瓶安靜地坐在一邊。我被虛幻的熱氣燻得昏昏欲睡,眯起眼睛望著窗外的大雪。我們討論了很久破解幻術的辦法,最後也沒得出個所以然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環境對我來說太熟悉、太過安逸,甚至讓我產生“在這裡停留一下也不錯”的想法。
本來我還在想辦法,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那些關於大腦的思考,順嘴就說了出來。
“……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現實,一切只是我們大腦裡的幻影而已。你自己就是世界,你沒有了,世界就沒有了。你又怎麼知道確實有一個真實的世界存在著呢,怎麼知道‘我’是確確實實存在過的呢。”
這種國中生才會思考的問題我居然說給悶油瓶聽,我以為這種一時腦熱而產生的矯情的話就讓它飄散在溫熱的空氣裡就好了,沒想到悶油瓶竟然接話了。
“記憶。只有記憶才能給‘自己’定義。”悶油瓶說。
我斜過臉看他,跟悶油瓶一起正經八百地坐在這討論哲學課題,這太詭異了。
“如果失去記憶,就不是原先那個人了。”悶油瓶有點冷淡地說,最初的那種疏離感突然又回來了。
悶油瓶的意思很明顯,“我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他曾說過,那時他在篝火下的側影就像現在一樣落寞。我以為這幾年的同生共死會給他的想法帶來一些改變,看來並沒有改變多少。失去的記憶再也找不回來,永生不老的身體聽起來如夢似幻,實際上是閻王跟他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我無法想像一個人,行走在世上,看著朝代更替,世事變幻,滄海桑田,所有身邊的人最終都會變老然後消失在眼前,唯獨留下自己孜然一人,那種孤獨到底是怎樣的孤獨,這世上只有張起靈一個人知道。
一個沒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的過去,一個不會帶來任何希望和期盼的未來。
悶油瓶為什麼會在廣西之後立刻離開我們,答案太簡單了。我竟然為這個問題苦惱了半年,太遲鈍了。
我站起來,走到店裡的一個角落。王盟在那裡擺了一個很高的小圓桌,忘了是在哪個鋪子裡買來的,樣子很古樸精緻就留下了。夏天的時候王盟在那上面放了個圓圓的玻璃缸,養著一紅一黑兩隻小金魚,我沒養過這些玩意,全是王盟一個人鼓弄,王盟這個寵物殺手弄死了好幾批之後,只剩這兩隻還頑強地活在這裡。
“小哥,我聽人家說金魚的記憶力只有七秒鐘,”我站在魚缸邊,把手指伸進水裡觸摸滑溜溜的小紅魚,它扭動著尾巴躲開了,“難道每七秒鐘這就是一隻不同的魚了嗎?小哥,我覺得,就算你失憶了,就算你心肝肺都被換掉,腦子被拿走,哪怕你死了,身體變成灰,再轉世投胎,你就是你,靈魂是永遠不會變的。”
悶油瓶安靜地看著我,我卻沒法和他對視。我低頭攪合著水逗金魚,忍住想咬掉自己舌頭的衝動。
“吳邪,”悶油瓶突然開口,我小心翼翼地望過去,只見他有點忍著笑的樣子,“你的金魚是不是經常死?”
“是啊,你怎麼知道?”
“金魚不能用手摸的。”
我僵住,趕緊把手從水裡抽出來。
這麼說……那些魚不是被王盟害死,是被我摸死的……?
我腦子裡頓時浮現出這幾個月來常見的情景:王盟一手抱著筆記型電腦查著,一邊嘀嘀咕咕奇怪為什麼明明按著攻略飼養還是會死掉……啊,真相絕對不能讓王盟知道……
“小哥,要不要跟我一起養金魚?”
我不經過大腦地說出這句話,說完了我就想掐住自己的喉嚨把這句話再吞回去。
我一定是中了金魚的詛咒,我到底在說什麼啊,這算什麼邀請啊!
正當我想把腦袋埋進魚缸裡清醒一下的時候,悶油瓶回話了,“嗯。”
這是金魚的怨念嗎?幻覺裡的幻聽?我愣在原地瞪著悶油瓶,他剛剛說了什麼?
“小哥,我是說,我們從斗裡出去了之後……你會來杭州……那個……養金魚……嗎?”
“嗯。”
悶油瓶又毫不在意似的答應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一個長期的契約?這傢伙是真的悶油瓶嗎?怎麼感覺有點違反常理呢,這不會又是我自己的幻想吧。悶油瓶說他認出我是靠直覺,我認出他又是靠什麼呢。
等等……
“小哥,我有辦法出去了。”

第15章破(二)

悶油瓶一聽,有些意外地坐直了身子,望著我。
之前悶油瓶一直是所有人的嚮導、救星和智囊,在斗裡那可是被當成救世主一般,走到哪都閃著佛光。這是我第一次比悶油瓶先想到辦法,我終於也派上用場了,一定不能丟臉。
“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我們兩個的幻覺是怎麼重合到一起的?”我看著悶油瓶問道,“一開始你是怎麼看到我的?”
悶油瓶回憶道,“我看見你臉朝下趴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樣。”
我心裡一動,一下子想起我從小花身上被拉起的擁抱,不由得覺得臉上一熱。然而悶油瓶一臉坦蕩地看著我,我趕緊晃晃腦袋把其他想法趕出去。
“如果我們從頭開始想的話也許就能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坐回紅木椅子裡,面對悶油瓶說,“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個斗把所有生物攔在外面,說明這裡一點陽氣都不能透進來。這裡機關重重是想擋住有陽氣的人,所以這個幻術的目的也就只能有兩個……”
悶油瓶面色平靜,顯然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這幻術要嘛把我們趕出去,要嘛把我們弄死在這裡。”我一口氣說,“我最開始遇到的那個幻境裡的小哥也想勸我出去,第二個幻境裡小花的屍體也是想讓我動搖,當我覺得後悔當初下這個斗的時候,場景就變成我的古董店了。”
我看了一眼悶油瓶,他一動不動,似乎很有興趣耐心聽的樣子。
我受到了鼓舞,繼續興致高昂地說下去,“如果我們只是掛在懸崖上,這些事情都只發生在腦海裡的話,這些幻境千方百計地動搖我們、試圖把我們趕出去不就沒意義了嗎?所以我推斷,我們在幻境裡的行動,實際上也是在現實中的行動,只是我們的五感被控制,看到和感受到的東西不一樣而已。”
說白了我們現在就像精神病一樣,可能實際上我們正坐在懸崖旁邊呢,但在我們看來那就是紅木椅子。暖爐散發出來的熱氣說不定就是粽子的口臭,我以為自己正把手放在暖爐上方取暖,沒受幻覺影響的人就會看到我正一臉滿足地抱著一顆粽子的大腦袋。我之所以會遇到悶油瓶是因為在現實中我確實遇到悶油瓶了,這樣所有的事情就都說得通了。
我有點小得意地看著悶油瓶,卻見他一副平淡如水的表情看著我,顯然已經猜到了我的下一步想法。
我頓時有點洩氣,故作矜持揭秘的心情也沒有了,忿忿地說,“至於怎麼出去你就知道了吧?”
悶油瓶也沒謙讓,直截了當地道,“你是說我們——走出去?”
我點點頭,“不管是符咒還是法陣什麼的總是有個範圍的,只要我們能走出這個範圍就不會受到影響了。我們在幻覺裡走,在現實中我們的身體也是走著的,所以最終是能走出幻術範圍的。但是我們走的時候必須沿著一個方向走,不然就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我們的感官全都受到幻覺的影響,方向感、視覺、觸感等等一切判斷力都是錯誤的。所以我們要走出去的話,只能依靠五感以外的……第六感。”
悶油瓶慢慢地點點頭,算是同意了我的推理。但是他顯然也在考慮我最後結論的可行性——怎樣發揮第六感?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試圖放空思想,用心而不是用屁股上的神經去感受那張紅木椅子,努力讓它還原它本該有的樣子。我冥想了半天,無論如何屁股下面那椅子還是椅子,這種熟悉的觸感實在是太真實了。
人類被文明和科技束縛得太久太久,那些屬於天然的本能和直覺都已經退化得差不多了。就像是很多動物都能通過磁場變化來預感災難的降臨,人類對此是幾乎沒有感覺的。所以一下子讓人放棄依賴了一輩子的五感而去遵循第六感,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就是,我身邊就坐著一個專門摧毀別人的世界觀,打破常理可能性的傢伙。
果然,片刻後悶油瓶站起身,臉上恢復成原先那副靜如止水的樣子,看起來心裡是有數了,他走到我面前把一隻手伸給我。
我低頭看看那隻手以及奇長的手指,抬起頭傻傻的問:“幹嘛?”
“你的腿。”悶油瓶言簡意賅地說。
我這時才想起來,我的腿是真真實實受傷了的。雖然幻術讓我沒有感覺到疼痛,要是真這麼走下去那肯定是受不了的,估計就算在幻境裡走不了多遠也得趴下,等痛覺恢復的時候就慘了。
悶油瓶一把把我拉起來,把我的左手臂架在肩膀上,一手攬著我的腰,這樣我的左腿絲毫不用著力就可以前進了。
“把眼睛閉上。”
我連忙把眼睛閉上,把一半重心放在悶油瓶身上。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法術既然能施出來,肯定就能被破解。控制大腦,選擇相信不相信某個感官這種事,我相信只有精神力十分強大的人才做得到,也許古代那些資深的道士都有這種能力。悶油瓶常年在斗裡生裡來死裡去的,本來直覺就比一般人敏銳且準確許多,再加上他這個人的道行基本算是成精了,理論上應該能把我們帶出去。
最開始的幾步悶油瓶走得非常慢,他大概也在適應。
我感覺到我們正在往店門口挪動,我忍住想睜開眼睛去推門的衝動,閉著眼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幻覺。結果我只感到臉上一陣冰涼,頭頂上響起一串好聽的銅鈴聲,我們撞上店門了。但悶油瓶的腳步完全沒有停頓,仍然保持著原來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向前走。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我覺得自己的鼻子都要被玻璃門壓扁了,正常人誰會不顧一切想要穿牆而過?但是悶油瓶緊緊攬住我的身子向前一推,就像從一個牙膏管裡面生生被擠出來一樣,我們竟然穿過了玻璃門。
然而並沒有如期所至的鵝毛大雪和寒冷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讓我閉著眼簡直也能感受到血光一片,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吳邪,不要睜眼。”
悶油瓶低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點點頭,他抬起攬著我腰的手,把我的腦袋按在他的脖頸上。微涼的體溫透過眼瞼傳過來,悶油瓶身上清冷的味道蓋過了噁心的血腥味,我很快平靜下來。
場景顯然是變換了。
原因也很簡單,就像之前那個被我識破的悶油瓶一樣,我們穿過店門,打破了那個幻境的常理,就相當於幻境被識破,這個幻境無法支持下去,就切換到下一個場景了。
悶油瓶越走越快,我感覺到我們穿越了不知道多少個不同的場面,有不同的聲音、味道、溫度。我始終把臉埋在悶油瓶脖子上,努力不被幻覺所影響。
終於,我突然感到腳下一絆,全身就像走過一個水簾一樣一陣冰冷,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16章小陌

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個沒見過的年輕人正盤坐在我對面吃罐頭和壓縮餅乾,我使勁眨眨眼,一時間還以為自己還在幻境裡,緊接著我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人旁邊,同樣正埋頭吃東西的壯實男人身上。
“潘子!”
我大叫一聲,驚得那兩人連連咳嗽,我右邊緊靠著的身體微微一動,我轉頭一看,原來我之前一直靠在悶油瓶身上,而他被我剛才這一喊給驚醒了。
“咳咳,小三爺,你終於醒啦。”潘子擦著嘴笑道。
“潘子!我就知道你們還活著,我三叔呢?”我興奮地抓著端罐頭的手,激動的心情難以名狀。
終於找到潘子了!他的臉上滿是鬍渣,看起來也很疲憊,但目光仍然是炯炯有神,而且比起我假扮三叔的那段日子,現在的潘子反倒顯得更年輕更精神了。果然是因為三叔回來了,那個堅強的大兵潘子也回來了。
“小三爺你先別急,事情說來話長,”潘子喝了一口水,他應該很久沒能痛快地喝水了,但潘子還是喝得很節制,“哎……還是讓小陌給你講吧。”
我的注意力這才回到那個年輕人身上。這時他也吃完了,心滿意足地抬起頭,對我一笑。雖然他臉上身上到處都是血跡和污漬,還是能看出來他長得很清秀,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卻有種漫不經心的意味,這個標誌性的笑容讓我想起了小花。
想起小花,我心裡一驚,艱難地對小陌說,“小花他從懸崖上……”
“這位小哥剛才告訴我們了,”小陌打斷我說,“不用擔心,他沒事。”
“你怎麼知道?你見到他了?”我著急地問。
小陌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下,輕描淡寫地說,“因為我們就是從那個懸崖掉下去的。”
小陌跟胖子相反,胖子講故事一向是添油加醋,吹得天花亂墜,而小陌不管講多麼驚心動魄的事都是一副清淡的語氣,讓人聽了揪心地直想掐著他的脖子把下面的話給擠出來。
原來三叔一行人從森林進來之後就感覺到這個神斗非比尋常,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才下來的。
所謂前走三後走四,三叔考慮到各種情況,自然糧食也帶了不少,幸虧是這樣他們困在下面的這些天才沒有被餓死。他們跟我們的路線一開始是一樣的,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他們基本上沒觸動什麼機關或陣法,就像小花猜測的那樣,小陌布下了二十八銅錢陣,安全經過了粽子軍的埋伏圈,走到了我掉下去的那個懸崖邊。
自然而然地,他們打算用繩索下去,這次連小陌也沒想到幻術陣竟然設在崖壁上,結果他們中了幻術,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才從陣中脫身,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的登山繩已經斷了,幾個人正躺在一個巨大的洞穴裡。
這個洞穴很奇怪,洞穴的石壁上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洞穴,裡面是望不到底的黑暗,不知道要通到什麼地方去。一開始他們一行人因為怕走散,就一起一個個去走每一個墓道,然而他們要嘛被什麼奇怪的陣法攔住了去路,要嘛就是根本是一條死胡同。走著走著大家也沒耐心了,就分時分批地去試探沒走過的路。
“這次輪到我跟潘子走這條道,”小陌仍然心平氣和地說,“這條路很長,我們已經走了很久了,所以小花有沒有掉到我們安營紮寨的洞穴裡去,我們也不知道。既然你已經醒了,我們就趕快回去看看吧。”
聽到這,我突然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胖子呢?”
“那傢伙也來了?”潘子突然插了一句,一副不敢相信的腔調,“這窮山僻壤的鬼地方,不像胖子的風格啊,小三爺你是怎麼把他騙來的?”
我也大致地給他們講了一下事情的經過,自然跳過了我踢亂了銅錢,被上身,最後被悶油瓶“吻”醒的一幕。
商量之後,我們決定先去跟三叔他們會合再說,胖子那傢伙在斗裡是意外性No.1,不一定什麼時候從哪個角落就突然擠出來打招呼了。
等大家收拾好裝備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腿不那麼疼了,雖然膝蓋還是疼得沒法用力,但比原先好太多了。小陌說我的腿沒斷,昏迷的時候悶油瓶把脫臼的骨頭給塞回去了,腿上緊緊綁上繃帶幫助固定,現在悶油瓶用之前架著我的姿勢往前走。
“我從幻境裡出來的時候怎麼會突然昏倒呢?”我問走在前面的小陌。
“你的大腦被幻術產生的磁場影響得太嚴重了,一下子恢復控制有點適應不過來,就自動短路了。嗯……就像保險絲斷電似的。”
我發現有小陌在實在是太好了,從森林裡一路走下來累積了太多太多的問題,連悶油瓶和小花也無法解答,終於遇上小陌這麼一個懂行的人,可以一探究竟了。
“小陌,建這個斗的人為什麼要把這裡搞得這麼陰?”我首先拋出一個最難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小陌的腳步放緩了。
“我們這些天在這裡討論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吳邪,你明白那幅壁畫上的故事嗎?”
壁畫,我們從進來開始只見過一個,就是最開始的那個關於神鐵和神女的,我想了想,搖搖頭。
“前面的故事沒什麼特別的,夫妻兩人挖出神鐵,打造成神刀,一陣血腥的搶奪之後婢奔墜崖,可是後來就變得奇怪了。”小陌瞥了我和悶油瓶一眼,繼續說,“我覺得可以理解為,那把神刀讓婢奔復活了。”
“復活?”
“沒錯。”小陌大力地點點頭,“陽氣可以封住怨氣,這斗所刻意聚集的陰氣也可以封住一些東西,比方說跟神女葬在一起的那把刀的煞氣。這裡陰氣這麼重,顯然是不想讓那神女超生去投胎了,可是從傳說裡來看婢奔是受到了全族人民近千年來的愛戴的,沒理由這麼對她。所以費盡苦心建起的這斗,針對的不是神女,而是神刀。想要封住的,也是那把刀。”
這是我沒想到過的假設。乍一聽似乎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細想的話,只是一把刀,這得有多強烈的煞氣才需要這麼大規模的陰氣聚集來鎮壓啊?
“你不要小瞧那把刀的能力了,”小陌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這世間的法則有一些是永遠不能被打破的,那些盲目追求的人是逆天而行,最終會遭報應的,比方說長生不死,起死回生。”
我感到架著我的悶油瓶身體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小陌當然不知道自己說的逆天行道的人就走在自己旁邊,潘子也心照不宣地與我對望一眼。
為了照顧悶油瓶的心情,我想換一個話題,就問小陌,“你是怎麼懂得這麼多茅山術的知識的?”
“我外公是道士,跟小花的爺爺一起下斗的,”小陌爽快地說,“可是茅山術的規矩是傳男不傳女,我們家就我媽這麼一個孩子,就沒傳下來。只有我跟外公學了點皮毛,派不上大用場。我跟小花從小一起長大,也經常一起下斗,這點小把戲也只能在斗裡看個風水封個粽子什麼的。”
這條墓道確實很長,我們走了半個多小時還沒到三叔他們那裡。其實與其說是墓道,就是一個地下洞穴。想必當年侗族人財力物力都不像那些皇家人那麼闊氣,想要興師動眾給神女建一個五臟俱全的墓是不可能的,就借用了地下洞穴的走勢布了一個局。不過因為有茅山道術支撐,雖然是個簡陋的墓,危險程度也不比汪藏海之流的低多少。
這時,我們眼前漸漸顯現出兩條岔路來。我跟悶油瓶不約而同地看向潘子和小陌,等待指路。
“幸虧當時我們選了這條路吧,”小陌笑道,“不然就碰不上你們了。”
他說著指了指我們所在岔路的牆上,那裡刻著一個簡單的記號,是他們進來這條路的時候留下的。
“那我們原路返回去找三叔他們吧,哪條路?”
“這條。”潘子和小陌同時說,都伸出手指著一個方向,我一看,傻眼了。
因為這兩人指的根本就不是他媽的同一條路!
潘子和小陌莫名其妙地瞪了對方一眼,堅定地保持著自己的方向不肯放棄。我扶住額頭,潘子和小陌僵持了片刻,潘子先開口了。
“我說小兄弟,道術上你在行,在識別方向上我打越南猴子的時候可積累了不少經驗,就這麼幾條路我還能認錯?”
“雖然我的方向感確實不怎麼樣,”小陌一說話就遜掉了,我當即決定相信潘子,小陌不服氣地繼續說,“你看總共就三條路,我們來的時候我記得我們選的是左邊這條。”
他們在地下待了這麼久,一直在各個洞穴裡穿梭,方向感失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般人都會在自己的去路上留記號,不會在自己的來路上留,而且這裡只有三條路,這兩個人肯定沒想到回來的時候會出現分歧。
我揮揮手,打斷他們的爭論,抱歉地對小陌說,“我還是比較傾向於潘子,他在叢林裡打仗多了,對這方面有經驗,我們還是跟他走吧。”
小陌把手臂抱在胸前,看起來不怎麼情願。
不過現在這種情況我也顧不上別人的心情,掛在悶油瓶身上準備往潘子認定的路上走,腳還沒邁出去,小陌突然一拍額頭,把背包從肩上甩下來說,“我有辦法了!”
只見他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包,又小心翼翼地拉開小包的拉鍊,從裡面捧出一個很大的扁扁的正方形東西來。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羅盤。這個羅盤漆黑鋥亮,構造複雜,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刻度和文字。看小陌對待羅盤的樣子,這一定是個珍貴的羅盤。羅盤一般都是風水師用的,是他們最重要的工具,師父臨死之前會把自己的法術和羅盤傳給得意門生,而那些得了師承的風水先生才是真正能做法的行家裡手,跟半路成家的不一樣。所以說羅盤是風水師的飯碗,是最珍貴的東西了。
小陌捧著羅盤站起身,對我們解釋道,“這個羅盤是我外公傳給我的,道士用的,跟普通的風水師的羅盤不太一樣。三爺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這些墓道的終點,差不多應該算是這個墓的中心地帶了,陰氣應該最重,我們測一下哪邊陰氣重就走哪邊不就行了?”
看來小陌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不過他說的也不無道理。我們幾個沉思了一會,都覺得這是個解決分歧的好辦法,就讓小陌試一試。
小陌看起來充滿了書卷氣,跟小花這個二世祖一樣讓人無法把他們與倒斗這件事聯繫起來,但當他拿起羅盤,神情嚴肅,筆直地站在那,就驀然多了一股不容質疑的大師氣勢。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別人用羅盤,就好奇地打量著小陌。他身子挺得很直,一手握著羅盤正方形的外盤,一手撥弄著羅盤上的線在調試著什麼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後他兩手把住羅盤外盤,兩腳略分開,把羅盤放在腹部稍往上一點的位置,小陌的手托得很穩,羅盤呈水準狀態。
我們都安靜地看著,羅盤上的磁鍼猶豫了幾秒鐘,最後停在其中一條路的方向。
還沒等我們反應,小陌就對我們囂張地一笑,“等等你們要在小花面前為我作證,我的方向感也是可以信賴的是吧?”
小陌又恭恭敬敬地把羅盤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好放進背包裡,就領頭走進他和羅盤指的洞穴。潘子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方向感會出錯,但在羅盤的指針下也只能蹙眉搖頭,跟著走上去。悶油瓶沒什麼反應,只是緊了緊架著我的手臂,跟了進去。
走了只有幾分鐘,前路就漸漸變得寬敞,出現一個黑暗的大洞穴。不過沒有光亮也沒有人聲,不像是三叔那些人在的樣子。
走在最前面的小陌“咦”了一聲,然後轉過來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用他那特有的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不好意思,好像走錯路了。”

第17章煞局

我們打起幾隻冷煙火,等我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這個墓室一般的洞穴兩邊,各有一塊一尺高的石台,每個石台上面擺著一口漆黑的石棺,而除此之外好像什麼都沒有,別說陪葬品,就連個守靈的粽子都沒有。我一直是屍見屍起棺見棺開的角色,冷不丁地沒有粽子迎接,還真不太習慣。
我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這……這就是神女的棺材?好……好樸素……”
其他幾個人也愣了一會,顯然誰也沒想到棺材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這種地方。怪不得這裡的陰氣重,因為這才是墓的真正位置啊。
過了半晌,小陌才緩緩開口道,“這個墓是大概宋元之間的時期建的,那個時候侗族人沒什麼財力,葬一個女人,哪怕是神,用這麼大的規模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個斗沒幾步就是個陣啊局啊的,現在終於找到墓主了,不一定下了什麼坑人的東西呢!”潘子警惕地說,一邊伸長手臂用手裡的冷煙火去照墓室裡面。
“別的先不說,為什麼這裡會有兩口棺材?”我問道,“難道一口葬神女婢奔,一口葬神鐵?”
這當然是沒道理的,神鐵就算再神也只能算是陪葬,沒有單獨放一口棺材的理由。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像七星棺那樣用來掩人耳目,但是兩口棺材,是不是太寒酸了?
“煞局。”悶油瓶突然冒出兩個字,聲音平淡,小陌驚訝地看著他,“既然你說這個墓是宋元之間的,”悶油瓶對小陌淡淡地說,“那個時候降術的手法已經開始流行,尤其是元朝期間降術盛行,甚至成為朝廷統治的一種手段。元世祖忽必烈下葬時用了七十二煞,煞局也算是當時流行的護墓法了。”
我跟潘子早就習慣了悶油瓶身兼倒斗百科全書以及倒斗路線指南兩個職業的事實,可是小陌還沒見識過悶油瓶的本事,此時正敬佩地望著他。
“如果是煞局的話就難搞了,”小陌摸著下巴說,“其中一個是墓主,另一個是坐煞,也就是把一個活人坐著放進棺裡,用怨氣守護墓主。就沖著這斗的陰勁,這個粽子還不一定進化成什麼樣了呢,要是把那玩意弄出來,我們都得交代在這。”
“那怎麼辦,我們總不能知難而退吧?”開什麼玩笑,知難而退還倒什麼鬥啊,土夫子都是些信奉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瘋子。我直了直身子,把手臂從悶油瓶肩上拿下來,左腿的骨頭雖然還很疼,但還可以忍受。我畢竟在斗裡摸爬滾打這麼久了,恢復能力簡直翻倍的強化。
“當然不可能就這麼放棄了,不然你以為三爺把我弄來是幹嘛用的。”小陌看了我一眼,眼裡閃著屬於土夫子的那種對冒險產生的興奮光彩,“你們跟著我的步法走就不會到動坐煞的氣,我們過那個粽子軍陣法就是這麼過的。”
小陌說完,就轉身邁出左腳,潘子之前跟著小陌看來是有經驗了,立馬跟上他的腳步。步法是茅山術中重要的一環,這種說法我是聽說過的,這種步法又叫禹步,《洞神八帝度經.禹步致靈》稱:“禹步者,蓋是夏禹所為術,召役神靈之行步,以為萬術這根源,玄機之要旨。”
小陌走得很慢,我估計他自己步法背得也不是那麼牢固,一方面也是為了照顧我們。他時而進時而退,時而轉身時而拐彎,我們在後面安靜地跟著,生怕哪步踩錯了壞了大局。我咬著牙忍著顫抖的腿踩著方位走,這種時候我也不想拖累悶油瓶,他善解人意地沒多說什麼,只是跟在我身後,在我堅持不住的時候扶我一把。
我們就這樣緊繃著神經地一直走到其中一個石台前,悶油瓶用他奇長的手指在石臺上摸了一會,對我們點點頭。我們幾個一看沒危險,趕緊爬上石台,圍在黑石棺旁邊。
如果要我用一個字來形容這兩個石棺,那就是——窮。用兩個字就是太窮,三個字就是非常窮,四個字就是很他媽窮。小爺我倒了這麼多鬥,就沒見過這麼不值錢的石棺!
“當他們的神也夠他媽倒楣的了。”潘子在旁邊罵了一句,一語中的。
小陌輕笑一聲,“不知道哪個是坐煞,哪個是墓主啊?”
我心想這事你不知道你是來幹嘛吃的?對小陌失去信心,我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悶油瓶。
他俯下身,手指輕輕地撫上石棺,又彎起手指關節敲了幾下。可這幾下完全沒敲出聲音,可見這石棺不是一般的厚。雖然人家做工不細,品質倒是有了。
難不成我們得上炸藥才能打開這棺材?之前只炸過冰面跟封墓石,直接炸棺材這還是頭一次。我剛想說話,悶油瓶突然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我的下巴;我們都被他嚇一跳,不解地看著他,這一看不得了了,悶油瓶正死死地盯著石棺蓋子上,嘴唇抿得緊緊的,顯然十分緊張。
在斗裡,雖然害怕的東西很多,但經歷的多了,就沒什麼真能怵著我們,一向是見神殺神見佛殺佛。但是最怕的事就是悶油瓶緊張,悶油瓶一緊張,那就真的大事不好了。
所以一見悶油瓶這個表情,我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儘量跟這個不詳的石棺保持距離,其他人也臉色慘白地瞪著石棺。這麼僵持了幾秒鐘,這石棺卻毫無反應,潘子剛想說話,悶油瓶就對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忽然,我彷彿聽見什麼細微的聲音從石棺裡傳來,細細的,讓人聽了心裡發癢。我渾身僵硬地被定在地上一動不動,出了一身白毛汗。一時間誰也沒動,只聽見死一般寂靜的墓室裡,從石棺裡傳來一聲接一聲的細微響聲。那聲音越來越大,竟然是一個小女孩尖尖的笑聲。
悶油瓶不動聲色地擋在我身前,我的冷汗像瀑布一樣順著後背留下來,大腦緊張得一片空白。
因為我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這個石棺上,所以等到我突然感覺到一隻手指和指甲都長的不像話的手悄無聲息地搭在我肩膀上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位於墓室另一邊的石棺,早就打開了。
那隻黏糊糊的長手一搭上我的肩膀,我渾身的寒毛瞬間就豎起來了,與此同時,我猛地一轉身,手裡的短刀就向我身後的東西刺了過去。
之前跟一個團火力的粽子軍作戰積累了經驗,按理說我這一下子怎麼著也能剖開粽子的肚皮,結果這次卻產生了非常滑稽的效果——我轉過去的刹那就呆住了,因為我的臉剛好跟一張巨大的怪臉打了個照面。
這張臉長得十分噁心恐怖,比一般人的臉長得多,上面還有半腐爛的皮肉,還往外冒血水和屍水,像結痂一樣泛著噁心的紅黑色,眼眶乾扁空洞,看得我頭皮發麻;更恐怖的是它那隻黏糊糊的手竟然還搭在我的肩膀上,而我沒有刺到他的原因是它的手臂出奇的長,我的手臂長度也就到它的一半,根本就碰不到它,而且它現在正呈半蹲姿勢,如果完全站起來恐怕有兩米多高!
悶油瓶幾乎在我察覺到異樣的同時就反應過來,他迅速把我向後一扯,我眼前寒光一閃,苗刀帶著風向血屍的脖子砍過去。
這世界上能輕易躲過悶油瓶的刀的東西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而這隻看似笨重的大型血屍竟然兩腿猛一蹬地,整個身子就向後彈了出去,落地時兩隻奇長的手臂也著地,活像一隻無比靈活的巨型猩猩。
“操!這他媽的是個什麼東西?!”潘子大罵一聲,端起槍就是一陣掃射,然而這隻血屍就像訓練有素一般,左躲右竄,躲過了所有的子彈,最後蹲在地上,怪臉對著我們,從喉嚨發出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咯咯的怪笑。
我們幾個悄悄抽出身上的武器,血屍沒有動,兩邊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對峙著。
“你不是說我們跟著你的步法走就不會驚動坐煞嗎?!”我用耳語一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按理說是這樣啊,”小陌也小聲道,“不管什麼陣局,施法者一定會給自己留條後路,又叫法門,就算是忽必烈的七十二煞局也一定有安全到達的方法,按罡步走是不應該觸動煞氣的。”
悶油瓶忽然說了一句,“這個不是坐煞。”
“那是什麼?”我問道。
“煉屍。”
還沒等我問煉屍是什麼,潘子就打斷悶油瓶的話,惱火地小聲說,“先別管它是什麼玩意,它為什麼不動了?它……怎麼好像在盯著我們笑?”
話音剛落,突然一連串尖細的笑聲從我們身後的石棺裡傳來,那隻血屍就像是接到了命令一樣,縱身一躍跳到牆上,速度奇快無比,在牆上像豹一樣四手並用,眨眼間就從我們腦袋頂上撲了下來。
“快跑!”悶油瓶喊道。
這血屍速度實在太快了,我胡亂從石臺上跳下去,摔了個狗吃屎,一股溫熱的血流立刻從鼻子流進嘴巴裡。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礦燈被打碎了,整個墓室陷入一陣讓人窒息的黑暗。我渾身打著顫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突然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扯把我從地上拎起來就向外跑。
“小哥?”
“別說話。”悶油瓶命令道。
我馬上閉上嘴,墓室裡太黑了,一絲光亮都沒有,我像個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見,只能任憑悶油瓶拉著我跑。身後傳來一串槍聲,不知道剛才那聲是誰叫的,也不知道小陌和潘子有沒有事。
跑出去十幾米,這距離還不夠出墓室,我突然感到頭上一陣風掠過,有黏糊糊的東西滴在我頭頂上;悶油瓶的手鬆開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黑暗裡,極力用耳朵去捕捉一絲一毫的動靜,就像當年在巴乃的玉洞裡一樣。
過了片刻,只聽血屍發出一聲可怖的嘶吼,我隱約感到有冷冰冰、黏糊糊的屍水濺到我的臉。緊接著小哥悶哼一聲,就撞在我身上。我條件反射地抱住他,兩個人一起向後跌了出去。
要是平時,悶油瓶一定會一個打挺跳起來,可是這次他沒有,他一定傷得很重。我立刻一翻身,把悶油瓶護在身下,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伏在悶油瓶身上,反手緊握短刀,屏住呼吸使勁聽著動靜。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血屍好像不在我們這邊了。我暗暗鬆了口氣,趕緊伸手去探悶油瓶的心跳,這一摸不要緊,他的胸前竟然全是血,衣服被撕破了,如果打開燈看一定是血肉模糊。
我鼻子一酸,心裡難受得不行,抱著悶油瓶的脖子差點哭出來,含糊不清地叫道,“小哥……小哥……你還活著嗎……”
忽然一隻手安撫似的摸了摸我的腦袋,悶油瓶有氣無力的聲音緊貼著我的耳朵響起:“吳邪,你勒死我了……”
悶油瓶輕微地咳嗽了幾聲,但總歸是活著,別再讓我給壓沒氣了,我趕緊從他身上支起來,“小哥你……你堅持一下,我馬上給你包紮。”
我跪在悶油瓶身邊開始在背包裡面摸火摺子和繃帶。悶油瓶哪用得著我讓他堅持,他從來都是不聲不響地生抗硬挺,每次我受傷他都護著我,他傷得這麼重我卻什麼都做不到。越想心裡越難受,嗓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一樣憋得生疼。
“吳邪,”悶油瓶輕聲說,“就算現在我讓你別管我自己跑,你也不可能照辦吧。”
“沒錯。”我乾脆地說,一邊狠狠地把包裡其他東西撥到一邊。
悶油瓶輕輕嘆了口氣,“別找了。醫藥箱在我的背包裡。”
他慢慢支起上身,我趕忙幫他把背包拿下來。悶油瓶的背包很重,比我的要沉得多。我才明白為什麼我的背包比以往的輕,因為這次裝備是悶油瓶準備的,很多東西他幫我背了。
我一邊埋頭找醫藥箱,一邊低低地問道,“為什麼?”
“你跑得太慢。”悶油瓶淡淡地說。
我當然知道理由。我驚訝的只是,悶油瓶居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擅自失蹤,要不然他就不會把裝備放在他那裡了。
之前火摺子用的太猛,現在反倒找不到了,等我好不容易翻出一個來,幾乎在同時,不遠處也亮起了一個火摺子。我被驚得差點跳起來,幾乎已經忘了小陌和潘子還在那裡。借著小陌手裡的火光,我看見那隻靈敏得不像話的血屍正在牆上和地上上躥下跳,胸口上插著悶油瓶的苗刀,身上還釘著好幾把帶著黃色符紙的匕首,應該是小陌的傑作。潘子渾身是血,正拿槍瞄著那血屍,卻遲遲沒有開槍,這血屍速度太快了,潘子顯然不想浪費子彈。
小陌看見我大叫起來,“吳邪!你有沒有炸藥,炸了這個該死的石棺!他大爺的,這裡面根本不是神女!”

第18章一千年前的犧牲

“不是神女?”我茫然了,但現在也沒工夫想這個,趕緊翻炸藥或者手榴彈。我用不習慣這種東西,總怕沒炸著粽子炸了自己人,很少隨身攜帶,也不知道放在哪。
悶油瓶深吸一口氣,用手在地上一撐就翻身起來,微微皺眉,極輕地倒吸一口冷氣。我借著火光看到他胸前的傷口,天哪,真是慘不忍睹!看來是悶油瓶為了把刀插進血屍的胸口,離得太近,那血屍手臂又奇長,就被血屍的利刃一樣的長爪子抓了,四道又深又寬的傷口從左肩延伸到右腰,皮肉都翻出來了,血把他整個上半身都染紅了。
我眼睛一熱,眼前就濛了層霧,眼眶一定是紅了。我看不清悶油瓶的表情,他伸手把我的臉扳向一邊阻止我再看下去,另一隻手伸進背包,兩指夾出一排雷管來。
如果是我受了這種程度的傷,一定得倒地不起,悶油瓶背著,胖子護著,絕對不會讓我再去衝鋒陷陣。可是悶油瓶不是我,他已經開始努力要站起來。我知道就算我讓他在這裡等著也是不可能,我用肩膀把他架起來,對他道:“你去炸石棺,我跟潘子把血屍引開。”
悶油瓶瞥了我一眼,環在我肩上借力的手臂不經意似的微微收緊了片刻,就把雷管塞進我的懷裡。他在我背上猛地一推,我猝不及防向前踉蹌幾步,心想不好,回頭一看,果然悶油瓶趁著這個空檔已經衝向了血屍。
血屍發出一聲怒吼,潘子趁機扣動扳機,幾個精準的點射,子彈打進血屍的胸膛卻像打進泥潭一樣陷了進去。血屍更發狂了,長長的後腿猛一蹬地就掠了過去,一巴掌打飛了潘子的九五步槍,潘子也不是蓋的,向後騰空一躍,落地又借勢一滾,立刻與血屍拉開十來米的距離。
“吳邪,你他媽的趕緊過來!”小陌朝我吼道,“不炸了這石棺就永遠也打不死它,我們幾個還不夠這鬼東西塞牙縫的!”
我顧不上腿疼,連滾帶爬地跑回石臺上,喘著粗氣把雷管交給小陌。石棺裡那詭異的尖細笑聲還不斷響起,小陌滿頭大汗,迅速把雷管固定在石棺旁邊,一邊急促地對我說,“我們中計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用罡步走也會觸發那個煉屍,因為建這個墓室的道士沒給自己留法門,他根本就沒出去,他就在這個石棺裡!”
我已經暈了,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小陌對我一點頭,轉身點了火,就拉著我從石臺上跳下去,剛趴下就聽見一聲巨響,黑色的棺石頓時濺落一地。
不知道這石頭到底是什麼石頭,居然經得起這麼一番轟炸,我們爬起來一看,石棺只被炸掉了一個角,一片漆黑看不見裡面,而石棺裡的聲音立刻放大了。那聲音放大之後跟隔著厚厚的棺石聽不一樣,不太像笑聲,我隱約覺得在哪裡聽到過,卻又想不起來。
血屍好像突然注意到了我跟小陌的破壞行動,不再跟潘子和悶油瓶糾纏,掉頭朝我們狂奔過來。但是悶油瓶不允許它轉移目標,他的苗刀還插在血屍身上,就直接從潘子的包裡抽出一把登山鎬,手臂一揮,登山鎬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嗖嗖帶著風聲,一下子釘進了血屍的後腦。
這一下發出一聲讓人心悸的頭骨碎裂的聲音,聽得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每個人都知道後腦勺是人體致命的地方,因為那裡有維持生命活動的腦幹。但是對在這默默地爛了上千年的血屍來說,什麼心肝肺腦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所以就算腦袋被砸得稀碎恐怕也不成大礙。
血屍的腦袋被登山鎬打得很有喜劇效果地一頓,卻沒再多猶豫,碩大的身軀就向我們撲了過來。這一下子實在太快了,就連悶油瓶和潘子這樣的格鬥高手也沒有時間做出反應,小陌站在我前面,首當其衝又手無寸鐵,只能用背包去擋,只聽一陣細碎的聲音從石棺中傳來,那血屍狂吼一聲,像鬥牛一樣用頭一頂,小陌整個人就飛了出去。
當時的情況一片混亂,我的感覺很麻木,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恐懼,從下這個斗以來我的神經已經被折磨得十分堅韌,頭腦反而非常清晰。所以我一下子反應過來,不管這個石棺裡傳出來的詭異聲音是什麼,它正在控制著血屍。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我撿起小陌剩下的一根雷管,從石棺炸開的那一角塞了進去。
在我從石臺上摔下去的同時,身後一聲巨響,石棺從裡到外被炸開了。
這一下炸的像天女散花一樣,黑色的石塊和其他散碎的東西劈裡啪啦地砸在我的身上和地上。仔細一看,和石塊一起炸出來的,好像是人骨頭和些許衣物的碎片,看起來真的是道士服。還沒等我鬆一口氣,我忽然聽到一連串尖細的聲音,離我非常近!
我抬頭一看,離我幾米開外的地上,躺著一隻銅鈴。那銅鈴有手掌大小,非常明亮光滑,完全沒有銅銹的痕跡,上面刻滿了符咒和圖形。明明沒有人碰它,卻自己原地轉了個圈,發出尖細清脆的鈴聲!
我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這個鈴聲有點像在海底墓聽到的青銅鈴聲,但又不完全一樣。一定就是這個東西一直在控制著血屍,看來我必須毀了它。我沒有力氣爬起來,就向前一躬身子,差一點就能抓到銅鈴。
這時不遠處趴在地上的小陌大叫起來,“不……不要碰它!”
我被小陌的叫聲嚇得一下子縮回了手,可是鈴聲的命令已經下達,血屍身上黏糊糊的屍水和血水已經淋到我身上了,它碩大的身軀眼看著就要撲上來,我都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可是我實在是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四肢都是軟的。人有的時候堅持的就是一口氣,這口氣沒了意志就散了。我現在就是這樣,當我發現我完全不可能站起來的時候,就把心一橫,閉眼等死。
正當我一心去死的時候,突然我的脖子上一緊,就像上吊似的,一個強大的力道把我向後面拖了過去。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肩膀上一陣劇痛,疼得我忍不住慘叫一聲。
是血屍。雖然悶油瓶情急之下抓著我衣服領子往後拖,勉強避開了血屍的前爪,我的肩膀卻被它的後爪給按住了,又尖又長的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裡,就像插進一排刀子一樣,雖然沒碰到筋骨,卻被固定在那動也不能動,最後疼得我叫也叫不出來了。
悶油瓶發狠了,他從我的腿上抽出一把短刀,對著血屍的腿就刺了進去,又向外一扯,直接把血屍的腳筋給挑斷了。雖然這血屍身體其它功能不全,但要是沒有筋和肌肉是沒法活動的,這一下腥臭的血水噴濺我一臉,只聽血屍長吼一聲就鬆了爪子。悶油瓶扔了短刀,抱住我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就躲到石台後面,遠離獨自發狂的血屍。
到了安全地帶悶油瓶也沒鬆手,他急喘了幾口氣,問道,“吳邪,你還好吧?”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才看清悶油瓶滿身是血,卻還幫我捂著肩膀上的傷口。我怎麼能說我有事?
我搖搖頭,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坐在悶油瓶旁邊直喘個不停,“那個鈴鐺是怎麼回事?怎麼跟一個道士葬在一起,還能遠端遙控血屍?”
“那是招魂鈴。”悶油瓶的呼吸很快就平穩下來,“這東西很邪氣,每個道士製作招魂鈴的方法不一樣,施的法術也不一樣,外人不能動,上面可能下了蠱。看來這個道士把自己葬在這裡,就是想把我們引入陷阱,哪怕犧牲自己也不想我們找到神女。”
石台和石棺擋住了我們的視線,我探出頭瞄一眼外面,看見血屍廢了一隻腳還在那狂叫,抽搐打滾,暫時還威脅不到我們幾個。但它離出口太近,行動又快得難以置信,而我們一直沒睡覺沒吃東西,體力已經耗盡,加上傷痛和失血,憑我們現在的狀態絕對衝不出去。潘子和小陌也正趁著這個空檔靠在牆旁邊歇氣,我趕緊問悶油瓶之前說的煉屍是怎麼回事。
“茅山道士會用屍體煉成僵屍,具體怎麼做很複雜,大概就是把屍體埋在陰地裡,用芭蕉葉蓋住,念咒燒符,每日淋公雞血,經過九十九天,最後用自己的血和氣通靈,這個僵屍就可以為自己所用。之前我們遇到的那些粽子都是煉出來的,你燒掉的那些木人是以前道士們常用的以防不備破煉屍屍氣用的。但這個粽子是由招魂鈴控制的,恐怕沒有木人那麼方便的東西給我們留下。”
聽悶油瓶這麼一說,我的士氣又陷了下去。
這個茅山道士不要命地連自己的棺材都弄好了,顯然就是鐵了心沒給自己留後路,也斷了我們的後路,完全是想置我們於死地,玉石俱焚了。就算是有槍有炸藥在手,還是被一千年前這個煞費心機連自己都搭上的古人給算計了。我不禁越來越感到好奇,這個民族不計代價地想要隱藏的神女,到底是什麼人?
“糟糕。”悶油瓶突然說了一聲,就猛地站起身來,“招魂鈴又響了!”
他這麼一說我也聽到了,那種尖細又穿透力極強的響聲,讓我感到極度厭煩,恨不得抓著那鈴鐺一個投球把它扔得遠遠的。
那血屍就像是突然按了開關的電動玩具,不再抽搐,用剩下的三隻腳站起來,並沒有馬上發動進攻,而是好像正在打量先攻擊我們幾個之中的哪個。
完蛋了,我想。跟它拼體力,我們肯定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悶油瓶還是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靜,一手壓住我的肩膀把我壓下去,看也沒看我,身體緊繃,像將要離弦之箭一樣蓄勢待發。
我本來想說,就算是悶油瓶也肯定有體力耗竭的時候,這麼強撐下去不是辦法。然而這時潘子做出了一個連悶油瓶都愣住的動作,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潘子積蓄了全身的力量向前一躍,撲到那招魂鈴跟前,完全無視小陌的呼喊,抓起鈴鐺就像扔一個馬上要爆炸的手榴彈一樣向墓道裡狠狠投擲了出去。
時間好像一下子凝固了,因為悶油瓶和小陌都說過碰那個詭異的鈴鐺很危險,我瞪大眼睛盯著潘子,心臟跳得都快撞斷我的肋骨了,生怕他突然長出白毛來什麼的。我估計潘子當時完全是逼急了的反應,此時他也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連那隻血屍都沒了動作。一時間誰也沒出聲,過了幾秒鐘,只見血屍原地搖晃了幾下,咣噹一聲巨響就倒在地上,聲音大得出奇。
我們幾個頓時面面相覷,都沒反應過來,誰也沒想到血屍會是以這種方式被幹掉。我吐掉剛才摔得一嘴血,虛弱地笑了幾聲,看來有時也不能完全相信權威,悶油瓶和小陌也有錯的時候。
潘子抹掉臉上的汗和血,走到血屍那邊用腳踢了踢它的腦袋,沙啞著嗓子一笑,“還真他媽的死了。”
一聽說這玩意死了,我身上更沒力氣了,腦子像當機了一樣沒法思考,只有身體在機械地行動。我跟悶油瓶慢慢地往那邊走,小陌還是一副難以置信地樣子,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潘子一腳踩住血屍的胸膛,一手抓住苗刀,猛地把刀拔了出來。突然我發現有黑色的東西順著血屍的刀傷裡流了出來,不僅如此,只見歪在一邊的血屍腦袋竟然張開了大嘴,大得已經超越了骨骼的極限,一股黑色的東西瞬間噴了出來,灑滿地上!
墓室裡突然響起一聲大叫,不是潘子,而是小陌。此時潘子已經沒有時間叫,就被那奇怪的墨水噴上了。
我終於聽清小陌高喊的是什麼,也終於看清了那一片不斷湧出來的黑色不是墨水也不是血,而是源源不斷的、大片大片的蟲子。
“蠱蟲!”

第19章逃離蠱蟲

《乾州廳志》記:“苗婦能巫蠱殺人,名曰放草鬼。遇有仇怨嫌隙者放之,放於外則蠱蛇食五體,放於內則食五臟。被放之人,或痛楚難堪,或形神蕭索,或風鳴於皮皋,或氣脹於胸膛,皆致人於死之術也。”
小陌那一聲“蠱蟲”一喊出來,我的腦袋就炸了,關於蠱術的傳說紛紛蹦入腦海,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雖然知道蠱術跟降頭術一樣是茅山術的分支,但沒做好準備真能在這斗裡一睹廬山真面目,聽過太多離奇的傳說,以至於我一想起蠱術,只能聯想到殘忍二字。之前見多了屍鱉或草蜱子,但都比不上蠱蟲給我的印象恐怖,也許只有鱉王能跟它有得一拼。
潘子的腿上和手臂上就像潮水湧上來一樣迅速爬上一片黑壓壓的小蟲子,他大叫一聲就快速向後退去,卻不知為什麼摔了一跤。悶油瓶把我往後一推,對我和小陌大喊一聲快跑,就一個人沖過去,一邊割破自己手掌,俐落地扛起潘子就往外跑。但我很快驚恐地發現,悶油瓶的血好像對蠱蟲並不起作用,就像鱉王不懼麒麟血一樣。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連我們最後的王牌也失效了。
血屍就像一個效率奇高無比的蠱蟲供給機器,黑色的蠱蟲迅速蓋滿了整個地面,鋪天蓋地地噴湧出來,那景象比奔騰的巨型血屍還讓人頭皮發麻。還沒等我們跑到墓室洞口,黑色的潮水就已經包圍了上來,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叫聲,掉頭往回跑,一直退到石台前面,不管不顧地往石臺上爬。
小陌跟帶著潘子的悶油瓶跳了上來,卻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整間青色石頭形成的墓室變成湧動的黑色。我咽了口唾沫,倒退著撞上了石棺,頭腦嗡嗡直響,這次看來真的要歸位了。
“石……石棺裡好像有個洞!”
小陌的聲音高得不正常,臉色煞白地趴在石棺旁邊,兩手胡亂把石棺裡炸出來的碎石和骨頭撥到一邊,露出一個勉強能容下非胖子體型的一個人的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也不知道通向哪。
“我們下去!”悶油瓶堅決地說,小陌繃著臉立刻點點頭,我也明白在這耗也是個死,沒有那個美國時間考慮。
小陌毫不含糊地縱身一躍,就像一條蛇一樣鑽了進去。悶油瓶抓著我的肩膀,幾乎就把我給扔到石棺裡去,我連滾帶爬地跳進洞口,緊接著就是一陣昏天暗地地下滑。我的腦袋和全身都在石壁上亂撞,不知道擦出多少血來,眼冒金星,兩手兩腳狂亂地抓著也找不到著力點,只能任由坡度和地心引力控制我向下滾。
終於,只聽“哎呦”一聲慘叫,我撞在一個軟軟的東西上面停了下來,只剩下混沌的腦子還在腦子裡不停旋轉。
“吳邪,你要把老子的腸子給壓出來了!”小陌呲牙咧嘴地從我身子底下爬出來,慌亂地打開手電筒,我一下子被光照得什麼也看不清。
還沒等我站起來,就被後面掉出來的人給一下子撲倒在地上,撞得我一口氣沒喘上來,跟剛才的軟著陸一點都不一樣,我疼得直哼哼。
“不能停,後面的蟲子追上來了!”悶油瓶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他的身子卻重的不可思議,想必是背著潘子,都壓在我身上了。
我們趕緊爬起來,甚至沒時間去打量一下我們掉到什麼地方了,我只能拼了命地向前狂奔,麻木地跟著小陌,悶油瓶扛著潘子跟在我後面,我們都已經完全不在意方向了,只想盡最大可能遠離這些邪惡的生物。
整個墓道裡的光源只剩下小陌手裡的手電筒,除了幾個人急促的喘息聲和腳步聲,我還能聽到那不詳的,窸窸窣窣的蟲子的聲音就離我們不遠。我跑得胸腔劇痛,卻絲毫不敢怠慢,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只聽前面的小陌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手電筒光一陣劇烈的晃動。沒等我細想他在“啊”什麼,也沒來得及停住腳步看看怎麼回事,我也跟著“啊”地大叫一聲,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一陣涼意漫過我的小腿上了膝蓋,我打了一個哆嗦,隨即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不深的水坑裡。我看見前面的小陌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還一直晃著手電筒拼命向前走,我也不顧凍得發麻的腳涉水向前走。這水冷的不可思議,就算是在地下也不應該這麼寒冷刺骨,簡直就要凍到我的骨髓裡去了。雖然水只到膝蓋,我的全身都凍透了,所有的寒毛都豎起來,手腳早就失去知覺,我很驚訝自己還能機械地前進。就這麼走了十多米,終於有了相對乾燥的地面,我們幾個哆哆嗦嗦地爬上去,我的手指都不能彎了。
小陌不跑了,他氣喘如牛地癱坐在地上,好像隨時都會昏過去。悶油瓶臉色也不好,緩慢地把潘子放在地上,看來也脫力了。
“不……不用……跑……了嗎?”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很奇怪這兩人突然淡定的反應。
“這水太……太他媽陰了,這蟲子不可能過得來。”小陌無力地說。我忽然覺得他好像被胖子附體了似的,之前書生意氣的感覺全沒了,說話總不忘人家媽,果然倒斗不是繡花不是請客吃飯,不能那麼禮貌嗎。
我剛剛鬆了口氣,看到潘子緊閉著的眼,整顆心又吊到了喉嚨,趕緊跪在潘子旁邊,問悶油瓶,“他怎麼樣……不會有事吧?”
悶油瓶緊緊抿著嘴,把手探在潘子頸間沒說話。我心裡一顫,忙去看潘子身上還沾沒沾蟲子。這一看可好,潘子身上冰冰涼的,撕開衣服就看見他半邊身子都變了顏色,青紫青紫的,手臂和腿上有無數結痂了一般黑色的小傷口,還往外冒黑紅色的血水。
“他中了蠱毒,現在還活著,只是……”悶油瓶猶豫了。
他著重“現在”兩個字,我明白他的意思。跟著悶油瓶走過這麼多斗,還很少見過他猶豫,可見潘子的情況有多麼糟糕,“不管怎麼樣,先把傷口裡的毒放出來。”
我鼻子一酸,就像生生咽了一口苦水一樣發不出聲音來,只能跟悶油瓶一起手忙腳亂地掏出匕首來在火摺子上燒一燒,把那些難看的小傷口割成十字形放血。潘子啊,這個一心忠於我三叔的鐵漢子,經歷了那麼多生死關頭都能挺過來,怎麼可能會敗在一群小蟲子手下?
小陌沉默地拿出消毒藥水把我們割過的傷口消毒包紮。我想到小陌既然懂得一點茅山術,應該對蠱術也略知一二吧,雖然他現在的樣子看來是沒什麼好辦法,我還是問了出來。
小陌安靜了一會,抬頭陰鬱地對我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雖然蠱術跟茅山術是一脈相承,但已經分化成完全不同的法術,就像茅山術和降頭術,一個治鬼一個治人,兩者可以說沒有多少交集。蠱術就更不一樣了,你一定聽說過蠱婆,但你聽說過蠱男嗎?茅山術傳男不傳女,蠱術卻只在女子中相傳。蠱術的傳統、法則、方式都是完全不同於茅山術的。我對蠱蟲僅有的瞭解也只是把十二種毒物放在罐子裡互相吞噬,最後留下的是蠱,就這麼多。”
小陌說的沒錯,他畢竟也只是個土夫子,不知道解蠱這種只出現在傳說和武俠小說裡的事情也很正常,只是我現在太著急了,只盼著有人能說點什麼,給我一點希望。
“也許有辦法。”悶油瓶忽然說,一邊不停地割破潘子的傷口,“你想想,要做一個毒性強大的蠱是要耗費巨大的時間和精力的,這麼多數量的蠱蟲要動用多少蠱婆多少年來做?這又不是什麼皇親國戚的斗,人力物力都不可能達到,所以這些蠱恐怕不會有那麼大的靈性和毒性。但是它們數量太多,毒性又遠遠強於一般的毒物,所以即使潘子不會馬上送命,也很危險。”
悶油瓶這麼一說,我覺得心裡稍稍踏實一點了,但是看著潘子半邊青紫色的身子也實在讓人沒法說放心,他上次被那麼多屍鱉咬還神志清醒,而現在已經完全不省人事了。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種東西,也許能解這毒。”小陌說,“紅背竹竿草。”
紅背竹竿草,說起這種草就不得不說另一種讓這草聞名的植物——箭毒木,或者它的另一個恐怖的名字,見血封喉。這種樹的汁液含有劇毒,能夠立即引起人或動物心臟麻痺,當地人用這種樹汁獵野獸,被稱為“七上八下九不活”,就是說被塗著樹汁的箭射中的野獸,上坡頂多跑七步,下坡頂多八步,第九步就會倒地而死。而紅背竹竿草是一種長在見血封喉周圍的小草,長得跟普通小草差不多,卻是唯一能解見血封喉毒液的植物。
“你能辨認出紅背竹竿草?”我驚訝地問道。聽說只有少數民族的老人才知道如何辨認。
“外公在世的時候帶我來過貴州,曾經在一個黎族的寨子裡住了幾個月採集草藥,那些黎族人教過我怎麼辨認各種野草,也包括這種救命草,紅背竹竿草,沒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用上。但是我們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把潘子帶出去解毒,不然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第20章休息

雖然我們都知道潘子的情況十分危險,必須抓緊時間,但是在我們已經在那個坑人的墓室裡耗盡了體力,再不吃飯睡覺連一小時也撐不下去了。別說一直拖後腿的我了,就連悶油瓶也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看起來狀態也不樂觀。
我們從石棺裡掉下來之後跑了很遠,想要原路返回是完全不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走,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我們討論之後決定先休息五個小時,然後再一鼓作氣地走下去,第一優先是把潘子弄出去療傷。於是我們幾個把潘子的傷口大致包紮起來,把他塞進睡袋裡暖著,才靜下來處理我們自己慘不忍睹的傷勢。
小陌沒受多少皮肉傷,倒是被血屍打飛的那一下可能撞出了內傷,一直咳嗽,滿嘴是血,吐了好久才吐乾淨。他擺擺手示意不用我管他,嚼了點餅乾就迅速拖著睡袋找了個離我大老遠的地方面對著牆睡下了,留下我跟悶油瓶坐在礦燈旁邊,小陌那遙遠的裹著睡袋的背影好像在說你們請便我不打擾了。
本來我跟悶油瓶獨處是很平常的事,不知怎的就被小陌避之千里的態度弄的居然有點尷尬。於是我乾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拉過醫藥箱準備幫悶油瓶上藥。
結果悶油瓶不由分說地把醫藥箱拉到自己眼前,說:“吳邪,還是我先給你包紮吧。”
“得了吧,知道什麼叫皮開肉綻嗎?就像你這樣。你都這樣了還跟我搶什麼,趕緊把消毒水給我。”
悶油瓶沒反駁,只是舉起一隻手,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嗷地慘叫一聲差點蹦起來,剛才那血屍的指甲幾乎穿透了我的肩膀,悶油瓶這一碰簡直要了我的命啊。
“你這樣還想幫我包紮,手臂抬得起來嗎。”悶油瓶嚴肅地說,把礦燈放在我手旁讓傷口被照得更清楚,“你的衣服粘在傷口上了,我得把它們分開,會很疼,你忍一下。”
這種時候難道我要哭著說不要人家好怕嗎,我當然是很難人的一點頭,像關二哥被刮骨一樣大義凜然。
悶油瓶手拿匕首低著頭靠得更近,我條件反射地仰起頭讓出一點空間,只要我稍稍一低頭,鼻尖就能觸到他的耳朵,悶油瓶均勻平穩的呼吸聲就在我耳邊。幸虧他正低頭看我的傷口,不然會以為我正在發燒,我感到一陣與寒冷的墓道極不相稱的熱氣直往外冒,連疼痛都沒那麼明顯了。
悶油瓶的動作很慢很輕,耐心地一點點割開我的袖子,用刀尖把衣服的碎屑從傷口裡挑出來,再消毒、塗藥,每處理完一個傷口就舉起礦燈小心地檢查一番。消毒的時候有種想死的感覺,我咬緊牙關儘量不發出聲音,只能盯著悶油瓶認真的側臉。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恍惚,不真實。這個倒斗界的傳奇人物,這個自己受了傷連血都不擦一下的強人,正用那只能拔青磚能扭脖子的手,仔細地把繃帶一圈一圈纏好,沒有一絲生硬和不耐煩。
悶油瓶沒有看我,但我能看到昏黃的燈光映在他純黑色的眸子裡很亮很亮,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我最薄弱的那根神經,心裡像踩空了一級臺階一樣向下一墜,頓時覺得這樣的姿勢讓人很不安,卻又不想移開。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那個,你自己受傷從來不在意,沒想到你這麼擅長給別人包紮啊。”
悶油瓶微微一愣,很淡地輕笑一聲,“我也不知道,這是第一次。”
太近了。
我的心臟簡直要衝出我的喉嚨了,我覺得連悶油瓶都能聽見我瘋狂的心跳聲。我趕緊把他向後一推,搶過醫藥箱準備幫悶油瓶清理傷口。
我無法想像悶油瓶是如何堅持下來的,他的上半身幾乎完全是血肉模糊,我看著都非常難受,悶油瓶卻一聲不吭,只是額頭上早就泌出細細的汗珠。
我讓悶油瓶靠在牆上,血流的太多實在沒辦法直接上藥,只能先用紗布擦掉血跡。我儘量擦得很小心,他的癒合能力不是普通人的水準,傷口很深,表面卻被血蓋住了,我只能用紗布蘸著消毒水硬把表面凝固的血跡擦掉,才能把藥塗進傷口裡面。
悶油瓶閉著眼,身體卻有輕微的顫抖。我心裡十分難受,把自己的手腕放在悶油瓶嘴邊說,“疼了你就咬吧,我結實,血屍都咬不透。”
悶油瓶睜開眼,盯了我一會兒,忽然把我的手擋到一邊,卻把頭向我靠過來,下巴抵在我沒受傷的肩膀上,不動了。
我塗藥的動作不敢太大,悶油瓶像是睡著了似的,趴在我的肩膀上一動不動。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拿著繃帶環過悶油瓶的背部再環回來,從他的胸前一直纏到腰部,心裡有幾分慶幸悶油瓶不會看見我的臉,不然我一定會因為血壓過高而休克。
悶油瓶好像真的睡著了,直到我全部包紮完他也沒有動一下,我就這麼挺了一會兒,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小聲試著叫了下小哥,沒有反應。
應該是睡著了。累了這麼久也該睡了。我輕輕抱住他單薄的身子,感覺與普通人無異,卻總是擋在最前面,好像永遠不會倒下。

等我醒來的時候,悶油瓶和小陌已經在用無煙爐煮東西了。我身上穿著一件完好無損的上衣,有點舊但是很乾淨,奇怪,這是誰的衣服?我抬頭看見悶油瓶身上也套了一件沒見過的襯衫。過了一會兒我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礦燈,才看清悶油瓶和我身上的衣服竟然都是淺粉色的!我一滴冷汗留下來……小花回來了嗎。
小陌看見我在瞪他,不以為然地說,“看我幹嘛,小哥幫你換的。”
“這個不是重點吧……你倒斗為什麼要帶衣服,還是粉色的?”
果然跟著小花的人都不是正常人。
小陌一本正經地嘆了口氣,“哎,倒斗的時候衣不蔽體地滿鬥亂跑是情有可原的,可是每次出去都像剛被坦克炮轟過一樣接受外面人的注目禮,太不利於保密工作。反正總是要爛掉幾套,我的包裡是常年塞著更換的衣服的。”
我一時找不到吐槽點,不愧是跟小花一夥的,倒個斗也得弄得這麼花枝招展。我忍不住盯著悶油瓶看了半天,一直看他穿深色連帽衫,這次看到他穿淡粉色感覺真怪異。不過……怎麼說呢……還挺好看的……
小陌盯著冒泡的罐頭慢慢地說,“這衣服是以前幫小花帶的,一直放在包裡沒拿出來,這次也不小心帶來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經歷了這麼多事,差點忘了我們在這遭罪的根本原因是小花想救眼前這個人。現在小陌找到了,小花倒不見了,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帶潘子出去。
悶油瓶遞過來一盒罐頭和餅乾,淡淡地說,“食物不多了,我們這次多吃點,得抓緊時間把潘子帶出去。我們一定能出去的。”
我被悶油瓶看透了,卻對這句再平常不過的鼓勵感到十分安心,對上他平靜如水的眼神,我的精神也振奮了一點,開始吃東西。
想起一些問題一直想問,就趁這個機會問小陌道,“我看到你貼的各種符紙,在林子裡的樹上,盜洞洞口,和小花的護身符,怎麼都跟彩紙似的,顏色不一樣?”
小陌一邊嚼著壓縮餅乾一邊解釋道,“符籙的顏色跟威力關係很大,像最常見的黃色符紙是最低等級的,其實還有金色、銀色、紫色和藍色。金色最強,銀色其次。大部分的道士都只能用黃色的,我還不如他們,我一個都不會做,這些符紙都是外公留下來的,我小時候外公給我做過銀色的護身符,留給小花的護身符是我下斗之前找外公生前的好友幫忙做的,銀色威力很強,已經不是半吊子道士能製作出來的東西了。我還有張金色的,是我外公的鎮箱之寶,他自己也沒用過,如果法力不夠還硬要用太強的符籙的話,術者會被反噬的,經脈錯亂或者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經歷了這麼多險境,我不禁對茅山術這門幾乎失傳的法術肅然起敬,借用天地之力,與神鬼打交道,在如此高深莫測的道法面前,我們這些現代人顯得多麼無知和渺小。
就在我們眼前的這個水潭雖然淺,但是面積不可估量,向兩個方向蜿蜒出去,深淺不一,漫入一片黑暗,看不到盡頭。
潘子身上難看的紫黑色面積越來越大,他渾身冰涼,心跳很快。我們一致認為救人要緊,三叔他們一夥人多裝備足,比我們的情況還更樂觀一點,如果我們能先出去,就救了潘子之後再回來。小陌用羅盤測試過後,我們決定向陰氣比較弱的方向走,希望能直接走出斗去。
酒足飯飽後我們開始了在寒冷墓道裡的長途跋涉,小陌背著潘子走得飛快。吃飽睡足的效果很顯著,我們幾個情緒都很高昂,把與血屍不愉快的會面完全拋在腦後,對前路充滿信心,一邊走一邊討論些可行不可行的計畫和猜測。後來等我再想起當時短暫的樂觀,只能嘆息自己太低估那個神斗,之後的悲劇是我做夢也想不到,也不敢去想的。

第21章重逢

悶油瓶和小陌輪流背潘子,我也想替他們分擔一下,結果遭到了小陌藐視的眼神。
“就你這種體格,等你背完潘子我們還得背你,算了吧。”
受到輕視我惱羞成怒,但又不得不服氣小陌的體力比我好得多,畢竟是跟著解家長大的,想必從小訓練有素。
事實證明小陌的鄙視不無道理,在這寒冷潮濕的地下走了幾個小時,我就開始感到虛脫了,這個斗裡的陰氣太重,溫度極低,呼出來的都是白氣。我們身上的衣服不像一開始穿的那麼厚,只有薄薄一層,更讓人凍得牙齒直打顫。悶油瓶和小陌因為背著潘子,出汗多,情況比我好一點,悶油瓶早已把苗刀掛在我身上避邪,但我覺得在被上身之前我可能就被活活凍死了。
就這樣艱難地走得天昏地暗,潘子還是毫無知覺地趴在小陌背上,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指揮打顫的腿不落後。
忽然,像以往一樣走在最後面的悶油瓶說:“停一下,好像有人說話。”
悶油瓶的感覺比我靈敏,雖然我什麼都沒聽見,但我知道不管“什麼東西”在說話,肯定不是我們三個。我的頭皮一陣發麻,與小陌交換了一個陰鬱的眼神——這時我已經被磨練得沒什麼恐懼的感覺,只是不想再遇到麻煩而耽誤救治潘子的時間了。
我們三人站在一起屏息聽著,過了好一會兒我也什麼都沒聽出來,只有悶油瓶悄無聲息地在石牆周圍摸索,最後目光定在頭頂的石層上。
“在上面。”
我還是什麼也聽不見,悶油瓶眯著眼睛好像在努力聽,我詢問地看向小陌,他茫然地搖搖頭,顯然也什麼都沒聽見。這個空間的高度大概三米左右,悶油瓶用手電筒向上照了照,很普通的岩石,看不出有什麼端倪。我心裡不免有些急躁,畢竟我們第一優先要把潘子送出去。
“小哥,我們還是別管那聲音了吧,救潘子要緊呐。”
悶油瓶一反常態,好像非常在意這件事,他猶疑了一下,對我說,“給我一分鐘就好,我想上去看一下。”
上去顯然是不可能上到石頭另一面去,他是想站高一點去聽聲音,可是就算我們裝備齊全,也不見得能抽出一個凳子來墊腳吧。但是從我與悶油瓶相處這麼久的經驗來看,他的堅持都有他的理由,我這個半吊子土夫子沒資格阻攔。於是我想了想,甩下背包蹲成馬步,對悶油瓶豪氣沖天地說,“來吧。”
悶油瓶猶豫地說,“吳邪,你剛受傷。”
“哎呀,別磨磨蹭蹭的了,就一下小爺忍得住。”
悶油瓶這傢伙也沒再謙讓,身形一躍就踏上了我的肩膀。他一隻腳踩在我沒受傷的肩上,另一隻腳登在牆壁上維持平衡,悶油瓶踩得非常有技巧,在我肩背上著力,既穩當又沒給我太大壓力。
悶油瓶把耳朵貼在石層上聽,過了幾秒鐘,他突然臉色大變,從我身上跳下來,大喊一聲“快跑”,就拉起還沒站穩的我狂奔出去。
小陌反應非常迅速,背著潘子卻也沒落下,沒跑出去幾步,只聽頭頂一聲巨響,巨大的石塊頓時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我一下子被悶油瓶撲倒在地。我的耳朵震得嗡嗡響,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能明顯的感覺到地面都在震動,這是怎麼回事,血屍還學會拆斗了?
一時間煙霧四起,我被嗆得連連咳嗽,一邊抹眼淚一邊抽出手槍,還沒舉起來卻被悶油瓶擋下了。
不等我發問,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了我的疑惑。
“這炸藥怎麼這麼猛?差點摔折了我的脊樑骨!”
我心裡一下子歡騰起來,連忙叫道,“三叔!”
我們本來已經放棄能與其他人匯合的可能性,沒想到居然歪打正著地遇上了。最讓人欣慰的是,正如小陌所料,小花也在他們中間。
三叔與他的兩個夥計加上小花一共四個人,看起來比我們四個的情況好不了多少,蓬頭垢面,滿身血污。
我見到小花感到十二萬分的激動和滿足,我上次這麼激動是從巴乃救出胖子和悶油瓶的時候。小花看到我時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我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歉疚和喜悅同時湧上來,眼睛都發酸了。
可是還沒等我的酸腐之辭氾濫出來,小陌卻不知從哪鑽出來,背後還背著潘子,對小花打了個哈哈道,“解語花你出來得真及時,不然說不定下次見面就在閻王爺那裡了。”
我這才想起來,從下斗以來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小花動了這麼大干戈來找這位青梅竹馬,兩人見了應該會很激動吧,我的腦海中甚至出現了小花深情地回答說就算在閻王老子那我也會找到你的之類狗血的劇情,然而小花保持著笑容什麼都沒說,就被三叔搶了話:“哎呀潘子這是怎麼了?你把他放下來我看看。”
當小陌手忙腳亂地弄潘子的時候,我無意瞥了小花一眼,發現他竟然哽咽了!他沒說話是因為他說不出話來了。不管多艱難的時候我從沒看過小花情緒失控,一直都是一副天掉下來有地撐著的公子爺的樣子,沒想到他居然也有這樣的弱點。
我驚詫地盯著他半天,小花發現我在看他,輕輕說了句:“吳邪,我就知道,就算我死了你也會找到他的。”
我頓時想起小花從懸崖上掉下去那時的樣子。當時他道歉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死了,我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幫他完成願望,而明知道危險,他也希望我能救出小陌。即便是為救我而犧牲,小花也保留了私心,他不能看我去死,也不能看小陌去死。
事實上我根本沒做什麼,小陌也跟我們一起受了不輕的傷,我心裡很不舒服,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默地點點頭。
三叔看完潘子的傷勢臉色就變了,問是中了什麼毒,我簡要地說了一下我們的遭遇,三叔也很震驚,長嘆一聲,“這蠱毒不比別的,解鈴還須繫鈴人啊,誰也沒法解。”
我和悶油瓶對視一眼,又把悶油瓶的推測跟三叔說了一下,順便提到小陌說的紅背竹竿草。
三叔想了半天,勉強點點頭說也許有機會,忽然又像是才想起什麼來,瞪眼看著我厲聲道,“差點忘了罵你這個兔崽子,你他媽的怎麼又跟下來了!”
三叔的話不是問句,估計小花已經跟他講過來龍去脈,三叔自己也瞭解我的脾氣,要是我能兩眼一閉眼不見為淨,我當初根本就不會有機會認識悶油瓶他們。
我非常順服地聽了三叔一陣臭駡,我知道他生氣完全是為了我好,而且我現在心情確實不錯,因為現在所有人都在一起,比剛才我們四個無目的地跋涉好多了。三叔以一個極長的嘆氣為結尾結束了教育之後,我笑嘻嘻地問他們怎麼想到用炸藥開路的。
原來三叔幾個人在潘子和小陌出去探路之後也沒閒著,也合計著進去幾個墓道找出路,結果出路沒找著,等回到原地的時候竟然發現小花躺在那裡不省人事。小花醒來後講了我們幾個的事,三叔一聽就覺得不能再這麼乾等下去了,幾個人又討論了一陣最後突發奇想說要不要炸炸試試,說不定哪片石頭就是空心的。之後就是他們高估了石層的厚度,一下子把大面積的地面都給炸塌了,全都一起掉了下來。
我一邊聽一邊打量著髒得看不出長相,不分彼此的那幾個人,忽然發現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連忙問:“胖子呢?”
三叔一愣,“王胖子不是跟你們一起來的嗎?”
我一拍腦門,心叫不好。胖子跟我們分開已經很久了,小陌說小花會跟他們一樣,直接從懸崖出現在那個沒出路的洞裡,我就自然而然地認為胖子也會出現的。這樣看來胖子是落單了,一個人在這個斗裡實在是凶多吉少。
我環視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三叔身上,我清清嗓子,用儘量不激怒他的語氣說:“我要去找胖子。”
果然,三叔的眼睛立刻又瞪起來了,連悶油瓶也抬起頭盯著我。
“三叔你聽我說,潘子的情況刻不容緩你也看到了,剛才我們人少,顧不上別的只能把他先帶出去。現在我們人手夠,完全可以兵分兩路,一路把潘子帶出去,一路留下來。神女的一根毛還沒見著,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反正我們就是來救你的,現在我的目的達成了,但我不能把胖子不明不白地丟在這,雖然那死胖子命大又機靈,但這斗跟以往的不一樣,一個不小心就會丟了魂,我得去找他。”
三叔陰沉著臉沉默了一會兒,嘟囔著罵道,“他媽的,剛才我罵的那些全當放屁了,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停頓片刻又說,“老子讓這個斗玩了兩個星期了,就這麼空手而歸可沒門。這樣吧,小花你跟小陌一起,把潘子弄出去,我們幾個繼續倒斗,撈著東西我加倍給你,算作救潘子一命的報酬。”
小花一笑,“三爺,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吳邪是我拉下水的,胖子要是真出事我也有責任,不如讓小陌和你家夥計帶潘子出去,我跟你們繼續走。”
聽小花這麼一說,小陌張張口也要說話。
我不禁感到頭疼,三叔和小花之間是有生意上的關係的,做起決定來比較複雜。我對這些東西完全不擅長,下意識地往悶油瓶的方向看過去,希望他能說點什麼。雖然他少言寡語,卻極有威信,就算是三叔和小花也會給點面子的。
然而悶油瓶的注意力卻完全沒在這裡,他皺著眉目光盯著遠處的水面,神情十分冷峻。我一驚,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黑暗的水面上有什麼大型的東西正緩緩向我們漂過來,那東西一動不動,像個小山包似的圓圓鼓鼓的,乍一看有點像烏龜的貝殼,或者一塊巨大的卵石。可是這鬼地方哪來的烏龜或能浮起來的石頭呢?三叔他們這時也注意到了,都噤了聲,緊張地看著。
那東西越漂越近,我們都暗自握緊了武器,緊盯著它慢慢進入燈光的範圍內。
等我看清那東西是什麼的時候,我的心頓時涼了一截,耳邊嗡嗡直響。
那個身形巨大,臉朝上毫無知覺地漂浮著的,竟然是胖子!

第22章胖子的遭遇

我們幾個立刻跳進水裡去撈胖子,他臉色發青,渾身冰冷僵硬,我一碰他的腿就開始害怕起來——這傢伙不會真掛了吧?
這一段的水只有齊腰深,悶油瓶站在水裡扶起胖子的腦袋,用兩指壓在胖子的脖頸上,立刻道,“還活著。”
我大大地鬆了口氣,趕緊和其他幾人一起把胖子從水裡推上岸。這一下也不可能馬上出發了,只能再委屈潘子一下,架起幾個無煙爐,烘烤胖子冰冷的身體。三叔帶著夥計先去前方探路,我跟悶油瓶、小花小陌一起看著胖子,分頭給他搓手搓四肢,促進血液循環。
胖子的兩眼閉得死死的,身體冷得不像話,脈搏也很微弱,卻沒有太嚴重的外傷,不知是什麼讓他昏迷不醒。我想起外面那些孤魂野鬼,心又揪了起來,難道這傢伙被什麼東西奪了魂不成?
我一邊搓著胖子的胖手一邊問,“你們說胖子的魂魄不會被哪家的女鬼給勾引去了吧?”
“看著不像,”小花一本正經地說,“可能是什麼鬼上身,應該讓張起靈親一下就好了。”
雖說上次我被上身就是這麼被救過來的,但我一想到悶油瓶低頭吻胖子的情景,忍不住噗一聲就笑噴了,直到被悶油瓶瞪一眼才勉強憋回去。
“他沒有被上身。”悶油瓶淡淡地說,只是表情有點僵硬。
“你怎麼知道?”他怎麼知道?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悶油瓶沒回答我,只是低頭看了看胖子的臉,我也跟著仔細觀察,這個時候我是不是應該做出此人印堂發亮不似有穢物在身之類的評論?
忽然胖子的眼皮動了動,我驚喜地叫了一聲,趕緊湊過去。
片刻後,胖子果然慢慢地睜開眼睛,目光呆滯地望著懸在他腦袋正上方的我,過了半天,緩緩地來了句:“操,天真你也死了?”
我當即給了他一拳頭幫他清醒清醒。
他大叫一聲,罵罵咧咧地從地上坐起來,捂著臉環顧四周,把我們挨個瞪一遍,罵道,“大爺的,胖爺我怎麼死了也跟你們這些臭老爺們兒在一起?”
我一時哭笑不得,準備再給胖子一拳幫他找回現實,又忽然想到,到底發生了什麼,讓胖子執意認為自己死了?
“你真沒死,不信我揍你一頓?”我晃晃拳頭說。
“我沒死,那這個是怎麼回事?”胖子一臉震驚地指著小花質問我。
看來胖子是真的認為小花已經死了,居然用“這個”來形容,顯然已經不把小花當人看了。
於是我只能耐心地把我們的遭遇再次複述了一遍,才讓胖子相信我們還是血肉之軀,不是地縛靈啥的。
胖子聽著我們的故事,沉默地點起一支煙,吸了幾口嘆氣說,“我沒跟你們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接著胖子給我們事無巨細地講了他的經歷,我的耳朵自動濾過添油加醋的成分,轉化成一段較簡潔的故事。
悶油瓶下到懸崖那裡救我的時候,胖子再叫我們就沒回音了,因為那時我們已經中了幻術,聽不見他的聲音。胖子乾等了我們半天也沒有結果,他自己又沒法下去,只能四處走走尋找其他出路。
當時滿地都是燒焦的粽子,他就踩著那些燒炭味的粽子們往洞穴的邊緣走。既然這種數量的粽子都能湧出來,一定是有其他出入口的。抱著這種想法,很快胖子就找到了一個一人多高的洞,他打著探燈就進去了。
這個洞裡面很寬很深,顯然是儲備粽子的地方。胖子走了很遠也看不到盡頭,猜想這個洞很有可能一直通到神女的主墓室裡。既然花了這麼大的功夫弄了這麼多粽子來,只保護墓道太不合理了,有可能是兩邊相通,如果有人從墓道侵入粽子軍就從那邊發動,如果有人進入主墓室,粽子軍就從這條通道進入主墓室。胖子越想越高興,從進了這個倒楣的鬥之後就沒見著除了粽子和鬼怪以外的東西,既然是主墓室,總得有點給神女的祭品吧?於是胖子加快了腳步,一直向前走。
走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走出了這條給粽子修的路。這條道是延伸到一個寬大的墓道牆壁裡的,胖子眼前出現一條橫向的洞道,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比其他地方要整齊大氣的多。胖子拐了彎,繼續向前走,走著走著,牆壁上就開始出現一些壁畫,這些壁畫比我們最開始見到的要精細得多,保護措施也相對完善。
畫的都是神女婢奔領導侗族人民反抗官兵的場面,婢奔身著華麗的少數民族服飾,手持長刀,看上去英姿颯爽,不愧為一代女中豪傑。敵人雖數量眾多,但在西南的叢林和山地環境下,易守難攻,西南那時巫蠱之術已經有所發展,用各種奇淫巧術將朝廷官兵幾乎全部殺死。而那些慘死的官兵,估計就是那粽子大軍的來源。
可是壁畫越往後越詭異,之前在那個模糊的壁畫上還看不那麼清楚,在這個壁畫上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婢奔在變老,老到腰都彎了之後,甚至開始腐爛。
這些壁畫的雕刻手法非常獨到,是侗家人的傳統文化之一,把神女身體的細節刻畫地十分細緻,讓人不寒而慄。眼睜睜地看著畫上的婢奔的皮肉正在腐爛、脫落,她卻還好端端地穿著那身繁複的少數民族服裝,指揮百姓戰鬥或重建家園,其他人也好像完全沒有察覺一樣,照樣對神女頂禮膜拜。
最後,婢奔已經變成一具白骨,卻仍然持著那把長刀,好像還活著一樣。
胖子看到這,也不禁擦了把冷汗。但胖子就是胖子,他才不會被這種牛鬼蛇神的事情攔住找明器的偉業,所以他腦袋一甩,脖子一橫,就拎著探燈繼續向前走。
可是就在這時,突然啪地一聲細響,胖子手裡的探燈竟然熄滅了!
胖子這才有點退縮起來。畢竟是北派,別說鬼吹蠟燭了,連燈泡都給熄了,這可不好玩。
胖子心裡一衡量,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老祖宗都暗示了,可不能再繼續走下去,於是他果斷地掉頭往回走。
這一腳還沒邁出去,突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從黑暗的墓道深處傳來,催命似的,讓人聽了抓心撓肝,而且越來越近,速度極快!
胖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扔了沒用的探燈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冷煙火,往身上一磕打起一支,往後面一照,只見身後幾米處的整個墓道都變成了黑色,鋪天蓋地全是爬的飛快的黑色蟲子!
胖子頭皮一陣發麻,那些蟲子爬的實在太快,他只能一邊沒命地狂奔,一邊點燃一個火摺子,看也不看就向身後扔過去。這一下身後傳出一陣難聽的吱吱聲,看來有蟲子被烤焦了,胖子向後一瞥,暗叫不好,連牆壁和天花板上也都爬著滿滿的蟲子,根本不被火摺子所影響。正當胖子合計著用雷管炸了整個墓道的時候,突然腳下一空,整個墓道的走向陡然向下,他一腳沒踩穩就滾了下去。
滾動的速度可比跑步快多了,胖子乾脆也不想爬起來了,任由自己本來就接近球形的身體向下滾,一下子就跟蟲子拉開了距離。胖子沒頭沒腦地滾了好一段距離,全身摔得劇痛也沒時間理會,只覺得全身一涼,就摔進了一潭冰水裡。
胖子反應很快,他知道那些蟲子就在身後不遠處,就在水裡撲騰著拼命向前走,又打起一個冷焰火,照亮前面不遠處有一塊非常大而平整的石面,憑空出現在水潭中央。胖子使勁舉著冷煙火,想看清石面上的情況,卻模模糊糊地照出一個石台,石臺上好像端坐著一個人。
胖子心裡一驚,就不再向前走。四周突然靜下來,連那種小蟲子的聲音也沒有了,他這才發現那些蟲子不知什麼時候就已經逃光了。
胖子重新把目光回到那個石臺上,卻發現石臺上的人影好像換了一個姿勢。剛剛明明是背對著他,現在已經有點微微側身了。那個人影的輪廓很大,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起來奇形怪狀,讓人心生寒意。
胖子想退出去,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連眼睛也沒法轉動,只能像雕塑一樣站在水裡,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恐怖的人影。
這時,那人竟然緩緩轉過頭來。
說“轉”這個字不太恰當,不如說是“扭”過來的。我們轉頭的時候身體多少都會跟著有些轉動,而這個東西的身體完全不動,只有頭慢慢擰了過來,好像跟身體完全脫節了一樣。
胖子拼命地想挪動身體,卻完全徒勞無功,好像整個大腦都與身體其他部分脫離了一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的腦袋緩緩地擰過來。
然而,就在那張臉剛要完全面對胖子的同時,胖子只感到一陣寒氣從腳底直襲到腦門,就撲通一聲,倒進水裡失去了知覺。

第23章茅山、降頭與蠱

聽了胖子的故事,我感到背後一陣發涼,與其他人一起沉默了好半天。
小花忽然開口道,“所以你說,那個神女,經過了近千年的時間,還活在這個斗裡?”
“我可沒說那是神女,”胖子把煙頭狠狠地按在地上撚滅了,“根本沒看見臉啊,太黑了,只能看出外形奇形怪狀跟怪物似的。”
長生不死,這是老課題了。
往遠了說,在我下的第一個斗裡就見到了千年不腐還喘氣的“人”,往近了想,坐在我旁邊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的那位,就是個活蹦亂跳的例子。如果是長生不死,作為一個“神”,為什麼會被下葬呢?還用上這麼多防禦機關,那些侗族人不是很敬畏這個神女嗎?話說回來,這個神女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長生不死,她可能沒死,但根據壁畫上的看,她身體爛掉了,現在就算“活著”也只是一副骨架,這算哪門子長生不死啊?就像是陰曹地府不收她的魂,只能留在凡人的軀殼上一樣。
小陌若有所思地沉默一會,抬頭道,“我怎麼覺得這個所謂的‘神女’,好像被下了降頭?”
還沒等他說完,胖子先嚷嚷起來:“降頭又是啥東西?胖爺對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不瞭解,你好好講講。”
我對降頭術的傳說也略知一二,跟小陌講的也差不多。
民間流傳的說法有很多,太過久遠已無法考證。據說,南洋的降頭術是從印度教傳來的,當年三藏法師求得真經回國時路過通天河,有隻烏龜精潛在水底想害死唐僧,唐僧雖然沒死但經書都沉入海底,徒弟進水撈回大乘的“經”,卻有小乘的“讖”隨河流流入暹羅,被人獻給暹僧皇,成為現在的降頭術。
還有人說,“讖”的正本在雲南道教的道士手中,後成立茅山道,茅山術和降頭術都因此而來,暹羅的降頭術是從雲南傳來的。
另一種說法是,降頭術是“讖”的手抄本,缺乏正術,因此法力不如茅山術高強。
降頭術與茅山術差別很大,以巫術、蠱術和養鬼仔為主,邪惡狠毒,為滿足私慾而不擇手段。而被視為正術的茅山術則相反,對門徒的心術要求光明磊落,不能有強烈的企圖心。
胖子聽完,“哦”了一聲說,“照你這麼說,要是當初孫猴子再機靈點,今天就沒我們什麼事了?”
跟這傢伙解釋真是白費口舌。我白了胖子一眼,問小陌,“你說那個神女被下了降頭是什麼意思?”
小陌面色陰鬱地說,“你們聽說過囚降嗎?”
只有悶油瓶微微點頭,剩下幾個都默默地看著小陌等待下文。
小陌看我們都不知道,低低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那是我聽過的最恐怖的法術,比死亡要可怕幾百倍。我甚至想不到這世間有什麼罪大惡極的人能配得上這麼殘忍的方式來懲罰。要是我中了囚降……”小陌說著打了個哆嗦,“算了,不可能的,現在世上已經沒人會這種禁術了。”
“哎呦,你可別賣關子了,”胖子按耐不住道,“你怎麼比胖爺我還能故弄玄虛啊?”
“聽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故弄玄虛了。”小陌忽然像是悶油瓶附體了似的,冷冷地接著說,“囚降,又叫花身降,是死降之一。施降者以自己的性命做代價下的世間最惡毒的降頭,施降者自己死得比中降的人還要快。但中降者將要忍受比死亡更加恐怖更加殘忍的難以想像的痛苦——三個時辰內暴斃身亡,但魂魄永遠不會離開屍身。正常人死後七天靈魂會明白自己死了,知道該幹嘛幹嘛去。而中了囚降的靈魂會永遠被束縛在屍身上,會親眼看著自己被埋入土中,感受著身體一點一點的腐爛,感受著自己被蟲蟻老鼠分食咬噬,就算爛成白骨化成灰,靈魂也永遠活著無法離開,永世不得超生。”
除了無動於衷的悶油瓶,我們幾個都震驚得半天沒說出來話。如果這是什麼希臘神話裡某種周而復始的詛咒還可以理解,如果世上真有如此殘忍恐怖的法術,還有真的慘遭這種降術的人,那實在是太殘酷了。永遠,這個詞,一旦真的被履行,是一個可怕的概念。
“那位神女,做了什麼竟然招致這麼強大的怨念?”我難以置信地問。
“不知道,”小陌搖搖頭說,“就算是降術盛行的元朝也沒有幾人會這麼強大的禁術。”
“不對。”悶油瓶突然說,“神女沒有中囚降。”
悶油瓶看了看我們,繼續解釋道,“剛才你說中了囚降的人會在三個時辰內暴斃身亡,但是從壁畫上來看那個神女一直活到老,直到身體腐爛也像是活著一樣。中了囚降的人會直接死去,雖然靈魂還在,但身體已經不能動了。”
“而且不能忽視掉這個斗裡另一樣重要的東西,”一直沒發話的小花忽然說道,“九龍寶刀。”
這個九龍寶刀是神女傳說裡的重點,從它出現開始就引起一陣血雨腥風,神女墜崖,之後莫名復活,最後跟寶刀一起葬在這極陰之地裡,這刀與其說是神鐵,反倒讓人感覺非常得不祥。
“那麼從胖子漂過來的方向看,神女的主墓室應該在那個方向。”小花指了指水面,“你們怎麼打算,要繼續前進嗎?”
小花說著和小陌對視一眼,好像瞬間就交流完了想法。胖子一反常態,安靜地縮在那,可能對那個會扭頭的粽子還心有餘悸。我看了看悶油瓶,卻發現他也在看我。
我本身非常矛盾,本來對這個斗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完全是為了找三叔和潘子才來的,現在目的雖然達成了,但要是什麼都沒看到就這麼走了,心裡難免也覺得不甘。但是看著滿身繃帶的悶油瓶和倒地不起的潘子,我真的不想失去更多人了。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還是等三叔他們探路回來再說吧……三叔怎麼還不回來?不是說不管有沒有結果,半小時內就回來嗎?”
我的話音剛落,只聽黑暗的洞穴深處傳來一聲巨響,把我們都嚇得跳了起來。
那聲巨響之後就沒了聲音,那是三叔他們去的方向。我們屏息聽了一會兒,決定去看看究竟。悶油瓶要自己去,我堅決反對,能困住三叔的東西鐵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悶油瓶受了這麼重的傷,一個人去是純粹找死。幾分鐘後我們達成共識,為了防止再次失散,胖子背上潘子,我們幾個都收拾好裝備,一起向三叔離開的方向跑去。
三叔和他的兩個夥計離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但他們探路是用走的,我們一路跑著要快很多。這個墓道沒什麼特別,我們什麼也沒遇到,出乎意料得順利,只是在這鬼地方,越順利越讓人感覺不正常,我心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嚴重。
跑著跑著我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火藥味,腳下也多了些絆腳的碎石。跑在最前面的小花忽然“嗯”一聲,停下了腳步。
小花晃過手中的礦燈,我們都看清了前方有一堵結結實實的石牆,上面被炸出一個胖子能勉強鑽進去的洞,顯然是三叔的手法。
小花走上去用手摸了摸石牆,道,“封墓石。”
“這裡怎麼冒出一個封墓石?”胖子問,“神女的墓室不是在我們後面大老遠嗎?”
我想了想,對胖子說,“我們可能找到出口了。你想想,我們進來的地方是一片荒蕪之地,建這個墓的人肯定料不到我們會從那片鬼林子找進來。他想防的應該是靠近人煙和村子的一邊,封墓石要保護的其實是我們這邊,封墓石另一邊是這個墓真正的入口。”
小花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的說法,把礦燈放在地上,打開一個強光手電筒說,“你們先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
說完就一矮身子,靈活地鑽進洞裡去了。
這個斗為了防盜墓賊是下了狠功夫,他們在入口處的機關陷阱肯定花樣更多,而且三叔又一下子不見了,不知道是一興奮跑出去了還是被困住了。可是這時我們緊繃的神經已經因為找到出口而舒緩了許多,心情也不禁樂觀不少,我雖然心裡還隱隱有不祥的預感,也只當是自己想太多。
過了一會兒,小花的腦袋從洞裡探出來,露出一個輕鬆的微笑,“我們能出去了。”
我們也顧不得再討論誰去誰留的問題,一時間大家都如釋重負,依次從洞裡鑽了進去。一進去我就明白小花為什麼這麼確定了。
雖然封墓石的另一邊還是一片黑暗,不知道這空間有多大,但整個空間裡的空氣都不一樣了,非常涼爽清新,隱約有微風從頭頂上吹來。
胖子連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順便感謝了一遍,抬頭漫無目的地盯著一片黑暗說,“這下胖爺我終於要離開這個發霉的鬼地方了,再待下去我身上就要長蘑菇了。但是怎麼好像上面能通風,不知道有多高,我們怎麼上去啊?”
“你們先把燈熄了看看。”小花笑著說。
本來就夠黑了,熄燈能看見什麼?雖然奇怪,我們也都一個個關掉手電筒和礦燈,過了一會兒,等眼睛習慣了完全的黑暗,我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
在離我們頭頂幾十米高的地方,有極淡的光斑灑下來,好像被什麼厚重的東西遮擋著,不在純黑暗的環境下仔細看根本看不到。我眯起眼,看到一根極粗的柱子屹立在整個洞穴中間,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才能勉強環抱過來,直頂到洞頂,好像把這個巨大的洞給撐起來了一樣,就是這柱子擋住了外面的月光。
這個洞可是夠高了,我們終於能用上照明彈了。之前那些墓室都太小家子氣,用照明彈只能燒我們自己,這次終於能一下看個透亮。
小陌打出一發照明彈,整個空間頓時耀眼地明亮起來,這個洞穴比我想像得還要大,面積有足球場那麼大,目測高度有十層樓,而中間那個我以為是柱子的東西是一棵巨大的樹,灰色的樹皮,枝繁葉茂,枝椏幾乎完全遮住了洞口,只有星點的微光透進來。
悶油瓶正站在樹下,仰頭看著什麼東西入了神。
這傢伙夜視能力不是一般的強,肯定早就發現上面的洞口了。我們幾個也走過去,我舉起礦燈,隨口問道,“這是什麼樹啊,這麼大?”
小陌用手摸了摸灰色的樹皮,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天哪,這就是見血封喉!”
胖子本來還靠在樹上,一聽這個立刻跳起來,叫道,“什麼東西還見血封喉?”
我才想到胖子不知道我們討論過關於箭毒木和紅背竹竿草的事,故意嚴肅地對他說,“這玩意就是見血封喉,樹皮和樹枝裡的乳白色汁液要是進了你的傷口,你會立刻心臟麻痺掛在這,要是拿火燒這木頭,眼睛都會被燻瞎!”
“操,我們不會爬這棵缺德的東西才能上去吧?胖爺我一世英名,可不想被一棵樹弄死啊。”
“沒關係,我們有這個。”小陌說著蹲下去,從樹根周圍密實的草叢間拔出一把小草,看起來跟普通的小草一樣,“這就是紅背竹竿草,唯一能解箭毒木的毒的東西,希望也能解了潘子的蠱毒。”
小陌掏出匕首一把一把割著紅背竹竿草,拿衣服包了一大包。如果我們要順著這樹爬上去確實有中毒的危險,最好還是帶著解藥以備不時之需。
忽然有幾個光點憑空出現在不遠處,照亮它蓬頭垢面的主人——三叔!
“三叔!”我叫道,“你又跑哪去了?你怎麼比小哥還容易失蹤啊?”
三叔和倆夥計氣喘吁吁地跑到我們面前,緩了幾口氣,責怪道,“你們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們等著嗎?”
我心說是你自己不守時還弄出那麼大動靜來,讓人怎麼等得下去啊。但現在這種情況我也懶得跟他打諢,就閉著嘴沒反駁。
三叔看我沒說話,自己開始解釋起來,“我進來的時候在那邊找到一個洞,就進去看了看,是個祭壇……沒什麼好東西。”三叔看到胖子期待的眼神補了一句。
胖子剛亮起來的眼睛瞬間滅了下去。
“這下子要出去就得爬樹了,這地方可真能折磨人。”三叔的一個夥計舉起手電筒照了照這棵大樹。
我倒是不怎麼在意,反正在魯王宮就爬過一次滿是死人還帶觸手的大樹,在秦嶺爬青銅樹又爬到吐血。我對爬樹,尤其是這種大得變態的樹,已經非常不陌生了。所以十層樓的高度我還是有信心的。
悶油瓶一直沒理會我們,自顧自地仰著脖子盯著看什麼東西,像雕塑似的一動不動。我好奇地拍拍他的肩膀,問他在看什麼。
悶油瓶瞥了我一眼,抓住我的手,用我的手電筒向樹上照。
“你看那個裹得像人形的東西是什麼?”

第24章全軍覆沒(一)

那東西掛的很高,悶油瓶不說我還真注意不到。我打開手電筒的遠光燈,按著悶油瓶的肩膀,儘量把手電筒舉到最高,終於看清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被手腕粗的藤蔓裹得嚴嚴實實,藤蔓上又長出許多枝葉,看起來就像一個墨綠色的巨大木乃伊,豎直懸掛在樹枝上,看不出哪邊是頭哪邊是腳。
“這是……屍繭嗎?”我問悶油瓶。
這東西讓我聯想起在西王母國的地下看到的那些泥繭,黑眼鏡說過那些泥繭是葬死去的工匠的。
悶油瓶沒說話,抓過我的手腕,把手電筒往樹上其他地方晃了晃。這一看不要緊,十層樓高的樹上竟然佈滿了這種墨綠色木乃伊!我仔細數了數,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個!
我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問道,“小陌,這些東西不會也是什麼陣法吧?”
小陌正在用石頭把紅背竹竿草砸爛,把汁液抹進潘子的嘴裡和傷口上,聽了我的話站起來繞著箭毒木轉了幾圈,搖搖頭說,“如果這是一棵柳樹或者黧木之類特殊的木質還有可能,在箭毒木上下不了什麼局。不過這個數量可能是刻意拼湊出來的。”
“這裡面包著的東西我們見過。”悶油瓶淡淡地說,“就是那個被招魂鈴引出來的血屍。”
胖子一聽笑了,“嘿,這神斗就是不一樣,連樹都不結果子專結血屍,你們說著血屍得開什麼花啊?”
靠,幾個小時前我們三個加上金剛不壞的悶油瓶還被一隻血屍打得屁滾尿流,雖然這些血屍看起來比較小,應該跟正常人差不多大,但要是滿樹的血屍都掉下來,給我們幾百個腦袋也不夠他們踩的啊。
小陌顯然也想到了那次不愉快的經歷,心有餘悸地看了昏迷的潘子一眼,問悶油瓶,“你怎麼能看出來裡面是血屍?”
悶油瓶瞥了他一眼,簡單地說,“味道。”
“不過只要沒有那個招魂鈴,這些血屍也不會構成什麼危險吧?”我問道,不安地看著悶油瓶和小陌。
小陌聳聳肩表示不置可否,繼續給潘子塗草藥去了。要不是我知道他好歹有兩把刷子,真想把這個散漫的傢伙拉過來揍一頓。
我把目光放回到箭毒木上,努力尋找可以不碰到血屍繭就爬上去的路線。然後,突如其來的,我最最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在我的耳朵接收到那個聲音的同時,我全身都涼了。
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腳邊傳來,細細的響聲像是要直鑽進人的心底裡去。那聲音太熟悉了,因為幾小時前我們還聽過,並為此差點喪命!
是招魂鈴的聲音!
一聽到那個詭異的鈴聲,我的頭皮一下就麻了,一陣寒意從心底瞬間擴散到指尖,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動也不會動。
三叔和小花他們一時還摸不著頭緒,但一看到我、小陌和悶油瓶都臉色煞白,他們頓時也明白了,全都變了臉色,目光向鈴響的方向看去。
鈴聲好像是從地上傳來的,可是地上除了我們的背包什麼都沒有。細細碎碎的鈴聲一聲接著一聲,就像憑空出現在空氣裡一樣,催命一般,讓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聲不祥的脆響,我抬頭一看,離我們最近的一個血屍繭裂開一條縫,緊接著“啪”地一聲木頭斷裂的聲音,整個血屍繭都掉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我只覺得迎面一陣疾風,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悶油瓶撲倒了,而站在我旁邊的三叔的夥計就沒那麼幸運,整個人都被砸在血屍繭下面。
他淒厲地慘叫一聲,大家一時間誰也沒反應過來,還沒等有人去幫他,突然,一隻燒焦了一般的手破繭而出,精準地抓住了那夥計的臉,眨眼間就捏碎了他的整個腦袋!
那隻手還在半腐爛狀態,剩下一些肉皮粘連在骨頭上,不停地蠕動掙扎著,奇長無比的指甲上沾滿了那夥計的血和腦漿……那場面實在是太噁心了,甚至在那一瞬間壓下了我的恐懼感。悶油瓶迅速爬起來,對其他人大叫一聲快跑,就一把把我拎起來,向封墓石狂奔過去。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鑽過封墓石上的洞,好在那些血屍沉睡得太久,樹枝又難以掙開,才讓我們有安全抵達的時間。三叔最後一個進來,立刻轉身向裡面扔了一個雷管,然後拿背包去堵那個洞。我們幾個也用背包去堵,我們的背包都很沉很大,三個就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但這頂多讓爆炸之後在火藥味裡找不到方向的血屍多遲疑一會兒,絕對不是長久之計,而這墓道跑上幾十分鐘都沒有岔路,想甩掉那麼多隻速度極快的血屍,那是不可能的。
這時小陌從身上抽出一張金燦燦的紙,走到封墓石前,神情是少見的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很緊張。我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一時不知道他在幹嘛。小花突然一個箭步沖上去,抓住小陌拿著金色符紙的手腕,卻緊緊抿著嘴沒說話。
小陌看了看他,冷靜地說,“花爺,你想讓大家都被血粽子捏成肉餅嗎。”
小花停頓了一下,低低地吼道,“你不能用那個東西!”
我這才反應過來,那張符紙就是小陌曾經說過的金色符紙,最強大的符咒,法力高強的道士才能駕馭,菜鳥硬要使用的話輕則成廢人,重則暴斃身亡。而從小陌對自己形容來看,他只是個略懂茅山術知識的門外漢,連菜鳥都算不上。
然而小陌對小花咧嘴一笑,把手從小花手裡抽出來,轉過來對我們說,“我能力不夠,就算是最強的符也只夠撐一會兒的,等我下了符你們就跑吧。”
聲音平淡,就像他以往形容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用的口氣一樣。
我反應過來小陌在說他的遺言。
說完他動作極快地把符往封墓石上一拍,用拇指抹起自己傷口上的血跡,就在金符的正中央,從上到下快速抹了一道長長的血印。
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沒有華麗的光圈從金符蔓延到牆上,像漫畫裡建結界一樣。但我想是成功了,因為小陌後退一步望著封墓石,露出一絲釋懷的笑容。
小陌又倒退一步,然後整個身體都向下倒了下去。
想想人生有時候真他媽殘忍,之前胖子就總說幹這一行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上過日子,隨時都有為革命獻身的準備。我一開始不太能理解,直到阿寧死的時候才有所覺悟,人太脆弱了,生生死死就在一念之間,轉瞬的事可能讓你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等你相信了接受了,人早就不在了。
小陌就說了一句話,讓我們跑,連噴口血,說半句你儂我儂的話的時間都沒有。
我一時覺得恍惚茫然,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我們在幹嘛,雖然小陌讓我們跑,但是跑去哪,有什麼意義,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寒冷的墓道此時更加寒冷,我不敢去看小花,他說過已經對這些事看得很開了,卻不顧一切地找我們來救小陌,結果走到最後,還差一步就重見天日的時候,現在小陌躺在這,我想像不到小花能有什麼表情。
小花站在封墓石旁邊沒有動,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動了。
沒有人說話,胖子和三叔雖然也一臉可惜,但已經站起來準備要離開這,對他們來說小陌不過是許多過路的夥計其中的一個,就像剛剛被捏碎腦袋的那個一樣,甚至交情還不如那位深,畢竟剛才那位夥計還是三叔手下的。
只有悶油瓶最先走過去探了探小陌的鼻息,又去試他的脈搏,忽然“嗯”了一聲,對小花說:“他還沒死。”
這句話就像一個溫暖的火苗猛然點燃了我冷卻的大腦,我聽見我的腦子又開始運轉起來,緊緊揪著的心臟一下子就恢復了跳動,身上也恢復知覺了。我很想大笑,突然覺得世界真美好,感謝一切,包括建這個墓的人們和他們的母親。
然而下一秒,這種快樂的心情就被恐懼完完全全地代替了。
招魂鈴幽幽地響了起來,就在我們中間。

第25章全軍覆沒(二)

“媽的,這鬼聲音怎麼還跟著我們?”胖子罵道,提了礦燈準備撤退。
又響了一聲。我蹭地從地上跳起來,差點把悶油瓶撞倒。因為那聲音太近了,剛剛就在我身邊,可是我旁邊只有不省人事的潘子。
我心裡產生一個可怕的想法,猛地抓住悶油瓶的手臂,輕聲說:“那個招魂鈴……不會是在潘子身上吧?”
說著我對其他人比劃手勢,指向潘子。
當時我的反應就像是把招魂鈴當成了有意識的東西,下意識地不想讓“它”聽到我們在幹嘛,可見我被這個神斗折磨得多麼神經質了。
悶油瓶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陌說過招魂鈴都附有道士們的獨門法術,不能輕易觸碰,在那個有血屍和道士的墓室裡,是潘子不顧小陌的警告抓起鈴鐺扔了出去,如果真有什麼詛咒,那肯定是纏上潘子了。
悶油瓶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在潘子身上摸索,最後停在潘子的胸口上。潘子的衣服穿得很厚,乍一看還真看不出來裡面藏了東西,悶油瓶迅速用匕首劃開潘子的外衣,用刀尖從潘子的上衣與胸口接觸的地方挑出一顆銅光閃閃的鈴鐺來。
那顆鈴鐺還在不斷顫動、鳴響,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悶油瓶的刀尖上扭動。就是這個破玩意玩了我們一路,竟然還跟來了,這次不徹底銷毀它是不行的。
還沒等我們有進一步的動作,銅鈴就像有感應似的,突然劇烈地震動一下,就從刀尖上掉了下去,骨碌碌滾到三叔夥計的腳下。
那夥計大叫一聲就跳開了。其實如果事情只是這樣,畢竟是三叔經驗豐富的夥計,也不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可是那顆詭異的銅鈴偏偏不知好賴地撞在一塊石頭上,幾乎就彈到了那夥計的身上。
我不能責怪他拔出手槍來不假思索地給了銅鈴一槍,但誰也沒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銅鈴瞬間就爆裂開了,某種暗紅色的霧從裡面炸了出來,刹那間彌漫在整個墓道裡面。小花反應極快地把失去知覺的小陌扛起來,有人打翻了礦燈,墓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我只聽見胖子罵了一聲,就背後一涼,被悶油瓶死死按在牆上。
“不要吸氣!”
悶油瓶微涼的手緊緊捂住我的嘴和鼻子,一點空氣都透不進來,他的神色異常緊張,而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老老實實地憋著氣。除了悶油瓶的呼吸聲近在耳邊,我幾乎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耳朵裡充斥著一種奇特的細小的嗡鳴聲。
但這時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我只覺得大腦充血,憋得臉都紅了。正常情況下怎麼樣我也能憋上幾分鐘,可是剛才我沒有提前吸氣就被按住了。雖然知道悶油瓶這麼做肯定有他的理由,比方說霧氣有毒之類的,但再怎麼努力也抵不過生理極限啊,這麼下去被毒死之前我先窒息而死了。
於是我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力氣大得出奇,竟然一下子就把悶油瓶的手從我嘴上拉了下來,連悶油瓶都沒時間再堵回來。但我被耗盡氧氣的大腦還有一絲理智,不想直接吸進霧氣,就抱住悶油瓶,伏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這樣呼吸會不會比直接吸入霧氣好一些,我就這麼貪婪地吸了半天帶著悶油瓶味道的空氣,等終於緩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悶油瓶的雙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摟住了我的腰。
我的大腦和心臟同時停頓了片刻,又以過快的速度恢復運作起來。雖說是我先撲上來的,但這個姿勢還是讓人尷尬,簡直就像一個掛在男人身上的女人一樣。可是悶油瓶的身體很柔軟,還有種清冷的味道,在幾分鐘之內我們經歷的變故太多了,但只要跟悶油瓶在一起,我就覺得無比安心。像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一般,我心底裡有種強烈的願望希望我們就這麼保持不動,假裝天下太平,而另一方面我的理智又尖銳地提醒我這是不可能的。
就在我糾結掙扎在羞恥心和慾望之間的時候,悶油瓶先動了,他借著這個方便的姿勢從我的背包旁邊抽出一個火摺子,點燃了照亮四周。
眼前仍然全是暗紅色的霧,這霧很奇怪,飄動起來就像有意識似的,火光一亮,淡薄的霧氣迅速聚成一團飄遠了。悶油瓶大幅度地晃動一下火摺子,像驅蚊一樣,整團霧氣全都散到遠處的黑暗裡去了。
我突然想起來從血屍身上爬出來的黑色蠱蟲,這些霧可能是同樣的道理,是更小更密集的蠱蟲組成的。悶油瓶沒事是因為他不會中毒,我雖然吸進了一點但還好好地站在這,大概是我的抗蚊蟲體質又發揮效果了。可是……其他人呢?
這時火摺子突然熄滅了。
我條件反射地抓住悶油瓶的手,他也緊緊地回握著,輕淡的聲音像鎮定劑一樣在我耳邊響起:“沒事,只是火摺子受潮了。”
我在黑暗中點點頭,輕聲問道,“小哥,其他人呢?”
可是這次悶油瓶沒有回答我。他在黑暗中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什麼都看不到,心裡卻越來越害怕起來,莫名地有種非常非常不祥的預感。
悶油瓶更緊地握著我的手,我都感覺到疼了。他領著我慢慢地向前走,極輕的腳步聲在如此寂靜的環境下也清晰可聞。
走了沒幾步,我的鞋碰到一個東西,停了下來。
我咽了口唾沫,其實我隱約猜到那是什麼,但我用盡一切力氣去相信那不是。我仍然握著悶油瓶的手,另一隻手緩緩伸下去,摸到了一隻登山靴。
繼續向前一摸,軟軟的胖腿再熟悉不過了,躺在地上的,是胖子。

第26章被剩下的人

我癱坐在地上,心裡像墓道的空氣一樣空空蕩蕩,無比寒冷。
我從來沒這麼茫然失措過。以前不管處境多麼艱難,我身邊總有人和我一起扛著,而現在,那些連鬼神也要避諱三分的土夫子們,全都像被遺棄的布偶一樣,毫無生氣地倒在冰冷的墓道裡。
一片黑暗,我沒有力氣點燈,也沒有勇氣看到這種場景。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年在巴乃玉洞裡,悶油瓶笑著對我說,還好我沒有害死你,然後頭深深低下去不動了。那一瞬間的恐懼與無力感深深烙在我心底,揮之不去。而現在比那時的情況更糟。
真正的走投無路了。
悶油瓶極輕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我感到他緊靠著我蹲下了,他微涼的體溫此時顯得異常溫暖,悶油瓶身上清冷的味道又充滿我的鼻腔。我想哭,想大叫,想睡覺,想假裝我們從沒來過這個斗……然而悶油瓶的存在是我唯一沒有崩潰的理由。
悶油瓶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耳邊,慢慢地低聲說,“他們像潘子一樣中了蠱毒,也許紅背竹竿草也可以救他們。”
悶油瓶的語氣不像以往那樣淡漠,反而是在耐心地安慰我,聲音柔軟又溫暖。
我沒有動,絕望佔據了我身體的每個角落。
能解毒又如何。與我們隔了三個背包的那邊是四十九隻血屍,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突破符咒沖過來,三叔他們一共六個人全倒下了,只剩我和悶油瓶,不可能把所有人一次弄出去。更何況唯一的出口近在咫尺,卻絕無可能重見生天。
其實我面對絕境不是一次兩次了,從魯王宮被屍鱉圍攻,到西王母國與巨蟒肉搏,認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見閻王的次數實在太多了。但我一直覺得自己孓然一人,沒家沒業,即便死了也只有爸媽會傷心,也許王盟過年會想念我的紅包和長假,真的沒什麼其他事可掛念。可是如今這些與我有了情義的兄弟全躺在這裡,唯一的結局只能是大家一起送死,太不甘心了,太不公平了。
天下有那麼多不仁不義的惡人還在花天酒地吃喝享樂,憑什麼我們就要葬身在荒山的黑暗地下?雖然土夫子必定算不上什麼善人,但我們也不是完全的惡人。可能三叔和小花他們手上還有人命,可是悶油瓶呢?雖然看不到,但我感覺得到他那雙不曾被世俗污染的、純淨的黑色眼睛。他承受了那麼多痛苦,背負了那麼多歲月,如今換得的下場,竟然是淪為血粽子爪下亡靈?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仰頭無力地喃喃道,“沒辦法了,我們都出不去了。”
忽然,悶油瓶起身跪在我面前,清晰平靜的聲音幾乎就貼著我的臉響起:“吳邪,還沒完,一切還沒結束。”
我茫然地看著他,在黑暗中我隱約看到他的一點點輪廓,似乎還能看到那雙潑墨一般深沉的黑色眼睛。
一隻手貼上我的臉,掌心的溫度應該比我更低,但我實在太冷了,幾乎就已經失去了知覺,反倒覺得這隻手溫暖得就像杭州古董店裡的暖爐,一輩子都不想離開。
當時我是絕望得歇斯底里了,以至於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悶油瓶為什麼這麼反常,同時也覺得死都要死了,糾結這些幹什麼呢。後來再想起來那一刻,也只能說,就算意識到了又怎樣呢,根本什麼也改變不了。
“吳邪……”悶油瓶的聲音很輕,似乎我的名字是什麼難以啟齒的字眼,他停頓了很久,才緩緩地繼續說,“你試試用紅背竹竿草搗成泥給他們灌下去,也許能起作用,等他們醒了你們就直接從箭毒木上爬出去,不要再去找神女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夠絕望夠恐懼了,等到悶油瓶說出這話的時候,我的驚恐竟然又加深了一分,我抓住悶油瓶的肩膀,用尖銳得不像自己的聲音問:“你說什麼……你什麼意思?什麼叫‘你們’就直接出去?”
悶油瓶把我的手從他肩膀上拿下來,卻沒放開,繼續耐心地說,“吳邪,這是唯一能出去的路,除非主動出擊殺掉血屍,不然等它們出來,我們全都會死在這。我會去解決掉它們,你負責把你三叔他們弄醒,這毒比潘子中的要厲害得多,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猛烈地搖頭,眼睛疼得要命,聲音嘶啞地就吼起來:“張起靈!你這樣算什麼?老子不想讓你救,要死大家一起死!”
然而悶油瓶竟然輕輕笑了。
“吳邪,我活得夠久了。”
我愣了,嗓子被沉重的東西堵得死死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我突然意識到,也許結局比我想像的還要殘忍得多。
“……久到讓我覺得,跟你一起死真的是最好的死法。”
悶油瓶的手從我臉上慢慢移到我的脖子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近,低沉沙啞。這句話好像累積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的念頭。
“我不想再一個人活下去了。”
我止不住渾身顫抖,聲音也發顫地問他,“那你就讓我一個人活下去嗎?”
這是一個極溫柔的親吻。
突如其來卻又理所當然,我甚至沒有感到任何驚訝或尷尬,又或許是因為我已經悲傷到沒有絲毫餘地留給其他情感。悶油瓶的氣息充斥著我的口腔,混著苦澀的味道。我的臉上全是淚水,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流這麼多眼淚。
我還在無法遏制地顫抖,連悶油瓶也開始微微發抖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吻,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吻都這麼溫柔而痛苦。我下意識地抱住他的腰,悶油瓶的一隻手臂緊緊摟住我的背,漸漸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呼吸從柔和到急促,溫暖的唇齒和舌尖與我的糾纏在一起,有點發疼。
在這之前,打死我也不會相信我跟小哥的關係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但是現在,我願意用這世界上的一切換得這個時刻再多持續幾秒鐘。
但這“世界上的一切”並不包括胖子他們的命。三叔、胖子、潘子、小花,甚至剛剛認識的小陌,我和悶油瓶都明白,我無法看著他們死在這裡。
這個吻充滿了絕望,在純粹的黑暗裡兇狠地燃燒著。它持續了幾分鐘或者幾小時或者幾世紀那麼長,我明白這個吻的含義。
悶油瓶知道,他一去就不會回來了。
悶油瓶拿起苗刀,把一盞礦燈塞進我手裡,但他沒有點亮它,我也沒有。
兩人在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雖然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那是他展現出的最溫柔的笑容。
小哥笑了笑說,我會回來的。
悶油瓶瞞過我很多事,我想,這是最後一次了。

第27章一個人的冷靜

幸好小陌摘了那麼多紅背竹竿草,我在礦燈下搗爛了很多,因為這次的蠱蟲都很小,我完全看不到胖子他們的傷口,所以只能把草汁灌進他們的嘴裡去。說起來簡單,但要想在最快的時間裡給六個人喂藥,也讓我滿頭大汗。等我終於把他們安置好,又神經質地把裝備重新分了分,直到實在找不到事情做之後,才為了節約熄掉礦燈,在黑暗裡坐下來。
太漫長了。我這輩子也沒經歷過這麼難熬的時刻。
但我非常冷靜,冷靜得讓自己都驚訝。悶油瓶的離開拔走了我心裡的最後一叢草。
墓道裡安靜得只有我的呼吸和心跳聲,非常平穩。昏迷不醒的三叔他們已經被我拖出去很遠,留下我自己盤坐在洞口,那裡仍然按照悶油瓶交代的一樣,封著背包和金符。我手裡握著潘子的短頭獵槍,身上掛滿剩下的所有子彈和炸藥,這是為了防止悶油瓶遺漏任何一隻血屍衝出來,我好歹能抵擋一陣。
我身後有六個人。他們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有一天需要我來保護。
要是胖子醒著一定會罵我天真無邪,腦子有洞;小花會無奈地笑笑說,吳邪你這人不應該在地底下待著,三叔會狠敲我的腦袋說白跟他混了。這條道上混的,沒有道義可講,大家都默認誰倒下誰倒楣,剩下的人不會浪費自己的逃生機會去裝救世主。可是我做的這事,是悶油瓶、潘子、胖子無數次對我做的,連那個把解家人行為守則倒背如流的小花也為了我死了一次。
如果躺在後面的是我,我相信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定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身上都被醫生專業地包紮好了,悶油瓶會坐在我身邊發呆,胖子會一手一個雞腿手舞足蹈地跟我描述他們是怎麼英勇地把我從地下弄回人間的,三叔會把我一頓臭駡,小花揮揮手機不帶走一片雲彩。
沒錯,事情本就應該是這樣的,只是陰差陽錯,我從被保護者成了保護者,那麼我的兄弟們一個都不能少。
人畢竟不是機器,感情經常會戰勝理智。
我的感情是什麼,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叫囂,他不能去,這次我的理智戰勝了情感,我讓悶油瓶去送死了。
我坦蕩蕩地面對這個想法,因為它無法回避,它就像一把灼熱的刀子,深深刺進我的腦海。
我冷靜地活動了下手指,以防在寒冷的墓道中被凍麻,不能馬上對險境做出反應。現在的我太重要了,一點紕漏都不能出現。
我是一個弱者,顯而易見的,尤其是跟胖子和悶油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簡直就像一個時刻需要照顧的小孩子,用小花的話說就是只有腦力可以勉強彌補體力的不足。我害怕很多事,怕死,怕別人死,也怕自己死,怕不明真相,怕失去目標,所以想要變強,想強到掌握主動權,不用再拼了老命跟著別人後頭跑,不用再被人欺騙美其名曰保護。
後來我發現,當你有退路的時候你總是有理由軟弱,而等你不得不變強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自己有多強大了。就像在玉洞的時候我拖出了胖子和悶油瓶,在四姑娘山的時候我單刷了一個BOSS,雖然最後是以被野雞脖子親了一口臉為結尾的。
真正用命在保護我們的人是悶油瓶,我作為他唯一的後盾,絕對不能丟臉。不過我想對於總是一個人解決問題的小哥而言,世界上是沒有後盾這種東西存在的。
就這樣沒有時間概念得等待,真的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也不敢去算過了多久,終於有不同於我自己的聲音從我身後傳過來。
“三爺?小三爺?”潘子的聲音極其沙啞,在陰森的墓道裡聽起來有幾分恐怖。
我打起礦燈去看他,他身上的青腫已經消了,皮膚顏色也恢復了不少,雖然身體大部分還處於麻痺狀態,但起碼神智很清醒,看來這個草真的有用。我非常老練地給潘子換藥,潘子坐不起來,話也說不多,想要問我現在的情況,我說一言難盡,你老老實實地躺著就好了。我實在沒心情講我們慘痛的經歷,反正潘子也不能動,只好默默地躺了回去。
又過了不知有多久,小花恢復知覺了。
小花一醒過來就掙扎著要起來,但就算他體力比常人好,身體也不聽使喚,最後只能放棄了,我扶著他坐靠在牆上。
小花看了看滿地的慘狀,而悶油瓶不在,心裡大概也明白了,抬起頭看著我,慢慢開口道,“吳邪……”
我偏過頭躲避他的目光,打斷小花的話,“你不用著急,這邊有我守著,你再等一會兒身體應該就能恢復了。”
說完我看也沒再看小花,就重新回到洞口背對著他們坐下。
小花是個聰明人,什麼也沒說,冰冷的墓道再次寂靜下來。
後來,其他幾個人漸漸都開始恢復知覺,除了小陌。三叔他們一看悶油瓶獨自去面對幾十隻血屍,都明白這一去是凶多吉少,以命相搏了,每個人都心照不宣,誰也沒有多說什麼。胖子醒了之後聽說悶油瓶不在了,眼神複雜地看我一眼,直捅到我心裡,但他什麼也沒說。大家身體都沒恢復,就那麼沉默地乾坐著。我始終面對著金符和背包打坐,等著等著。
胖子終於忍不住了,突然打破沉默道,“吳邪,我們都恢復得差不多了,去幫幫小哥吧。”
我頭也沒回,答道,“小哥說他會回來的。”
胖子要罵娘,剛罵了一個字,只聽一聲鈍響從洞口另一邊傳來,我噌地從地上跳起來,仔細聽著。
又一聲響。然後我眼前一黑,牢牢塞住洞口的幾個大裝備包突然向我飛過來,我條件反射地一彎腰躲過了,同時還躲過了一個一起飛出來的黏糊糊的巨大物體。有溫暖的光線從洞口透過來,遙遠且稀少,但對於在黑暗的地下待久了的我們來說已經非常懷念,那是陽光的味道。
我眯起眼,看到一個搖搖欲墜的黑影拖著腳步走來,像一個在沙漠裡行走了幾星期的垂死之人。我眼前一陣模糊,立刻沖過去扶住他。
悶油瓶手裡的苗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我身上,全身沒有一處不被血色覆蓋,簡直跟他砍死的滿地血屍沒什麼兩樣。
我的腿也軟了,抱著小哥坐在地上,試圖把他臉上的血擦乾淨。悶油瓶睜開墨黑墨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深潭一般的眼眸甚至比以往還要明亮。好漂亮,悶油瓶的眼睛永遠像是從未被世俗沾染過一樣,是純粹又清透的黑色。
那一瞬間,我心裡翻湧出無數想法,尖銳地刺痛我的胸口。我想說小哥你他媽的終於回來了,我想說小哥你走了誰跟我養金魚呢,我想說跟著小爺有肉吃,我想說小爺我其實很純情那是老子的初吻來著,我還想說小哥求你別走了……
這些想法像洶湧的火焰劇烈地燃燒在我的胸膛裡,然後隨著悶油瓶慢慢黯淡下去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熄滅,最後死掉了。
在張起靈漫長的一生的最後,沒有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力氣做出一個痛苦或欣慰的表情,就在我懷裡緩緩閉上了黑色的眼睛。
我訝異於我極度的清醒,於是那無與倫比的痛楚也無比清晰地留在我的靈魂裡。

第28章決心

細細的光線投射在冰冷的墓室裡,照亮浸過血一般的地面和牆壁。到處是血屍的殘骸和黑紅色的血水,殘酷的戰場觸目驚心。那棵巨大的箭毒木仍然冷漠地站在那,這場犧牲了悶油瓶的戰役唯一的目擊者,蔥蔥郁鬱地擋住溫暖的陽光,無動於衷。
其他人默默地圍過來,一時間世界很安靜。
我抬起頭看到胖子眼睛紅了,他呆呆地盯著悶油瓶看了半天,忽然用極其嘶啞的聲音喃喃道:“小哥,胖爺有幸認識你,此生無憾了。”
三叔和潘子一向對悶油瓶敬重有加,雖然見慣了這樣的場面,此時也是一副無比遺憾的表情。
小花背著小陌站在其他人身後,目光黯淡地望著悶油瓶,對上我的眼睛時,我看到他的眼裡充滿無法言語的歉疚。
我低下頭,輕輕地把悶油瓶放在地上,拿起掉在一旁的苗刀掛在自己身上,就站起身來。
我站起來的同時,其他人都向後退縮了一下,神情複雜地看著我,好像怕我會隨時瘋掉或者跳起來咬人一樣。我見狀想笑一下,結果只是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嘴角,想必十分難看。
我環視四周,清清嗓子,可是說出話來聲音仍然高得不像我自己,“你們都出去吧,回家吧。小哥走之前交待說讓你們直接從樹上爬出去,不要再去找神女了。別辜負了小哥的好意。”
說出這麼長的話來,我的嗓音就滯住了。我深深吸了口氣,還是出不了聲,隨即放棄,蹲下去試圖把悶油瓶抱起來。
三叔立刻問道,“大侄子,你……打算幹什麼?”
三叔從來不用這麼客氣的語氣跟我說話,突然這麼有禮聽起來有點好笑。
我頓了頓,沒有馬上回答,卻是小花站在後面靜靜地開口了:“他要去找神鐵。”
小花不僅是個聰明人,而且是跟我相像的人,在所有人中,他是最能洞悉我的想法的人,也許除了悶油瓶。
我仔細端詳著悶油瓶沉靜的面孔,你這個傢伙,一定也清楚現在的我有多痛苦吧?
看得出來三叔很想阻止我,但他張嘴好幾次,都沒說出話來。他看著我長大,知道我不可能被說服的,他也沒有立場勸說我,最後長嘆一口氣,閉嘴不吱聲了。
我能抱起來悶油瓶,他不重,身上軟的不像話,雖然能抱起來但沒法走路。我又把他的身體放回地上,打算背起來,想要背起一個跟自己差不多高又不會動的人不是容易的事,就在我手忙腳亂的時候,一隻手從後面托住悶油瓶的身體,讓他順利地趴在我的背上。
我一回頭,看到是胖子。
他重重地拍著我的肩膀說,“天真,我跟你一起去。”
我搖搖頭,“算了,小哥用命救了我們,別再搭進來了。你們快走吧,趁天亮趕緊離開這裡。”
胖子苦笑了一下,說,“你都說了這條命是小哥給的,就算這樣還給他,等在地下見了也不丟臉。而且主墓室那邊的情況只有我知道,你這種體格背小哥還不得走上個三天三夜啊。”
我與胖子對視片刻,我就不再堅持了。悶油瓶、胖子和我,我們三個一起經歷太多太多了。胖子總是說他自己上過山下過鄉,撬過皇帝的棺材挖過公主的墳頭,一般人能想像到的想像不到的他全都體驗過了,什麼時候掛了都毫無遺憾。這樣的兄弟,我憑什麼阻止他呢。
“我也去。”小花突然說,臉繃得緊緊的,不太像那位深思熟慮的解當家,反倒讓我想起那個穿著花旦戲服描著細眉的小女孩來了,“你們是我拖進來的,我會負責到底。”
“別傻了,”我向前邁出一步,回頭對小花說,“這種感覺不好受,我不想讓小陌也體驗一次。”

我和胖子在墓道裡走得飛快,不知疲倦似的。我的神經好像被悶油瓶冰冷的身體抽掉了一般,只留下一個冷清清的大腦清晰地思考。
讓神女死而復生的神鐵,根據壁畫上來看是跟神女葬在一起的,不知道幾百年之後還有沒有用,也不知道這只是一個故事還是真實發生的。不過胖子看到的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還能動,說明壁畫應該不是空穴來風。如果神鐵的作用真的像小陌說的囚降那樣的話是件很可怕的事,但悶油瓶的身體是不老的,也許效果會不一樣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讓悶油瓶就這麼走了。
胖子出奇地安靜,以前他從來沒有超過五分鐘不出聲的時候,不過以前也沒發生過這種情況,就算是胖子也有無言相對的時候啊。
我剛這樣想道,胖子就說話了,他沒頭沒腦地問一句,“吳邪,你跟悶油瓶是什麼關係?”
我的腳步瞬間遲鈍一下,又繼續加快步伐。
這是胖子第二次這麼問了,第一次是他看到我的血也可以驅蟲,問我們有沒有血緣關係,我相信這次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與悶油瓶是什麼關係?如果是以前,我會說當然是朋友,我們不是朋友又能是什麼呢,就算悶油瓶不把我們當朋友,我也拿他當生死之交看待了。如果是進這斗裡的時候,我可能會搖頭說不知道,不明白也不敢深究這種感情。但是現在,悶油瓶的身體冰冷冰冷的,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很明白。
“胖子,要是這個辦法不成功的話,你就不要管我了,自己出去吧。”
胖子沒說話,雖然我沒回答他的問題,但我想他已經知道了。

我和胖子輪流背著悶油瓶,順著水流走了五六個小時,整個空間才有了變化。
石牆越來越窄,上面的石頭越來越低,我們不得不彎著腰走,最後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了,只能開始涉水。這水還是冰冷的刺骨且越來越深,漸漸沒到我的腰部。悶油瓶的身體因為浮力變輕了些,我和胖子把螢光棒咬在嘴裡,連走帶游,速度反倒更快起來。
在冰水裡泡了很久,突然眼前豁然開朗,狹窄的水道匯入一個大水潭。胖子把螢光棒從嘴裡拿出來,向高處一舉,轉頭陰鬱地對我說,“到了。”
正如胖子所描述的,黑暗的水潭中央有一個模糊不清的石面,像海中孤島一樣突兀地出現在那裡,眯起眼睛勉強能看到上面有一個很大的奇怪黑影,像個牛頭標本或是大頭娃娃。我一手摟緊了悶油瓶的腰,一手打著螢光棒,拖著他向水潭中央走去。
越走近那個輪廓就越清楚,等我們還差十幾米就到達石面的時候,我終於明白那個人影為什麼看上去奇形怪狀的了,因為那個背對著我們的“人”,穿的正是侗族人華麗盛大的傳統服裝,跟壁畫上的一模一樣。
突然一隻溫熱的手拉住我的手臂,我一回頭看到胖子發白的臉,他的嘴唇無聲地囁嚅幾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動了。”

第29章傳說的真相(一)

我慢慢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漆黑,被壓迫著的鼻子裡充滿了久違的清新的泥土味,臉上冰冰涼的。原來我正臉朝下趴著,多麼奇怪。
我兩手撐在地上,摸到一片茂盛的草地,我坐起來發現自己竟然被高大的樹木包圍著,屁股下面是極厚的草,連下面的土壤都摸不到,這些草顯然是一層層地生長,已經經過了長久歲月的積累。我茫然地抬起頭,頓時呆住了——我頭頂上是一片燦爛的星光,這種夜空我只在塔木托見過一次,乾淨的深藍色天空裡鋪滿細密的繁星,漂亮得讓我一時間竟忘了疑惑自己在哪。
我緩過神來,原地轉了幾圈,我在做夢嗎?我握住拳頭又鬆開,清冷的夜風鑽進我的脖領,感覺非常真實。四周像死一般的寂靜,連蟲鳴都沒有,我試著叫胖子,沒有人回答我。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會驚慌失措,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讓我慌亂的事了,於是我很快冷靜下來,努力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記得我們站在冰冷刺骨的水裡,胖子拉住我的手臂用唇語對我說,那東西在動。
我頭皮發麻,立刻回頭,看到那個黑暗的輪廓竟然有輕微的顫動。
因為胖子經歷過這事,所以我們早有心理準備,就算這玩意真還活著,也不過就剩一把骨頭,沒什麼可怕的,而且這裡是最有可能葬神鐵的地方,必須過去。不過由於胖子當時莫名地暈過去了,可見也不能掉以輕心,像胖子這樣身經百戰又神經大條的傢伙也不太可能是被嚇暈的。
我們放慢了腳步,眼睛緊張地死盯著石臺上的影子,隱約感到寒冷的潭水更加冰冷了,簡直快要凍成冰了,讓本來已經凍得麻木的我渾身打起哆嗦來。我儘量把悶油瓶攬到自己身上,以防我的手凍僵了抓不住他。
這時胖子突然停了下來,他傻傻地站在那,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著石臺上的人影,臉色慘白,表情都扭曲了。我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心想媽呀這傢伙不會是中邪了吧?
我趕緊伸出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胖子呆滯的眼神才緩緩移到我身上,耳語一般地輕聲問:“吳邪……你……有沒有聽到歌聲?”
我心裡一驚,一陣寒意頓時從心裡升上來。但我確實什麼都沒聽見,四周安靜得讓人心慌。胖子的樣子絕對不是在開玩笑,我望著胖子的眼睛慢慢地搖頭。
我再次轉過頭去看那個石台,發現那個穿著華麗服飾的人影已經換了一個姿勢。
我敢發誓剛才那“人”是背對著我的,現在它的身體已經完全側過來,幾乎就要正面對著我了。但是很奇特的,我竟然無法控制地很想去看看它被巨大頭飾遮蓋下的真面目,也沒察覺自己已經呆呆地看了半天。
突然,我聽見一句極低極模糊的細語,就在我耳邊,我立刻轉過頭去,“什麼?”
胖子還是一副呆愣的樣子,“啊?”
我有點不耐煩,“你剛才說什麼?”
“我剛才沒說話啊。”胖子茫然地搖搖頭,不像騙人的樣子。
我心裡一顫,幾乎都不敢轉回去看那個人影了。就在這時,那個含糊不清的低語又貼著我的耳邊響起,我渾身一抖,緩慢地轉過身。
那個“人”已經完全地面對著我了。雖然太遠太黑,我看不到那個巨大頭飾下面到底是什麼,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不管它是什麼,它正在看著我。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我站在陰冷的森林裡,只有一個想法——這是一個幻境。幻術本來就是茅山術的獨門秘術,我跟悶油瓶早有領教,再中一次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只是這次沒有悶油瓶,我能走出去嗎?不知道胖子怎麼樣了,是不是還跟悶油瓶在一起,我不希望時間拖得太長,不然說不定悶油瓶的身體會……我不敢往下想,只感到一陣發冷。
忽然我好像看到前方有一個光點閃過,稍稍猶豫一下,決定還是去看一看究竟,就像那個方向跑過去。
這一跑我發現我的身上是乾的,一點都沒有在水裡泡過的痕跡,果然是幻覺吧。
跑了沒多遠,樹木越來越稀少,露出越來越多的星星和月光,四周漸漸明亮起來,我也終於看到那閃著波光的是一片湖水。我放慢腳步繼續向前走,湖邊好像站了個人。那人背對著我,身材窈窕,穿著一件及膝的裙袍,在夜色裡看不清顏色;頭上的髮髻裡插著幾個華麗的銀飾,在月光下像水波一樣閃閃發亮。
我心裡馬上猜到她是誰,只是傳說中的人物突然出現在我的幻覺裡,實在太詭異了,我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誰料這時婢奔慢慢轉過身來,我忍不住倒退一步。雖然她現在這個樣子不像是死人,也不像是骷髏,但她畢竟是幾百年前的人了,就這麼憑空出現在別人的幻覺裡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然而等她一轉過來,我就又呆掉了。
柳眉杏眼,含著笑意望著我,皮膚白淨細嫩,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一頭烏黑的秀髮挽在頭頂上盤成一個複雜的髮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子和脖子上耀眼的銀環。婢奔垂手而立,就那麼與我對視著,沒有絲毫異樣,儼然是一個青春美麗的侗族少女。
我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瞠目結舌,大腦卡死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婢奔竟然用修長的手掩嘴笑了起來,清澈的墨黑色眼睛讓我想起了悶油瓶。她好笑地看著我,聲音清脆動聽:“怎麼,難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第30章傳說的真相(二)

我曾經見過不腐爛的西王母,活在玉石裡的無手人,跟長生不老的傢伙一起倒斗,好像在我短短幾年的盜墓生涯裡一直在跟這些被小陌稱為逆天行道的人打交道。但就算我在這方面經驗稍微豐富了點,與近千年前的“人”面對面直接對話也是前所未有,要不是在這個斗裡見慣了妖魔鬼怪,我肯定不會如此輕易地相信這個胖子看到會眼冒綠光的女孩就是傳說中的神女。而現在,我無比堅定地相信,我的一切希望就在眼前,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帶回悶油瓶,不會有除此之外的結果。
“難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我咽了口唾沫,傻傻地盯著婢奔。
我不是來找她的,我是來找神鐵的,就想搖頭,又覺得不對,得找到她才能找到神鐵啊,又大力點了點頭。
婢奔又笑了,打量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讓人火大。不過我又一想,這老女人就算身體爛了,靈魂也活了好幾百年了,比悶油瓶還久,我跟她比實在太年輕了。想到這我不禁為她感到難過,孤魂被封在黑暗寒冷的地下近千年,這樣的孤寂有多麼可怕,我想是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不管是為了什麼,這樣的代價未免也太過高昂了。
可是,她看起來不僅不怨恨,反而非常優雅淡定,好像這幾百年不是住在地底下而是仙山裡一樣。
我一下子又警惕起來,難道這只是表像,等一下她的頭髮會突然爆出來變成美杜莎什麼的?
婢奔目光流轉,莞爾的樣子十分嫵媚動人,她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輕飄飄地說,“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驚訝,你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也不興奮?”
想要的東西?興奮?這個神女怎麼那麼開放啊?然後我才反應過來想歪的是我,她的意思是,神鐵就在附近?
“你知道我在找什麼?”
婢奔微微一笑,“不就是九龍寶刀嗎?”
她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我發現她那張好看的臉上總是笑著,眼裡卻沒有笑意,看我的眼神非常淡漠。
“以前是它現在還是它,所有人都為了長生不死的傳言不惜一切代價,真是愚昧至極啊。”
從元朝到現在這麼漫長的時光,如果按道行來算的話婢奔應該快趕上白素貞了,連三叔這種等級的老狐狸都能把我騙得團團轉,我要怎麼跟一個千年老妖精討一件被粽子大軍守護的神器呢?
我定了定神,跟比自己閱歷深得多的人耍小聰明是件非常可笑的事,倒不如誠懇一點還有可能博得信任,更別提面對一個千年神女了。
於是我搖了搖頭,誠實地說,“我對長生不死這麼痛苦的事沒有興趣,我只想讓一個人復活。”
婢奔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樣,“你想復活那個你帶來的男人。”
我點點頭。
“那就更可笑了。”婢奔不假思索地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仍然是微笑著的,那麼好看的笑臉加上如此無情的回答,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憤怒。
“你生氣了?”婢奔挑眉,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默默地盯著她黑色的眼睛,沒有答話。
但婢奔好像並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你看過這墓裡的壁畫嗎?”
“看過。”我答道。
我急躁的心情忽然平靜下來了。婢奔冷淡的眼神很像悶油瓶,悶油瓶也總是安靜淡漠的,因為他在長久的歲月中經歷了太多,以至於對任何事都失去了驚奇和興趣。想到悶油瓶,我心裡一軟,忽然很想聽聽神女的故事。
“你……自己也看過那些壁畫?”我試探著問。
婢奔彎起嘴角,被白皙的月光映得有幾分淒涼,“當然看過。那些道士建這個墓的時候,我的骨頭就在旁邊,什麼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拋出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也是關乎悶油瓶的問題,“為什麼會這樣?”
“太久了,已經太久了。”婢奔定定地看了我片刻,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你是第一個這麼問我的人。其他人要嘛把我當做神來崇拜,要嘛為了寶刀與我為敵,只有我一個人用無盡的時間去想,為什麼會這樣呢?”
三叔的夥計曾經給我講過婢奔的故事。
侗族人叫她薩歲,是貧苦人家的女兒,她的父母在挖魚塘時挖出一塊神鐵,婢奔的父親堵囊請人打了一把大刀命名九龍寶刀。而當地的一位姓李的漢族財主聽說此事起了歹心,派人奪寶刀時打死了婢奔的母親。婢奔父女為母報仇殺死財主,一場恩怨就此開始,兩家人為了奪刀和報仇,你來我往爾虞我詐,最後婢奔的父親被殺,婢奔也帶著寶刀跳崖而死。但是故事並沒有到此為止,侗族人相信婢奔死後化作神女繼續帶領侗家人民戰鬥,從此成為侗鄉的保護神,人們稱她為薩歲,即先祖母的意思。
如果這其中有什麼奧秘,那一定是發生在婢奔跳崖之後的,她化為地獄騎士一般的形象統治他們民族的那一段傳說裡沒提,不過也許只是因為人們不太願意相信“先祖母”是一邊腐爛一邊守護他們的。
“你死了嗎?”我鼓起一口氣問道,同時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怪異的問題,“在你跳崖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婢奔微微挑眉,忽然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並對我一點頭,示意道,“坐。”
然後婢奔隨手撚了一根草放在嘴裡,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過了半天才終於開口:“我想我應該是死了的。或者我還沒到鬼門關去就放棄了死的權利,那天發生的事就算再過一千年我也不會忘記。”
婢奔用一種奇特的語調平板地敘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其平淡如同白開水一樣的語氣跟小陌有的一拼,我忽然想到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小陌的年齡也是三位數的。

大約八百多年前的黔東南生活著不同的民族,與朝廷聯繫少得可憐,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漢族的官兵還是被九龍寶刀的傳說吸引著,跟婢奔帶領的侗族人發生了多場血戰。
婢奔一家作為神鐵的發現者,寶刀的守護人,自然而然地成為侗族的精神領袖,直到婢奔的父母慘死,剩下婢奔和她的丈夫石道。雖然官兵人數眾多,但黔東南的原始森林只有那些原住民才穿的過去,加上那時西南少數民族已經掌握的巫蠱之術,雙方各有勝負,戰爭一場接著一場,沒有盡頭。
十二月的一天,天氣奇寒,婢奔與石道一行人遭到奇襲,他們只能且戰且退,且戰且退。最後只剩下了婢奔和石道面對一眾官兵,把他們逼到了懸崖旁邊。婢奔背上背的正是神鐵九龍寶刀,她從母親死後就一直小心翼翼地遵守著“寶刀不可出鞘,不可流入他人之手”的遺言,而實際上她從來不知道寶刀到底是為什麼而存在,又為什麼連刀身都不能讓自己這個守刀人看見。雖然是這樣,但婢奔生性剛烈,又在戰爭中失去了父母,當時把心一橫,就算自己死也不能便宜了那群仇人,就像狼牙山五壯士一樣,跟石道一起跳下了懸崖。
故事的關鍵就在懸崖下面。
婢奔當時並沒有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死了,然後她意識到死亡應該不會是這樣撕心裂肺的、長久的痛苦,她還一息尚存,整個身體都像摔碎了一樣無法動彈,寶刀掉落在她手邊,摔開一條縫隙,露出裡面的一點點寒光。
婢奔的意識很模糊,她的痛覺越來越弱就快要消失了,忽然她聽到了或者說僅僅是意識到了什麼東西。
“那不像是一個圖像,或者一句話,而像是一個想法憑空出現了,好像另一個人的意志在我的心裡跟我對話,雖然沒有明確的語句,但我無比明白它的每一個意思。”
婢奔眯起眼睛咬著草葉說,神情有些茫然,好像太深地沉浸在那個非常非常遙遠的回憶裡。
想要永生嗎?
“它”這樣問道。
起死回生,做完該做的事,為父母報仇,重建部落,還有無限的時間可以慢慢消磨,這樣的事對一個將死之人誘惑太大了,婢奔做出了她用接下來的八百年後悔的抉擇。
“我醒來的時候寶刀已經完全出鞘,上面沾滿我的血。石道就躺在不遠處,死了。天上飄著大雪,那是黔東從來沒有過的景色。”婢奔繼續平聲靜氣地說,“當時我傷心但也興奮,我以為我要長生不老了。我組建軍隊對抗官兵,所有侗家人都把我當做從死亡歸來的神來膜拜。我們贏了戰爭,我成了神明,一切都那麼完美,直到我發現我還在慢慢變老,老到不能再老的時候,我的身體發生了更可怕的變化。就好像我雖然沒經歷死亡,但已經變成了屍體。你無法想像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爛掉是什麼樣的。”婢奔看著我聳聳肩,好像她只是提起了一件讓她不願回憶的童年軼事一般,我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後來等我徹底變成一把白骨之後連族裡的人也開始恐懼我,不僅是我,九龍寶刀的煞氣非同一般,族裡一直不得安寧。最後我決定讓族裡一群道士把我和寶刀一起葬掉,抹消這段慘劇的存在,讓其他人都再無辦法找到寶刀,讓這個被詛咒的‘神器’永遠消失在世間,直到那個胖子滾進我的水池。”
我聽了最後一句話,對她做出一個無力的抱歉的笑容。
婢奔毫不在乎地撇撇嘴,目光定定地望向模糊的遠方。
她費盡心力埋葬這個引發血戰和無盡囚籠的“神器”,而我們為了錢財竟然捨棄生命來追求這樣一件恐怖的“寶物”,真是太諷刺了。
一時間,我滿心只剩下苦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婢奔忽然把目光轉向我,微微歪著腦袋,一縷黑髮垂下來,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美少女。而她純黑的眼睛淡淡地看著我,那神色像極了悶油瓶。我心裡狠狠地疼了起來。
“那麼,你怎麼打算的?”婢奔溫柔地問,模樣就像詢問天氣一樣毫不在意,“想讓他復活嗎?”
婢奔姣好的臉龐好像離我很遠很遠,她的聲音也傳播了很久才進到我的耳朵裡,一下子好像連這個虛假的世界都棄我而去了。我盯著婢奔的眼睛,我心裡有什麼東西驀然碎掉了,那黑色真好看。

第31章所謂永恆

皎潔的月光從婢奔身後灑下來,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茫然地望著婢奔的方向,卻又好像根本沒看見她。突如其來的,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堆燃燒的篝火和被火光映照的單薄的背影。
那天悶油瓶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再想起來,有些事也許老早就已經開始發生了,只是當事人還沒意識到而已。
“……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繫,我從哪裡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如果我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有人會發現,就好比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我存在過一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悶油瓶說這些話的時候淡淡地望著劈啪作響的篝火,看不出表情,像極了講故事時的神女,雖然就在我眼前,卻好像根本不在一個時空裡,遙不可及。
在黑暗裡,悶油瓶對我說,我活得夠久了,不想再一個人活下去了。
當時我沒看到悶油瓶的表情,但我猜想那一定也是很平靜的,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有那麼一個短暫的瞬間希望悶油瓶沒有去血拼血屍,而是跟我一起坐在外面,然後一起死掉。這個想法剛剛出現,我就自嘲地把它打消了。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不僅我無法看著自己的兄弟死,連悶油瓶也不能,他早就不是那個會用黑金古刀飛胖子去阻止他開玉俑的冷漠瓶子,在與我們同生共死的幾年間,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我們的一份子。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他從廣西回來後會悄悄離開,他無法忍受自己與我們產生更深的感情,然後又在時間的洪流中失去我們,留下他一個人。
我看過一本書中這樣說過,世界上最孤獨的孤獨,不是一個人的孤獨,而是嘗過不孤獨的感覺之後發覺,自己又回到最初的孤獨裡,努力過,卻又回到原點。
在小哥漫長的生命裡,唯一讓我感到一絲安慰的就是,在最後,他明白就算他消失,我也不會忘記他的存在。
悶油瓶無比清楚他會死,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解脫。
他選擇放棄不老的身體和無盡的時光,雖然是為了救我們,但我想就算這次他跟我們一起活下來,總有一天他會累的,到他筋疲力盡的時候他應當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而如果我用九龍寶刀將他復活,無疑是剝奪了這份權利,就算他再痛苦再疲倦,也只能獨自一個人,永遠地深陷在人間。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太自私了。我不能為了減輕自己失去小哥的悲傷,而給他帶來真正無窮無盡的痛苦。
我的眼睛慢慢聚焦,又能看清婢奔了。她耐心地盯著我,像在觀察一隻排隊的螞蟻,我猜如果我不動,她可以這樣看我看好幾年。幾百年來的孤寂大概早就讓她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就算有她也不會在乎,那東西對她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我看著那雙深色的眼睛,勉強彎了彎嘴角,說:“我要走了。”
婢奔又挑眉,卻好像不是很驚訝,“你不想讓那個人復活了?”
我搖搖頭,一陣苦楚從喉嚨裡流進胸腔,憋得人生疼。
“也許小哥跟你不一樣,如果他復活了可能不會變老,而會永遠保持年輕的樣子活下去,但我想那跟變成一把有意識的白骨沒什麼大區別。小哥死了,我痛苦,讓他一個人永永遠遠地活下去,他更痛苦。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承擔點什麼的話,我的痛苦與他的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我從草地上站起來,月光柔和,風吹得樹林沙沙作響,像一場美好的夢境。
“無論如何,我不能把他一個人再次拋棄在漫長的時間裡了。”
我瞭解被留下的痛苦,悶油瓶更瞭解。所以現在的我非常平靜且欣慰,我慶幸現在承受這些的是我而不是悶油瓶。他已經承受得夠久了。
“你很愛他。”婢奔歪頭看著我,平淡地說。語氣是肯定的不是提問。
愛?我愣了。我沒想過這麼嚴重的字眼會被用在我身上。對悶油瓶是什麼樣的感情,我說不清道不明,也不想去弄明白。或者說,像我們這樣見慣了生生死死的人,有些事情心照不宣,根本不需要矯情做作地說出來,早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看著他去送死也算愛的話,那就是吧。”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無比平靜。
我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像悶油瓶那麼老。我猜我的臉應該也是像悶油瓶一樣面無表情的,以後說不定也會有其他人暗地裡叫我悶油瓶。
“真有意思。”婢奔露齒一笑,眼裡流轉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光彩,“你這麼年輕就明白了我用幾百年才明白的道理。”婢奔柔聲說,連目光也變得溫柔起來,“很多人以為永恆就是幸福,很少有人能理解,一個有限的生命,一個會衰老的身體才是神賜予的最大的恩典。”神女從容地站起身,拍掉裙袍上的草葉,白皙的臉頰像她背後那輪上玄月一樣充滿柔光,“其實我講的故事並不是最完整的。有一小部分是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我從未對別人講過。聽完它,也許你會有另一個選擇。”

第32章遺恨千年

婢奔把“命”字咬得很重,我想了一會兒,覺得她說的“命”不是單純地指生命,而是命數,或者說命運,就像閻王爺的生死簿一樣。
“你是說,神鐵來自……地獄嗎?”我難以置信地問。
“你不相信地獄嗎?”婢奔認真地看著我,“它是存在的,只是不願收我而已。”婢奔淒然一笑。
現在的婢奔與剛才判若兩人,之前她一直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淡然樣子,而現在她眼裡有深深的悲傷。比起原先的疏離和冷漠,她像一個突然被賦予了靈魂的人偶。
“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九龍寶刀在懸崖下問我的,其實是一個選擇題。它問,想要永生嗎……或是,讓石道與你一起復活。”
我心裡一驚,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婢奔躲避著我的目光,看著湖面幾乎是喃喃自語地說:“我不想失去石道,我自認為我是愛他的。寶刀說,有因有果,有得有捨。石道命數在此,陽壽已盡,要想改變即是逆了天下最大的法則,是要付出代價的。代價就是,把我剩下的命數與他共用。”
聽到這裡,我頓時恍然大悟。
“我是個蠱婆。練我們這種蠱術的人,因為下蠱而折壽,大都活不過三十,而我當時已經二十三歲了。如果把我的陽壽分給石道一半,我們則各自有頂多三四年的壽命……我從出生開始,就飽受寶刀戰亂的痛苦,三四年的時間能不能把官兵趕出我們的家鄉,能不能留給我一點和平安穩的日子……我猶豫了。然後,神鐵說,或者,你可以選擇永遠地活下去。”
婢奔沒有看我,只是盯著湖面沉默了。結局顯而易見,婢奔拋棄了石道,選擇永生,結果卻像離開後羿獨自奔月的嫦娥一樣,永遠孤獨地活了下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婢奔會心甘情願地在這裡忍受折磨,因為她犯下的並不是什麼殺人之類的惡行,她背負的,是她對自己背叛了所愛之人而產生的無法釋懷的、最深切的內疚。
“那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我母親千叮嚀萬囑咐不允許我打開寶刀,因為她也曾面臨永生的誘惑。但她並沒有那樣選擇,她決定作為正常人與我父親過完一生,雖然沒有實現,至少她沒有孤獨千年。九龍寶刀騙了我,它沒有告訴我所謂永生的代價。但我不能恨任何人,永生永世的孤寂是對我的貪婪和背叛的懲罰。”我安靜地聽完婢奔低沉的講述,她終於轉過來看向我,苦澀地微微一笑,道,“我以為自己愛著石道,實際上那跟我母親對父親,你對那個小哥的感情比起來,實在是太膚淺了。”她頓了頓,繼續說,“我想,你現在應該有選擇了吧。”
我鄭重地點點頭,嗓子裡又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不過這次是因為我太高興了。我不會說就算要我死讓小哥復活我也願意這種話,我不能把悶油瓶一個人留在世上。如果可以把我的命分給悶油瓶一半,我今年已經二十多歲,如果命中註定我能活到平均壽命的話,我還能活五十來歲,這樣我們還有二十多年的時間,誰也不用失去誰,共用命運,同生同死。
我不停地重重點頭,無法克制地眼前又開始模糊,聲音也顫抖起來。我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完整。
“我願意把命給小哥一半……所以……請你把他復活吧。”
婢奔長久地望著我,她的表情難以形容,好像很欣慰又好像很悲傷。
過了半天,她才溫柔地說,“你回去吧,他會回來的。只是他的靈已經離開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再回來,你要在這附近等著他的魂。”
我使勁點頭,喜極而泣。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劈裡啪啦往下掉,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口,連氣都喘不勻了,幾乎要暈過去,語無倫次地說:“沒關係,就算要在這斗裡住上幾年我也可以等。”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徹底崩潰了。悶油瓶死後,我一直緊繃著,強忍著,堅持著一口氣,而現在,我終於可以哭了。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詞能夠形容我現在的感受。就像是你在地獄被大火焚燒的時候突然金光閃閃的上帝出現在你面前,告訴你,你要跟他一起去天堂,也比不上我現在幸福感。我激動得頭暈目眩,一下子好像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連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如果有其他人看到我這副樣子一定會被嚇到,我就那麼癱坐在地上,像瘋子一樣,又哭又笑,連哭帶笑。突然間,失去悶油瓶的所有痛苦,與失而復得的快樂一起湧上來,強烈得讓我無法負荷。
婢奔笑起來。這次她是真的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你不用在這破地方等。出了這個墓向南走,下了山就能看到一個村子。侗族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同一個地方不會改變的,你出去,在那裡等著。現在是什麼季節?”
我現在根本就是一塌糊塗,反應非常緩慢,半晌才反應過來婢奔在問問題,連忙說,“是冬天。”
“臘月的時候村子裡在祭薩歲,不讓外人進入。你離開這個幻境的時候會看到我的骨頭旁邊有一塊石頭,你帶著它,侗家人一定會收留你。”
我繼續點頭,好像除了點頭不會做別的,像某種靈長類動物一樣笨拙地抹著眼淚,婢奔安靜地站在一旁,溫柔地注視著我。
我站起來,婢奔又恢復了悶油瓶一般淡淡的目光。我忽然為婢奔感到深切的悲傷,這樣善良的一個人,不應該落得如此下場。
“難道就沒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我問道。
婢奔安然搖頭,甜甜地一笑,“已經過去了幾百年,我不在意再過幾百年或是幾千年,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
我與婢奔對視半晌,我真誠地對她說,“在你之前和之後,都有無數偉大的帝王君主為了追求永生不惜一切,想要活下去是人正常的渴望,你做出那樣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婢奔驚訝地看著我,隨即眼裡充滿淚水,在月光下美得攝人心魄。
她舒展開一個傾國傾城的笑容,深深地望著我說:“你有一雙無比堅定的眼睛,它讓我感到自慚形穢……謝謝你,祝你們好運。”

第33章長相守

我斷斷續續地,做了很多個模糊不清的夢,完全想不起內容,但醒來之後還能感覺到心裡一陣酸疼。
應該是到早上了,四周非常非常安靜。我已經很熟悉這種寂靜,這是一種在現世接觸不到的靜,我常常想,只有在這個古老得像是穿越了千百年的地方才能剩下這種安靜。
我睜開眼,太陽還沒出來,只有很微弱的青光從窗戶透進來,讓我能看清凹凸不平的天花板。我轉過頭,這是每天早上起來我必定會做的第一個動作。
從我躺著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一個美好的側臉的輪廓,暗暗的微光從另一邊投過來,正好把他的臉襯得像一個剪影。這個鏡頭我雖然看了無數次,但還是繼續耐心地看下去。當我屏住呼吸,很仔細很仔細地聽的時候,才能聽到悶油瓶微弱的呼吸聲,他平靜地閉著的眼睛上,墨黑的睫毛沒有絲毫的顫動。我看了半天,又做了件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做的事。
我側過身輕輕推推悶油瓶的身子,叫了幾聲小哥,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我趕緊收拾好那一瞬間鋪天蓋地而來的失落感,從硬邦邦的床上坐起來,掀開棉被的時候我對著窗戶愣住了,外面下雪了。
雖然這大山裡冷的要死,但在我住下之後這還是頭一次看到大雪。現在的氣候真是不正常,連杭州和西南都在下大雪,不過我倒是挺喜歡的。我一邊擔憂地球人的未來,一邊低頭跟悶油瓶說了聲,“嘿,小哥,這裡也開始下雪了。”
悶油瓶的臉色冷得跟大雪一樣,像塊大理石雕塑。我想到這用手捏了捏他的臉,皮膚倒是又軟又溫熱的。我下了床,幫悶油瓶翻個身,把被子給他蓋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蹲在灶台前面,被柴火嗆得一陣狂咳,煙灰都要堵住鼻孔了。科學真偉大,要不然全人類都得像我這樣,大清早起來就跟縱火犯似的辛苦一個多小時才能燒熱一鍋水。
別看這就是一垛柴火,我學生火這功夫學了好久才吃上熟飯,幸虧最開始有胖子這個無所不能的土夫子指導,要不然我就得跟野人似的回歸自然了。當初我看著胖子嫺熟地升起熊熊火焰,激動地抹著一臉煙灰叫大師,後來胖子背著裝備回北京了,我一點點地也找到生火的技巧了,還懂得冬天之前囤點柴火,像冬眠的動物一樣。
除了生火之外還有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做飯。之前的二十多年,作為一個單身宅男,雖然一直生活自理,但基本是靠泡麵和外帶過日子,很少正經的下廚炒菜,所以當小花問我需要給我帶點什麼生活用品的時候,我說泡麵。他幾個月後再次出現的時候還真就給我帶了足足有半年份的泡麵,把所有口味都買全了。雖然如此,吃了兩個星期的一天三頓泡麵之後我還是對著一鍋麵乾嘔了出來。
我倒不是不會做菜,只是在這荒山野嶺裡做菜涉及的問題太複雜。這可不是出門進了超市就有水靈靈塗了顏料似的蔬菜等著你,刨地、撒種、施肥、採摘,我就這樣,曾經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小老闆,硬生生逼成了自給自足的農民伯伯,還每天勞作地不亦樂乎。
我還記得當我吃到第一盤自己種的菜的時候,感動地都要落淚了,雖然那玩意又老又硬,恨不得吃進去還能完整地排出來。
我慢條斯理地吃完飯,天早就亮了,偶爾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的狗叫聲。吃飯前燒熱的水現在的溫度剛剛好,我用毛巾蘸著溫水給悶油瓶擦臉。外面還在下雪,我把悶油瓶從被子裡拖出來,用過大的棉衣把他嚴嚴實實地裹起來,抱到木質的輪椅上,推到門外屋簷下。
我搬了個板凳坐在他旁邊,抬頭看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慢悠悠地飄灑下來,落到地上就消失了,只剩一片冰涼的水漬。
我看了會兒雪,又轉頭看看悶油瓶。他閉著眼,睫毛沒有一絲抖動,只有鼻子下面一團團緩慢晃動的白氣才能證明他還活著,身體還活著。
我摸摸他的手,有點冷,就索性握在我的手裡捂著。天色灰濛濛的,沒有任何來自現代的機器或車輛的噪音,侗家人精緻古樸的木質建築在模糊的寒氣裡安靜而美好,一如我最開始見到它們的樣子。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寨子。

胖子、潘子、三叔、夥計們、小花和昏迷不醒的小陌跟我一起找到了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村子口,當時我們都很驚訝,世上竟然還存在著這樣古老的世外桃源。深不可測的大山裡就那麼出現了一片精緻的建築群,讓所有現代人都自慚形穢。
寨子口掛了一個用斑茅草打成的四個結,繫成個十字。三叔說這就是祭薩時禁止外人進入的標誌。神女對此早有準備,她給了我一塊“石頭”就是這時候用的。我拿出石頭的時候胖子狠狠地罵了一聲,我特別能理解他的意思,因為神女口中的石頭是塊品質上乘的墨玉。這玉有巴掌大小,黑如濃墨,卻又清透晶瑩,雕法十分精湛細膩,是一隻生動的魚。這是神女生活過地方,我猜這大概是他們寨子的某種信物,能讓侗族人在禁止外人進入的時期接納我們。
雖然有這個東西,我們還是一致認為這樣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實在太顯眼了。商量之後決定,三叔、潘子和他的夥計們先回去,留下胖子和小花幫我找個棲身之地。
三叔走之前,把我叫到一邊,遞給我一支煙,自己沉默地抽起來,煙光一明一滅,我心裡很沉重。
我不敢看三叔,低頭拼命抽著煙,一直抽到快到煙屁股了,才啞著嗓子說,三叔,我爸媽那邊就麻煩你了。
三叔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低聲問,“你要在這裡待多久?”
我眯起眼,透過模糊的煙氣望著跟小陌躺在一起的悶油瓶。
我從幻境裡醒來後,悶油瓶就恢復呼吸了,但一直沒有醒來,神女說過,他的魂魄已經離開了,什麼時候能回來,誰也不知道。
“一天,兩天,半年,十年,或者一輩子,”我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著。”
三叔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說,“你為什麼不能回杭州等?”
“太遠了,我怕他回來找不到。”
三叔沉默了,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煙抽得不能再抽了,就扔到地上踩滅了煙頭,鄭重地看著我,語重心長地道:“大侄子,你做的決定,我沒權利阻攔。但是三叔這麼多年在道上風風雨雨,就告訴你一句話,人生在世,唯有一件事不能強求,那就是緣分。”
我有些茫然地盯著三叔那張老臉,歲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深刻的痕跡,我的鼻子有點發酸。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說什麼才好。然而三叔忽然一笑,皺紋像波紋一樣漫開,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大步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著三叔微微佝僂的背影,之前混亂如麻的心,頓時沉靜了下來。
我轉向相反的方向,向悶油瓶走過去,腦海裡突然響起曾看過的一句話:從現在開始,要長相守了。長相守是個考驗,隨時隨地,一生。

第34章終章(上)

侗家寨子派出了輩份最老的女人——正像我想像的那種,拄著古舊的破拐杖,一身叮噹作響的侗家服飾,臉上的皺紋像乾枯的溝壑。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接過墨玉魚,眼睛瞪大到某種可怖的程度,我猜她肯定很多年沒試過把眼睛睜到這種極限了。
正如神女預料的,她的族人果然接受了我們,並很快給我們找了一個沒人住的小院,沒有任何質疑地。也許是有質疑的,但我們完全聽不懂,整個寨子完全找不到能跟我們交流的人,於是解釋的步驟也就省了。
我唯一能從這些來自遙遠年代的族人們身上理解到的,是敬畏,或者說恐懼。他們沒有拒絕我們,卻也沒接納我們,只是戰戰兢兢地給我們找了個地方,就躲瘟疫似的逃走了。小陌還不知死活,小花本想問問看村裡有沒有懂行的人能不能幫忙,這下也泡湯了。而且,最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們連玉也還給我們了。
我讓小花和胖子把玉轉手出去,就當做這次夾喇嘛的報酬,可是兩個人都不幹。我明白他們的想法,這次所有人都白來了一趟卻都沒有怨言的原因,因為悶油瓶。
胖子把玉放回桌子上,故意轉過頭不去看它,好像在努力拒絕什麼誘惑一樣。
我看了覺得好笑又心酸,這樣的胖子,恐怕沒人見過。我往那張破扶手椅裡縮了縮,嘆了口氣,對胖子說:“胖子,雖然我不像你們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但畢竟也經歷了不少事,知道規矩。我們這行不興孔融讓梨。”
胖子低頭盯著地板,好像打算從那條地磚縫裡盯出一朵花來。我又看向小花,他淡淡地望著我,那神色不像花爺,倒像是悶油瓶。
“我在這荒山野嶺裡住著,還不知道要住多久,你看這屋子連個鳥毛都沒有,以後肯定要經常拜託你們跑腿了,我們雖然是兄弟,你們也得做生意,你們要是進山,路費裝備都省不了。這墨玉魚很少見,放我這就是一塊石頭,你們拿去還能頂上一段日子。”我頓了頓,繼續對小花說,“小陌還不知到底怎麼樣,你回去肯定要耽誤不少生意……”
小花忽然伸手把墨玉魚拿了起來,又轉身去找東西把它包起來。我看著他的背影,我知道他不想聽完那句話。

雪越下越大,整個小院都被棉絮一般的雪花充滿了,我握緊悶油瓶的手,覺得十分安心。他的側臉安靜而美好,細細的白氣在他鼻子下出現,又消失。有雪花淺淺地落在他的髮梢上,我伸手把雪花拍掉,又把悶油瓶的椅子向後推了推。繼續默默地望著他。
如果悶油瓶是醒著的,我肯定不能這麼隨心所欲地看吧。以前的悶油瓶幾乎不會在我清醒的時候睡著的,向來都是我被他照顧,被他守著,現在終於輪到我守著他了。這一年裡,我看悶油瓶的時間就像他以前看天花板的時間一樣多,很多時候我就這麼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了。
我不急躁,不悲傷,我甚至可以理解悶油瓶那種靜如止水的狀態。我們從生下來就太急了,急著上學、補課、考試、工作、結婚、生子,再盼著自己的孩子上學、考試、工作、結婚……那原本該是我庸庸碌碌的一生,卻因為這樣一個人而徹底改變了。我在這裡什麼都沒有,卻又好像有了一切,什麼也不求。
我耐心地等著,用我這輩子所有的耐心。我只覺得遺憾,遺憾我們時間有限,我不知道自己原本命中註定活多少年,平分下來我們還能剩多少年,我希望他早點回來,不然我怕我們的時間不夠。可是每次這樣想的時候我都會自嘲一笑,吳邪你不要太貪心了,你們還有這些時間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不然悶油瓶一年前就已經死在那個冰冷的墓穴裡了。
所以我等著,安靜地,毫無怨言地等著。
其實我並沒有過得太無聊,胖子和小花都是很有心的人,給我帶來不少打發時間的東西。比方說筆墨啦,書本啦,甚至還不辭辛苦背進來一個老式唱盤,帶著一堆依依呀呀的唱片,也算是給我增添一個除了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聲音。
這樣的生活雖然寂寞,卻安逸。舒坦,我覺得非常舒坦。我每天劈柴、挑水之後就會閒下來,沒有房租和買賣,沒有人際交往和寒暄,我可以這樣安安靜靜與悶油瓶看一下午的雪,看雪花如何觸碰青石板然後化作一小點水漬,不會感到一絲不耐或氣躁。
或者我會耐心地研磨、鋪紙,臨一整天字帖。夏天房頂漏雨時我拿我的字去堵,結果落了一地的黑水。春天的時候,我在院子後面那一大片地裡種菜和糧食,我把悶油瓶推到外面坐著,搭個涼棚在他頭上,我面朝黃土背朝天,偶爾看一看他,我才能安心。農民不好當,很多次累得我第二天站都站不起來。不過好在住的近的幾個侗家姑娘偶爾還給我送點自己做的飯菜和雞鴨什麼的,著實幫了我大忙。
冷的時候我就在被窩裡跟悶油瓶靠牆坐著,讀小花給我帶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我會讀出聲來,當做悶油瓶也在聽。有時候讀到什麼讓人無法讀下去,有時候睏了就倒在悶油瓶身上睡過去。

又過了幾天,小陌突然來了。
我看到小陌非常高興,他看上去沒什麼變化,只是體質變差不少,身手沒有以前好了,不過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雖說這傢伙倒斗的時候應該去過不少偏遠的村子,但他進了侗家寨之後就興奮地不得了,比胖子那老道的勁頭可差得遠,他看我燒火做飯也要笑上半天,還對我做的菜指手畫腳,最後把我惹火了,讓他把下個星期的柴火都給我劈好了。
我不知道小花為什麼會讓小陌一個人過來,問小陌的時候,他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揮揮手,“小花最近忙得很,他前一陣子一直在忙我的事,解家生意一落千丈,現在他每天都東奔西走,一點點把生意恢復過來。”
我當然不會忘記幾個月前小花來時那副疲憊不堪又如釋重負的模樣,那時小陌才剛被小花千辛萬苦求來的高人救回來,而小陌就用一句“我的事”概括了他在鬼門關徘徊的漫長經歷。雖然小陌後來詳細地給我講了他是怎麼被救回來的,但這件事太過複雜,還牽扯到他外公當年高瞻遠矚給他留下的那張銀色護身符,已經是另一個驚險的故事了。
這天,小陌又打開我那個老留聲機,放了一張不知是誰的小提琴曲的唱片,他趴在桌子上盯著留聲機的指標一動不動地看了足有一個小時,比我當初剛來的定力可是強不少。
忽然,小陌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吳邪,寂寞嗎?”
我原本在整理小陌給我帶來的生活用品,聽到這話微微一愣。這聽起來要嘛來自純愛電影,要嘛下一秒就要有愛情動作鏡頭了。可是小陌一臉嚴肅,我也沒法開玩笑。
寂寞嗎?無聊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守著一個人,沒有期限的。
“吳邪,我很敬佩你。”小陌又接著說,“胖子也是,我來之前他跟我說,他看慣了這世道上的男男女女都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就是沒見過你這種的。我有時想,如果躺在這裡的是小花,我能不能像你一樣獨自一人承擔一切。雖然聽起來很沒良心,但我真的覺得沒信心能做到。”
我笑了,重重地拍了拍小陌的肩膀。
“在下婢奔的鬥之前,我一點都不瞭解小哥,也不瞭解自己,更想不到我這麼一個奸詐浮躁的小市民能住在這大山裡每天自己跟自己講話。你用腦袋是想像不了的,但是事情一旦發生了,你心裡自然而然就會知道要怎麼做。”
小陌並沒在這裡待多久,雖然他執意要再陪我一段時間,說自己不像胖子和小花,多留幾天也不耽誤生意,我還是把他趕回去了。
這侗家寨地處極陰,小陌才剛恢復過來恐怕受不了。
小陌一走,一切再次安靜下來。

第35章終章(下)

早上醒來,我突然感覺周圍冷得不像話,習慣性地去抓小哥,發現小哥身上也很冷,我嚇了一跳,隨即發現不是小哥冷,是我自己太熱——我發燒了。
我在被窩裡縮了半天,暈得一塌糊塗,但咬咬牙還是得起來。我一坐起來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又倒回去。
我的體質一向很好,從小就很少生病,除了倒斗之後躺在醫院裡打石膏之外很少跟醫生打交道,自從在寨子住下之後雖然因為水土不服經常難受,但從沒燒到這個程度。
我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輕飄飄的,頭重腳輕,嗓子乾得要冒火了。我伸手去抓桌子上的茶杯,媽的,是空的。這意味著我必須要生火燒水,我那養尊處優的胃受不了生井水,得燒過再喝才不會拉肚子。
我一步三搖地晃到廚房。頭昏眼花,一點力氣都沒有,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不著,努力集中精神,等到終於有火光跳動在灶台裡,我已經支撐到極限了,兩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接下來我是怎麼迷迷糊糊地把火升起來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自己用一根木棍撥弄火堆下面的灰燼,直到被竄出來的火苗燒了手,才遲鈍地大叫一聲,手裡的木棍脫手飛了出去。我的腦袋一片混沌,竟然就眼睜睜地看著帶火苗的木棍落在牆角的柴火堆上,那些疊得高高的、乾燥的、我辛苦囤積的一整個冬天的柴火就在我眼前嘩地燃燒起來。
媽的!我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點,想要一躍而起,卻發現自己手腳發軟,完全沒力氣。情急之下,我連滾帶爬地到了水缸邊,費勁地趴在水缸上,一時間只覺得萬念俱灰——沒水了。我回想起來小陌來的這些天,我一直沒去打水,竟然沒發現水缸已經空了。
黑煙充滿了整個廚房,我全身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手一鬆就從水缸邊滑下來,癱坐在地上。我被嗆得一陣咳嗽,連眼淚都咳出來了。
我真是累了。緊緊閉上眼睛,整個腦袋像個負荷過重的機器,一跳一跳地刺痛。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極度的疲倦。從進這個寨子以來我一直扛著挺著,不管日子多清閒多寂寞,我其實從未放鬆下來,我怕那根神經一旦鬆懈就會崩壞,連帶我的所有堅持和努力。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不是一個人。
我與悶油瓶一起聽音樂、看書、看雪,我緊擁著悶油瓶度過每一個黑暗寂靜的夜晚,我用這些與每天勞作後的腰酸背痛和深淵一般的孤獨感相抵,我很強,因為我就像以前的悶油瓶一樣,身後是必須保護的人,沒有絲毫退路。而現在,我看著為整個冬天供暖的柴火化為滾滾濃煙,我的全身燙得讓人昏昏欲睡,我突然感到無比的疲倦。
讓我歇一下吧?就一下,再睜開眼我還會好好的等你回來,讓你看看我已經強大得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真的太累了……
黑煙嗆得我不住地咳嗽,眼皮也睜不開了。我的心在拼命掙扎,卻無論如何也叫不醒斷電的腦子……我可能醒不過來了……
“你與他是命運共用的。”
就像一道雷光直接插進我的腦子,我的眼睛幾乎像條件反射一樣猛然睜大了——我與悶油瓶的命數相等,我要是死在這的話,悶油瓶是不是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我熱得發燙、渾渾噩噩的腦袋像是被從上到下砸了一桶冰塊,霎時清醒起來。身上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著向外爬,手腳並用,一直爬到廚房的門檻,最後手臂一軟,支撐不住就滾了出去。
我的臉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能看到廚房裡煙不斷往外冒,好在都是泥瓦房子,燒不到別的地方。我就這麼安靜地趴在地上,寒冷的石面讓我徹底冷下來,身上不燙了,只剩下冷到心裡的寒意。我不想動。
不知道這樣一動不動地待了多久,我感到背上有點點涼意,眼前出現白白的雪花落在地上。我翻了個身,望著灰暗的天空,偌大的雪花揚揚灑灑地落下來,漸漸落滿我的全身,好像要把我一點點掩埋掉。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非常非常的孤獨。
冰涼的雪花落進我的眼睛裡,融了。我眨眨眼,有溫暖的東西劃過眼角流進我的頭髮裡。一滴、兩滴,我看累了,想閉上眼,合上眼皮的一瞬間好像看到小陌的臉出現在我的上方,他回來幹什麼?
想要再看,卻沒力氣了。
我好像在一個黑暗的深淵裡慢慢下沉,一直沉到谷底。

還沒等睜開眼,明媚的陽光已經透過眼皮照進來。我抬起手擋住,費勁地眨眨眼,才終於看清楚,我正坐在一個軟軟的東西上面。仔細一看,竟然是一輛麵包車的後座,多麼奇怪。
我看向窗外,立刻看到滿眼是濃重的墨綠色,高大的樹木,及膝的草叢……這個場景好熟悉。
“呦,小天真你終於醒啦。”
我猛地轉過頭,差點扭了脖子。胖子的那張大臉就在我的椅背後面,他正在往車下搬行李,後面蹲著小花和……悶油瓶。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眼睛完全離不開低頭蹲在地上的那個身影,可是他一直那麼冷淡地待在那,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哎,天真你沒事吧?”胖子的大手在我眼前像驅蒼蠅似的揮了揮,“不用下車了,你繼續睡吧。”
我咽了口唾沫,大腦還在當機中——幻境?茅山術?穿越時空?還是死前的那個什麼什麼迴光反照?
我掙扎著開門要下車,發現自己手腳仍然發軟,一打開車門就跌了出去。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一邊試圖爬起來,一邊就盯著悶油瓶的身影向前衝。
然後他突然站起來了。
他仍是背對著我,陽光耀眼,他的身影卻是黑黑的,像一道符咒,讓世間其他的一切都消失殆盡。
一時間,我完全沒有任何思考能力。
忽然有人說,天真,我們要走了。
我遲鈍地轉過頭,發現胖子正背著裝備站在我旁邊,跟優雅笑著的小花一起。
“哦……”我語無倫次地點點頭,“我……我這就去挑武器……”
想起武器,我的眼睛瞄向小花擺放苗刀的位置,然後我就像遭了一道雷劈——那裡根本是空空如也,其他武器俱全,只有苗刀,好像從來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
“不用了。”悶油瓶突然背對著我說話了,我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就像之前我無數次被他擋在身後的那樣,“你回去吧。”悶油瓶淡淡地說,說著就往前走,“你不該來。”
你說什麼?
“不要!”我想大吼,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想衝過去扯住他,卻完全動彈不了。
我急切地看向胖子和小花,卻見他們對我安慰地一笑,也跟著悶油瓶走了,留給我幾個黑黑的背影。
求求你,求求你,別留下我一個人……我在身體裡瘋狂地吼著,直到最後絕望地哀求,一點用也沒有。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且行且遠,且行且遠,冷漠地消失在那片昏暗的森林,留我一個人,站在無比明媚刺眼的陽光裡。

我睜開眼,鼻子裡充滿了熟悉的清冷味道,身下是再熟悉不過的被褥,身上蓋著的厚重的棉被讓我稍微冷靜下來。剛才那只是夢。我閉上眼,忽然感到自己臉上一片冰涼,原來我在夢裡哭了。
孤獨、委屈、疲憊、寂寞、失落……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洪水一樣鋪天蓋地襲來,我把自己蜷成一個球,伸手去攬旁邊的悶油瓶。
空的。我只攬到一床被子。我心裡更難受了,我緊緊抱著那床帶著悶油瓶氣息的被子,把臉埋進去。這還是夢,我還沒醒。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擁著厚厚的棉被,一動不動。
“吳邪,吳邪……”一個熟悉、清冷又充滿某種不知名情緒的聲音一直重複著我的名字。
來了,這個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的橋段,我受夠了每天醒來的巨大失落感,我不要再聽了。我把自己更深地陷進悶油瓶的被子裡。
一個涼涼的胸膛貼上了我的後背,我被緊緊環住,簡直無法呼吸了。這個擁抱一點也不溫暖,甚至帶著雪花的味道。那個聲音緊貼在我身後繼續低聲念著我的名字,聲音顫抖著,微涼的氣息灑在我的耳朵上,讓我整個人也變涼了下來。
雖然已經經過了太多次從夢裡驚醒的失落,雖然已經不想再讓自己陷進這個無盡的夢魘,我還是無法克制地在他懷裡轉了個身,狠狠地抱住他,閉著眼埋在他的脖頸裡,不小心讓眼淚流進了他的衣服裡去。
“我很想你很想你……”我含糊不清地低聲在他耳邊喃喃道,心疼得要碎掉了。
“吳邪……”悶油瓶將手臂收得更緊,我感到一陣疼,卻完全顧不得。
“別讓我醒過來,讓我再待一會吧,就一會。”我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胸膛,我拼命抱住他,怕是一放手他就不見了,留我一個人,看著青色的天花板。
“吳邪……”
“這不是夢,我回來了。”
悶油瓶的一隻手摟在我的腰上,一隻手輕輕覆上我的臉,把我跟他拉開一點距離,讓我能看到他的臉。
那雙眼睛,清亮的、墨黑的眼睛帶著我從未見過的複雜濃烈的神色,正緊緊地盯著我。
我僵住了。
這是真的,這雙眼睛即使在幻境中我也認得出來,我在夢中無數次見到過的眼睛都沒有這麼純粹,好像讓我身體的一切機能都瞬間停止了。
我想像過無數次悶油瓶醒來的情景,我想像自己像小花和小陌見面一樣淡然一笑,打趣幾句,好像對方經歷的一切都輕如浮雲;我想像自己像電影裡一樣淚流滿面地撲過去大哭大笑,或像歷練了夠久的道者一樣端上碗茶,跟他說旅途辛苦了。
然而這個時候我什麼都沒有做,悶油瓶也沒有。時間靜止了,世界不存在了,我只能看到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
我們直直地對視著,一動未動,就好像要把對方的樣子永遠地刻進腦子,融進靈魂,帶到下一世,下下一世。
我失去了所有的思考和表達能力,我有無數的話想說,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我凝視著悶油瓶,他也回望著我,他明白我的一切,我什麼都無需說。
事實上沒有任何一種語言可以表達我現在的心情,快樂已經遠遠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我只覺得我所做的、所經歷的一切痛苦都不及這快樂的萬分之一,就算讓我等上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為了這一刻我也願意等,即使下一秒鐘讓我墜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心甘情願。
但我不能,我必須好好活著,我不會留下悶油瓶一個人。
窗外有第一縷陽光隱隱透進來,溫柔地照亮了悶油瓶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見他連黑色的眼睛都充滿暖意,整個人在淡淡的陽光下微微發亮,一點也不冷,也不沉悶。
“吳邪,天亮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陰沉了一個冬天的天空終於放晴了,金色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撒了一地光暈。侗家寨的狗又吠起來,聽得到遠遠地有侗家人的歌聲,明天就要祭薩歲了,他們在唱薩之歌。那歌聲遙遠蒼涼,像是穿越了幾個世紀。
“嗯。”
不管我們的生命還有多久,不管我們還有多少事情要經歷,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杭州。西冷印社。
天氣晴好,暖風輕輕撫動門口的銅鈴,把我從周公那裡帶了回來。我從桌子上抬起頭,胡亂抹一抹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正想伸手摘掉眼鏡——咦,眼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摘掉了。
我轉頭一看,果然小哥正倚在另一張木椅裡,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一份帛書。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收到過那種東西,而且對帛書什麼的完全沒有好感,於是懶散地打了個哈欠,把手搭在悶油瓶肩上探過頭去:“小哥,你在看什麼?”
悶油瓶突然復活了,他轉過頭盯著我看了半天,臉上浮現出一種艱難忍著笑意的表情。我立刻擦擦嘴,也沒流口水啊?
“不是那裡。”悶油瓶淺笑一下,“你臉上沾著書上的字印。”
“啊……”我用手背使勁蹭著臉皮,抬頭卻看見悶油瓶的臉突然放大了。
“用手擦不掉。”悶油瓶忍著笑說,他一手摟著我的腰,整個上半身都貼過來,他的氣都吹到我的耳朵上了。
喂喂,這裡可是店裡啊,會有客人來的,好吧,就算我回來之後根本懶得經營,也有路人在啊!而且還有王盟呢,王盟……
“王盟。”悶油瓶竟然先發話了,他微微直起身,卻完全沒有要放開我的意思。
我驚恐地看到王盟正一手拿著雞毛撣子,一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而強迫自己沒事找事做的樣子。他尷尬地轉過來,顫悠悠地“啊”了一聲。
“今天放假,你回家吧。”悶油瓶悠閒地說,完全把自己當老闆了。
王盟像被電擊了一樣跳起來,扔了雞毛撣子就往外躥。
混蛋小子,老子這麼多年白養你了!
“出門的時候把門鎖好。”悶油瓶頭也不抬,沉聲道。
“好……好的!”
我從來沒見識過王盟的效率也可以這麼高。幾秒鐘後,店裡整個黑了下來,大鐵門被拉下鎖上,王盟早已逃之夭夭了。
小哥微涼的體溫傳過來,他修長的手指已經嫺熟地探進我的上衣裡,我忍不住一抖:“小哥……現在這時候不太好吧?喂?小哥,你聽到了嗎……”
悶油瓶沒理我,我的嘴裡頓時充滿了他涼涼的氣息。

啊,漫長又短暫的一天又要這樣過去了!
可是,陽光溫暖,一世安好,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人生了。

第36章番外花田錯(小花X小陌)

解語花五歲。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冬天過後北京的第一個大晴天,一大早太陽就升得老高,暖洋洋地把整個院子籠罩在明亮的光線裡,曬得解語花昏昏欲睡。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院子中間那棵大樹下落了一地的桃花,細密地把青石板遮掩住,成了粉紅色。解語花喜歡這個地方,就在大樹下“撕腿”:把兩條腿叉開支在兩疊磚塊上,戲子的基本功。解語花記事起就在幹這個,已經完全不疼了,他就這麼上下晃著,一眼瞥到從大院門口踏進來的男人。
來者約有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身形挺拔,腳步極輕,面目溫和,眼神卻很銳利,讓人在他面前不自覺地產生自慚形穢之感。
解語花認識這個人,應該說很熟悉,他經常出入解家,是爺爺僅有的幾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之一,人稱“老矛”。
老矛身後跟了個小男孩,年紀應該跟自己相仿,但解語花從來沒見過他。除了老九門的幾個孩子偶爾會趁大人聚集的時候一起玩玩之外,解語花從來沒在二爺家見過其他小孩,所以他在陽光下眯著眼,一直盯著那個男孩。
那個小男孩跟在老矛後面,一臉茫然,卻沒有好奇地東張西望,好像並不在意自己在哪。這時他的目光剛好對上瞭解語花,頓也沒頓一下,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乳牙,在陽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解語花瞥開目光,他眼睛不好。
忽起一陣春風卷起無數粉色花瓣,落在解語花的頭上、肩上。春風微寒,樹影搖曳,這是解語花與小陌的第一次見面。

“事情我已經聽解當家說了,這孩子叫什麼名?”
“這是我外孫,姓段,名小陌。”
“陌……屬水啊。那……再加個雨字,以後你的藝名就叫段雨陌吧。”
“雨陌,以後你就好好的跟少爺一起在二爺這裡學戲。”

解語花八歲,解家葬禮。
解語花跪在靈牌前。身邊的母親哭得啞了嗓子,沒了聲音,身後的眾人哭聲震天,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唯獨八歲的解語花盯著膝蓋前方的地面,兩眼通紅,卻緊緊抿著嘴唇,一動不動,一聲不發。
小陌靜靜地跪坐在身著黑衣的人群中間,顯得十分渺小。他直視前方,穿過哭泣的人們、冷漠的人們、幸災樂禍的人們,安靜地望著孤獨跪在最前面的解語花那小小的背影。
老矛沉默地跪坐在小陌旁邊,似乎對身邊這個巨大的舞臺熟視無睹,充耳不聞。
老矛看了矮小的小陌一眼,突然開口了,喧鬧的會場裡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小陌啊,學戲苦嗎?”
“苦。”小陌不假思索地答道。
老矛輕笑了一聲,“今後會更苦,你怕嗎?”
小陌沒有馬上答話,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外公,小花會離開嗎?”
“不會。”老矛輕聲說,聽不出情緒,“就算哪天他想離開了,你也要跟著他,知道嗎?今後他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小陌點點頭,說,“小花在,我就不怕。”
老矛看這個小孩一身倔強的戲骨挺得筆直,明白自己當初沒做錯決定。他抬起大手摸摸小陌的腦袋,他知道,這個孩子將會成為解家少當家的最堅強的那根支柱。

解語花十五歲。
普通的十五歲少年在做什麼?半夜偷溜出去玩遊戲?叛逆期負氣離家出走?給喜歡的女生寫情書遞紙條?
解語花無法想像。他輕輕放下茶杯,有點恍惚地想著。他用餘光不動聲色地瞄著下面的人,心裡已是一團亂麻,臉上卻只有看不出情緒的淺笑。
這是老矛住院後的第一次收賬。老矛的身體是突然變壞的,不過對於他們這些常年受到陰氣影響,又是練法術的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他的情況太突然,只能硬挺了幾天做些簡單的安排,就支撐不住送進醫院去了。
他這一倒下,在各個地頭上引起了不小的風波。解家下面各盤口的人都開始蠢蠢欲動。就算少當家是二爺一手培養出來的,撐死了也就是個有點腦子的毛頭小子,怎麼可能壓制得住這麼一群煉成人精的地頭蛇呢?誰都清楚這麼些年來,若不是老矛坐鎮加上吳家和霍家明裡暗裡協助支持,就憑一個小孩怎麼撐得住解家這麼大的場子?
如今老矛一倒下,吳霍兩家也不可能全權接管解家的爛攤子,只剩下這個十五歲的少當家,獨自一人坐在會堂中央,面對滿堂的虛假嘴臉。
“解少爺,開始吧?”一個離解語花坐得最近的中年人開口了,聽起來還算恭敬,臉上卻帶著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笑意。
解語花心裡一陣冷笑,面上卻只是淡淡地掃了那人一眼。
不能再拖下去了,解語花把目光從茶杯上收回來,抬眼環視一周。他原本想等小陌回來的,小陌去看老矛了,這麼久沒回來,解語花有種不好的預感。
解語花這一望,屋裡的人很快就安靜下來了,帶著不同的心情和表情等著解語花能有什麼本事。雖然他才十五歲,坐這個位置也坐了許多年了,看人的本事已經練就不少,一眼掃過去就看得出那些人都懷著什麼鬼胎。解語花感到一陣悲涼和無奈,以及強烈的不安。以往老矛總是站在他身後,時而發話解圍,時而小聲告訴解語花該怎麼做,而現在,他背後空空蕩蕩,只剩下他一個人面對這群狼虎。
總有一天要這樣的。解語花心裡嘆息一聲,臉上卻展開一個平淡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剛要說話,只聽“吱呀”一聲,正對著解語花的兩扇木門突然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迅速回頭看過去,大概以為會看到老矛氣宇軒昂地站在那裡。可是並沒有,兩手仍然支在門上,稍微有點氣喘,目光卻極其堅定的少年,是解少爺的竹馬,段小陌。
小陌好像根本沒看見滿屋子表情各異的人,徑直走向解語花。
解語花與小陌對視一眼,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小陌這些年一直在自己身邊,下面的人對他也很熟悉,大家都覺得這個少年很奇怪,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是解語花看得出來,他太熟悉小陌了,當他看到小陌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就明白,老矛已經不在了。
小陌目不斜視地走向解語花,只有經過一個空椅子時不經意地瞟了一眼。那是他這些年一直坐的位置,現在他不能再坐回去了。
他走到解語花身後,代替老矛的位置,面對所有其他人,抬起頭站得筆直。
解語花緊緊抓著木椅扶手,一時有點緩不過神來——老矛已經不在了,輪到自己做一切決定了,解家的一切此時都壓在他的肩上。他記著老矛入院前跟自己說過的以防萬一的計畫,他只要按照商量好的計策去說就能暫時壓住場面,可是解語花只覺得嗓子乾得要命,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這時,解語花感覺到小陌把一隻手搭在他的木椅椅背上,就靜靜地放在那,讓他知道小陌就在他身後。
解語花稍稍平靜下來,他不是一個人。
他能感覺到小陌有一絲微微的顫抖。老矛去世了,可是小陌連為自己的外公哭泣的餘地都沒有,他只能故作鎮定地趕回來給解語花傳遞這個資訊。
放在自己椅背上的那隻手比他肩上的所有擔子都要更沉重,那是小陌的決心。
解語花偶爾會覺得命運不公,為什麼從自己還沒懂事的時候就不得不肩負起保護解家的擔子,而他差點忘記了,有一個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人一直與他站在一起。小陌與他不一樣,解語花一直認為自己是被迫的,而小陌卻是自己走進來的,這是他選擇的道路。
此時此刻,小陌的忍耐和堅持悄悄點燃瞭解語花的鬥志。他不能再消極應戰,他必須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做點任性的事,可以不用裝模作樣,可以去給最尊敬的人送終,可以在最在乎的人悲傷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而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端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解語花平靜地把茶杯放回杯托,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從現在開始,不是必須,而是我想要變強。既然你們想玩,老子就陪你們玩到底。

解語花十七歲。
正逢臘月,這天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太陽,窗外的寒風撞在玻璃上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跟簾子外面觀眾席裡的人聲一樣刺耳。
解語花剛換好一身華美的戲服,對著鏡子給自己畫臉譜。要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雖然他故作鎮定,其實手裡的毛筆有一點顫抖。突然筆尖一滑,眉上的花紋亂了。解語花心裡頓時一陣怒氣竄上來,毛筆一下子在他的指尖折成了兩截。
解語花看著鏡子裡一半素顏一半如畫的臉,忽然感到非常無助。更無助的是,他根本不能表現出這種感情,他必須是強大的、無破綻的。
忽然另一個花旦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一樣的戲服,一樣的臉譜,身材幾乎相同,要不是那“女子”一下子咧嘴一笑,解語花就要以為自己看到另一面鏡子了。
小陌像從鏡子裡走出來一樣繞到他面前,拿起濕海綿,一點一點擦掉解語花臉上的油彩,小陌臉上是少見的專心,解語花的心裡卻更慌亂了。他一下子就明白小陌想幹什麼。
解語花抓住小陌的手,壓低聲音說,“你看見外面了。”
小陌點點頭,“馬老四的人手在觀眾席裡。”
解語花更緊地握住他的手,皺眉看著小陌,“你不能這麼做。”
“小花,”小陌沒理會他,另一隻手拿過海綿繼續給解語花抹臉,“馬老四知道我們很少在戲院安排人手,他這次肯定是算准要下狠手了。我要是現在馬上去找我們的夥計也來不及了,不過戲院裡人多他肯定不敢做什麼,你剛才唱了那麼多,下面這場我替你,他不會看出來的。你現在必須馬上回解家。”
“不行。”解語花強硬地說,外面的鑼鼓聲蓋住了他的低吼,“那個王八蛋的良心被狗吃了,我不會讓你替我送死的。”
“我不會死的。”小陌聳聳肩,瞥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他們這次搞得這麼明顯,顯然是要非弄死你不可了,他們也知道要是殺你不成,解家一定會報復的。等戲唱完了,他們來找我,發現不是你,肯定會先去追你,沒工夫理會我。我這麼做只是拖延時間而已,你趕快回家帶人來收拾了這幫狗娘養的。”
說著小陌開始活動脖子和關節,全身的骨骼發出咯咯的細響,這是常年習武之人的特徵。解語花看著小陌轉著柔軟的手腕,知道沒人能攔住他了。他心情複雜地盯著小陌看了一會兒,只能嘆口氣,轉身從鏡子後面的暗槽裡摸出一把短刀,放在小陌手裡。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房間的簾布被拉開了,露出一個滿臉皺紋的笑臉,“解當家,該您上場了!”
小陌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擋住卸了妝的解語花,手在背後一翻,短刀就隱在袖子裡不見了。他對老人微微一點頭,用簡直跟解語花一模一樣的聲音答道,“這就來。”
說罷小陌回頭挑眉沖解語花一笑,水袖一甩,掀開簾布,踩著細碎的輕腳步上臺了。

第37章花田錯(下)

戲臺上,春蘭漂亮的嗓子引來陣陣掌聲和叫好,幾個嫺熟的轉步,在歡呼聲中輕盈地退回幕後。
人群裡的幾個面目嚴肅的人開始粗魯地向外擠,他們沖進後臺,裡面卻空無一人。忽然,其中一個面目兇狠的傢伙發現有一抹水袖晃過門邊,推門一看,是一道樓梯。他順著樓梯向上看去,一道白色在樓梯盡頭閃過,幾個大漢罵了聲娘,趕緊追上去。像逗貓的毛線球一樣,他們幾個就這麼被引著追了一路,一直跑到頂樓的閣樓上,還是沒看到人在哪。
“呦!”有人在樓下喊了一聲。
領頭的把腦袋從小視窗探出去瞧,只見一個清秀的少年正站在樓下,臉上乾乾淨淨,只有頭髮還濕著,穿著一身白襯衣,手裡卻拿著一對水袖,對著樓上氣急敗壞的人優雅地揮舞著。
“您爺幾個這是在找我呢?”
“他媽的,是解家那個段小陌,不是解語花!”
小陌看那顆大腦袋從窗口裡縮回去,輕笑一聲,看了一眼樓梯口門上他掛的大鎖頭,像沒事人一樣混進湧出來的觀眾,進了另一條街。
這個原本屬於二爺的戲院處在一個絕對打不到車的地界上,解語花和小陌多年來一直保持著每個月來唱幾場的傳統,權當是娛樂休閒,仗著這是解家有名的領地,連司機都不往這帶。小陌知道那木門擋不了多久,關進去的人也太少,馬老四不可能就派這麼幾個白癡來殺解家少爺。他心裡一沉,掏出手機,解語花仍然沒回簡訊。小陌正想著要不要打給電話過去的時候,手機突然亮起來,是一個親近夥計的號碼。
小陌趕緊接起來,可周圍太吵鬧,只能勉強聽清對方的話。
“小陌,我們被算計了!解家本家的夥計都被人用解少爺的名義調出去了,只剩我跟解少爺在柳明河這邊,馬老四帶著人快追上來了!你在哪?小陌?小陌?你還在嗎?”
“嘟嘟嘟……”

解語花做了這麼多年當家,還沒有過這麼狼狽的時候。
天色灰暗,低低地像是要把他壓下去。好在解語花從小訓練有素,此時跑得雖然面紅耳赤,可是呼吸還很穩。只是後面跟了十多個持著刀棍的追兵,肺活量此時派不上太大用場。
終於,解語花腳下一滑,差點撞在河邊的石欄杆上。他趁機緩口氣,抓著欄杆順勢向下一望,頓時心裡涼了半截——河面整個都結冰了,但還沒厚到能踩上去的程度,這要是掉下去,鐵定得沉底,不用說水性如何,這溫度就是大羅神仙也游不上來。
媽的!解語花暗暗罵了一聲,卻只覺得背後一陣冷颼颼,條件反射地一貓腰,一把長刀貼著他的頭皮掠了過去,削掉了他一撮頭髮。解語花極其敏捷地就勢一滾,還沒站穩就只見寒光一閃,他一個側身翻出去,險險躲過一根鐵棍。
“真他媽的沒想給我留活路啊。”解語花勉強站穩腳步,冷笑一聲,同時發現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十幾個面色冰冷的打手圍在中間。
他們大概知道解語花已是甕中之鼈,所以也並不見著急,慢慢地縮小著包圍圈。
解語花苦笑一下,這是自嘲的笑。半年前解連環就提醒過他,馬老四不是好東西,絕對不能留。可是對解語花來說,馬老四在他童年的記憶裡是一個風趣和藹的叔叔,讓他找人去殺敬重了這麼多年的一個長輩,他做不到。於是,解語花就在僥倖心理和矛盾中,留著馬老四的盤口。但姓馬的就像解連環看穿的一樣,心懷不軌多年,終於在解語花暗暗試圖擺脫他的時候,下此狠手。
當一把長刀劈過來,在解語花肩膀上留下第一道傷口的時候,解語花想,你看看,這全是你對敵人仁慈的錯。
馬老四的打手十分了得,又帶著武器,解語花很快就掛了一身彩。不過解家當家也不是唱兩句戲就能坐穩的,他用手肘擊碎了一個人的鼻樑,踢斷了什麼人的兩根肋骨,一時間竟也讓那些大漢不能近身。但是很快他就開始有些支撐不住,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倒下,這種時候一旦倒地就再也沒有起來的機會了。
突然,解語花用膝蓋狠狠擊中了一人的腹部,趁那人被頂得彎腰的時候,飛快踏上他的後背,借力一躍而起,離開了包圍圈,像一頭敏捷的豹一樣竄上了一棵大樹。
這棵樹已經掉光了葉子,解語花蹲在一根樹幹上,折斷一根粗壯的樹枝,兩腿支在大樹上探下身子,用凍得正堅實的枝杈向下面的人面門上掃過去,一下子被他掀翻了好幾個人。還沒等解語花躍下來,他就看到不遠處的河邊站著一個中年人,抱著手臂在那觀賞這場殊死的戰鬥。
解語花只感到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眯著眼望向馬老四那張幾乎跟老矛一樣熟悉的臉,一時間忘了自己在幹什麼。
馬老四注意到解語花正在看自己,悠然一笑,給他的手下打了個手勢,幾個打手就停下了,拎著武器站在一旁。
“二月紅果真是名師出高徒,原來解少爺身手如此了得,我就雇了這麼幾個人實在是對不起你啊。”
解語花從樹上一躍而下,盯著馬老四向前走兩步,側頭啐了口血。他覺得這種時候如果能拿出小陌那種把人逼瘋的散漫態度,就算要死在這也能先把馬老四氣出腦溢血。想到這,解語花笑了,他抬起頭,用神似小陌的吊兒郎當的語氣說:“四叔,就算您今天把我弄死在這,您這條地頭蛇吞得瞭解家這頭大象嗎?就不怕解家回頭端了您那盤口?”
馬老四聽了大笑幾聲。這是解語花自小就熟悉的爽朗的笑聲,此時聽來卻十分刺耳。
“解當家你果然還是個孩子。”馬老四慈祥地笑著說。忽然天上隱隱飄起了雪花,他慢條斯理地拍掉自己肩上的水珠,“這世間的人呐,都是牆頭草,你以為你手下有幾條是不能易主的狗?哦,倒有一個孩子是個死心塌地的看門狗,不過我已經把他騙到這來了,一會他就該到了。看在我看著你們倆長大的份上,黃泉路上也讓你們做個伴。”
馬老四慢悠悠地說完,彷彿剛給孫子講完一個故事一樣平淡。
解語花卻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心跳都停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拼命在衝向馬老四,卻被離他最近的一個打手一鐵棍打在後背上,打得他撞在地面喘不上氣來。
一下子有無數重擊落在解語花身上,可是他的神經卻好像跟大腦分離了,感覺不到痛苦,他的腦袋裡現在只有兩個字。
小陌。
“你們放開他!”
這個無比熟悉的聲音穿過呼呼風聲和鐵器的擊打,幾個人頓時停住了,解語花從地上艱難地抬起頭。
小陌一隻手臂狠狠勒著馬老四的脖子,一隻手握著解語花給他的那把短刀,短刀鋒利的刀刃就貼在馬老四的脖子肉上,嚇得他一動也沒動。
小陌顯然跑得很急,他還喘著粗氣,對解語花頭頂上的人大喊著,聲音都啞了,“你們馬上離開解語花,不然我就割斷這傢伙的脖子!”
小陌一邊喊一邊在手上使了勁,一股血順著刀刃流下來。而馬老四不愧是在死人堆裡混了一輩子的人精,他很快鎮定下來,給那幾個打手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散開了,解語花卻暗叫不好,這老傢伙雖然歲數大了,畢竟底子夠深,小陌有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那句“小心”還卡在解語花的喉嚨裡,馬老四的手指一動,指間就多出一片亮晶晶的刀片。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幾乎在此同時,只見小陌的手臂一動,短刀迅速劃過馬老四的脖子。
一時間,解語花眼前只有大片的血色。
即使後來解語花經歷了無數大大小小的血拼,跟活人的跟死人的,都不像這次這樣深深印在他的記憶裡,成為他之後多年噩夢中常見的場景。
他不記得這之後的半小時發生了什麼,大概是解家的人來做了善後,解語花不知為何對此完全沒有印象。他只記得自己坐在小陌面前,看他垂著頭,滿手滿襯衫都是觸目驚心的暗紅。
雪花揚揚灑灑落了兩人一身一臉,卻怎麼也蓋不住小陌和解語花身上的血跡。
過了不知道多久,小陌終於抬起腦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盯著解語花看了半天,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的頭髮少了。”
解語花摸摸自己的頭頂,是剛才被刀削去了一小綹。他微微笑了笑,問道,“有那麼明顯嗎?”
“沒有。”小陌搖搖頭,看瞭解語花片刻,又指著自己說,“但我能看出來。”
解語花沉默了。他伸手去抓小陌的手,小陌卻向後一躲,把滿是血跡的手背在身後。
一時間解語花覺得嗓子堵得難受,像刺了根堅硬的魚刺。他抓住小陌的肩膀,把他的手腕扳過來,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小陌的右手。原本已經凝固的血此刻也沾滿了解語花的雙手。
這是解語花的覺悟,他想小陌一定非常明白。
不然小陌怎麼會微微一笑,叫了聲:“花爺。”
這是他們第一次殺人。雖然事情是小陌做的,但解語花一直把它歸在自己身上。正是因為這次的經歷,解語花才開始真正踏入這個殘忍的行業。他明白自己的軟弱誰都解救不了,他的罪他必須承擔,他不想再讓小陌替他背負。
慢慢的,所有人都注意到,解當家長大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解少爺”的稱呼再也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陌的那句“花爺”,成為老九門中最響亮的新名字。

解語花二十五歲。
初春的季節,桃花正開得燦爛,就像多年前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早晨。
解語花和小陌搬了張小桌子和兩個板凳坐在桃樹下喝酒,春風和煦,陽光柔軟,片片桃花不經意間落下來,小陌滿足地快要睡著了。
解語花端著自己的酒盅思量了一會,慢慢地開口說:“昨天,霍老太找過我了。”解語花用餘光悄悄觀察小陌,小陌靠在樹上,微眯著眼,不知睡著了沒有。解語花繼續說,“我看霍老太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娶秀秀。”
小陌頓了一下,如夢初醒一般放下酒盅。解語花還以為他要說什麼,他卻只是伸手拿過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解語花瞪著小陌,小陌看看解語花的表情,不以為然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解語花有點火大,把酒盅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鈍響,“小陌,你覺不覺得自己那副泰山崩了你也只會說句沙子好大迷眼睛了的樣子讓人很想打斷你的鼻樑骨?”
小陌看瞭解語花一眼,一本正經地說:“怎麼會呢,泰山崩了可是很嚴重的事情。”
解語花氣結。雖然他很想加一句原來我還不是泰山,但又覺得這太矯情,憋了半天就只能奪過酒壺把酒全倒進自己的酒盅裡。
“我的意思是說,”小陌安靜地看著解語花,好像完全看穿了他的想法,“在我心裡你是座山,我知道你是不會崩的。”
解語花愣住。
一陣春風吹過,卷起無數粉色花瓣,落在解語花和小陌的頭上、肩上。
春風微寒,樹影搖曳,一切正如兩人初見時那樣,彷彿歲月從來沒走過。

【全文完】

題目 : BL同人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瓶邪 同人 盜墓 玄幻 懸疑 寵愛 強攻 強受 攻寵受 受寵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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