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生情+番外 BY 梨花白/春落花還在 (癡情妖怪攻X聰慧書生受)

書生根本就是妖怪的劫數,被狂虐的忠犬攻。
PS:番外未完。


攻:乘風 受:杜慎言 1V1 古風 玄幻 強取 圈養 寵愛 冤家 溫馨

文案:
美貌書生赴任途中遭到仇殺,被一隻妖怪救了,然後日久生情的故事。

第1章

正午時分,日頭毒辣。
一條蜿蜒崎嶇的黃土小路孤零零地向山下伸去。這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辰,土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兩旁密林中,蟬聲聒噪,惹得人心煩意燥。
小路盡頭,慢慢出現了幾個身影。
為首的那個書生模樣,大約才及弱冠的年紀,容貌端秀,身後跟著一個小書僮和一個老僕。主僕三人衣著樸素,顯然是經過了長時間的奔波,風塵僕僕,好不狼狽。
三人揀著道旁的樹陰地走,可還是走出了滿頭滿臉的汗來。
那小書僮背著書箱,爬了半天的山路,早就焦渴難耐,氣喘吁吁道:「少爺、少爺,咱們歇一歇吧!」
書生望了望那荒無人煙的黃土路,點點頭應了。三人便揀了一處陰涼地方,坐了下來。
「張伯,可還受得住?」他開口,聲音清清爽爽的,將手中的水囊率先遞給了老僕。
老僕推拒不過,只得飲了兩口水,還給書生:「夠啦夠啦,我年紀大,不容易感到渴,小少爺趕緊喝一點。哎,這山路還不知道何時才能走到頭。」
那書生接過水囊,卻也不喝,傻傻的望著前方,眉間帶著一股鬱色。
那老僕似是看出了書生的心思,嘆著氣勸他:「小少爺,現下已經是這樣了,多想也無益,咱們還是該想想將來怎麼辦。」
書生喃喃道:「張伯,我是不是做錯了?」
老僕搖搖頭道:「少爺,你何錯之有?錯就錯在您太耿直,現下這個世道,已容不下說真話做真事的人了。」
書生聞言,握緊水囊,良久才長嘆一口氣。
那老僕又勸他:「雖然到這窮鄉僻壤裡來,倒也躲過了一劫。既然為百姓做事,在這裡和在京城中又有什麼區別呢!」
書生點點頭:「您說的對。」
那小書僮卻聽不懂兩人的談話,只知道他們從京城中被趕出來,走了幾個月,才到了這荒僻之處。這裡到處是山,他們走了好幾天山路,仍望不見報道的府衙。不由哭喪著臉道:「早聽說嶺南荒蠻,十里八鄉都見不到一個人影,現在可算見識到了。這還得走多久啊!」
老僕罵道:「一路上不是喊渴就睡喊累,太沒出息!」
書僮不甘示弱,爭辯道:「換你背著一箱子書試試?」
書生似是習慣了這一老一少的嘴仗,並不理會,獨自一個人坐著出神。
這書生姓杜,名慎言,字簡之,是吳縣人。他自幼父母雙亡,是哥哥嫂嫂將他養大。兄嫂做些小生意,見識也比一般人廣。見幼弟從小聰敏,便托人請了一位學問極好的先生,只教他一人。如此數載苦讀,倒也沒有辜負兄嫂的一片心意,十五歲就考取了鄉試第一,又過了兩年,他上京參加會試,竟考取了榜眼,入翰林院做了一個七品編修。
他原本前途無量,卻因為人耿直,看不慣當朝宰相嚴松的一些惡行,上書彈劾,自此便被嚴松嫉恨在心,多次垢言於世宗皇帝。
那皇帝原本頗為喜愛這個為人清正,容貌端秀的年輕臣子,卻被嚴松幾次三番地挑撥,漸漸對他起了惡感。
不出兩個月,便一紙詔書將他貶去嶺南做了一個推官。
嶺南地廣人稀,又極為偏僻荒蠻,一但入了這裡,想再調回去就難了。杜慎言一身才學未得施展,躊躇壯志不曾實現,便被迫遷官,少不得鬱鬱寡歡。
他順著羊腸小道望向遠處,蜿蜒土路沒入藹藹山林中,如他今後的人生,充滿了未知。然而他素來是個心性堅韌之人,暗暗下定決心:縱使在這蠻地,他也要施展所長,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一些事。
心念一旦定下,頓時先前眉目間的鬱色也消散不少。杜慎言起身,正要招呼一老一小隨他趕路。忽聽得身後「啊呀」一聲慘叫,慌忙回過頭去,那背書箱的小童已倒在了血泊之中,胸口一個血淋淋的洞。
杜慎言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眼前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刀刃上還滴著鮮血。拿刀的是個身穿黑色勁裝的虯髯大漢,啐了一聲:「總算趕上了。」
書生十指不沾陽春水,平日裡連隻雞也沒殺過,哪裡見過這般血腥場面,當下嚇得一個踉蹌坐倒在地上,抖著嗓子問:「你是何人?若是要錢財,儘管拿去,緣何要害人性命?」
那虯髯大漢聞言哈哈一笑:「你這呆書生,身上沒幾兩銀子,我搶來做什麼?有人花錢買你的命,要怪就怪你做人不小心,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他話一出,杜慎言便知,定是那奸臣嚴松見沒害成自己,猶不解氣,竟僱人來害他性命。心中又懼又恨,眼見那寒光凜然的利刃當頭劈來,心中大叫:「吾命休矣!」不由閉上了眼睛。
忽然聽得一聲嘶喊:「小少爺快跑——」原來那老奴還不曾被害,撲向大漢的腳下,死死抱著他的腳,卻是拼著自己的性命要讓書生逃命。
杜慎言眼淚湧出,口中不斷喚道:「張伯……張伯……」
「跑啊——」老僕粗糲的聲音喊道。
杜慎言一驚,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轉身投入了身後的密林中。
那大漢不設防被抱住了雙腳,怒道:「老不死的東西!」手中利刃向下,「噗」的一聲,便將老僕戳了個透心涼,一腳將屍體踹開,也入了林子尋書生去了。
卻道杜慎言因老僕的拚死阻擋,才有了一絲喘息之機,在林中踉踉蹌蹌一陣亂跑。他深知此刻老僕此刻絕無生機了,臉上涕淚交加,卻不敢出聲,只往林子深處跑去。
林深葉茂,光線幽暗,更加上地形複雜,饒是那大漢做慣了刀頭舔血的營生,也不由得施展不開。
那書生文弱,腳步沉呼吸重,倒不至於追丟,但一時半會兒也難追上。大漢便尾隨在後,等他回過神來,便發現不知不覺已到了密林深處。
四下裡暗影重重,極為幽靜,外頭是大暑的天氣,身處這密林中,身上卻是冷颼颼的。大漢心中一緊:我怎入得這麼深了?舉目四望,竟已不見來時路。嶺南山林繁茂,罕有人跡。傳言裡面野獸出沒,危機四伏,更有許多神秘奇詭的傳說,便是當地人也不會輕易去到深處。
大漢心中發慌,暗悔方才手腳不夠利落,讓那書生有了可趁之機,當下決定加快手腳,好趕在天暗前出去。
杜慎言一心逃命,縱然聽聞過那些傳言,當下也顧不得了,直跑得髻也散了,鞋也掉了,好不狼狽。
他跑了半晌,已是強弩之末,忽然腳下一絆,驚呼一聲,重重摔到在草葉上。原來草叢中籐蔓叢生,將他絆倒了。
杜慎言掙扎著想要爬起,一使勁,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兩頰血色盡褪,烏黑的眸中滿是慌張。
腳脖子扭到了,一使勁便痛得厲害。杜慎言捂著腳踝,欲要爬起,鬢邊一涼,眼前一花,嚇得一個哆嗦坐倒在地。一柄寬口雪亮的大刀插入身前的草叢間,兀自顫抖,鬢邊一縷黑髮已無聲無息地飄落。
那大漢叫嚷道:「讓我好找,拿命來!」已撲身上前來,將插入地上的大刀「唰」地抽出,壯碩的身體阻在杜慎言面前,亂糟糟的鬚髮中,滿臉的不懷好意:「杜書生,這就送你上路了。」
杜慎言急道:「你敢殺害朝廷官員,到時也難逃朝廷的追緝。」又苦苦求道:「若能放了我,我便不再追究,身上的錢你也盡數拿去……」
那大漢卻道:「荒郊野外的,哪個人能知曉。再說這林中到處是猛獸……嘿嘿,過上十天半個月,恐怕也骨頭也不剩下了……」話未完,幽寂的林中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聽的人毛骨悚然。大漢喝道:「少廢話,上路吧!」說著舉起手中的利刃,直直捅了下去。
這大漢好一番算計,杜慎言自知難逃一死,眼見劈頭一道雪影,不由得閉上了眼。心中哀嘆:「罷了,這條命也不值幾個錢。只是可憐哥哥嫂嫂養我一場,原指望我光宗耀祖,一展抱負,如今卻是指望不上了……」想到悲處,嗚咽不能出聲。
杜慎言緊緊閉上眼睛,等著那當頭一劈,那刀卻遲遲未曾落下,直將他的心生生吊在半空中,極是難熬。書生等了半晌,不見半點動靜,便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
他眼睛還沒睜開,便聽到了「嗤啦」一聲細響,臉上一陣腥熱,雙眸糊上一層血紅。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抹,只覺得滿手濕黏,定睛一瞧,掌上儘是赤紅粘稠的血液,身前素色的衣服上也被潑了淋漓鮮血,仍有腥臭赤血下雨似的不斷落下,淋了自己一頭一臉。
杜慎言已是呆了,抬眼看去,眼前直挺挺地站著一具無頭的身子,腔子裡腥血四噴,急如泉湧,那些血液彷彿流不盡似的,將書生黑髮素衣都浸濕了。
杜慎言拿慣了四書五經,連刀也不曾握過,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腦中一片空白。
那無頭的身子終於流盡了血,「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露出了身後藏著的東西。
杜慎言呆呆地看著那東西,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似人非人,似猴非猴,一身黑皮,骨瘦嶙峋,手中抓著一個毛絨絨的事物,晃晃悠悠的,赫然便是那虯髯大漢的腦袋,兀自滴著腥血。

第2章

那妖怪佝僂著腰,向前邁了一步,模糊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叢生的鬚髮中露出一雙通紅的眼來,放射出兩道懾人的厲光。它微微牽動嘴,森然利齒泛著寒光,縱然是修羅地獄中的惡鬼,也無這般醜惡。
四周窸窸窣窣的聲音逐漸變大了起來,幢幢黑影中,忽而亮起了數點紅光,緊接紅光四起,連綿成一片,尖利嘈雜的呼嘯聲此起彼伏。周圍不知何時已圍滿了這些紅眼猴怪,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誤闖入這裡的書生。
杜慎言雪白的臉上腥紅一片,髮梢浸透了粘稠的血,渾身儘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然而一雙眼睛烏黑清澈,眼神中透著強烈的恐懼,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妖怪將他打量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麼。它身後的紅眼猴怪鼓噪聲越發的響了,有幾隻甚至向前了幾步。然而那妖怪似被激怒了一般,瞬間轉過身去,齜出鋒銳的獠牙,喉間嘯出尖利的聲音。
那幾隻猴怪一哆嗦,退了回去,不一會兒那些紅光紛紛散入林中,四下裡又是暗影瞳瞳,一片寂靜。只餘眼前那只醜惡無比的怪物。
那妖怪將手中的人頭隨意一扔,便踏上前來。眼見它步步逼近,杜慎言已被嚇得面無人色,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雙眼翻白,暈了過去。
朦朧中,他只覺得自己那羞於啟齒之處一陣劇痛,渾身冷汗如漿出,生生被痛醒過來。心中只道:這便是下了黃泉了嗎?生前未做惡事,卻是遭到這等酷刑。痛苦地呻吟著,睜開眼睛,入目卻是一張奇醜無比,可怕至極的臉來,與他面貼著面,眼對著眼。杜慎言驀然爆發出一聲慘呼,拼了命地掙扎起來。那妖怪雖生得骨瘦嶙峋,但是手勁卻大得很,雙手拉著杜慎言的腰,一個勁地橫衝猛撞。
被一隻面容醜惡的怪物強上,於杜慎言來說便是如與那畜生行不倫之事,是此生此世都不曾料到的,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作嘔至極,當下不管不顧,對著妖怪死命地抓撓撲打。那妖怪正做得興起,嫌書生雙手礙事,也不知有什麼動作,腳下的籐蔓便蜿蜒伏行,將杜慎言雙手牢牢扣住。
聳動間,那無頭的屍身正戳在自己眼前,骨碌碌滾到一邊頭顱面容猙獰,斜向自己這處,似睨眼觀賞著這一切。腥臭血味與斷肢殘骸讓人恍如身處修羅地。杜慎言只覺得天昏地暗,縱使是世上最可怕的噩夢,也比不上此時此刻。胃中翻江倒翻,一陣欲嘔,「哇」的一聲,卻噴出一口血來,當即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飄飄悠悠魂魄歸來,入眼便是黑漆漆的洞頂,勉力轉過頭去打量,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洞內。洞內的擺設十分簡單,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面堆疊著數不盡的珍寶,明珠逶迤散落得石上、地下都是,更有那拳頭大的夜明珠,隨意地擺著,散發著皎皎的明光,將洞內照得通明。
杜慎言吃了一驚,一時間被這些罕見的珍奇至寶晃花了眼,伸手欲要揉眼,誰知手一動,便「哎喲」了一聲,才發現自己渾身無處不痛。待注意到自己全身赤裸裸地躺在一張虎皮上,頓時又羞又怒。
他自幼熟讀四書五經,自然恪守禮法,講究儀表,平時裡縱然是睡覺也是將褻衣穿戴整齊,何時有過這樣不雅的時候。當下羞惱得臉頰通紅,心裡恨恨道:「這醜怪好生可惡,連件衣服也不給我留,當我也是如它一般的畜生嗎!」
洞中並未見那妖怪的身影,卻不知幹什麼去了。一想起那妖怪面容,便一陣作嘔,只得強逼自己不去想它。
杜慎言忍著痛捻起虎皮一角,往身上裹了裹,堪堪將自己裹住。他身上作痛,雖想要爬起,試了幾下,便已冷汗淋漓,只得靜靜躺著不敢再動彈。
心中暗暗思忖:不知這醜怪把我擄來這裡做什麼?不過已到了這境地,想來不會到更差的境地了。乾脆橫下心來,看那妖怪賣的什麼關子。
他靜靜等了半晌,還不見那妖怪回來,倒是等得肚腹一陣響似一陣,原本沉下的心又逐漸慌亂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杜慎言正心中惶惑,洞口處籐蔓忽然被撩開了,那妖怪已大步走了進來,手中托著一樣事物。
儘管心中已是百般暗示,乍一看那妖怪模樣,書生仍是心驚肉跳,不由自主地朝虎皮內縮了縮,驚疑不定地望向妖怪。
明珠光芒下,那妖怪的醜陋面容越發清晰,比之青面獠牙的惡鬼有過之而不及,更兼骨瘦如柴,佝僂身軀,杜慎言只覺得這世上已沒有比它更為醜陋之物,胃中泛酸,忙不迭撇開頭去,不敢再看它。
那妖怪卻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站了一會兒,抓抓頭,將手中事物往前一遞。
杜慎言嫌惡地看了眼它毛髮覆蓋的尖利爪子,撇過頭不理它。
那妖怪見書生沒反應,呆了一呆,把東西往床頭一放。燒雞的香氣透過包裹著的荷葉傳來,將先前的那點飢餓感又給勾了出來。
杜慎言嚥了嚥口水,暗暗道:「罷了,我何苦跟它置氣,反倒和自己過不去。」當下也不再僵持,忍痛爬起來,裹著虎皮,將那熱氣騰騰的燒雞狼吞虎嚥吃了個乾淨。
那妖怪興致勃勃地蹲在一旁瞧著書生將一隻燒雞吃完。書生生得細皮嫩肉,舉手投足之間沒有半分粗魯。哪怕餓得狠了,吃得急了,在妖怪眼中也是舉止文雅。
當然,它並不知道何為「文雅」,不過是書生讓它想起清晨路過溪邊,那低下脖子,悠閒從容喝水的小鹿。完全迥異於野獸進食時撕咬爭食的激烈粗魯。
杜慎言吃完了燒雞,滿手的油膩無處擦去,只得撿那包了燒雞的荷葉勉強將手抹淨。心中嘆道:「好歹飽了,死了也是個飽死鬼。」心下竟平靜下來,只是冷眼瞧著那妖怪。看了半晌,只覺得方才吃下去燒雞在胃中堵得慌,不忍再看,只得恨恨地將目光移向別處。
剛撇過頭去,便覺得身後一沉,那妖怪竟大喇喇地摸上了床。
杜慎言驚怒交加:「你這畜生要做什麼……」話還沒說完,雙腿便被那妖怪大力分開。
妖怪也不跟他客氣,提槍便上,橫衝直搗,那處傷上加傷,痛上加痛,幹得杜慎言死去活來,涕淚交加,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杜慎言只覺得自己在地府走過了一遭,魂魄悠悠地歸了竅。睜開眼來,發現那妖怪正埋著頭,不知從哪裡弄來了草藥,忙著敷在自己身上。
敷過藥的傷處一片清涼,先前的痛楚減輕了不少,杜慎言算是明白了,知道這妖怪一時半會不會要了自己的命,只是把他擄來做那等骯髒事。頓時心中冰涼一片,早知如此,還不如命喪刀口,也好過被這樣一個醜惡妖怪強上。一時既悲且憤,劈手給了妖怪一敲。
那妖怪嚇了一跳,抬頭看向杜慎言。杜慎言見著它的臉就有作嘔的衝動,忍痛將虎皮遮住赤裸身體,頭一歪將後腦勺留給了妖怪。閉上眼睛,兩行淚靜悄悄地流了下來。
妖怪愣了一番,低頭想了想,在杜慎言身邊躺下,不多久便睡死過去。
杜慎言睫毛顫動,靜悄悄地流了半晌淚,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害怕又將妖怪惹醒,受那酷刑。不知不覺,也耐不住困乏,睡了過去。
第二天,那妖怪又慣常沒了蹤影。杜慎言試著爬起來,驚覺身上痛楚減了大半,心中吃驚道:「這妖怪不知哪裡找來的草藥,效果這樣好,若是能拿到山下去,不知道能救了多少百姓。」他裹著虎皮,小心翼翼地下了地,在洞中走了一圈。洞內並不大,除了容人睡覺的一塊大石床,便是一塊高低大小不一的石頭,勉強能算作桌凳。
杜慎言隨手拿起桌上散落的璀璨金玉,剔透寶石,略略看了看便放了下來。他本來便不是什麼愛財之人,又兼身陷其中,不知未來,縱然是華光寶器令人眼花繚亂,他也沒心思欣賞。
低低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瞥見洞口叢生的籐蔓,心中一動。悄悄走上前去,將籐蔓撩起,向外張望。
洞中因有明珠照明,日夜通明,他也不辨晝夜。此時外面夜色蒼茫,卻是深夜時分。杜慎言試著踏出一步,驀地對上一雙紅眼,嚇得他驚叫一聲,踉蹌坐倒。定睛一瞧,冥暗中紅光四起,數不清的眼睛盯著自己,風聲夾雜著「窸窣」細聲,彷彿是來自地府的鬼鳴,詭異而淒厲。杜慎言渾身汗毛根根豎起,哆嗦著想站起來,奈何腳底接連打滑,癱軟無力。
眼見著那無數的紅光密密地朝自己逼近,青面獠牙的怪相已湊上前來,腥臭的流涎「吧嗒吧嗒」滴落在腳邊。杜慎言嚇傻了,只徒勞縮起身子,緊緊閉上眼睛。
忽然一道利響劃破夜空,遙遙傳來,紅光頓時止了。再一道利響,那些紅光四下散去,漸漸泯滅在夜色中。
杜慎言呆呆地看著那妖怪,見它衝破夜色,如一道迅雷,一陣疾風,眨眼便奔到了自己的面前,隔著虎皮將自己抱起,踏入洞內。
那妖怪將杜慎言放在床上,手中的事物將杜慎言兜頭罩住。
杜慎言將那事物拿起,原來是一件粗布衣裳。

第3章

杜慎言捏著那件衣裳,一時有些愣,傻傻地問:「給我的?」話一出口,便嘆自己說了傻話,這妖怪不言不語,無形無狀,整日同那些紅眼畜生們混在一起,又能聽懂什麼。
那妖怪果真沒有半分反應,將手中的荷葉包雞往床頭一放。
粗布衣裳雖然比不得原先那件,到也可將就。杜慎言抿唇將那衣裳穿上,心中終於暗暗舒了口氣——他再也不要過那種衣不蔽體的日子了。
那妖怪見他穿好了衣物,把床頭的吃食推向了杜慎言,一個渾濁而含糊的聲音響起:「吃。」
杜慎言渾身一震,驀地抬頭,驚問道:「你說什麼?」
那妖怪仍是雲裡霧裡,比劃著荷葉包雞,喉間發出「呼嚕嚕」的低沉喉音。
杜慎言驀然起身,眼中閃過驚喜,一疊聲地喊道:「你會說話?你聽得懂我說話,是不是?」
那妖怪嘴巴一咧,露出一個極為猙獰的笑來,除了低沉喉音,便沒有半分別的表示。杜慎言高漲的情緒逐漸冷淡下來,臉上的熱切神色消散,半晌終是低低嘆了一聲,沮喪地坐了下來,卻沒發現妖怪若有所思的眼神。
那妖怪仔細地盯著書生,方才那一瞬間,書生眸光溢彩,好看的緊。只可惜一瞬光華,此時又回到原先的黯淡。
它無端的想要在看到他眼中的神采,低頭想了想,將荷葉包雞遞到了書生手中,極是艱難地發出一個「吃」字。
書生手一震,狐疑地盯著妖怪。
妖怪想了想,又重複了一遍:「吃。」語調雖有些古怪,卻已是極為清楚了。
杜慎言努力平復心緒,顫聲道:「你、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妖怪歪著腦袋,目露迷茫,只是重複著「吃」的動作和話語,有時候夾雜著一些杜慎言也聽不明白的語聲語調,更像是野獸的低吟。
杜慎言看它那模樣,極像牙牙學語的嬰孩極力模仿大人說話,心中暗暗道:「是了,這傢伙同那些紅眼猴怪還有些不同,看這洞穴,佈置得頗像人類居所。也許它不會說話是因為同那些紅眼猴怪生活在一起,倘若讓它接觸人類,說不定便能學會我們的話語。」他心思縝密,極為聰穎,憑著這幾日同妖怪生活在一起的觀察,得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那妖怪雖然野性難馴,行為舉止十分獸化,但是極愛模仿別人的行為,書生吃完飯後習慣性地擦手,那妖怪看到了,竟也有模有樣地擦了擦手。與書生站一處時,原先佝僂著的腰也逐漸挺直了。
杜慎言心思轉動,眼中神色變幻,再次看向妖怪時的目光也不同了。
卻見那妖怪也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瞧著瞧著,看出了不對勁,那妖怪胯下巨物又直挺挺地翹了起來,當下駭道:「你……你怎得又……啊……」
剛穿上的衣裳又被「嗤啦」撕壞,書生支著身子,眼角掛淚,「禽獸畜生」一通氣急敗壞的大罵。那妖怪卻不吱聲,任由書生痛罵,只管做自己的。
杜慎言因先前吃過虧,知道越是抵抗越受罪,只得咬牙含淚放鬆身體,柔順相應,由著妖怪將自己揉麵團似的搓揉。
那妖怪幹得興起,只覺得出入間那處已不像先前那般緊致,越搗越猛,骨肉相擊,劈啪作響。
杜慎言咬著衣裳喘氣,痛得冷汗和淚水齊流,耳中儘是嘖然水聲和股肉相擊之聲,一時恨不得一頭撞死。哭叫道:「你還不如殺了我吧!」
那妖怪見著他流淚,就著這姿勢傾下身來,好奇地盯著那兩道清流。書生痛吟一聲,只把眼閉上,扭頭不去看他嘴臉。忽覺眼角微熱,有軟軟的東西舔過,杜慎言嫌惡地將頭埋在衣袖內,不去管它。那妖怪討了個沒趣,頓了一頓,又接著幹了起來,直把書生幹昏了過去。
書生只道地府走了一遭,迷迷濛濛睜開眼,眼前還是那黑漆漆的洞頂。渾身筋酸骨痛,然後後處卻不若之前那樣痛得厲害,知道是這妖怪的草藥起了作用。
一時間又氣又苦,恨恨地望向大喇喇躺在一旁,睡得香甜的妖怪。強撐著把撕裂了的衣裳穿好,下了石床來。
他手腳酸軟,一不小心,便將床頭一顆夜明珠碰了下去,發出一聲脆響。頓時渾身緊繃,屏息慢慢回頭,見那妖怪不曾動一下,已是睡得熟極。這才把提著的心放下。
杜慎言撿起明珠,慢慢俯下身來,明珠迷濛光芒,將妖怪映照得愈發猙獰醜陋。杜慎言一想到自己竟被這樣一個妖怪……喉頭酸液上湧。握住明珠的手顫抖,想要狠狠砸下,卻又怕沒把它砸暈,反倒是讓它醒來。猶豫再三,終是放下手,環顧四周,洞口幾縷光線透過籐蔓而入。杜慎言上前扒開籐蔓,外面麗日融融,他被這妖怪拘在洞內,不知日夜,乍然見到溫暖陽光,心中大喜,忙鑽出洞中。
站在洞口,抬目四望,不由怔忪。原來他所在之處是一處古木枝幹,粗壯巍峨,參天聳立。那妖怪棲息的洞不過是巨木上的一處樹洞。蜿蜒的籐蔓沿著枝幹,垂放無數靡豔花朵,腳下是瀟瀟林海,頭頂芳華遍綻,便是那傳說中的方丈蓬萊,也不過如此了吧。這妖怪野獸般粗悍,倒是會選地方。
杜慎言回頭望向仍在鼾睡的妖怪,神色複雜。又望向腳下,當即心一橫,慢慢順著籐蔓向下爬去。此時日光大盛,哪裡還能見到魑魅魍魎的蹤跡。
等到他爬到樹底,早已氣喘吁吁,汗濕重衣了。舉目四望,林深葉茂,不知身在何處。但此時讓他回去是決計不可能的。杜慎言抹了一把汗,便一刻也不敢停地向一處跑去。
這一跑,便是從日頭高昇到夜幕降臨,書生跑得口乾腿軟,腳上身上都是荊棘劃出的口子,卻仍然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子裡打轉,眼見著日頭沉了下去,林子裡漸漸起了薄薄的霧,暗影瞳瞳,更有窸窸窣窣的動靜不斷。一顆心也沉了下去,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一會兒又刮起陰惻惻地冷風,裹著遠處森然鬼叫,一會兒又亮起了幽明綠光,似有人在耳旁吹氣輕笑。把書生駭得面無人色,心下回想那樹洞中的乾燥安寧,溫暖通明,把腸子也悔青了。
眼見那些鬼火飄飄散散,慢慢聚了過來,尖利鬼聲近在耳旁,忽的覺著腳踝一冷,低頭駭然見著先前那具無頭的身體不知何時爬了過來,伸出手,死死拉住了自己的腳,那腔子蠕動著蹭向自己,杜慎言腿一軟坐倒在地,拚命掙動,蹭得一身腥臭血泥,卻仍甩脫不得,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喊道:「醜怪!醜怪!」
忽聽得一聲怒吼,那吼聲如萬鈞雷霆,震散了鬼聲與風聲。杜慎言脫開腳去,往後一縮,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當下哇哇大哭起來。
再說那妖怪醒來,見人去樓空,當下怒火中燒,兀自沿著書生留下的味道搜尋,林中魍魎鬼怪盛行,見妖怪怒氣凜然,皆遠遠遁開,免得觸了霉頭,惹禍上身。
那妖怪一路疾行,遠遠便聽到書生哭喊,怒吼一聲,將鬼怪驅散開來。眼見杜生明眸含淚,散著烏髮,只縮在自己懷中抽噎,臉上身上沾滿了泥,佈滿了傷口,衣服也又濕又冷,直打哆嗦。便將書生往懷中一攬,將他頭埋在胸口,躍上一根高枝疾行。
杜慎言只覺耳邊風聲凜冽,不多時,妖怪落下地來,將他粗魯地一扔,濺起了一大片水花。
杜慎言被嗆得去了半條命,掙扎著爬了起來,抹去臉上水花,直瞪著妖怪,見妖怪面目猙獰,不由膽怯,思忖道:「這妖怪又粗魯又暴烈,待會不知怎生折磨我。」漸漸害怕起來,只將身子朝水裡沉了沉。
妖怪冷哼了一聲,轉身攀上一邊崖壁。
杜慎言瞧著妖怪離去,內心忐忑,四處張望有無藏身處,奈何這谷底只有大大小小幾個溫水池子,四周散落著夜明珠,輝光與這裊裊水汽相纏,只變得昏朦一片。那妖怪在黑暗中也行動自如,這點光亮,更遮不了它的眼了。當下洩氣地除了衣裳,枕在池邊。
杜慎言愛潔,奈何自從被妖怪擄來後,便沒有再真正沐浴過,此時浸在溫水池子裡,便如雪中送炭,當下忙仔仔細細地搓洗起來,直將一身血泥污垢搓得乾乾淨淨,露出一身雪白皮肉,又將一頭糾結亂髮搓洗理順,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杜慎言跑了近一日,早就又睏又乏,被這熱氣蒸地通體舒暢,漸漸昏睡過去。正睡得酣暢,只覺腳尖一痛,迷迷糊糊睜開眼,見自己仰躺在池邊,那妖怪一手揉著草藥,一手握著自己腳掌,正將藥敷在傷口處。原來方才是採上次那藥去了。杜慎言心中一暖,瞧那妖怪面目,竟覺得比先前順眼許多。
當下強撐著支起身子,將腳收回,欲自己拿藥來敷。那妖怪抬首,深紅雙目盯著書生。杜慎言被它盯著,竟隱隱覺得身子發熱,心想泡得太長了,恐對身體不好,便想上岸。翻身將腳跨上,沒想把背後大片白膩肌膚連著翹臀全奉給了身後妖怪,那妖怪也不客氣,當下握住那兩瓣豆腐也似的白嫩雙臀,用力分開,露出裡面潤澤的柔紅後竅。
書生呆了一呆,才悟過來,又羞又氣,想要翻過身來,卻被緊緊壓著,慌亂間只覺得身後那處被堅硬巨物抵著碾揉,滾燙的溫度直燒灼到自己心裡,只得顫聲道:「你作什麼?快些將我放下……」那妖怪不答,只將身子往前一送,巨物便劈開柔嫩山谷,直直入底。杜慎言顫聲呼痛,想要掙扎,奈何身子被一池熱水泡的筋骨酥軟,半分力氣也使不上,只些微縮了縮腰身,哽咽道:「你好不要臉,趁人之危……嗯唔……不是……嗯,不是好東西……」
那後竅先前慣經揉磨,現下在水中充分潤澤過,已然濕滑,只甫入時有些疼痛,不久,只剩下難耐酸脹感了。書生先前被整的死去活來,只道房事俱是那般痛苦,實是畏懼,未料後竅處升起奇怪感覺,心下不知怎的,隱隱害怕起來。勉力撲騰起來,口中只道:「我不要做了,你快放開我!」
扭動間,那妖怪的巨物不知觸到體內何處,惹得書生腰桿一顫,失聲哼了出來,那麻癢從後竅處一點貫遍全身,既難耐又有莫名歡悅。妖怪高高抬起杜生腰胯,同自己胯下巨物迎來往送,抽插得好不熱烈。書生只覺後竅被那巨物碾磨地萬分熨帖,平日裡的痛楚俱不見蹤影,巨物兇猛進出,進則似要把三魂都崩散,出則若要將七魄都帶走。
書生才及冠的年紀,平素潔身自好,未曾嘗到這般銷魂滋味,甫一得趣,便丟盔棄甲,不知所謂。
那妖怪似十分受用,微瞇著眼,將書生翻過身來,只把他脂玉般的秀美長腿大大分開,專心抽插。但見書生暈染雙頰似豔非豔,湛湛秋波欲流未流,口中呻吟時斷不斷,春光美致不勝其間。
杜慎言半睜雙目,猛然對上妖怪紅目,心裡悚然一驚,那快感也漸漸從腦海退去,暗自驚心道:「我這是怎的?竟同個妖怪做起這勾當,還露出這等淫亂醜態,端的不知廉恥。」當下羞憤欲死,拿手去推,口中胡亂道:「不,不……你快放了我吧……」
那妖怪並不理會,只自顧自蠻幹,眼瞧杜生胯下物事抬了頭,秀致鮮嫩,遂好奇地伸手捏弄。杜慎言「啊」地長吟一聲,雙手失了力氣,只抓緊身下衣物,被捏弄處既痛又爽利,一時收不住,洩了初精。於是癱軟下來,雙目輕闔,只把氣喘。
那妖怪似愛他這般情狀,依舊不依不饒捏玩著書生那話兒,直將他捏揉得呻吟著再度挺起。杜慎言被它前後夾擊,魂魄也似飛到九天外去,輕飄飄隨風搖蕩,不由將腳收緊,口中「嗯啊」不斷,眼見妖怪黝黑身軀伏在自己身上兇猛聳動,映著後面天高雲闊,繁星閃爍,竟在極度恥辱中生出一絲背德的快意。
他們兩個,一個如美玉秀骨天成,一個似頑石泥塗無色;一個軟如春水,一個骨硬賽鐵,端的奇詭無比,卻又是說不出的和洽。當下兩人貼胸交股,撥雨撩雲,如此這般,書生被強弄著洩了數次,直弄得胸前身下一片狼藉,再洩不出一點,嘶聲哭叫,哀泣不休,那妖怪才作罷,在他體內洩了出來,又將他洗乾淨,抱回了洞裡。

第4章

一晃月餘。
自那日之後,妖怪便留了個心眼,白日裡與杜慎言盡情歡好,必讓他先得了趣,享盡了歡,才不緊不慢入谷,只把文弱書生幹得魂飛魄散,生不出一絲出逃的心思。
「別、別再來了……」杜慎言伏在獸皮堆上,反手推拒身後妖怪,一頭烏髮被汗洇濕,一縷縷地黏在肩背上,襯得皮肉白花花地晃眼。
那妖怪似有無窮無盡的精力,日日裡都興致勃勃壓著自己做那種事。書生已覺得身後處火辣辣地痛,仍被反覆磋磨,實在是忍無可忍,抬腿踢了妖怪一腳。
他下身酸軟,那一腳也不見得多大的力氣,妖怪卻頓了一頓,抬起頭來迷惑地看向書生。見書生一雙漆黑明眸浮著眼淚,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
相處已久,自然也懂得這眼神的含義,譬如它先前抓的山貓,再有溫順的時候,也會冷不防發起脾氣,抓它一手血痕。
書生眉毛豎起,漂亮的眼睛瞪大,便是發了脾氣。它猶豫了一下,低頭。
杜慎言順著它目光望去,見那粗大話兒憨頭呆腦地豎著,好不要臉地晃了晃。當下臉青了,忙將眼光撇開。一手將衣物裹住自己,一邊指著妖怪,惡狠狠道:「休碰我!」
那一身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當真是遮了前胸,露了後背。杜慎言比劃了好一會兒,嘴裡「混蛋禽獸」一通大罵,兩手攏著衣襟,覺得渾身上下濕黏難受。抬腿動了一動,便僵在那裡不敢動彈。
那妖怪直愣愣地盯著書生,見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望向自己,警惕比劃道:「我、我要沐浴。」
妖怪自然知道書生的習慣,當下將書生摟抱在懷中,戀戀不捨地在皮光肉嫩處揉捏了幾下,引得書生幾下踢打怒罵,也不以為意。一個縱身向外越去,不過片刻,已到了那溫泉處。
杜慎言迫不及待地入了水,暗暗舒了口氣,將一身濕黏仔仔細細地搓去,見那醜怪蹲在池邊,光著身子,深紅雙目望了自己一會兒,轉頭便攀崖而去。
杜慎言見它離去,暗暗鬆了口氣。忍著羞惱將身體清理乾淨,又泡了好一會兒,直到身體鬆快許多,才從池子裡出來。撿起散落在一旁的衣物,眉頭皺了一皺。
這衣服已被撕扯得不能蔽體不說,沾了一股濃烈味道,實在不能再穿了。正當他踟躕時,耳邊聽得一陣清嘯。
那妖怪轉眼已經回來,將手中事物往書生懷中塞去。
又是幾件衣物。
杜慎言大喜,忙將衣服展開,但見花花綠綠幾件粗布衣褲,大小不一,顏色胡亂。杜慎言細想一下,便得知這妖怪必是趁著夜色潛入哪處村寨,囫圇摸取出來的。掌中摸到一團細膩布料,抖開一看,頓時面色通紅,竟是女子貼身衣物。
杜慎言將那團布料向妖怪身上甩去,「你、你……」一時羞惱交加,抱著那一團衣物,渾身發抖。
那妖怪疑惑地將那團布料捏起,柔粉的色澤,書生穿著也未嘗不好看。
「拿開!」杜慎言面紅耳赤。
縱使與妖怪做盡了荒唐事,因為脫離現世綱常,太過虛幻,又是因為受到妖怪的欺壓,尚且勉強說服了自己接受現狀。但是連女子的手都未有碰過,又是循規蹈矩受著禮樂教化的書生,乍然見到女子的貼身衣服,反應自然極大,更別說穿著這東西。更是羞惱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他寧願赤裸著身體。
幸而,那堆衣物中有一件蒼青色的袍子,尚且能穿。杜慎言也已顧不得這衣物是偷來的搶來的,慌忙將自己裹住。
看到妖怪大喇喇赤著全身的模樣,實在是有辱斯文。將手中一件衣袍扔到它身上:「穿上!」那妖怪興致高昂,比劃著往身上裹去,可惜手笨腳拙,半晌也不曾穿好。
杜慎言看不過去,將那打了結的袖管解開,哄孩子似的引那妖怪將兩隻手伸對袖子。那妖怪卻嫌難受,「嗤啦」一聲,將上半身衣服扯成兩半,垂在腰間,露出了精壯結實的上半身。
杜慎言一愣,突然發現兩人相對而站,這妖怪高了不少,一改初見時佝僂枯瘦,身姿挺拔起來,不由大吃一驚。
朝夕相處多日,他竟不曾留意,這妖怪變化之大。細細想來,初見時,它與一群紅眼猴怪廝混在一起,相貌和行為舉止也是像極了它們,他還曾道是那幫紅眼畜生的頭兒。如今看來,只不過與自己相處了月餘,行事處仍帶著野獸的粗莽悍氣,卻更加像一個人來。如今連一身皮毛皆已褪去,卻不知是何種妖怪。
那妖怪自然不知書生心思,抓了抓頭,單手將書生攬上肩頭,向洞中奔去。
原因無他,只是睏了。
那妖怪將杜慎言又帶回了洞府,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到在石床上。
杜慎言顛簸得難受,正頭暈眼花,撐起上身乾嘔了兩下。那妖怪已直挺挺躺倒,鼾聲大作。
杜慎言合衣躺著,腦中思緒紛亂,半分睡意也無。一時思索這妖怪究竟是何來歷,一邊又想著自己被困已是一月有餘,卻不知嶺南署衙是否會派人來尋,一會兒又想如何才能逃離這妖怪身邊。
正是滿腹愁緒,腰間一沉,那妖怪手已壓了上來。杜慎言心驚肉跳,猛地一僵。見那妖怪半晌沒有動靜,已是睡得死死的。才輕輕舒了口氣,皺著眉頭,將它手挪開。又側身向床沿挪了挪,小心地半蜷起。
這妖怪倒是沒有多少心思,每天就是吃了睡,睡醒了便壓著自己逞獸慾,故而睡得格外沉。杜慎言卻沒有生出趁著它睡著出逃的心思。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那一次林中遇到無頭屍被妖怪救回來後,他不是沒再跑過。然而密林似乎沒有盡頭,到了夜間更是危機四伏,杜慎言幾次都險些遇險。而那妖怪手段好生了得,在林間奔走自如,瞬息便能循著味道將他找到,根本不憚他跑掉。
它見書生總是往外跑,以為書生待在洞中悶得慌。更何況這大片山林盡在自己掌控之中,無論書生跑到哪裡,它都能找到,故而並不阻攔。
幾次下來,杜慎言也明白了,單靠自己是跑不出去了,轉而哀求妖怪放他離去。
那妖怪卻裝作聽不懂他的話般,任他哭求,不為所動。
杜慎言見求它無果,便發脾氣(他倒不怕這妖怪了)。任書生發多大的脾氣它也受著,在它眼裡看來,書生發起脾氣來,還不若爪牙鋒利的山貓來的厲害。
杜慎言思緒萬千,愁腸百結,卻也架不被折騰後的疲倦,慢慢睡去。

睡夢中聞得食物味道,倏然轉醒。
那妖怪已蹲在一旁,見書生轉醒,將手中的食物遞向書生,低沉渾厚的嗓音響起:「吃。」吐字已是非常清晰了。
杜慎言接過樹葉包裹著食物,打開一看,是一塊炙肉,卻不知是什麼肉,慢慢用手撕下一條來,塞進口中,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
這一個月來被困在這裡,頓頓皆是葷食。他向來飲食清簡,不愛油膩葷腥,初幾天腸胃受不了,上吐下瀉,好一番折騰。後來這妖怪不知哪裡摘來的野果,治好了他的不適。後來,便把野果連著肉食一同送來,用來解膩。
只不過頓頓都是油膩葷腥,即使腸胃適應了,仍然難以下嚥。但他亦是個知情識趣的人,知道現下已是這妖怪拿得出來最好的食物,又哪裡能夠挑剔,因此硬著頭皮一口口下嚥。
正努力吞嚥,妖怪大掌攤開,手中荷葉微微散開,露出一簇綿軟雪白。
杜慎言眼睛都直了,那一簇雪白赫然便是一團米飯,散發著陣陣清香。
那妖怪將米飯向前送了送。
杜慎言也顧不上,連忙接過荷葉包,捏起一撮,正要往口中送去,突然停下:「哪裡來的?」
妖怪抓了抓頭,喉中發出低沉模糊的嗓音,笨拙地比劃了幾下。
杜慎言聰慧,已是猜到了,這些食物必然都是和那些衣物一般,是山下村子中取來的,當下心裡不是滋味,有些出神。
取而不告謂之偷,實在不是君子所為。然而他身上所穿,口中所食,皆是他人之物,更何況山下村民並非大富大貴,這樣一想,不由得心有慼慼。
那妖怪先前下山,正值幾戶人家炊煙裊裊。它身形敏捷,常人並不能見到它身影,見一戶人家正坐在桌邊用飯,一時好奇,便躲在一旁暗自觀察。見他們並非像動物般食用大塊的肉食,反而更加鐘愛一種白色綿軟的食物,似有所悟。
書生近日來少有食慾,那些肉食並不合他胃口。當下便翻進農戶廚房,左翻右找,最終囫圇抓了一把。
那農戶聽得廚房有動靜,趕進去一看,當下叫罵道:「哪裡來的膽大畜生,敢到屋裡作亂來了!」但見灶台上鍋翻瓶倒,一片狼藉。醃好掛著的臘肉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繩子,白米飯撒的到處都是。心疼不已。
撲到打開的窗前一看,只有冷風陣陣,卻是半個影子也無。
頓時又是好一通大罵。最近不知哪裡來了一隻畜生,隔三差五地來村裡糟蹋東西,晾曬的衣服,盛著的吃食總會不翼而飛。村裡的老人說是山裡的猴子,輕易惹不得,若真是猴子,恐怕也是成精了吧。可也架不住三天兩頭來這麼一齣,這日子怎麼過下去?
那妖怪自然是不曉得惹下了多大的麻煩,興致勃勃地趕回洞中,獻寶似的將拿來的東西遞給杜慎言。

第5章

杜慎言轉頭掃了一眼洞內,心中有了主意。在桌上翻檢了一番,撿了幾顆金珠,比劃著教妖怪:「下次,你若再拿這些衣服、吃的……」指了指身上的衣物和手中的食物,「把這些金子留給他們。」
他細細教了妖怪幾遍,確保妖怪聽明白了,這才放下心來,將米飯吃了個精光。
那妖怪見書生臉色十分和緩,也不由得高興起來。
杜慎言還沒緩過神來,眼前便是一片黑影,他驚叫一聲,便被妖怪結結實實壓著,仰面倒在床上。緊接著,唇上一熱,已被緊緊堵住。
「唔唔唔……」杜慎言用力掙脫,偏頭叫罵,「畜生,這才剛吃完……」使勁推拒,嘴中「禽獸畜生」一通亂罵。
那妖怪只覺書生聲音動聽,全然不顧他喊些什麼,手順著鬆散的衣擺摸索進去,抓住書生新鮮秀嫩的那處,揉捏起來。
杜慎言聲音一哽,氣息陡然轉粗,推拒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改為抓住身下的衣物,呻吟出聲。
妖怪見狀,已知書生失了反抗的力氣,順勢提槍而上,粗野強悍地聳動起來。但見書生眼帶春水,神色迷離,深陷其中的神情惹人喜愛。忍不住將人摟入懷中,湊上唇舌舔咬書生微啟的雙唇。
杜慎言唇上一痛,口中嘗到腥甜,是這畜生沒輕沒重,將唇咬破了。血腥味縈繞在唇齒間,帶著野蠻與凶悍的獸性,讓書生幾欲有被吞吃下腹的恐懼。睜開迷濛雙眼,妖怪瞳色幽深,極深處一點血紅,是野獸盯上獵物的貪婪與飢渴。
他悚然一驚,沉寂於心的羞恥感再度翻湧而上。想要掙動,那妖怪有哪裡能容他掙扎,又將他拖入肉慾之中。
那妖怪一番酣暢淋漓,見書生已是昏昏沉沉,躺在獸褥中只把氣喘,只得意猶未盡地將他放開。
杜慎言已是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身上一沉,那妖怪又壓上來,將頭湊在他頸窩處嗅,一雙爪子也不安分地摸來捏去。他難受地哼了一聲,卻再沒有掙動的力氣,迷迷糊糊只是想道:這妖怪向來做完後便自顧自地睡去,這次又不知想到什麼可怖的法子折騰自己。
妖怪哪裡知道書生心中所想,不過是捨不得放開。書生身上清淺疏淡的氣息像極了蚩靈花的香氣,聞著舒服,身子摸上去又是皮光肉滑,既軟且嫩。便是它現下最心愛的了。
它便真如對待心愛之物般,將書生從頭到腳地捏玩了一番,才心滿意足地摟著他睡去。
待杜慎言再度醒來,那妖怪又慣常不見蹤影。揭開洞口遮掩的籐蔓,果不其然夜幕已經降臨。
白日裡的美景早已不見,風聲淒厲,古樹下黑漆漆的林影,如波瀾壯闊的大海,掀起陣陣波濤。不知名的森冷聲響時而響起,雖然那一群紅眼猴怪被妖怪威嚇後再不曾出現,杜慎言仍然不敢再貿然下去,坐在洞口處呆呆地出神。
那妖怪回來,便見書生一襲單薄的舊衫,長髮披散,百無聊賴地坐著。他仰臉望著上空,半晌落寞地垂下眼瞼,長長地嘆了口氣。
妖怪順著書生先前的目光望去,蚩靈木枝繁葉茂,遮天蔽日,並不能望見夜空。它頓了頓,似是在思索什麼。
杜慎言正發著呆,眼前突然一黑,那妖怪已是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前,輕盈地彷彿一片落葉。「做什麼?」杜慎言坐直身子,詫異道。
那妖怪已不由分說,將他攬在了懷裡。雙足發力,便向古木枝頭躍去。
杜慎言驚呼一聲,待要掙扎,已是不及,一片片枝頭從身旁掠過,清涼的夜風從耳畔掠過,帶著馥鬱的暗香。
那妖怪帶他乘風而行,須臾間接近了古木頂端。那古木在此處已不知多少年歲,巍峨高聳,越往上,枝葉便越稀疏,顯露出了皎潔瑩白的花兒,散發著淡淡的銀輝。
那妖怪輕輕張手,那些花兒搖落枝頭,頓時繁花勝雪,星星點點搖曳而過。杜慎言猝然回頭,身後如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由心神一晃,目眩神迷。
待他回過神來,那妖怪已經到了古木最頂端,將他扶到一旁坐下。
杜慎言戰戰兢兢地扶著一旁花枝,一朵碗口大的花兒獨自幽然綻放,花瓣潤澤透明,如琥珀雕就。
他用手輕輕碰了碰,問:「這是什麼花?」
妖怪喉音濁沉,杜慎言聽不懂,想來便是獨在此地生長的奇花了。他有些遺憾地嘆氣,定神四望。目之所至,盡皆蒼莽群山,奇詭獰厲,與天地間拔出傾頹之勢。四野寂寂,唯有一輪明月,投下漫漫清輝。
杜慎言仰望那一輪月亮,恍惚間失了神,記起萬水千山之外的兄嫂,殷殷囑咐猶在耳邊,又回憶這荒唐的官場人生,猝不及防,眼淚跌落了出來。
臉頰上一痛,卻是那妖怪粗糙手指伸來,將他眼角的眼淚捻去。
杜慎言抽噎了一聲,將它手打掉,那妖怪將手指湊到眼前,聞了又聞,生硬地問:「這是……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好奇。
這妖怪無心無肺、無情無義,自然不懂喜怒哀樂、七情六慾,見書生眼中湧出的晶瑩剔透的水珠,頓覺有趣。又想到先前也曾見他這模樣,頓時好奇心起來。
杜慎言本不想理他,那妖怪卻不依不饒,臉上是大感興趣的神色,不由得心生警惕,怕那妖怪興頭上來,折磨自己,只得沒好氣道:「眼淚也不知道嗎?」
「淚?」妖怪目露疑惑。
「自然。」書生冷笑,「你一個粗莽憨野的怪物,哪裡懂得這些?」
妖怪手指捻了捻,感受著指間的潮潤,「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杜慎言偏過頭去,一個天生天養的怪物,冷硬心腸,卻偏偏好奇這些,「悲了、痛了,自然要落淚。」
「悲、痛?」
「是了,我忘了,你自然是也不懂什麼是悲,什麼是痛。」杜慎言低聲道,不知是說與妖怪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妖怪仔細地觀察著書生臉上的表情,見他眼瞼低垂,目光迷茫地落在半空中,已是不想搭理它的樣子了。
杜慎言肩膀一痛,妖怪大掌握了上來,牢牢地捏住了他單薄的雙肩。這傢伙出手總是沒輕沒重,杜慎言長眉微微皺起,抬起眼皮望向妖怪。
對上書生清澈的眼眸,妖怪很高興他又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伸手抓了抓頭,繼續追問:「什麼、是、痛?」
杜慎言靜默了一會,臉上帶了點無奈,伸出手輕輕點了點妖怪胸口:「痛在這裡。是你這裡受了傷流了血的滋味。」
「嗯?」妖怪低頭,迷惑地摸了摸胸口,想了又想,道:「我不怕痛。」
自幼生活在山林中,身上帶傷已是習以為常,受了傷流了血,用上赤朱草敷一會兒,便能痊癒。那一點痛的滋味,更是不值一提。
妖怪又瞥向書生胸口,並不見半分血跡,可是書生又為什麼流淚?
他的眼睫上還殘留細碎的淚水,白皙的臉頰上兩道殘痕,濕潤的眼眸中帶著的神色是妖怪從未見過的,不由得停駐在枝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杜慎言愁腸百結,望見妖怪神色,忍不住再一次求道:「你放我離開吧!」
妖怪想了又想,問他:「我留你……」頓了頓,才含糊地接下去:「你才……」手指粗魯地蹭著書生眼角。
書生心中一跳,這妖怪初見時不識七情,不辨喜怒,儼然是一塊說不通的朽木,此時這樣子,倒像是逐漸開了靈智。
握著的手一緊,忙道:「是……我、我來嶺南任職,誤入了此處。我不想留在這裡……求你,讓我走吧!」他心中一急,便有些語無倫次起來,也不管這妖怪聽不聽得懂,最終只是反反覆覆地求它放自己走。
那妖怪果然是能聽明白的,只是略略思索了一下,便搖了搖頭。
書生的哀求驀然停了下來,一時間一片寂靜,唯有他胸口起伏,帶出的喘息聲,越來越急。
「為什麼……」杜慎言眼中漫出淚來,顫著嗓子,「為什麼非得是我……」
「你不喜歡……」
「是,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每天待在洞裡哪裡都不能去!」
「我也不喜歡每天除了和你做這等事便什麼都做不了!」
「我更不喜歡你碰我!」
杜慎言崩潰地大哭,將妖怪雙手一把推開,緊緊蜷著,連日來鬱結於心的情緒全數發洩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妖怪手足無措地蹲在一旁,它帶書生上來,原本是為了讓他高興,卻不料弄巧成拙,只得溢出幾聲帶著煩躁的喉音。

第6章

妖怪蹲在一旁,也不敢伸手碰書生。守了半宿,見書生的哭泣聲漸漸低弱下去,壯著膽子將人攬了過來。剛入懷裡,便覺出了不對勁。
書生軟軟地靠著它,眼睛已經緊緊地閉了起來,渾身發燙。
他在枝頭吹了半宿冷風,又兼心情激盪,毫無倖免地發起熱來。
妖怪低下頭,低沉地喚了書生兩聲,得不到一點回應,頓時渾身一僵。騰地起身,從枝頭躍了下去。
杜慎言渾身發冷,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妖怪感覺到了,只當他冷,將他摟得更緊了些,逕直回了洞府,將他裹在厚厚的獸皮內。半晌,書生額頭便泛出了汗珠,雙頰燒得通紅,難受地呻吟了一聲。
妖怪又當他熱了,把獸皮撥拉開了,見書生直打哆嗦,忙不迭地又把獸皮蓋上。幾次三番下來,書生臉頰由紅變白,氣息也由急轉弱。
妖怪這才著慌了起來,用手去推他,卻一絲反應也無。
它低沉地吼了幾聲,一時間沒了主意。猶豫了一下,衝了出去,不多時,手裡拿了一株赤紅的草來,嚼碎了喂於杜慎言。赤朱草止血治傷確實是大有效用,然而書生發熱之症又非體表外傷,又怎麼會有效果。
那妖怪又守了許久,不停地發出低沉的喉音喚書生,眼見著書生氣息微弱,面如金紙,再無一絲一毫平日裡的生氣。
驀地利嘯一聲,再次衝了出去。
杜慎言只覺自己一時身處油鍋,正在被烈油烹煮,一時又置身冰窖,徹骨寒凍,逐漸地便覺得自己四肢發軟,一個勁地下沉、下沉……
他想這次真是要失了性命了。他不怕死,但是死得如此窩囊,卻還是覺得慚愧。他原先的躊躇滿志,他盼著能見上一眼的親人,怕是真成了遺憾了。
然而想到童兒與張伯,心中又多了些欣慰,入了下面,倒能和他們團聚了,也……不用再見到那妖怪……
一股腥甜的香氣將他包裹住,這便是地府的味道嗎?
杜慎言眼皮發沉,正要沉入那無邊黑暗,便感到一股大力將他拉扯回去,四肢軟綿綿地使不上力,身上卻一輕,腥甜帶香的液體從口中灌入身體內,讓他忍不住嗆咳起來。
眼前金光閃爍,他不適地閉上眼,迷迷糊糊地眨了幾下,這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洞中。
他眼前暈成一片,過了好一會兒,才不覺得刺眼,微微動了動眼珠,那妖怪趴在一旁,卻沒了動靜,只傳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杜慎言渾渾噩噩的,又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來,已不知是什麼時候,四肢百骸具沉。杜慎言慢慢攢了些力氣,才勉強撐起身子。轉頭望向一旁的妖怪,吃了一驚。
那妖怪胸前背上,幾道傷痕皮肉翻滾,渾身蒙著厚厚的血痂,原來他睡夢中聞到的腥味,是這妖怪身上的血散發出來的。
這卻是怎麼回事?
杜慎言皺了皺眉頭,腦中仍有些昏沉。
那妖怪艱難地伏在一旁,不敢動彈,深紅雙目也是無精打采地半闔著,全沒了往日的氣勢。
「喂,你……」杜慎言不敢碰它,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拍了拍那妖怪傷處較少的肩膀。
那妖怪緩緩睜開眼,見著書生烏黑的雙眸,眼中稍微煥發出一絲神采,艱難地從喉中溢出瘖啞的回應。
杜慎言知道這是它在叫自己,卻沒有應它,掙扎著從石床上爬了起來。一地的血腥痕跡,逶迤直到洞外,這妖怪不知和什麼事物進行了一場惡鬥。
撩起籐蔓,杜慎言猝不及防見著洞外的事物,腳下頓時一軟,險些摔倒在地。一隻通體碧翠,模樣甚是怪怖的怪物仰倒在洞口,已是開膛破肚,心肝脾肺全散落了一地。
杜慎言一陣乾嘔,待到鼻端聞到熟悉的腥甜香味道,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起來。但他久未進食,縱然腹中如翻江倒海,也只嘔出一些暗紅色的胃液來。一時間涕淚直下,恨不能昏死過去。
這妖怪必是為了救自己,從這怪物身上掏了什麼喂與自己。縱然是一番好意,但實在是……杜慎言只覺得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是這股腥甜黏膩的味道,幾欲昏死。
他料得沒錯。那日妖怪見書生渾身發燙,氣息微弱,臉上逐漸泛出死氣,便著急慌張地不知如何是好。
它自己是天生野長的妖怪,從來沒有想過人是一種多麼脆弱的生物。書生初來嶺南,已有水土不服之兆,又處在瘴氣四起的密林中,更兼日日夜夜擔驚受怕,折騰不休,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了。那一夜,吹了半夜冷風,憂思累於心中,崩潰大哭,潛藏多日的病症猛然爆發,便如洪水潰於堤,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那妖怪又哪裡知道原因,試了幾種藥來,都不見好。慌忙中猛然想到南邊幽潭邊棲息著一隻巨大的蜥蜍,喉間生有一囊。那囊中的液體化毒卻邪,能治百病,說不得便能救書生的命。
那蜥蜍喉囊裡俱是精華,關鍵時刻護自己一命,自然是愛護得緊,又兼兇猛異常,因此南邊幽潭被它佔了之後,妖怪也不常去,與它相安無事。
此時情急之下,妖怪也顧不得這些,直奔幽潭,將蜥蜍引至洞外,與它作了一番惡鬥。那蜥蜍體型龐大,性情暴虐,自然不是吃素的。尖銳利爪掃過便將妖怪胸前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來,鮮血四濺。妖怪忍痛與它纏鬥良久,瞅準時機一爪朝它肚腹掏去,淋著潑天熱血,將蜥蜍開膛破肚。
蜥蜍哀嚎,將妖怪死死地壓在地上,毒液噴灑,兜頭潑來,將妖怪連著周圍都腐蝕得滋滋作響。妖怪喉中爆發出一聲痛吼,沒有一分遲疑,爪子如閃電般向蜥蜍喉間襲去,一插一攪,便將蜥蜍視若珍寶的喉囊挖去。
失了喉囊,蜥蜍龐大身軀頹然到底。妖怪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喘了幾口粗氣,掙扎著動了動。
喉囊離開蜥蜍之後,會迅速萎縮,裡面的精華也會隨之失去效用。
妖怪一手托著薄薄的一囊液體,一手撐著地,慢慢從蜥蜍屍體下爬了出來,趁著喉囊還未萎縮,蹭到床邊。輕輕一捏,那朱紅色的液體便盡數擠入書生口中。
它原先摘了不少赤朱草,卻已再無力氣為自己敷上,抽著氣伏在床沿,默默等著渾身的痛勁過去。
它自生出來,便有一身得天獨厚的本事,還從來未嘗過這般痛苦滋味,腦中仍想著:我已這般痛了,為何還流不出淚來?
杜慎言痛苦地乾嘔了半日,總算止住那股噁心的感覺。也不知是否是那妖怪喂與他那藥的緣故,非但沒有虛脫,精神還比之前好上許多。
那妖怪仍是半昏半醒,一動不動地躺著。
杜慎言遲疑地坐到它身邊,見它一身血肉模糊,便如地府中爬出的惡鬼,可怖之相比之初見時有過之而不及。他卻少了些害怕,良久微微嘆了口氣,喃喃道:「你這又是何必……」
他厭憎這妖怪的醜陋粗鄙,卻同樣抹殺不了它兩次救他的事實。到底是個心軟的讀書人,杜慎言猶豫了好些時候,慢慢伸出手去。
那妖怪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暗淡的雙目一錯不錯地盯著書生,隱約竟有些可憐兮兮的意思在裡面。
杜慎言手一抖,低頭不去看,心裡想:這妖怪好生了得,現在都會扮起可憐來。將四散的赤朱草撿了起來。
他見過妖怪拿這草來治傷,止血止痛的效用非一般草藥可比,他是有切身體會的。將這草藥碾碎了,一點一點敷在妖怪血淋淋的傷口上。
這一敷才發現傷得嚴重,若是常人定是要丟了性命的。這妖怪倒是皮糙肉厚,只丟著半條命來。雖不致死,但這痛卻不比常人輕上多少。杜慎言這敷藥的人都看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偏過頭去,不敢細瞧。
也不知過了多久,藥才敷完,那妖怪已是一身血汗,渾身癱軟,只把眼睛來瞧書生,眼中露出一絲欣喜。
杜慎言被它看出了百般滋味,盡皆湧上心頭,末了,低低嘟囔一聲:「莫看我,你救了我的命,這便當是還你一命。至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你當放了我去才是……」

第7章

如此照顧了數日,這妖怪一身血痂脫落大半,已閒不住地從床上起了來,奔走跳躍雖不若先前俐落,倒也無大礙。似是床上躺多了,興奮勁收不住,整日裡東奔西竄。
杜慎言心道:這妖怪倒是生了一副銅筋鐵骨。也不去管它,任由它到處亂竄。
這一日,妖怪外出,又帶了衣物和食物回來。鼓囊囊的一團丟到了石床上,「啪嗒」落了樣事物下來。
杜慎言定睛一瞧,竟是本書。他忙蹲下撿了起來,撣了撣沾上的灰塵,卻是一本《三字經》。他又將那一團布料抖開,又摸出一本《百家姓》來。這兩本書俱是兒童啟蒙讀物,翻開書頁,裡面還留著不少稚拙的塗抹,不知是哪個頑劣孩子,將書亂丟,被這妖怪一同帶了回來。杜慎言如獲至寶,將那兩本書理平整,摩挲著書頁出神。
他自幼好讀書,縱使千里赴任,仍讓小童背著一箱他精挑細選出來的愛書,卻盡數丟在了半途。
想來已有近兩個月未碰書了。此時兩本啟蒙讀物已是勾出了他滿腹渴意。
妖怪盯著他藍,見他捧著那兩本書不肯放手,想了又想,蹦出了一句:「喜歡?」
「你若有意,下次便幫我帶些書來吧。」杜慎言垂下眼皮,淡淡地道。
書……妖怪默默思索,將那兩本書的樣子記在心中。
此後,它每回外出歸來,便都會帶些書來。這些書不知是從何處得來,偏門駁雜,經史子集一本沒見,雜集詩話等倒居多,更有問卜星象、山川風土、戲曲雜藝等旁門左道,或老舊、或殘頁,書生都來者不拒,細細收好了。
他又央求妖怪給自己帶一些筆墨紙硯,拿著樹枝在地上細細地教妖怪辨識這些事物的樣子。
只要書生不吵著離開,妖怪總是很願意滿足他的。幾次下來,倒真為書生備齊了文房四寶,搜羅了不少書來。
杜慎言這才覺得每日裡有事可做了,再不用呆呆望著洞頂度日。
他在洞府不遠處的一條溪邊尋了一個去處,那裡一塊青石平整寬大,便如天然的案牘。磨墨洗筆,也甚為方便。
先是將《勤禮碑》端端正正地臨寫一遍,多日不曾動筆,便覺生疏不少。杜慎言暗暗皺眉,屏息凝神,練至末尾,已逐漸熟練起來。再藉著興頭,又把《蘭亭序》也臨寫了一遍,一手行楷氣韻生動,風神瀟灑。
杜慎言將筆擱下,頓時覺得心中酣暢淋漓,多日來的鬱氣一掃而光。
正細細欣賞,忽有所覺,抬頭望去。赫然見到妖怪蹲坐在枝頭,正低頭望向他,已不知待了多久。
杜慎言一愣,這才發現已是日薄西山,暮色四起。想來又到了晚間,這妖怪又要開始活動了。
這幾日,妖怪雖然纏著他,倒也不敢像之前那般過分,大概是先前書生那場大病嚇到了它。它終於知道,也許書生並不習慣它的生活方式。
人類不能餓著,不能凍著,不能頓頓食肉,不能晝伏夜出,不能……許許多多的不能。
麻煩,真麻煩!
書生本就不愛搭理它,趁此機會恢復了晝出夜眠的習慣,兩人雖處在一處,真正說得上話的時候卻比之前少了不少。
妖怪鬱悶,一張鬼臉繃得緊緊的,乍一眼看去頗像地府來的勾魂使。
杜慎言便當作沒看到。白日裡少了這傢伙的糾纏,一個人讀書練字,頓覺清淨不少。
那妖怪輕飄飄地隨著枝頭搖晃,歪著頭盯著書生的字。只看到無數條蚯蚓湊作一堆,至於寫得什麼,亦或是寫得怎樣,那便半分也不懂了。
但這也並不妨礙它欣賞書生寫字時的姿勢。
山林中的生活簡陋,但書生總是盡量把自己打扮得乾淨整齊。髮帶斷了,折一根樹枝便將一頭黑髮挽了起來,衣服粗糙,卻洗得乾乾淨淨,穿戴得整潔合身。此時微微俯身挽袖,凝眉執筆,露出一截雪白手腕,稱著一段纖細腰身,便如長在空谷幽潭邊的蘭花。
讓人見了便忍不住屏住呼吸,不願意驚動他。
到底還是書生沒沉住氣,從楷書寫到行書,最後幾筆潦草抹過,抬起頭,輕斥道:「做什麼躲在枝頭?」
妖怪一個翻身從樹上落下,上前想要去攬他腰,被他「啪」地拍開。
妖怪只得委委屈屈地把手收了回去,叫喚了一聲。
杜慎言知道它在叫自己,那發音著實古怪,難以模仿,也不知那妖怪給自己取的什麼名字。他裝作沒有看到妖怪臉上的神色,俯身刷筆,淡淡道:「自己去玩。」
妖怪跟在他後頭,含含糊糊道:「一起……」這又是在邀請他了。
書生病癒之後,那妖怪像是開了竅般,再不敢把他拘在洞中,反而夜夜都將他背在身後,帶他去看山中無數的奇異勝景。那噴花的飛瀑、流螢點點的幽潭,那春桂釀作的猴兒酒、甘甜若醴的蘭溪泉,被妖怪一夜一夜地奉到書生面前,像極了在討好他。
然而再美再奇的景,看久了也會讓人失了興致,更何況書生根本志不在此。他低頭將筆墨收好,蹙著眉,冷冷淡淡地回絕了:「你自己去。」他又不似妖怪,對整日裡本來跑去全無興趣,更別論幕天席地,忍著更深夜露只為看一朵花開。
這些風流瀟灑的事,他自然也做過,年少時夏夜泛舟湖上的興來情往,雪夜紅爐綠酒的酣然欲暢,然而那是與三五好友推杯交盞時,那是春風得意前途似錦時,而不是此時此刻,如山野莽夫一般困於密林,面對一隻什麼都不懂的粗鄙妖怪。
他沒心情做這些。
杜慎言逃不脫,走不了,認命地待在這一處,身後跟著個甩不脫的尾巴。他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寫自己的字,看自己的書,對妖怪愛理不理。
他這一手,倒真是把妖怪唬住了,連看著他的神情都有些惴惴不安。哪裡還有當初叱吒山林,稱霸一方的囂張氣勢。
那一日,它鼓起勇氣想要同書生親熱,書生冷笑兩聲,眼神如刀:「你既已知什麼是悲,什麼是痛,今日便再教你什麼是憎,什麼是厭。」
書生平日裡冷淡少語,一開口,便是洋洋灑灑。他口才了得,知道妖怪靈智已開,將那七情六慾鞭辟入裡,全數教與妖怪。
那妖怪似懂非懂,察言觀色,細細體味,也知道書生面對它時,並非如它那般歡欣鼓舞,當下便有些呆愣。
杜慎言說完,面上波瀾不驚,藏在袖中的手卻暗暗握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妖怪,待見那妖怪一臉傻了的表情,提著的心緩緩,緩緩地鬆了下來。
他在打一個賭,一個自己能否如願離開的賭。
杜慎言將筆墨收拾好,提在手中慢慢朝住處走去,妖怪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待到了洞內,簡單吃了一些東西。杜慎言坐在石桌旁,就著一盞明珠瑩瑩的輝光,翻看起昨天看了一半的《臨窗夜話》。
正看得入神,耳邊突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偏頭望去,那妖怪正蹲在一角,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杜慎言心中詫異,這妖怪最愛午夜時分在山林裡亂跑,還從未見它如此老老實實地待在洞中。
「鬼鬼祟祟的做什麼?」清淡的嗓音突然傳來。
妖怪唬了一跳,扭過頭去,書生一手拿書,一手負在身後,烏黑明澈的眼眸越過自己,打量著一團狼藉的角落,目光中一閃而逝的驚詫。
杜慎言俯身,撿起一塊黑黝黝的石頭,露出一角白色來。將上頭壘起來的石頭掃到一旁,下面壓著一疊紙。
杜慎言隨意翻了兩張,俱是他寫壞了丟在一旁的字來。這些廢紙他不甚在意,故而多了少了也全無印象,卻沒想到都被這妖怪藏了起來。
杜慎言心中不由得好笑,垂目問它:「看得懂嗎?」
妖怪喚了他一聲,又跟著道:「教……我……」
「你想學識字?」
妖怪想了想,含糊地應了一聲。
杜慎言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一點神色,略略思索了一番,點了點頭:「好,你若真心想學,可要按我的要求來。倘若偷懶耍滑,又倘若不能堅持,你還是早早地去過你的快活日子,我便再也不管你。」
書生目光專注,盯著妖怪。被他那和緩的目光籠罩著,妖怪只覺得渾身上下舒坦快活,之前的沮喪一掃而過,一個跟頭竄到桌旁,眼巴巴地望著書生。
杜慎言尋思,這妖怪雖然靈智已開,悟性絕佳,但觀其言行,仍是學前孩童的模樣,更何況大字不識一個,書也不曾碰過。想了又想,轉身將之前兩本《百家姓》和《三字經》找了出來。
姑且先從這兩本啟蒙讀物開始,得先讓它知禮儀、懂廉恥。
指著《百家姓》封面上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與它聽。翻開書頁,便是「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八字。
杜慎言輕輕誦讀了一段,抬頭望向妖怪,見它滿臉歡欣鼓舞,眸光湛然有神。待到考問它時,便是搖頭晃腦,一問三不知了。
杜慎言吐了一口氣,暗暗告誡自己沉住氣,繼續往下講。
他哪裡知道妖怪纏著自己教它,根本不是想要學文識字,不過是想要書生時時伴在它身旁,聽到他動聽嗓音而已。
「對於一個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姓更重要了。每一個姓都代表著那人的根,他來自什麼地方,傳承著什麼,骨子裡流淌的東西,都在他的姓氏中。」不知什麼時候,書生合上了書,手指摩挲著書頁上的三個字,嘆息,「而一個人的名,便是父母對他的期望了。姓名,姓名,便是一個人的立世之根,為人之本。」
「……也有?」
「我嗎?」杜慎言神色和緩,點頭,「自然是有的。」
食指沾了一旁的水,在石桌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姓杜,雙名慎言。我還有個哥哥,名叫謹行。我們倆的名字合起來就是『謹言慎行』的意思,意思就是為人處世慎重小心,方為君子。」
妖怪似懂非懂。
杜慎言想教它喊自己名字,可惜不知「慎言」兩字太過難讀還是別的原因,妖怪試了幾次之後,就再也不肯隨著他學了。
消磨了好一段時光,不覺已是夜深,杜慎言倦意漸深,準備結束今日的課業。
冷不防妖怪突然蹦出了一句:「……都有、名字?」
杜慎言聰敏,立刻明白了它話中的意思,不假思索地點頭:「自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妖怪沉思良久,指了指自己。
杜慎言心道:你又不是人。
問它:「你想要名字?」
妖怪雙眼一亮,點了點頭。
杜慎言一手托腮,想到那妖怪御風而行,遁走如風,微微一哂。
「那,就叫你乘風?」

第8章

「庚子戍月既望。」杜慎言放下手中的筆。
自他落入此處已經三月有餘。
山中不知日月,他每天都會記下一筆。先前是用石頭劃在樹皮上,後來有了筆墨,他便記到了紙上。
原來時間竟過得這麼快,他明明度日如年,熬著熬著,竟也就這樣到了入秋的時節。
穿林而過的風,已經帶著一點涼意。
他攏了攏單薄的衣裳,將落了款的墨蘭輕輕放到一邊晾著。閒暇時拿一枝筆消磨時光,才發現森森林間,也有自己獨特的味道來。
他畫畫,畫修竹茂林,清流激湍,幽蘭吐香,畫遍這一方山水。唯有沉浸其中,才能求得片刻心安。
他正提筆出神,眼前「咻」地掠過一道殘影,循著痕跡望去,見著一隻彩羽豐滿,色彩斑斕的鳥,正落在不遠處,黑豆一般的眼珠子與杜慎言對上。啁啾了兩聲,便漫不經心地啄食著散落的草籽來。
深山野林,想必從來未見過人來,因此膽子大得很,並不懼人觀看。
杜慎言見過百靈、鸚哥,也有幸賞過當今聖上御花園內養著的孔雀,從未見過這般漂亮自在的禽鳥來,倚著石頭瞧了好一會兒。
那小東西一踱一踱地從他面前走過,自有一股靈氣與傲氣。杜慎言看得有趣,拈了幾顆草籽逗它,它歪頭打量了一會兒,竟順從地啄了起來。吃完了也不走,踱到溪邊,梳理起自己羽毛。
杜慎言喜它形貌,當即提筆,將它畫了下來,只可惜手頭只有一方黑墨,留不住它滿身絢爛的色彩,不免有些遺憾。
此事過去,便也過去了,並不作多想,可未曾想,到了晚間又生出一事來。
那妖怪見書生整理畫作時,多看了那幅禽鳥圖一會兒,便問他:「喜歡?」
杜慎言不以為意地應了一聲,隨口道:「只可惜得其形,未得其色。」
妖怪心裡想:不過是一隻錦雉,好抓得很。書生喜歡,便抓一隻給他。當即出了洞,半盞茶的工夫也無,便提溜著一隻斑斕錦雉回來,興高采烈地往書生面前一送。
杜慎言一見,臉都有些青了。那錦雉哪裡還有先前那股高傲優雅來。羽毛凌亂,一隻翅膀可憐地垂著。它似是知道妖怪不好惹,瑟瑟發抖卻不敢撲騰。
「鬆開!」杜慎言慌忙接過,那錦雉撲稜著朝書生懷中鑽來,哀哀叫了幾聲,渾身顫得厲害。
杜慎言撫了撫它,將它羽毛捋順,草草查看了一下,萬幸沒有受傷。
「你把它捉來做什麼?」
「喜歡……」
杜慎言一哽,一肚子的話憋了回去,半晌嘆了口氣,道:「我是說喜歡,但我也未說要把它抓來身邊。」
「……為什麼?」妖怪疑惑。
在它看來,喜歡一樣事物,定是要放在身邊,時時刻刻見到了才好。
杜慎言不用看也能猜到妖怪腦中想的什麼。不由得面露一個苦笑,對於這點,他亦親身領教了。
「我喜愛它,喜愛的是它在溪邊自由自在的生動模樣,而不是如今這般羽毛零落、驚恐瑟縮的模樣。所以,我只看它,畫它,卻不想把它拴在身邊。」
「我、不懂。」妖怪想不明白。
它明明送了書生他想要的東西,為什麼沒有取悅他,反而讓他不高興了呢?
「你自然是不懂的。」杜慎言低語,將那驚嚇過度的錦雉放走。
那錦雉得了機會,忙不迭地撲扇翅膀,跌跌撞撞地衝入夜色中。
「那、你教我。」
杜慎言搖頭:「我教不了你。」倘若他有這樣的本事,教會這妖怪何為尊敬另一個生命,何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又怎麼還會被困在此處,不能解脫呢?
他那幅樣子,又回到了賦詩作畫或靜坐閱書時的清遠淡穆,讓妖怪覺得明明伸手便能碰到,卻總也感覺夠不到。
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地拒絕著:你是不能明白的,因為你跟我是不一樣的。
妖怪纏著他:「你、教我,我就會了。」
杜慎言只說:「哪一天你願意放我走,你就懂了。」
妖怪繃著臉,硬梆梆甩出來一句:「不!」它學這句學得最像,因為聽書生說過無數個這個字,不能這樣,不能那樣……
它什麼都不能做,做了便惹得那人不高興。它明明很用心地討好他,他還想著走。
想到此處,氣息轉粗,伸手把那桌上一疊書掃到了地上,竄出洞去。
它身手矯捷,待杜慎言回過神來追出洞去,早見不了那妖怪身影了。
杜慎言有些呆愣,他沒想到這妖怪會發脾氣。
這妖怪不僅發了脾氣,脾氣還特別大。它在林間奔騰挪移,滿身的煞氣,惹得林中妖魔鬼怪,魑魅魍魎忙不迭地避開,生怕觸了霉頭,遭了罪。
它原本就是這樣一隻妖怪,於這一方天地間說一不二,任誰都對它俯首稱臣。它喜歡書生,才願意遷就他,結果非但沒討得了好,反而處處束手束腳,便如在它身上拴了一根繩子,說不出的難受。
胸口堵得慌,它不知為何這樣。它有些委屈,卻不知道這是委屈。它還有些慌張,卻不知道在慌張什麼。種種滋味堆積在心頭,讓它忍不住厲聲長嘯,震得林木簌簌而抖,驚起一片棲息的山鳥,這長嘯一道接一道,直到它胸中鬱氣宣洩而出,方圓十里內已是鳥獸絕跡了。
妖怪蹲在枝頭曬了半天月亮,沿著清溪向源頭躍去,不一會兒便到了一處山谷。
它毫不客氣地落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月光照耀下,尤可見到此起彼伏的黑影。片刻猴,靜默的黑影騷動。黑暗中,便亮起了一點又一點的紅光,赫然便是一大群先前同它一起的紅眼猴怪。
在遇到書生前,它便跟著這些猴怪們一起廝混,後來見書生極怕那些猴怪,妖怪便不讓它們來找自己了。
此時幾月未見,這些紅眼猴怪倒也與先前無甚兩樣。妖怪處在它們之中,便如鶴立雞群,同它們的樣貌簡直如天壤之別。
一時間,眾猴怪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妖怪不耐地低嘯一聲,便有一隻格外高大的猴怪越眾而出,在妖怪近處蹲坐下來。其他的猴怪們自覺地讓出了地方,自去休息。
妖怪喉音低沉,那大猴怪頗有靈性,似能辨別出妖怪澀重的語調,偶爾回以幾聲低沉的回應。
妖怪心情不佳,同那大猴怪坐在懸崖邊的巨石上吹風。
【我有名字了。】
【乘風,他為我取的。】
大猴怪抓頭,咕嚕了幾聲。
妖怪似被惹怒,獠牙畢現,將那大猴怪嚇得往一旁竄去。
妖怪冷哼,枕手而臥,心中默默道:其他妖怪不需要名字,但我願意做一個有名字的妖怪,那又如何?
它想起書生清淡嗓音喚自己「乘風」的模樣,心裡就一陣快活。
月沉如水。
妖怪幕天席地躺了許久。他靈智雖開,但懂的不多,自然想得也不會多。不過從那一日偶遇書生開始想起,竟也想了許久。
它和這些紅眼猴怪們廝混在一起。這群猴怪們一到夏初便會發情交合,無論白天黑夜,週遭俱是肢體交纏,呻吟連連的景象,浮動的情慾氣息連帶著也讓它躁動起來。
它自然是不屑與之做此事的,每到這個時節,便會克制著離它們遠一些。
那一日,書生誤闖它們的領地,它躲在暗處注視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無需再克制了。
人,它也曾見過,卻從未見過書生這般的。細白軟嫩,柔弱得似乎輕輕一點,便能傷了他。而另一個人,面目可憎,一身臭氣,自然是果決地將他處理了。
它從刀下將書生救了下來,第一次嘗到情慾的滋味,心裡想的是,難怪那些傢伙黑天白日地做著這事。
它把書生帶回住處,自然是喜愛與他情慾交纏的滋味。然而隨著時間愈久,情慾退卻,它卻越發不能放手。
這一段記憶其實是有些模糊的,直到猛然間它發現,自己正不由自主地靠近書生,想要明白書生在想什麼。想要明白他為什麼蹙眉,又為什麼流淚,他的目光到底落在何處。
於是,曾經許多未曾想過的問題,它開始想了。
於是它開始學著像一個人一樣地思考。
於是它跟著書生學了一天又一天。
可是當它知道得越多,它卻發現自己與書生相隔得越遠。它懂得越多,卻發現書生越難觸碰。
它想不明白。

第9章

妖怪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
杜慎言想。提在手中的筆半晌沒有落下,一滴墨汁掉下來,在紙上暈了開來,好好的畫了一半的畫就壞了。
杜慎言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去收拾。末了,也沒什麼興致再畫,乾脆把筆擱下,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頭。他原先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這妖怪自小在這片林子裡稱霸稱王,還能丟了不成。
他那晚也是這麼想的,妖怪負氣離開後,杜慎言追了幾步,便停了下來,搖搖頭回了洞內。
眼看著那一地狼藉的書,蹲下來一本本撿起,拍乾淨後原樣放了回去。
妖怪這賭氣離家的行為,像極了一時衝動的半大孩子。杜慎言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靜下心來想想,先是覺得無奈又可笑,再細細想一想,心裡又湧上來一股莫名的滋味。
他初見這妖怪時,不過是野獸形狀,鐵石心腸,他是頭一次看到妖怪有如此強烈的情緒。
思忖著慢慢回了住處,果不其然,仍然是空蕩蕩的。杜慎言自己動手做了一份簡單的吃食,默默地吃完,又默默地翻開看了一半的書。
看著看著,腦中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跑遠了。沒了妖怪在身邊糾纏,清淨不少。他原先是很享受這份清淨的,現在卻有些不是滋味。有時打量著空蕩無人的周圍,會猛然間打個寒顫。
他沒有想過這處地方會靜成這樣,便如他第一次誤入這片密林,幽靜詭秘,暗藏殺機。
比和一個妖怪待在一起更糟糕的,便是獨自一人待在一片無人寂靜的莽林。
遠處又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森然鬼叫,時遠時近。儘管知道有妖怪留下的氣息,那些妖魔鬼怪不敢靠近,但是仍讓人心生恐懼。
杜慎言被這飄忽不定的聲音惹得心煩意亂,連書也看不下去,只好合衣躺下,睜著毫無睡意的雙眼,定定地盯著昏朦的洞頂。
有這麼一瞬間,他覺得妖怪大概是不會回來了。他從遇到這妖怪起,兩人就沒有一天分開過。這妖怪總是纏他纏得緊。
它說,這是喜歡。
這是喜歡嗎?
杜慎言其實從來也沒當真過。對他來說,喜歡就是《詩》中的「寤寐思服」,《志怪》中魏生見到狐女的那句「心甚悅之」。
喜歡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更是「生死相許,一世白頭」。
他與妖怪,從哪裡來說都不是那種喜歡。
他從不信妖怪。
這幾天想了又想,他更加的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他於妖怪來說,不過是一個新奇的玩物。便如他喜愛收藏的硯台和墨錠。初時極愛,日日欣賞把玩,時日久了,那喜愛自然淡了下去。
他鬆了口氣,對自己說,若是這樣,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待那妖怪鬆了口,便再討一條去路,不是一件難事。
只是他延了好幾月到任,不知朝廷是否已派代官來頂了他的職位。倘若這樣,他又何去何從?
他十七歲蟾宮折桂,奉天殿上得聖上親口御讚:性敏而多慧,棟樑之才。許了他無量的前途。然而世事無常,先是遭到貶斥,後遇性命之憂,再與一隻妖怪牽扯不休。
他這一身抱負,當真再有施展之際嗎?
任他怎麼想也不曾想到,他一退再退,最後只能落到這樣荒唐的下場。不由低低苦笑。
然而不管怎樣,他是決計不會再留在這裡的。
杜慎言已是打定主意了,這兩天便收拾好了走。他身上沾了這妖怪的氣息,想來一時半會兒,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敢尋上門來。
這一次,哪怕拼著這條性命,他也不再回來了。
那妖怪耍了一頓脾氣,是怎麼也想不到,家裡那位已起了這樣的想法。
既已打定主意,心便定了。至於心底那極淡的一絲澀意,不想也罷。
第二日天一大亮,他便起了來,先是準備好路上所需的吃食,再尋了一件妖怪穿過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正忙活著,忽然聽到一陣外頭一陣號啕的哭聲,不由一愣。
那哭聲由遠及近,待清清楚楚地響在洞外,極如幼童的哭聲。杜慎言心下異之,放下手裡的東西,想要看個究竟。
洞口的籐蔓被一把撩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而入,既熟悉又陌生。
杜慎言一時有些呆愣,定定地看著它,半晌才遲疑地喚道:「……乘、乘風?」
無怪他遲疑,眼前之人依稀是一個人的模樣,雖算不上容貌端正,五官仍帶著一些怪異,雙眼深處猶帶著沉沉地紅,但幾乎褪去野獸形貌。乍一眼望去,還以為是一個居住此地的山野樵夫。
幾日未見它,此刻猛然相見,又是這樣一幅樣貌,書生完全被震住了,一時也不知作何表示,只是傻傻的望著它。良久,猛然間被哭聲驚醒。視線從妖怪面容下落,見到它手上提溜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幼童,又是一愣。
滿腔心事都忘了,指著那啼哭不已的孩子問:「這是打哪裡來的?」
「撿的。」妖怪拎著那娃娃的後襟,向前一湊,娃娃被提溜著搖晃了幾下,哭得更加厲害了。
妖怪似受不了他魔音穿耳,不耐地將他往杜慎言懷中送。
杜慎言雙手插著孩子咯吱窩,一時間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只是問它:「你撿一個娃娃回來做什麼?」
那妖怪卻又沒了身影。
杜慎言這輩子沒抱過孩子,手忙腳亂地坐下來,將他放在膝上,拍他,哄他。
那孩子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滿臉的眼淚鼻涕,哭聲已帶著嘶啞,想必哭了好長時間。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問:「你渴不渴,餓不餓?」心裡真是愁煞了人。他沒想過這妖怪竟有個撿人的癖好。
他倒了點水,又把準備好的吃食擺了出來,試探著餵那孩子。那孩子哭聲頓時小了不少,大概是許久沒有進食,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待吃飽喝足,那孩子的哭聲已是若有似無,憋著嘴,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杜慎言見他渾身上下髒兮兮的,蹭了一身血痕,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發現都是些皮外傷。暗暗鬆口氣,輕輕搖了搖他:「你爹娘呢?」
孩子尚幼,抽噎著說不清話,杜慎言耐著性子聽他顛來倒去了一會兒,只聽明白一句「爹爹叫娘跑,娘抱著阿苗跑,摔了跤,阿苗痛」。
小嘴兒一扁,又「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杜慎言只得抱著他哄。許是填飽了肚子,又哭得累了,那小孩哭聲越來越低。杜慎言哄得口也乾了,手也酸了,一低頭,發現那孩子竟已睡著了。
頓時便如受了大赦一般,忙不迭地將他放到床上。一個人坐在床邊望著孩子發呆。
他原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半路多出來個娃娃,擾亂了他的打算。這孩子來得莫名,他沒弄清之前,是不能安心走的。他也不知道這妖怪撿一個娃娃回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想到妖怪,又不免想到它迥異於之前的樣貌。不知道這些天妖怪去了哪裡,又怎麼會變了一番樣貌。
一時之間,只覺疑慮重生,思緒萬千。
書生這邊憂心忡忡,妖怪卻仍同往常一樣,不帶半分心思。
它去了一會兒,又返回洞裡,手上抓著一把赤朱草。
杜慎言看它把草藥揉碎,粗手粗腳地去敷那娃娃的傷處。它下手沒個輕重,戳的娃娃睡夢中直哼哼,嘴一扁似又要哭出來。
杜慎言連忙接手:「我來。」輕手輕腳地幫娃娃敷好藥。
待忙完了,一人一妖相對無言,洞內一片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書生終於忍不住打破寧靜,指著那小肉團,嚴肅地問:「哪裡來的?」
「撿的。」妖怪還是那句話。
杜慎言揉了揉眉頭,嘆了口氣,換了個問法:「他爹娘呢?」
妖怪臉上沒有什麼神情,心中卻思索了一番何為「爹娘」,「爹」是書生口中那個為他起名字的人,「娘」就是生了這孩子的人。這三個人應該是要在一起的。
但是它撿這小東西時,是沒有見到旁人的。
於是很誠實地道:「不知道。」
「那你從哪裡撿了他?」
「山窩裡。」
杜慎言耐著性子,一點點問,也虧得他聰明,抽絲剝繭,旁敲側擊,好一番工夫,終於明白了大概。妖怪路過時聽到哭聲,循聲而去,扒開茂密草叢,發現裡面正趴著一個軟軟的肉球。妖怪覺得新奇,便將他一把抓了起來。提著他四處找了一番,沒見到半個人類蹤跡,再看到這肉球一身細碎傷痕,也不顧他哭叫掙扎,把人直接拎了回來。
「晚上,有狼。」
杜慎言明白它的意思,面色複雜地望了它一眼。
這孩子的父母應是在途中遇上了意外,把孩子給丟了,不知這孩子雙親是否安在。
想到此處,不由又揉了揉額角,轉了話題:「此事我大概明瞭了。你……這又是怎麼回事?」
「……」
「這些天,你又去哪裡了?怎得又變了一個模樣?」
妖怪仔細觀察書生神色,心中若有所思,突然湊近杜慎言,深紅雙瞳定定地注視書生漆黑雙眸,似要從中看出些什麼來。
杜慎言心中一跳,下意識地後仰:「做、做什麼?」
「這幅樣貌,喜歡嗎?」
杜慎言聞言愕然,不明這妖怪為何這樣問他,又覺得這問題莫名的不太對勁。見妖怪這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的尊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那妖怪執著地盯著杜慎言,見他沒應它,垂下了眼皮,自語:「看來是不喜歡了。」
書生問它這些天去哪裡了。
它不過是下了一趟山。不是山下的小村子,而是真正的人世。
它只是想弄明白,那裡究竟有什麼好,惹得書生心心唸唸都想回去。
初入人煙繁雜之地,並未作任何修飾,自然是引得眾人驚慌四散。「妖怪!」、「鬼啊!」慘嚎聲此起彼伏,一派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妖怪不解,望著四周兵荒馬亂的景象,看著那一張張驚慌恐懼的面容,驀然想起初次相遇時的書生,和他們一般的神情。
它雖懵懂,卻也並非純白如紙,尋了一處水窪,低頭瞧自己模樣。水面上倒映出一張猙獰面容。自它出生,對自己這張臉從來不曾在意過。蒼莽山林,它能讓萬物俯首稱臣,自然靠的也不是這一張臉。
是以它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不過,既已來到這裡,它自然不會不知變通。當下隱了身形,擇了一處細細觀察來往行人。模仿著他們的樣子,一點一點改變自己形貌。
只是新手上路,難免手生,又見了形形色色不少人,拼拼湊湊之下,便成了這幅模樣。
杜慎言聽它斷斷續續道來,面色古怪,憋了良久,只好嘆息一聲:「這模樣便好……」

第10章

妖怪於此是並不滿意的。
杜慎言已是見識過它這種隨物賦形的本事,生怕它再度變成什麼驚世駭俗的模樣,只得安慰它:「這樣已是很好了。」
哪知那孩子一醒來,見著妖怪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使勁地往書生懷裡拱,已然把書生當作救命稻草一般。
妖怪不悅,抓住娃娃胖腳丫子,將他從書生懷裡拉出來,倒提著戳了戳:「哭什麼。」
杜慎言見狀臉都青了,一把搶過娃娃,不輕不重地給了妖怪一個頭皮:「嚇著他了。」
小傢伙哭得實在是可憐,將臉埋在書生溫暖懷中,「嗚嗚嗚」地哼。
書生輕輕踢了踢妖怪:「你離他遠一些。」
妖怪有些委屈:「沒傷又沒痛,哭什麼?」
書生瞪它:「你這樣子嚇著他了。」將妖怪攆出了洞外。
他很是費了番工夫,才將小傢伙哄好。將他小肚子餵飽,擇了幾個故事哄得他破涕為笑。
書生長得好看,人又溫柔,阿苗肚子不餓了,身上也不痛了,趴在他溫暖柔軟的懷中,全無半點害怕。
杜慎言左右張望,拾起了一顆金珠逗他玩。阿苗眼睛突然一亮,抓著金珠晃,口齒不清地喊:「珠珠……」
「你喜歡嗎?」杜慎言面露微笑,連忙又抓了幾顆嘩啦啦地落在床上,小傢伙歡呼著去拾。
「阿爹喜歡……娘喜歡……」
「哥哥,你是神仙嗎?」小傢伙咬著手指問。
「嗯?」
「娘說,珠珠是山裡的神仙送的……」
杜慎言頓時明白了,必然是先前他讓妖怪去山下拿村民東西時留一些金石玉器,被那些村民當作是山神所為。
笑著搖了搖頭:「哥哥不是神仙。」心中一動,加了一句:「是救你的那個哥哥。」
阿苗「啊」了一聲,目露害怕之色。
「阿苗怕它?」
「嗚嗚……」小傢伙哼唧,臉埋在生懷中揉來揉去。
「是它救了阿苗,也是它給的金珠。其實它一點也不可怕對不對?」杜慎言哄他,心中卻道:杜慎言啊杜慎言,竟有一天你會為那妖怪說話。
只不過因著心中一絲不忍。唉,他怎會看出妖怪眼中的那一點委屈?
「他……太醜了……」孩子的話永遠是實話。
杜慎言默然,斟酌著勸道:「嗯,其實也沒有那麼醜……嗯,也許是有一點醜,但……也沒有醜到嚇人的份上,對不對?」
杜慎言有些苦惱,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他竟如此輕易地接受了妖怪的新樣子。大概是之前的印象太過慘烈,對比之下,他由衷覺得這般似人的模樣已是再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了。
阿苗害怕它,除了它略顯奇怪的臉之外,更怕的應該是它身上帶著的那股野獸的氣息。只是杜慎言與它相處久了,自然便習慣了,沒有輕易想到這一點。
他陪著娃娃玩了一會兒,等小傢伙又睡著了,這才撩開籐蔓,出洞去尋妖怪。
它正蹲在溪邊那塊青石上,不知在想什麼。
這妖怪一貫是上躥下跳的,這一趟許久不見,卻真似有些不同以往了。書生走到它身邊,狀似無意地問道:「想些什麼?」
「……他為什麼哭?」赤朱草治傷止痛的效用很好,一夜過去,孩子身上的傷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既無傷,又無痛,又為什麼流淚?
杜慎言嘆了口氣,同它道:「自然不是所有流淚都因為悲痛。他怕你,害怕得哭了罷了。」
妖怪板著臉:「為何怕我?不吃他。」
杜慎言哭笑不得,斟酌了再斟酌,只說:「小孩經不住嚇,不習慣你模樣,時間久了自然就好了。」
妖怪探身去瞧水面,看著這張它費勁了心思化作的臉來,不作聲。
杜慎言也猜不透它此刻心中想法,陪在一旁不說話。
「那你怕我嗎?」妖怪思索了良久,突然蹦出一句,「我、第一次見你……那時,你……」
「別再說了!」
妖怪驀然住了嘴,它看到了書生的臉色,一瞬間難看下來。
杜慎言雙唇輕顫,手不自覺地握緊。縱使過去許久,縱使妖怪已脫胎換骨,那一晚強烈的羞恥和恐懼仍深深地刻在他的記憶中,每當想起,不自覺地渾身發抖,冒出冷汗點點。
其實他現在並不懼怕妖怪,如今的它言行舉止大都與常人無異,和之前的那個它完全是不一樣的。然而恐懼深埋心中,並不那麼容易根除。
杜慎言勉力克制起伏的心緒,低低道,「這些就不必再說了……」又停了好久,又道,「我回去了。」語氣中又帶著熟悉的疏離。
當真不再回頭,將妖怪一人留在了溪邊。
妖怪蹲在原地,茫然地想,它大概真的對書生沒有那麼好。那時候那些事,有些它已不記得了,但它一直記得書生當時的神情。它記得他哭過,也讓他痛過,流過血。它對書生做的那些事,大概真的很不好。

「神仙哥哥!」
杜慎言循聲望去,一個小肉球跌跌撞撞地撲來。
「吃果果!」阿苗胖乎乎地手裡抓著幾個紅豔欲滴的果子,討好地舉到書生面前。
杜慎言面上露出一絲笑來,從他手中挑走一個,問他:「哪裡來的果子?」
「醜哥哥帶我摘的!」
杜慎言嘴角的笑有一絲僵硬,捏著果子的手指輕輕地放了下來。
「哥哥……」阿苗去推他的手,「果果、甜。」催著書生去嘗。
杜慎言笑了笑,咬了一口,汁水溢出,他卻愣是沒有嘗出味來。
自那天後,他同妖怪之間又保持了似遠似近的距離。他知道當初怪不得妖怪,那時它不過是一頭野獸,做什麼都循著獸性。到底妖怪還從刀下救了他一條性命。可是,雖這樣想,那樣的恐懼和羞恥也是真的,他沒辦法忘記。
午夜夢迴,仍能讓他冷汗淋漓,喘息連連。倘若哪一天他真能放下這些,他才能真正坦蕩地面對妖怪。
至少不是現在。
況且,他本就打算尋機離開,也不該同妖怪再有多少牽扯。
他在這裡翻來覆去地想,一旁的小傢伙卻管不上許多。見書生又發起呆來,扭動著胖呼呼的小身子去找妖怪。
他管書生叫「神仙哥哥」,管妖怪叫「醜哥哥」,無論杜慎言糾正了多少次,都改不過來,杜慎言只能隨他亂喊。
這兩天,書生滿腔心事,陪他玩著玩著便頻頻走神。而另一個哥哥雖長得嚇人,但是又有趣,又有本事。它會飛,還能招來各種各樣有趣的飛禽走獸,還能帶著自己吃好吃的果子。小傢伙現在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更加黏妖怪。
杜慎言初時不敢放手,但後來見小傢伙玩得高興,除了蹭得一身髒兮兮的,也沒有什麼大礙,便任他們去了。
那妖怪帶著小傢伙又在外面晃了一圈,它讓小傢伙騎在自己脖子上,從一棵樹躍到另一棵樹上,風呼呼地從耳畔刮過,惹得阿苗「啊啊」大叫,又「咯咯咯」笑個不停。
妖怪也很高興,因為終於有人和它一樣喜歡這麼做。
待妖怪從外面溜躂回來,小傢伙已經趴在它背上睡得呼哧呼哧的。它很熟練地把背上的肉球卸下來。小傢伙在獸皮堆裡打了個滾,揪著毛絨絨的一角又睡過去了。
妖怪躊躇了一會兒,朝書生那邊湊過去。
杜慎言將它一舉一動瞧在眼裡,心中暗嘆一聲,面上卻不露半點神色。他晚上仍然會教妖怪識文斷字,也不似學堂裡的夫子那般刻板,頗為隨意。
他不過是想籍著這個由頭教會妖怪一些人情世故,故而經史子集一概不教,講得最多的,竟是小說、志怪之流。妖怪對這些故事頗感興趣,杜慎言便每天挑上一兩則,盡量淺顯地道來。
他正娓娓道來,見妖怪撥弄著一隻喝水的杯子。那杯子被它撥得骨碌碌直轉。心不在焉得可謂正大光明。
杜慎言把書放下,輕咳一聲:「在想什麼?」
妖怪突然蹦出了一句:「什麼是醜?」
杜慎言一愣。
又聽到妖怪斷斷續續說道:「醜就是……長得不好看……」眼中帶著詢問望著書生,語氣卻是肯定的。
杜慎言心頭一顫,不答反問:「是誰對你說了什麼嗎?」自從妖怪開了靈智之後,他從來沒有對它提過面容美醜之類的話題,卻不知它從哪裡聽來的話。
他不知這妖怪自那一次離山之後,常常混跡人世,聽得多了,自然上了心。
「不好看……就會不喜歡、討厭……」妖怪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一黯。
它雖說得費勁,卻實在是個聰明的妖怪,沒有人教它這些,卻無師自通地想到了這一點。
杜慎言不知怎麼同它說明白,嘆道:「人確實喜愛表象美麗動人的事物。這大概也是聖人所說的『食色,性也。』吧!」
「為什麼?」妖怪苦思不得其解,它也有喜愛的東西,但並不是因為它們有多美麗。山林中生物萬千,鬼怪無數,於它眼中並沒有美醜之分。哪怕書生,它喜愛他,也並不只是因為他的樣貌,「……你呢?」妖怪追問書生。
書生頭一次被它問住,他自然並非只看表象的膚淺之人,然而想到當初那張令他心有慼慼的猙獰面容, 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妖怪已然明白了。
「……不喜歡我,因為我醜,你喊我『醜怪』……可是不論……(你)什麼樣子,我都喜歡。」它喉音低沉,深紅的雙瞳中不染雜塵。
杜慎言心中發酸,幾欲被它打動。握住書的雙手收緊,半晌才抿了抿唇,輕斥道:「哪裡學來的混賬話。」
他這反應,妖怪捉摸不透。遲疑了一會兒,便纏著書生道:「那你教我,什麼是美。」
杜慎言覺得它胡鬧,本不想再說這個話題。哪知那妖怪似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弄明白。書生拗不過它,只得列舉了先前同它講過的故事中人,什麼「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什麼「俊眉修目」、「丰神俊秀」。
奈何妖怪一概不知,一臉懵懂。
杜慎言被它纏得煩不勝煩,只得又拿起筆來,勾勾畫畫。他雖畫得一手好丹青,然而一時之間不知從何入手。凝思片刻,藉著自己的印象和書中的描述,馬馬虎虎地繪了一幅畫來。

第11章

那妖怪蹲在一旁,正不耐煩地扒著桌子,見書生將筆擱下,拎起畫紙,細細端詳著,忙不迭地湊上去。
畫上不過寥寥幾筆,但見修眉星目,容貌俊美。顧盼神飛之間,已有出塵之姿。
杜慎言見它盯著畫紙,總算消停下來,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
一旁傳來「嗯唔」一聲,阿苗扭動了兩下,迷迷糊糊地想爬起來。
杜慎言忙上前將他抱住,任娃娃一頭扎進自己懷裡。小傢伙蹙著細淡的眉毛一蹭一蹭的,總算把惺忪睡意蹭去了些,杜慎言衣襟也已被揉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泥和口水。
「哥哥……去哪裡……」小傢伙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
杜慎言捏了捏他灰糊糊的臉:「帶你洗乾淨。」
那妖怪又不知跑哪裡去了,杜慎言暫不管它,眼下這小傢伙跟著妖怪瘋玩了兩天,白嫩嫩的小肉球早已變成了小煤球,是該好好洗洗了。
他抱著娃娃穿過密林,轉過一個山坡,便到了妖怪之前帶他去的那個山谷,谷底是幾個水汽氤氳的溫水泉池。
他將阿苗身上的小衣服脫下,拍著他的小屁股:「乖乖待著。」讓小傢伙坐在一個淺淺池子裡的石頭上。自己蹲在池邊幫他把衣服洗淨了,攤開晾在一旁的石頭上。
「哥哥、哥哥……」阿苗的聲音傳來,溫熱的水花濺濕衣襟,小傢伙咧著嘴「咯咯」笑。杜慎言看著一片狼藉的衣襟,略略想了一下,乾脆把衣服也除了。
將洗淨的衣服也晾好,再度滑入水中,不由得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他也已有好些天沒再來了。
杜慎言陪著小傢伙玩了一會兒,把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搓揉乾淨了,只覺得通體舒泰,懶洋洋地靠在池壁,雙頰被騰騰水汽蒸出一抹緋紅。
阿苗趴在他的肩上,已經睡熟了。杜慎言一手摟著他肉嘟嘟的小身子,一手將濕發撩起,準備擰乾了出池子。
卻聽到細碎的聲音從對面暗處傳來,頓時心中一跳,驚道:「誰?」
書生清柔的嗓音飄散在夜色裡,一時間沒有半分動靜,唯有淙淙的流水聲縈繞在耳畔。
杜慎言一邊伸手摸索著池邊的衣服,一邊緊盯著對面暗處,語氣中帶著一絲警覺:「我知道你在那裡,你出來。」
裊裊水汽,朦朧輝光。
一個身影漸漸從光與影的雜糅中漸漸顯現,彷彿是一則剪影,又彷彿是透過宣紙的一個朦朧墨影,隨著窸窣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浮現在書生眼前。
杜慎言心中猛然一顫,腦中已有了一個念頭,睜大雙目,緊緊地盯著對方。
待那個身影一點一點地擺脫了濃稠的夜色,面容一點一點清晰起來,杜慎言也一點一點地屏住了呼吸。
他呆呆地站著,呆呆地望著那人,一時忘了言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書中所說的山精鬼魅惑人,原來並非無稽之言。
否則怎能化成這般鍾靈毓秀的模樣。
結結巴巴地確認:「乘……風?」
那妖怪似循著他的畫幻化而成,卻只不過三分形似,另有七分來自造化的神秀。他以為一筆丹青已繪出十分的形貌,與眼前的它相比卻顯得呆板而無趣,及不上它一分的動生動色。
那妖怪仍保留著深紅的雙瞳,透著野悍與妖異。
它向前微動,涉水走來,書生只覺得魅色逼人而來,讓他無處躲藏。
水聲潺湲,妖怪離他愈來愈近,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也愈來愈清晰,竟讓人隱生暈眩之感。
杜慎言不由自主錯開目光,才猛然間發現自己不著寸縷,「啊」了一聲,連忙側過身,手忙腳亂地抓過衣物,將自己胡亂裹起來,急急忙忙道:「等下,待我先穿衣服……」
他正慌亂,自然也瞧不見妖怪打量他的目光,深邃雙目一點暗紅,帶著驚人的熱度。書生在它面前素來進退有度,清清冷冷的,像掛在天邊的月亮,又像是映在水中的花影,只可遠遠看著。此時一幅亂了手腳的樣子,格外的可愛。
當然,妖怪不知道什麼是「可愛」,卻並不妨礙它想要靠近書生,甚至是更近一點地,碰碰這樣的他。
於是它便真的湊近了。
杜慎言回過頭,撞見它妖異深邃的雙瞳,便如跌進一場目眩神迷的夢中。腰身靠著身後池壁,勉力向後仰去。唇上一熱,已被這妖怪吻了上來。
一瞬間,心跳如雷。
那妖怪欲挑開他雙唇,杜慎言狼狽地偏頭躲開,臉已漲得通紅。
妖怪目中隱隱露出失望,嗓音低沉:「……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不、不……你很好……很好……」杜慎言胡亂應道,「只是、只是……」
正在此時,懷中娃娃哼了一聲,蹭了蹭腦袋。
杜慎言忙道:「阿苗、阿苗還在這裡。」忙側身上岸邊,彎腰去拾小傢伙的衣服。
妖怪抿著唇,臉上神色莫名。
杜慎言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子,腰間已經一緊,下一刻,人已回到了洞中。
杜慎言已是傻了,直到腰身碰到柔軟獸皮,才回過神來,妖怪已將他按在床上,一雙眼睛亮如璀璨繁星,緊緊地盯著他。
杜慎言欲要推開它,手掌觸到妖怪胸口,緊實的肌肉上幾道猙獰的凸起摩擦著掌心。這妖怪一身銅皮鐵骨,渾身大小傷痕都逐漸隨著時間徹底消去了,唯有胸口幾道傷疤久久不消,可見當初傷勢之重。
杜慎言掌心發燙,只是那麼一瞬的失神,已失了先機。妖怪粗糙手掌探入衣內,揉搓起書生一身白膩皮肉。
它與書生先前已不知荒唐了多少回,於這具身子不可謂不熟悉。它知道書生於這樣的事沒有什麼抵抗,手碰到哪一處,書生會有怎樣的反應,它都記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書生輕叫一聲,頓時滿臉緊張地咬住了唇。
杜慎言忙偏過頭去,發現一旁的娃娃正睡得香甜,緊繃的心弦還沒來得及放鬆,妖怪的手一動,又激得他「啊」的一聲喊出來。
他這一聲有些響,身旁的娃娃不安地動了動。
杜慎言簡直要哭了,小聲哀求:「乘風、乘風……別在這裡,阿苗……唔……阿苗在旁邊……」一雙漆黑明眸已染了水汽。
妖怪不太明白,正要繼續,感到推拒的雙手力氣大了些。
它是一隻聰明的妖怪,自然不會放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雖不懂書生何意,也從善如流。稍瞬即逝的思考後,抱住書生,出了洞府。
杜慎言眼前一花,等他回過神來,那妖怪竟已帶著他躍上了那棵巍峨古木。
古木高聳入雲,巨大無匹,粗壯的枝幹綿延舒展,幾可讓人如履平地。妖怪帶著他躍上的,正是這樣一根粗壯的枝幹。
杜慎言腰肢發軟,不由自主地靠著樹幹滑下,妖怪一手勾著他細軟腰肢,一手撐著枝幹,深邃雙目在他臉上逡巡了片刻,眸光幽深,狠狠地吻了下去。
書生還沒來得及出聲,已被它奪去了呼吸。
妖怪摟著書生的力氣很輕,吻卻很重,彷彿是一頭經月不識肉味的惡狼,叼著了一塊鮮嫩的肉,輕易不肯鬆口。
杜慎言透過迷濛的目光,正對上妖怪那張新化出的臉來,襯著滿枝似雪繁花。
真真正正的花面交相映。
口鼻間充斥的俱是妖怪的味道,同這些神秘的花一樣的味道,蒸騰出濃鬱醇厚的香氣,如水一般,無孔不入地鑽入他的體內,勾扯著他跌入這樣一場令人迷醉的夢。
一吻方歇,書生已是氣喘吁吁,身體的變化讓他無處遮掩,他將手臂蓋在眼前,難堪地呻吟了一聲。心中苦笑:杜慎言,原來你也不過是一個,知慕少艾的膚淺之人……
他已說不清沒有推拒妖怪,是因為胸口那道疤,還是因為那張顛倒眾生的臉,是因為一時的意亂情迷,還是這具已經食髓知味的身體,彷彿一瞬間,就成了這樣騎虎難下的情形。
那妖怪才不會管書生複雜的心緒,又側頭去吻他雪白纖細的手腕。
杜慎言手臂一顫,忍著麻癢收回手。那妖怪頓了頓,又去吻他裸露的肩頸。
明明先前無數次的胡天胡地,他早已瞭解這妖怪的魯莽粗悍,明明這傢伙看著自己的眼神猶如惡狼一般恨不能立即拆吃入腹,為什麼還要故意這般磨磨蹭蹭!
簡直像是,故意讓他反覆被這一份難堪磋磨著。
書生轉過身去,將臉埋在手臂間,從齒間含糊地催道:「你要做……就快些……」

第12章

書生衣衫半褪,半濕半乾的纏著纖柔的腰肢,隱約透著一點肉色。他埋著臉,自然不知這樣半遮半掩的愈加勾人。濕黏的頭髮貼著玉一般細膩潤澤的背部,更襯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妖怪不由自主地舔吻上去,只覺得書生既甜又軟。
杜慎言渾身輕顫,背上像著了火似的,連綿成一片,直燒到了自己心裡。咬著牙洩出一點哭聲:「再磨蹭,那就算了……」
話未說完,身下已是一痛,妖怪將他飽滿挺翹的雙臀握了滿手,掰開後對準那一處,灼熱硬物破開重重阻礙入了一個頭。
許久沒有抱書生,妖怪只覺得那一處格外緊致,書生背部肩胛骨微微聳起,腰身有些瑟縮。
杜慎言忍著那股脹痛,等著接下來的熟悉的痛楚,誰知那妖怪沒了動作,迷迷糊糊有些奇怪。
那妖怪僵了一會兒,遲疑著問:「……是不是弄痛你了?」
它聲音低啞,猶帶喘息,氣息噴吐在書生耳畔,無端帶著一點情色。
書生沒有回它,露出的耳朵卻已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妖怪停了一會兒,伸手去撫慰書生身下之物。它喜愛書生,自然連他那處也愛不釋手,粗糙掌心反覆捏弄著那一處嬌嫩皮肉,書生死死地咬著手指,從鼻腔中洩出一點輕哼。
他聲音清柔,即使偶爾的一兩聲輕哼,已是十分旖旎。
妖怪似十分受用,乘勢一入到底,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可以讓書生快活的那一處,果真讓他毫無防備地叫了出來。
便如之前無數次交纏一般,熟悉的情慾滋味席捲全身。
那妖怪忍了許久,終是能夠放開手腳大操大幹了。它將書生緊緊護在懷中,動作劇烈而狂野,抽插之間汁水橫溢,劈啪作響。望向書生的眼眸熾熱如火,亮得驚人。
杜慎言只覺得腹下酸軟,深處已有一點癢意,逐漸升騰出無限快慰。那處水聲響得哪怕埋著臉都無法阻礙它鑽入自己耳朵。
不用想像已知道那是怎樣一副不堪入目的情形。
妖怪那話兒深埋書生體內,便如寶劍歸鞘,是十二萬分的契合,一時不捨得離開,便抵著那一點研磨。
杜慎言受不住,想要躲閃,卻被牢牢捏住了腰肢,再忍不住,哽咽著求饒:「慢、慢些……」話未說完,就變了調,腰肢猛然顫抖,不由自主地想要蜷起身子,已是洩了。
他閉著眼喘氣,眼尾帶著一點薄紅,肩頸胸口也浮出豔色。還未等他緩過勁來,那妖怪已將他翻轉過來。書生呻吟一聲,不敢去看那張惑人的臉。
身下又是一陣狂風驟雨般的抽插,臉上一涼,他睜開眼睛。枝幹搖曳,無數的花從枝頭跌落,亂雪一般,帶著幽幽暗香,落了滿身。
那妖怪多日不曾抱書生,一旦得了機會,便如野狗出籠,一通猛幹,幾欲將書生幹死在這樹上。
杜慎言連連求饒,只覺得再禁不起折騰,神智都有些昏聵了,那妖怪依然是一臉興致勃勃地動著。杜慎言被它翻來覆去地搗干,下身已是一片狼藉,渾身軟如春泥,一條脂玉般的長腿滑落,淫液蜿蜒而下,順著腿腳滴落。
無邊春色,難用筆墨描摹。
書生於此自然是不知的,只覺得體內那物又勃勃壯大,讓他又懼又悔,這妖怪化出的臉再秀色無雙,也還是那隻粗悍野蠻的妖怪,怪只怪他美色當頭,心智不堅,如今後悔已是晚了。哽咽著求饒:「就這一次了吧……」
那妖怪卻不做聲,仍嫌入得不夠深,將書生垂下的那條腿撈起,見一旁繁密花枝,便將纖細足踝擱在了花枝上,身子前傾,將書生密密實實地抱在懷中,聳動不休。這一番動作自然讓妖怪硬物在書生肉穴中一陣揉弄,別有一種滋味。
杜慎言軟綿綿地「唔」了一聲,扎扎實實地暈了過去。
他被這妖怪好一頓操幹,足足躺了三日才堪堪醒來。也不怪他沒出息,這妖怪似有無窮精力,誓要把先前落下的一併補起來般,狠命地幹他,他單薄身體,哪裡受得住。
若非先前服食過蜥蜍的精華,是萬萬不能撐這麼久的。
他掙扎著醒來,也是因為聽到耳邊娃娃的啼哭。這哭聲好生可憐,縈繞在耳畔已是許久,讓書生昏睡中也不得安穩。
澀痛的雙眼睜開,開口出聲,便發覺嗓子啞得厲害,乾渴得如同火燒。
「水……」幾不可聞地呻吟了一聲,已有一杯清亮亮的水遞來。
杜慎言也顧不得其他,急急地吞嚥而下,一連飲盡了兩杯,才喘過氣來。望向一旁,果真是娃娃在哭。
妖怪大手托著娃娃,沒奈何地蹲在一旁,一頭曳地順滑的烏髮已被懷中的娃娃揪得不成樣子,手足無措捏住娃娃雙手。娃娃嚎啕聲震耳欲聾,它又忙不迭去捏娃娃嘴巴。
眼看著書生醒來,苦惱雙目「唰」地亮了。
杜慎言心中還有存著氣,本不想理這妖怪,卻看不得阿苗哭得這般淒慘,只得伸手將娃娃抱來,蹙眉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娃娃「嗯嗯嗚嗚」哭得直抽抽。
「阿苗不哭,不哭哦……」杜慎言哄他,往日裡倘若由他抱在懷裡拍撫,不出半刻,阿苗就會被他哄好,可是今日不知是怎麼回事,杜慎言強撐著酸軟的身子,柔聲細語哄了許久,那哭聲也不見減弱。拿了吃的,喝的,小葫蘆金珠珠等小玩意逗他,亦不見效。
杜慎言才有些慌了,瞪著妖怪:「你怎麼欺負他了?」
倘若妖怪有表情,必要作出委屈神色。這肉球從昨天夜裡便開始啼哭不止,任妖怪想盡了辦法也哄不住。它學著書生給他餵吃喂喝,千方百計地逗他開心,先前百試百靈的法子也失效了。肉球哭得一心一意,根本不理睬它。
妖怪鬱卒地蹲著,只覺得眼前這一雙小的和大的,一樣的難討歡心。
娃娃除了被抱回來時哭鬧過一陣,一直是很乖的,從來沒有這樣大哭過。杜慎言看他連咳帶哭,聲音帶著嘶啞,想必是哭鬧了許久。一顆心被揪住也似,心疼不止,「阿苗乖,你想要什麼?我讓醜哥哥給阿苗抓來,阿苗不要哭,好不好?」
娃娃哇哇大哭:「醜哥哥不見了……爹爹、娘也不見了……嗚嗚嗚,阿苗要阿娘……」
原來是想家了。
杜慎言這下被難住了,將娃娃摟在懷裡,親了親他軟絨絨的頭頂,哄他:「阿苗不哭,等天亮了就去找你爹爹和娘……天亮了,就送阿苗回家……」
杜慎言再三保證,才將這小傢伙哄好,抽泣著慢慢睡去,睡夢中尤喊了幾聲「爹娘」。
此時一人一妖皆已滿頭大汗。
想那妖怪縱橫山林,好不威風,如今栽倒在一個奶娃娃身上,可悲可嘆。
杜慎言好不容易將娃娃哄睡,與這妖怪相對,之前的那一肚子氣也想不起來了,只因心裡又多出一樁事來。
這妖怪把人家的孩子撿了回來,自然是出自一片好心,但此時娃娃傷也好了,是該送他回家了。
「他也不喜歡這裡了嗎?」妖怪的聲音突然響起。
杜慎言一愣,見妖怪迷茫地望著自己,它用了一個「也」。書生的心剎那間輕輕一顫,也說不清出於什麼原因,搖搖頭:「並不是。」
「是這裡不好嗎?」
「不,這裡很好。」
「那為什麼……」妖怪苦苦思索,明明之前很高興。它帶小肉球去抓蟲子摘果子,在林子中奔來竄去,小傢伙笑得開心,昨天它故技重施,卻再也不管用了。
人類,真的是一種善變的生物,哪怕只是那麼丁點大的小孩。
「這裡再好,也不是他的家呀!」書生如是說。
「家?」妖怪奇怪地歪了歪腦袋,「……他說要找……爹……娘?」
書生點點頭:「是啊,家裡面有爹,有娘,人類的小娃娃需要爹爹和娘的陪伴才能長大。」
「那、如果不回去呢?」妖怪瞅瞅小傢伙,在他肉嘟嘟的臉蛋上戳了一戳,軟嫩嫩的。
「那他就會哭、會鬧。」
妖怪遲疑了一下,它當然覺得小娃娃很有趣,也知道書生很喜歡他,有他在的時候,書生的笑臉都比之前多了起來。不過娃娃哭起來可真是震天撼地,不遜於它令百獸臣服的一聲怒嘯。
「他還會生病。」書生彷彿知道它在想些什麼,又加了一句。
妖怪嚇了一跳,驀然想起先前書生的那一場大病,面色一下子凝重起來。
這林子裡已經沒有第二隻蜥蜍了呀!
「所以,還是送他回家吧。」杜慎言愛憐地將手放在娃娃小臉上,輕輕摩挲著。

第13章

說來容易,做來卻難。此地山林遍佈,大大小小的村莊零星地落在山腳,若要找起來得費好一番工夫。妖怪去撿到娃娃之處轉了一圈,並無收穫,又往附近尋去。
待它風塵僕僕地回來,杜慎言已經候在洞外,面帶憂色。
「找到了嗎?」
妖怪搖搖頭,它找到了兩處村落,都沒有和小肉球相同氣味的人。
「莫非已是不在了……」杜慎言自語,一雙黑眸透出焦慮,「這可如何是好?」
彷彿是印證他心中所慮,娃娃醒來之後又是一番哭鬧。他嗓子已然啞了,仍不遺餘力地抽泣著,一心一意地要爹娘。
丁點大的奶娃娃,乍然離開了爹娘,見著新奇的物事,尚有幾分新鮮,但勁頭過了,對家的想念,對爹娘的渴求湧上來,是無論何物都消不了的。他哀哀哭了幾回,小小的身子自然受不住,到了晚間果真發起熱來,把書生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翰墨丹青最是拿手,可於醫藥治人卻是一竅不通,而妖怪更是一點也不懂了。
杜慎言抱著娃娃小小的身子,坐在床沿,用沾了水的布一遍遍擦拭孩子熱燙的額頭。
「別哭。」妖怪大手去蹭書生眼角,杜慎言才發覺眼眶濕了。他揉揉眼睛,同妖怪商量:「給阿苗找個大夫吧……」
妖怪不知何為大夫。
杜慎言求它:「你帶我去鎮上。」
妖怪不作聲。
杜慎言又道:「我不逃。」語聲裡已帶著一點哽咽。
妖怪深深地看了書生一眼,起身出了洞。
杜慎言心中一片冰涼。
他低頭喚:「阿苗……」喚一聲,眼淚就掉了,不知是為了娃娃,還是為了他自己。突然那妖怪又折回來,粗魯地擦掉書生臉頰的淚,將他一把抱了起來。
杜慎言驚叫一聲,摟緊懷裡的孩子,那妖怪已帶著他向山下奔去。
出了山林,仍然是一片荒蕪的野地,那妖怪帶著書生奔了半日,終於入了一座小鎮。此時已是萬籟俱靜,街上無半個人影。
杜慎言憑著經驗摸索,不過半刻便找到了一家已經打烊的醫館。
急促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響亮,不多時屋內便有了動靜,睡眼惺忪地夥計嘟嘟囔囔地開了門:「誰啊?」
門一開,看清外面的來客,不由「呵」了一聲,眼睛直直地盯著妖怪,整個人都呆住了。
妖怪面色一冷,手一揮。
那夥計「哎喲」一聲痛呼,人便已經飛了出去。
「乘風!」杜慎言急了,抓住妖怪的手。
「大夫?」妖怪問。
杜慎言搖搖頭,上前把夥計摻和起來,歉疚道:「小哥,對不起,這人脾氣不好。」
那夥計眉毛一豎,罵罵咧咧地爬起來,那美得不像話的人一雙眼冷冷掃來,盯著書生碰過的地方。
夥計一個哆嗦,心裡沒來由的一寒,那人的神情,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什麼人吶?」正在這時,從屋後轉出一個老人來。
「師父。」夥計迎了上去。
杜慎言觀其衣著打扮,知道是這醫館的大夫了,忙上前道:「大夫,我家的娃娃病了,煩請您看一看。」
那大夫給阿苗診治了一番,道:「無妨,不過是發熱之症。」配了方子,交代書生:「雖是小病,但也要悉心照看。娃娃年歲小,馬虎不得。先前就有一個年歲相仿的孩子,來得晚了,留下了癡傻之症。」
杜慎言連連點頭,拎著藥材告別了大夫,轉頭才發現這妖怪已不知所蹤。
他出了門,那妖怪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旁。
「回去吧!」杜慎言嘆了口氣。
又花了半日,才回到住處。
杜慎言熬了藥,哄著將藥喂與娃娃。小傢伙哭哭啼啼地嚥了一半,吐了一半。藥效上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過了一會兒,身上果然不再燙熱。
杜慎言舒了一口氣。又聽到阿苗睡夢中叫「娘親」,心裡發愁。
正當時,洞口一陣嘈雜,妖怪輕嘯一聲,那此起彼伏的雜聲逐漸低了下去。
杜慎言正感到奇怪,妖怪又入了洞來,生硬道:「找到了,他的家。」
杜慎言聞言既驚且喜,霍然起身:「真的嗎?」話未說完頓感頭暈目眩,一隻臂膀已被妖怪牢牢扶住。他從昨日被吵醒後便沒有再休息過,連夜奔波,面上已顯露出憔悴之色。此時心下一鬆,便覺撐不住。
妖怪將他按到床上,去捂書生眼睛,悶悶道:「睡。」
杜慎言並未反抗,心道:既然已經知道阿苗住哪裡,也不急在一時,孩子還睡著呢。等他睡醒了,再帶他回去也不遲。
順從地躺著,將妖怪捂著他眼睛的手拉下來,正對上妖怪那雙深邃妖異的眸子。
它容貌甚美,瑩瑩珠光下,更顯神清骨秀,不似凡人。然而杜慎言卻從它美極了的臉龐上看出了一絲不虞。
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怎麼了,不高興?」話一出口,便有些懊悔自己多嘴,他怎會在意起這妖怪高興與否。
抿了抿唇,垂下眸子。
眼前驀然出現妖怪那張動人心魄的面容。
杜慎言嚇了一跳:「做什麼?」
妖怪壓著他,問:「這樣,就是漂亮的臉嗎?」
何止是漂亮……杜慎言心道,不知妖怪何故這樣問。
「那,你喜歡嗎?」
它總是問得如此赤裸直白,杜慎言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若有人指著任何一個有此面容的路人來問,他大概會都眼含欣賞點頭稱是。然而問他的卻偏偏是這隻妖怪。
它輕易便可改形換貌,杜慎言卻不想因為自己而左右它的想法。
最終只是嘆了一聲:「這樣的容貌,無論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吧。」
誰料想,妖怪板著臉道:「我只要你喜歡,卻不要別人喜歡。」原來它為了尋找阿苗住所,幾次下山,遭到了山下村民的注目。
不過是換了一張臉。妖怪疑惑。
那些村民盡皆盯著妖怪,目中神色本能地讓它不喜。倘若書生露出的是這樣的神色,它只感到快活,但是出現在別人臉上,卻教它沉下了臉。更有甚者,甚至試圖上前攔它,妖怪冷冷地揮手,那人便輕飄飄地飛了出去,重重摔到地上。將那些圍觀它的人都嚇了一跳,總算是遠遠地走開了。然而那些讓它煩躁的視線卻如影隨形。
妖怪不喜,很不喜歡。
更何況,小肉球醒過來之後竟然沒有認出它來,讓它大受打擊。
它這話,帶著點任性,杜慎言見它苦惱,對它道:「你若喜歡什麼樣,便做什麼樣。不用考慮別人。」
他手伸向妖怪,一天一夜的奔波,那一頭漆黑長髮早已亂糟糟不成樣子。髮梢處纏著一截樹枝,想必是從哪裡不小心捲到,被它硬是是扯了下來。
杜慎言幫它把那截樹枝從亂髮中解下來。妖怪不安地動了動,忍耐著不適,任書生幫它把頭髮理順。
杜慎言自然看出了它不習慣長髮披身,道:「乘風就是乘風,無論變成什麼樣,你也是你。」頓了頓,又道:「做你自己便好。」
妖怪猶猶豫豫地看了他一眼。
杜慎言輕咳了一聲,慢慢教它:「世人之所以常用表相識人,是因為當看到一個不熟悉的人時,表相便是他對這個人的第一個印象。人皆愛美,看到漂亮的事物都會忍不住地去欣賞,靠近。但是一旦熟悉了,樣貌如何便不再是最重要的了。」
妖怪點頭,心道:難怪無論自己變成什麼樣,書生一看到自己,便認出了自己。思及此,雙目微亮。
目光掃到一旁的孩子,目光又黯淡下來:「為什麼,阿苗?」
杜慎言失笑:「阿苗還是個孩子,和你相處不過幾日,自然是認不出來了。」將妖怪一頭烏髮束起,認認真真道:「所以乘風還是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好。」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只要不是當初那樣就是了。」

杜慎言小憩了幾個時辰,迷迷糊糊睜開眼,外頭天光微熹。他想著事不宜遲,時候也差不多了,稍作收拾了一陣,便輕輕將孩子抱了起來。
他尾隨著妖怪出了洞,婆娑的葉影間幾團漆黑的身影,正是那些紅眼猴怪。
妖怪低沉地咕嚕幾聲,似在同它們交談,隨意揮了一下手,那些猴怪們紛紛散去,其中一隻叫了幾聲,奔奔跳跳地向樹下竄去。
妖怪伸手將孩子提溜了過來,往肩上一趴,示意書生跟上,他倆便跟著那只紅眼猴怪往林外走去。想必是這些猴怪受它差遣四散搜尋,才這麼快便將阿苗的住地找到。
也不知過了多久,樹木逐漸稀疏起來,視野陡然開闊,隱隱可以見著裊裊炊煙。
到了。
猴怪指指點點了一番,妖怪微微頷首,眨眼間,那猴怪竄入深林,不見蹤跡。兩人站在林子邊緣,望著疏落有致的村居,一時間都停了步子。
阿苗哼了一聲,慢悠悠轉醒,掙扎著要書生抱。
書生輕輕摸了摸他:「阿苗乖,哥哥帶你來找爹娘,那裡是不是阿苗家?」他指著一座門口圍著一圈籬笆的土屋。
阿苗聽到爹娘,頓時興奮起來:「娘、娘……」扭動著身體想要下去。
妖怪道:「我去吧。」抱著他從高處跳了下去,穩穩地落在村外。還沒走近,阿苗便已坐不住,拚命從妖怪身上扭下來,搖搖晃晃地朝那土屋奔去。
「娘、娘……」孩子的喊聲既嬌且脆,蕩悠悠的。門便被猛然間推開,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從門內跑了出來,在見到孩子的時候,幾乎是撲向前來,一把將他摟住:「兒啊——」愴然一聲啼哭,滿懷不可置信的驚喜,又飽含無限悲痛。
她坐倒在地,將孩子緊緊地按在懷裡,一聲接一聲地嚎哭。屋內又跑出來幾個人,上前去扶那婦人,那婦人將孩子死死地摟拉著,除了痛哭流涕,便再也沒有力氣起身,那幾人將她勉強攙起,隱隱約約聽到幾聲:「回來就好……」「這麼多天了,原以為找不回來的……」
婦人嚎啕了許久,終於恢復了些平靜,那原本憔悴的面容竟又煥發出一抹神采,她兩手握著孩子小肩膀,從頭到腳地掃視了一遍又一遍。
阿苗勾著母親的脖子,軟軟地喊:「娘,阿苗想你……」
婦人眼淚又忍不住湧了出來,呢喃:「是娘不好,不該把乖兒摔下去……」那一夥兒強盜來得又快又急,她慌不擇路地跑,腳下一空便從山頭翻了下去。等到被救醒來後,已是幾天以後,就再也找不到孩子了。
萬幸現在孩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抹了把眼淚,似想起了什麼,急忙問:「是誰把你送來的?」
「神仙哥哥……」阿苗小手一指,回過頭去,哪裡還有那兩人的身影。
「神仙哥哥——醜哥哥——」那呼喚聲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回應他的,卻只有樹影搖曳的窸窣聲。
書生和妖怪隱在樹叢中,默默地看著孩子投入娘親的懷抱,那張開的雙手間似乎合該有這麼一個小身子,無比的契合。那嚎啕的哭聲中,卻能品味出無限的喜悅。
杜慎言眼眶微紅,天下還有哪一個去處,比娘親的懷抱還要溫暖安適。
妖怪陪著他,看著遠處那一幕。看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親暱地貼在一處,臉上忽顯的神采,驀然有所觸動。
書生講過的一些話又都浮上了心頭。
它自出生便是無爹無娘,並不知道什麼是一個「家」,但是書生說人都是離不開「家」的,在那裡才能活得開心自在。它原先不懂,現在卻有些朦朦朧朧的感受。
然而書生也是有爹娘的,他也有自己的「家」……
妖怪側頭望來,杜慎言眼中仍帶著一點柔軟神采,對上妖怪莫測的雙眼,不由一愣。
那妖怪已將他一把壓入懷中。

第14章

杜慎言有些怔忪,半晌才愣愣問道:「乘風?」
妖怪不答,只將他緊緊摟著,臉埋在他頸側。
杜慎言倒沒想到這妖怪作出此等撒嬌般的舉動,愣了半晌,才遲疑著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背。
一人一妖回到住處,不過幾日,已然習慣了這樣熱鬧的日子,此時陡然間寂靜下來,頓時有些無所適從。
角落裡還散落著孩子玩過的泥巴小人,木頭小劍,杜慎言坐在床邊,摸了摸獸皮裹成的小枕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生活又再度歸於平靜。
妖怪敏銳地感覺到書生的變化。書生待它不再是拒之千里,面對它時也並不若先前那般冷淡,是另一番平和的模樣。但是妖怪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他發呆的時間多了起來,那些詩書翰墨也不再引起他的興趣,彷彿心神一夕之間已然走遠,不再落回這裡。
這是一種掩藏在平和之下的漠不關心。
相比之下,先前會哭會鬧的書生是那樣鮮活生動。
妖怪慌了,這是它第二次體會到心慌的感覺。那種心碰不到底的沒著沒落。它還記得第一次感到心慌,是面對奄奄一息的書生。而此刻,書生明明好好地在它面前,它卻有一種即將失去他的錯覺。
也許這並不是錯覺。
杜慎言失眠了,服用了蜥蜍精華的身體並不見虛弱,然而神情中卻仍能看出憔悴。他原先便有離開的打算,送走孩子之後,這種想法愈發的強烈。對親人的想念,同深埋在心中的志向,發酵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讓他每晚都難以入眠。
縱使酣暢淋漓的交纏,也不過是片刻的肉體歡愉。
喘息歸於平靜,杜慎言靜靜地躺著,心中無限寂靜。
妖怪猶豫了一下,伸手摟過他單薄的肩膀,期期艾艾地喚他名字:「……在想什麼?」
妖怪等了好一會兒,久到以為書生已經睡去,淡淡的嗓音才在昏暗的微光中響起:「我哥……」頓了頓,繼續道:「最後一次見他,已是三年前……」
書生的哥哥?妖怪茫然地想,書生的……家人。
杜慎言垂著眼瞼,密密的睫毛在他眼角下投下一片細小的陰影。
「那一年,我春闈及第,京都城外,與兄長作別……一晃,也已三年了啊……」

那一年,十七歲的杜慎言上京參加春闈,兄長杜謹行照看幼弟一路。家中尚有弱妻稚子,但因放心不下第一次出門的弟弟,一路打點,直至殿試結束。
年輕的杜慎言高中榜眼,受到聖上讚譽,一時間門庭若市,風頭無倆。杜謹行打點好一切,牽掛家中妻兒,雖捨不得弟弟,卻還是早早地辭行了。
杜慎言送他至郊外,杜謹行打量著一手帶大的幼弟,是真真正正的春風得意馬蹄輕,也是真真正正的陌上少年足風流。恍然間,幼時情景歷歷在目,不禁慨然而笑,笑聲中頗多嘆息。
「簡之,且送到這裡罷。」謹行駐步,見幼弟凝眉,目中滿滿的不捨,寬慰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哥哥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從此海闊天空,你也可以一展抱負。」
「只是官場莫測,還是要謹言慎行。」頓了頓,又叮囑道,「我讓張伯和童兒留下照顧你,你自己也要學會照顧自己,不可再像從前那般不以為意。」
杜慎言點頭一一應允。
「去吧——」謹行長嘆一聲,「今日一別,自有相見之日,待再相見時,我的弟弟,定當令我刮目相看!」

杜慎言猛然間驚醒,原來他方才不知不覺睡過去了,此時乍然而醒,便再也睡不著了。側頭看了一眼妖怪,它閉著雙目,似乎已是睡熟。
杜慎言猶豫了一會,將它橫在腰間的手拿開,披上一件衣服,走出洞外。
外頭夜涼如水,天空高闊,月光清柔,為腳下瀟瀟林海撒上一層銀粉。
天高海闊,天高海闊。他自嘲一笑,他在這巨大樹幹之上,再難挪動半步,縱使天高海闊,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懶洋洋地靠著枝幹,眼神空茫茫地投向前方,提不起半點勁來。驀然間手臂一緊,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起來。
那妖怪抱起他,他任由它抱著,不知道它打的什麼主意,卻也懶得問它。妖怪足下發力,帶著他朝古木頂端躍去。
仍然是那一根枝頭,仍然是那一朵花,杜慎言手指摩挲了一下花瓣,靠著枝頭默不作聲。
「這花叫蚩靈。」妖怪突然道,又用獸語重複了一遍。杜慎言發現這正是妖怪喚他的名字。只不過這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呢?書生如是想。
清氣縈繞,月華流轉,這一處一向是妖怪最喜愛的地方,在未遇到書生前,它幾乎每晚都會上這裡來。
此時帶著書生上來,粗糙的掌心握住書生纖瘦柔軟的手指。
杜慎言手指微動,卻沒有揮開,掃了一眼妖怪,粗獷的面容上,深紅雙目愣愣地看著自己。它看了許久,似乎想把眼前這個人印在自己腦海裡。
杜慎言避開他的目光,將頭靠在枝幹上,一人一妖相對無言,這般吹了一夜的風。直到天光微熹,也不帶他下去。
杜慎言心中詫異,但最終耐不過瞌睡,迷迷糊糊睡著了。朦朧中,忽然聽到周遭人聲嘈雜,隱約有人喚他。
掙扎著睜開眼,日光刺目,耳邊有人道:「人醒了,醒了……」
杜慎言瞇眼,才瞧見身旁幾個官差模樣的人,團團將他圍住,盤問了一番。杜慎言仍有些呆愣,報上了名諱。
其中一個官差大喜道:「杜大人,您讓我們好找,幾十天過去了才見著您影子。」當下攙著杜慎言起身。杜慎言聽著他話,猶如在夢中,手一動,發覺手邊一朵潔白美碩的花兒,赫然是那古木最頂端枝頭上的那朵。心下猶如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澀盡皆有之。回望身後,哪裡還有那妖怪的影子。
「我……」杜慎言嗓音乾澀,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你……」他終日想著離開,當那妖怪當真放手,一下子倒是茫然無措起來。
「大人,您喚我姚武便好。」扶著他的官差道,幫他把衣服上沾著的土拍乾淨。
「你們如何找到這邊來的?」杜慎言愣愣問道。
姚武便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原來府衙接到朝廷發來了上任函後,已經派人前去驛站迎接,結果走到半途便發現了兩人倒在地上。他們上前查看,其中一個老人仍留著一口氣,從他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杜慎言心道:「那必是張伯與童兒了!」目露欣喜:「張伯可安在?」
姚武不做聲,杜慎言的心隨之沉了下去。
姚武道:「他撐了兩天,沒熬過去。」老人死前仍記掛著小少爺,哀求當地的衙署去將人尋回來。
這片密林,入了的人從來沒聽說過能再出來的。只是失蹤的是朝廷官員,若是在這地界上遭遇了不測,上頭怪罪下來,可擔不起這責任。
是以他們找了許久,原先也並未抱有希望,卻沒想到竟真的找到了人。書生氣息平穩,身體無恙,倒真是福大命大。
杜慎言怔忪良久,才長嘆一口氣,對姚武道:「走吧。」
他隨著姚武到當地府衙報道,上了任。
嶺南荒蠻,府衙也格外破落,杜慎言也不在意,將那朵蚩靈花用粗陶供著,潛心工作。屋內蕭索,唯有一櫃舊書,杜慎言閒暇時翻閱消遣。一日,忽然翻到一本書,上書《嶺南志》,書裡有云:嶺南多怪。有怪山鬼,凝山林之精氣,星月之光華而生,遁走如風,百鬼皆避。隨物賦形,通萬物之性。

第15章

書生愣愣地看著那卷《嶺南志》,心道:原來那妖怪竟然是山鬼,他先前與那群猴子似的妖怪混在一起,難怪長相可怖,後來教他說話識字,倒也漸漸像起了人樣。想到那張日趨粗獷英俊、神情生動的臉,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怔忪了良久。
正直愣愣地發著呆,門被「砰砰」敲得山響。
「杜大人!」
杜慎言回過神,看到手下的官差姚武滿頭大汗地進了屋來,急急忙忙道:「杜大人,大事不好了!」
杜慎言有些不悅,俊秀眉頭一皺:「何事這樣慌慌張張?」
姚武抹了把汗,將事情原委一併告訴了他。原來嶺南蠻荒,地方上處處都是未開化的蠻夷,這些蠻夷雖說歸順天朝,暗地裡卻各自為政。初時他們不知這書生底細,賣他一個面子。哪知這個書生看似文弱,做起事來一股蠻勁。整頓府衙,處理堆積案件,管理地方稅收,做事一點也不含糊。那些蠻民放蕩已久,個個剽悍,平時連官府都不懼,又豈會屈於管教,當場把杜慎言派去收稅的官差一刀砍了,割下的頭顱掛在寨子外面,端的是囂張狠辣。
杜慎言一聽,頓時怒不可遏,拍桌子道:「這幫刁民反了天了!他們歸順我大明朝,既然受到了我朝的庇護,成了我朝的子民,繳納稅收便是天經地義之事,如何這般無理取鬧,也太囂張了!」
當下站起身來,來回踱步,暗暗思索對策。
姚武勸他:「大人,您剛上任不久,不知這塊地方的深淺。這裡自古以來都是蠻夷當道,他們不講道理王法,只靠拳頭刀劍說話。上一任推官就是死在了兩個蠻族的打鬥中——朝廷派來的官員都待不長。」
杜慎言一聽,便如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冷徹了心骨,追問:「朝廷派來的官員,命喪在這裡,難道官府不予追究嗎?」
姚武嘆了口氣:「這裡荒山野嶺的,哪裡有人管得到。朝廷也不願為了幾個小小的官員勞師動眾……」
杜慎言重重坐回椅中,眉頭緊擰,良久道:「可是再過月餘又到了稅收之日,若是收不齊稅,那可如何是好?」
抬頭問手下:「往年這稅賦怎麼解決?」
姚武一臉苦笑:「還能如何,只好增加地方上良民的稅收,囫圇圖個矇混過關。」
杜慎言怒道:「這些蠻夷逍遙法外,安分種田的良民卻要加倍繳納稅收,哪裡還有公平!」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姚武低聲道。
杜慎言不說話,長一聲短一聲地嘆起氣來。
這幾日,直把書生急得焦頭爛額,愁得有苦難言,夜間思來想去,找不到兩全之法,直把一雙秋水明眸生生熬成了蜀地的竹熊眼。
這日,杜慎言坐在府衙內辦公,忽然頭痛欲裂,忍不住停下了手頭的事務,揉了揉自己的額角。鼻端聞到一絲清冽香氣,那香氣吸入肺腑,如涼沁沁的水一般浸潤了五臟六腑,讓人感到一陣熨帖,竟緩解了身體的不適。
杜慎言循著香味望去,原來是桌角那朵花。杜慎言將那花兒移到面前,細細打量。這花也十分奇怪,經月不凋,猶自鮮潤,潔淨綻然,料想那棵巨大的古木定是什麼了不得的神木,連枝頭上的花兒也這般有靈性。
杜慎言一手支著下巴,一手輕輕碰了碰那潔白的花瓣,心中泛起了茫然。
他自幼生於市井,看慣了勞苦民眾生存的艱難困苦,所以苦讀取得功名,心中存了為民造福的志向。可誰知,當他真正踏入了官場,才發現這裡和他所想的根本不一樣。深陷官場,便如深陷泥淖,數不清的陷阱,道不盡的黑暗。他不過秉忠直言,便被發配到偏僻南疆;他一心為民,卻被逼著壓搾百姓。他猶如被套進了一個枷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心中黯然,暗暗嘆道:大概這世上,唯有那山鬼才是真正自由之人。
不由自主回憶起那段自由馳騁山林間的日子,那山鬼帶著他御風而行,徜徉雲端,漫遊深潭,竟是他此生最為輕鬆自在的日子……
卻不知想到什麼,面色古怪起來,臉頰邊慢慢泛起一點胭脂般的紅暈,忽而回過神來,心裡驚了一下,暗罵自己:「這等焦頭爛額的時候,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你忘了自己多年來的抱負嗎?」
正要將那花放回去,發現粗陶中水已不多,連忙喚僕人阿福弄點水來。
阿福舀了一瓢水,就要往粗陶裡倒,誰知出手沒個輕重,那粗陶原本底部不那麼平整,被他水瓢一碰,咕嚕嚕地滾倒,杜慎言慌忙用手去接,卻沒來得及。
「啪」的一聲,粗陶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水淌了一地,那朵花也落在地上,沾了灰泥。
杜慎言「哎呀」了一聲,忙蹲下身,兩手捧起那朵花,催道:「快快!再拿新瓶來!」
看那原本皎潔美碩的花瓣沾著泥污,顯得有些蔫蔫的,好不可憐,讓人心裡沒來由的一痛,書生雙手捧著,似捧了個寶貝似的,伸著脖子等阿福把新花瓶拿來。
左等右等,等不來人,杜慎言忍不住出了屋子,尋僕人去。
走到院門口,聽到一人喚道:「阿福,急急忙忙做啥呢?」
「大人屋裡花瓶碎了,我給他換個新的去。」
「花瓶,哪個花瓶?莫不是裝那枝花的瓶子?」
「可不是嗎。」
「哎,我聽說那花太也奇怪,個把月啦,都不見謝掉,開得還愈來愈好。」
「聽說翠兒上次碰了那朵花,回去就病了,又發燒又說胡話的,邪著呢……」
「唉,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怪花,大人還當個寶貝似的供著,大家都看得怕的慌。」
兩人嚼著舌根,杜慎言默默聽了一會兒,心道:難怪翠兒上次生完病後,便求自己換個差事,不願意再來書房打掃了。
神色不豫地盯著手裡的花,漸漸有了主意。
阿福磨磨蹭蹭地拿著花瓶來,杜慎言淡淡吩咐道:「放著吧。」
阿福抓了抓頭,問道:「大人,那花……」
杜慎言微微瞥了他一眼,道:「這花我也賞夠了,已把它扔了。」
阿福一愣,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也不去細想方才自家大人還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一轉眼功夫怎麼變得這般平淡,只高興地應了聲,就被杜慎言打發走了。
杜慎言知道其他人不喜這花,乾脆就謊稱已把它丟了,將那花移至內室,放在自己榻邊,只供自己一人欣賞。說來也奇怪,自從那花伴著他入眠,他便睡得格外沉,就這麼一夜無夢,酣睡到了天亮,這幾日夜不能寐的毛病竟不藥而癒了。
早上醒來,神清氣爽,而那纏著他的頭痛問題,他也有了打算。
「什麼,大人準備親自帶兵去要稅?不可!不可!」姚武聽到他的決定,驚得兩條眉毛齊飛,連忙搖頭擺手,一個勁地勸他三思。
杜慎言這幾日翻遍了整個府衙的資料,把當地各個部族的情況也細緻瞭解了一番,玉白指尖輕輕敲了敲桌子,反問道:「有何不可?」
姚武道:「這些蠻族剽悍不已,而且仇視官府,根本不服管教。況且他們人數眾多,府衙內的士兵不過才五十人,萬萬敵不過那些蠻夷啊!」
杜慎言不愛聽他如此鼓吹對方,只道:「今年收成不好,那些種田的農戶上繳自己的那份稅就已十分吃力了,若還要再加倍徵稅,他們如何過冬?今年若是撐過了,那明年呢?後年呢?總有一天被逼得走投無路,便是官逼民反,流寇成群。流寇愈多,良民愈少,地方管理就愈來愈混亂,實則危害無窮。」
姚武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更何況,為人父母官,子民就是自己的孩子,護之愛之,天下哪有把孩子逼往死路的父母?若是畏懼這些惡民,反而靠幫著他們壓搾百姓換來了苟且偷生,那要我們這些官府何用!倒不如不當這個官!」書生俊秀柔和的眉眼難得的冷了下來,憤憤地一甩袖子。
姚武一聲也吭不出來,臉上都愁出了褶子:這書生當真是一根筋走到底,嘴裡嚷著愛民如子,他們這些官兵難道就不是民,難不成就跟著他送死去嗎?
杜慎言指尖輕輕劃過攤在桌面上的書:「我已瞭解過,這些蠻族各自為政,都以一個個山寨為據點,一個山寨內不過百十來人。我們府衙有五十名官兵,再徵收五十個民兵,從勢力最大的瑤瓦寨入手,咱們來一個先禮後兵。」
這瑤瓦寨正是當初將杜慎言派出收稅的士兵殺了的部族,是嶺南三十二寨中勢力最大的,也是最不服官府的,若是將它收服了,剩下的事情便好辦許多。
姚武勸說無果,反被杜慎言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沒奈何,只得按他說的照辦。不出兩日,便徵收了五十名民兵。
這些民兵是杜慎言親自挑選,都是身強體健的青年。杜慎言飽讀詩書,口才自然是好的,又深知百姓疾苦,洋洋灑灑一番話,把這些人都激得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刻操傢伙去。
杜慎言整頓好後,便帶著一百多名士兵向瑤瓦寨去了。

第16章

嶺南多山,這些山寨就都坐落在山林中,林間因氣候濕潤,植被豐茂,蚊蟲蛇蟻自然也是十分豐盛的。才走了小半天,書生一身薄嫩皮肉就被叮得遍地桃花,再加上悶熱無比,一身衣衫盡數濕透,黏黏的貼在身上,好不難受。
書生倒是一聲沒吭,只是拿袖子抹了抹額頭臉頰上不住淌下的汗水。正午的陽光透過密林照得人眼睛發花,他氣喘咻咻,問一旁的官差:「姚武,這瑤瓦寨還要多久才到?」
山林中地勢複雜,需要有熟知地形的人領著,姚武在這裡待了十多年,自然就成了這支隊伍的嚮導。
他抬頭望了望四周,牙齒微微一露:「大人,快了。」
快到了嗎?杜慎言還沒回過神來,忽然聽到林間一聲尖利的呼嘯。
「啊」的一聲慘叫,他身後的士兵們便紛紛中箭倒下了。
呼嘯時遠時近,附近的樹上,不知何時躲了許多人。個個高大結實,披髮赤身,一手拿著弩,一手抓著籐條,從一棵樹晃到另一棵樹。手中的弩一動,杜慎言隊伍中的士兵便倒下一個。
他們竟被無聲無息地包圍了!
杜慎言面容失色,忙喊道:「大家不要慌!弓箭手!弓箭手用箭!」來的敵人只有二三十個,若是沉著應對,便能脫困而出。
當下那些士兵們紛紛拿起弓弩反擊起來。
一時間林內箭雨紛飛。那些蠻夷們手頭的弩射光了,便扔了弩,抽出身後的骨矛,大喊一聲,直撲過來。
兩方人馬廝殺在一起,慘嚎不斷,血雨潑天。血腥味道引得杜慎言面色煞白,一陣陣反胃,他用力掐住自己手心,靠著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這幫蠻族不過二三十人,雖然剽悍善戰,但已被砍倒半數,而自己隊伍中也有三十多人砍倒,雖然能脫困,但是損失也頗為慘重。當下暗暗咬牙,待消滅了這些蠻夷,必定要一鼓作氣收服瑤瓦寨!
杜慎言觀察著戰局,眼睛掃到一旁的姚武,這人站在一旁,既不提刀殺敵,也不說一句話,只把眼來看著兩方廝殺,嘴角露出一點笑來。
杜慎言疑慮陡生,正要喚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眼前光景扭曲,林間不知何時瀰漫出一層薄薄的粉色煙霧,士兵們被這粉霧罩住,紛紛倒地。
杜慎言焉能不知,這是嶺南常見的瘴氣,可是這裡為什麼會突然生出瘴氣來?縱有疑惑,身體卻不容他再思索,眼前一黑,他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杜慎言再次醒來,已是被關在一處黑黝黝的屋子內,他雙手被反綁著,使不出一點力氣。頭靠在粗糙的牆壁上,涼涼的溫度讓他腦中逐漸清明。他應是被這幫蠻夷給抓住了,這幫蠻夷沒有當場殺他,卻將他綁了回來,不知有什麼打算。
他帶兵前來瑤瓦寨,並不打算一上來就與對方兵戎相見,只不過想憑藉著兵力上的優勢,好好與對方談判,卻沒想到中了對方的埋伏。只是這幫蠻夷怎麼知道自己會帶兵前來,還能在路上設下埋伏?姚武熟知地形,帶他們走的這條路理應避開瘴氣滋生的地段,為什麼半途會遇上瘴氣?
姚武!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中產生。
齒間一合,咬痛了舌尖,全身止不住抖動,不是因為怕,卻是氣的。
雙方廝殺的時候,他便覺得姚武有些問題。這混賬東西竟然敢勾結外敵,把自己人送入敵人手中!自己卻如此相信於他!想到那些白白喪命的無辜之人,心中又恨又悔,忍不住流下淚來。
門「哐噹」一聲,被粗魯地推開,一道晦暗的月光漫了進來,勾出一個高大身影。
杜慎言抬眼望去,竟是一位蠻族婦女。這些蠻夷骨骼粗壯,連女子也生得十分高大,和他們相比,生於江南水鄉的書生倒越發顯得身形纖弱了。
這婦人將手中飯食往他面前重重一放,只生硬地吐出一個「吃」字,便要彎腰出去。
杜慎言看了看那些硬梆梆的飯食,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屋內臭氣腥臊,熏得人一點食慾也無。
眼看那婦人要出去,他連忙喊道:「姚武呢?我要見他!」
那婦女睬也不睬他,將門「砰」地一聲合上,鎖住,屋內又是一片漆黑。杜慎言又餓又渴,屋內悶熱無比,臭氣薰天,又有數不盡的蚊蟲叮咬,渾身上下癢痛難當,直把這個文弱書生折磨得苦不堪言。
他生性愛潔,哪怕被那妖怪擄了去,也一向是乾淨整潔,又被它好吃好喝得伺候著,哪裡受到過這樣的苦楚,當下心中酸楚不已。
正酸楚著呢,門又被推開了,望著那個踱進來的人影,杜慎言眉毛倒豎,咬牙道:「姚武!」
姚武蹲下身來,笑了一笑,依舊是和從前一樣稱呼他:「杜大人。」言語間也如平常一樣恭敬。
杜慎言氣得發抖,睜大眼睛怒視著他。
這書生長著一副絕好的皮相,明眸皓齒,皮白肉嫩,骨子裡卻既清高又烈性,決定了的事,勸也勸不動。他姚武不想白白送死,便只好想別的辦法了。
杜慎言掙了掙,雙手被綁得死緊,掙不動,憋下心中那口惡氣,問他:「其他人呢?」
「大人問的是誰?那些村民還是士兵?還是大人的幾個得力手下?」
杜慎言心中一驚,追問道:「村民怎麼樣?士兵呢?還有孫文他們呢?你把他們怎麼了?」
姚武不緊不慢道:「村民和士兵我沒動,反正你們幾個都被帶回了寨裡,群龍無首,他們也只得乖乖回去。至於你們幾個嘛,恐怕就回不去了。」
杜慎言就像浸在了寒冬臘月的冰水裡,臉上褪盡了血色,姚武說這話,擺明了是不會放過他們的,艱難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姚武伸手捏住書生軟嫩下巴:「杜大人,你滿腔熱血要為百姓謀事,不知道天高地厚要去挑戰這些嶺南的地頭蛇。深山野林裡危機四伏,三十二寨暗藏殺機,若是真能像你想得那樣簡單,這世世代代下來,也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了。」
杜慎言掙開姚武的鉗制,怒道:「就是因為地方官員各個貪生怕死,無所作為,才會讓這些蠻夷壯大,反而受盡欺壓!」
姚武低聲笑道:「真是天真,你不怕死,卻以為別人也和你一樣。縱使收服了瑤瓦寨,也少不得犧牲些人,若是其他寨子不服,又有多少人命可以抵。」
杜慎言冷笑:「你把大家引入埋伏,又有多少人本不該喪命,卻因你而死!你卻打著為他們好的旗子,不僅貪生怕死,還太不要臉!無恥小人,多與你廢話都是髒了我的嘴!」嫌棄地撇過臉去,不願意再看那人一眼。
他話語字字誅心,又是一臉嫌惡十足的樣子,惹惱了姚武,男人哼笑了兩下:「清高骨頭,既然那麼不怕死,那便去嘗一嘗吧!只是若是看了蠻族怎麼炮製俘虜,可別嚇昏過去。生不如死之際,便不知你還能像現在這般嘴硬否!」哈哈笑著揚長而去。
杜慎言在這黑屋內關了近十日,每天一頓果腹的,食的是硬如石塊的麵餅,喝的僅僅是淺淺的一碗水,不出幾天便面色憔悴,口乾唇裂。昏昏沉沉中,被人拖出了黑屋。
他渾身軟綿,被拖著走了一路後,狠狠地摜在了地上,不由得呻吟了一聲。這幾日,他被關在悶熱的黑屋子內,心中一直祈禱有逃回去的人能將此事報給節度使,官府派人來救他們,然而救兵沒來,一聲聲的慘叫倒先傳來了,鑽子似的朝他耳朵中鑽去。
那些慘叫聲他都熟悉,這些與他朝夕相伴的手下,聲音中的淒厲痛楚如一條鞭子似的,拷打著他的內心,直抽得他心臟血肉模糊,握緊的拳頭縫中慢慢溢出血來。
每天慘叫的人都不一樣,一天天過去,和他一起抓來的人便越來越少了。這夜夜哀嚎如在書生頭頂上架了把屠刀也似,讓他日日活在恐懼中。
此時被抓了出來,書生昏沉中倒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總歸是輪到他了。雖然身死,好歹讀書人的氣節還在,也不枉愧對列祖列宗。只是那無辜喪命的人,這裡仍然水深火熱的百姓,還有遠在他鄉的哥哥嫂嫂,卻是萬分的對不起了。
他迷迷糊糊地等著,那刀卻遲遲不下來。
「大人!大人!」有人啞著喉嚨喊他。
杜慎言睜開眼一看,竟是孫文。

第17章

孫文和他一樣被反綁著雙手按在一邊,披頭散髮,鬍鬚糾結,好不狼狽。
杜慎言先是一喜,而後一悲,看來他倆今日是要共赴地府了。
那些蠻夷並不理睬杜慎言,上前把孫文拖拉起來。
「你們幹什麼?快放開我!」孫文大吼,極力掙動,那高大蠻夷毫不費勁地將他反綁的手一提,掛在一個木架上,「卡啦」一聲,孫文的兩隻手便脫了臼,痛得他「啊啊」大叫,整張臉都扭曲抽動起來。
杜慎言將臉貼在地上,閉緊雙目,不忍再看,但是一聲高過一聲的淒慘嚎叫傳來,刀口破開皮肉的滋滋聲伴隨著薰人欲嘔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書生顫抖得如同瑟瑟秋風中的葉子,心道:怕是這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了。
孫文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再沒有一絲聲音,這些蠻夷們發出一陣歡呼。
杜慎言咬緊牙關,死死地閉上眼,臉上已是一片清亮的淚痕。哪怕心存死志,這樣殘忍的炮製也太駭人了。忽然臂上一痛,他被一股大力拽了起來。驚懼如一隻手緊緊捏住他的心臟,待看到孫文的開膛剖肚,腸流血盡的屍體,登時從腳尖到頭髮絲都停住了顫抖,渾身僵成一塊木頭。
那高大蠻夷如法炮製將他掛在了木架上,杜慎言兩處肩胛劇痛,更讓他魂不附體的是身旁便掛著那具血淋淋的屍體,因為他的掙動,輕輕地搖晃著,時不時地蹭過他。
書生全身汗毛倒樹,掙扎得越發激烈。
那些蠻夷不知嘰裡咕嚕在說些什麼,高大蠻夷手中提起一把尖刀,刀尖閃著寒光,戳向杜慎言,杜慎言心中駭叫:「我命休矣!」緊緊閉上了眼。
正當這時,一聲雷霆般的怒吼穿透夜色,遙遙傳來。這吼聲那般熟悉,杜慎言的心猛的一跳,腦中只迴盪的一句:「它來了!」
當下心中既悲且喜,睜開朦朧的淚眼。眼前一花,他一雙手一鬆,已從木架上落入了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
睜大眼睛望去,只望見那傢伙刀削斧刻般冷硬的下巴,抽抽噎噎呼喚了一句:「乘風。」數日來強壓著的害怕恐慌再也忍不住,隨著「哇哇」的哭聲全數發洩出來。
那妖怪身體一僵,蒲扇般的大手揉搓了一下書生單薄的後背,憋了一會兒,憋出了幾個字:「我來晚了。」語氣中竟含有一絲內疚。
杜慎言搖搖頭,嗚咽了一聲,緊緊將臉埋入妖怪胸前,眼淚肆無忌憚地流出來,浸濕了妖怪的胸膛。
書生驚懼與害怕的複雜心情妖怪還不能全部體會出來,然而它仍記得當初書生對它說過,眼淚代表著傷心。這麼多眼淚,書生該有多麼傷心!
想到此處,妖怪瞳中泛出血色,擇人欲噬的凶戾目光舔舐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些蠻夷們先前聽到一道威懾十足的吼聲,那聲音剛起時好似遠在天邊,轉瞬間卻已傳到耳前,一陣風起,場地中央便憑空出現了一個身影。
冷冷的月光勾勒出他高大魁梧的身形,渾身散發著鈞天氣勢,一雙野獸一樣的眼睛,眼底泛著森冷血性。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紅光四起。卻不知何時,四周圍滿了似猴非猴的怪物來,那紅光便是它們的眼睛,躍躍欲試地盯著瑤瓦寨人。
對上中間那人的雙眼,眾人只覺得從心底泛出森森涼意,雙腳竟不能動彈。那人朝他們露出一個猙獰的笑來,露出嘴裡可怖的獠牙,這哪是什麼人,分明是這山中的妖怪。它喉中發出一道利響,四周妖怪暴起,撲入人群中,頓時腥血四濺,哀嚎遍地。
杜慎言嚇壞了,忙道:「別、別……」縱然痛恨這些蠻夷,但是他仍不忍看到這樣大肆的屠戮。
妖怪喉間低沉地呼嚕了幾聲,那些紅眼猴怪慢慢地退散。剩下的蠻夷們紛紛拜倒,頭緊緊磕在地上,全身瑟瑟發抖,似是表示徹徹底底的臣服。
杜慎言閉上眼,低聲道:「乘風,帶我離開吧……」這血腥地獄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妖怪抱著他在密林中穿行,夜風悠悠從耳邊掠過,吹散了圍繞在身邊的血腥味,鼻腔內全是夜露清涼的氣息。說來也怪,這蠻地的密林無邊無際,暗影憧憧中危機四伏,讓人心生恐慌,但是只要他與這妖怪在一起,卻從未畏懼這片林子,反而能夠欣賞到甚至享受到其中美妙的一面。
妖怪一路疾行,不知過了多久,書生只覺得身下一陣涼滑柔軟,睜開眼來,吃了一驚。他竟身處在一片巨大的碧綠葉子上。碧葉舒展,有一張牙床般大,杜慎言好奇伸手摸了摸葉面,絲綢一樣光滑柔軟。葉子隨著風微微搖擺,人坐臥在上面,就像在一張寬大的錦緞牙床上。
杜慎言從未見過這般巨大的葉子,不由得問道:「這是什麼?」
妖怪皺起濃眉想了又想,最後從喉間憋出一串古怪的字節,這大概又是什麼靈木,妖怪不知道用漢語怎麼說。這棵靈木長在深潭邊,週遭瀑布飛瀉,流水潺潺,自成一方靜謐而迷離的小天地。
杜慎言輕輕感慨道:「這樣好的景致,卻從來不會讓人輕易尋覓到。」突然想起妖怪所住的那棵巨大的古木,直插雲端,俯視廣袤大地,但是卻從來沒有被人看到過,很是神奇。
似是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妖怪捏了捏杜慎言的手,乾巴巴道:「它們,喜歡你,靈性……」
杜慎言眨了眨眼,望向妖怪雙目。
數月不見,這妖怪面容似乎又有了變化,既不是先前那驚心動魄的美麗容貌,也並不是後來幻化出的粗獷面容。一點點褪去先前的粗糙,輪廓越發細緻,臉部到下巴的線條愈加深刻,如一塊璞玉,被最好的工匠細細雕琢,逐漸散發出原本的光彩。
書生細細端詳,只覺得現在這模樣,才是萬分的妥帖,萬分的適合它。它,不,應該稱為「他」。他原本通紅的雙目逐漸化為出暗夜般的漆黑,只在瞳孔深處隱隱沉澱著一絲暗紅。
被他深邃的雙目盯著,杜慎言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妖怪伸手,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杜慎言的眼角。他眼角還是濕濕的,是先前流下的眼淚。
妖怪猶豫了一下,胸膛震動,緩緩吐出了兩個詞:「淚,傷心。」深邃雙目中似能看出一絲心痛。
杜慎言心中一酸,原本遏制的眼淚又忍不住湧出來。在他身陷囹圄,萬分絕望的時候,卻偏偏是這個妖怪前來救了他;在他萬分無助,滿懷悲慼的時候,也唯有這隻妖怪試圖去體會他的內心。
回想起這十日的經歷,讓他不寒而慄,忍不住輕輕顫抖。
那妖怪皺著濃眉,緊了緊懷抱:「冷?」
他赤裸的胸膛火熱,緊實而健壯的手臂牢牢地環住了書生細瘦的腰,書生的恐懼、酸楚、不安突然間便被這股暖意驅散了,心不由自主地安定了下來。他從來沒有這樣覺得這隻妖怪這麼安全可靠,似乎天大的事他都能為自己解決。
這突如其來的踏實感,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慌忙抬頭,唇角微微刺痛。
妖怪手指撫了撫書生唇瓣,簡短道:「破了。」
書生數日來吃得少,喝得更少,原本飽滿柔嫩的唇瓣早已乾裂,一動就沁出血珠子來。
妖怪眸光一沉,傾身下來。書生便感到唇上一潤,那妖怪已抬起他下巴,不由分說地舔吻上來。
杜慎言腦中一熱,欲要掙扎,卻被牢牢桎梏住,動不了分毫。這妖怪吮去傷口處滲出來的血珠,火熱的舌頭滑過他唇瓣,細細舔舐著他唇上皴裂的傷口,一寸寸滋潤著他雙唇。杜慎言喉嚨動了動,只覺得越發口乾舌燥,嗚咽著朝後仰去,卻被妖怪順勢壓在了身下。
那蠻舌長驅直入,攪得書生神魂飄蕩,口內津液氾濫,再感覺不到一絲乾渴。待妖怪唇舌離開,杜慎言早已雙目迷離,滿面春色了,原本乾枯的雙唇泛出豔色,宛如飽受滋潤的嬌嫩花瓣。
杜慎言正處在不知今夕何夕的飄飄然中,手腕上忽然感到一陣濕熱,原本迷離氤氳的雙眸清明過來,抬眼一看,那妖怪正捧著他的雙手,細細地舔舐他手腕間的傷痕。自他被抓住後,一直反綁著雙手,掙扎之下,兩隻手腕上細嫩皮肉都磨破了。他原本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讀書人,皮肉白嫩得很,腕上兩道糜爛傷痕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染上了血沁,便越發顯得觸目驚心了。
妖怪將他腕間傷痕細細舔過,被他唾液滋潤過的地方不一會兒涼了下來,痛楚也減少了許多,他似乎很認真地在為自己治療,但是這種治療方式,實在是……
杜慎言只覺得臉頰燒得慌,背上滲出密密的汗來,慌忙伸手去推拒:「夠、夠了……唔……」指尖一熱,已落入妖怪口中,有滋有味地舔吮起來。書生只覺得指尖像是著了一團火,那火順著臂上血脈,一路燒到了心裡。微微呻吟了一聲,徹底癱軟了下來,他迷迷糊糊覺得這不像是在治病,卻像是在……挑逗似的。
「你、你做什麼……」杜慎言眼角又濕了,喘息著問。
「有傷,治傷。」妖怪認真道,眼睛盯著書生脖頸邊。白嫩皮膚上有一點粉色,不知是什麼蚊蟲叮出來的,雪中桃花瓣似的粉嫩可愛,又湊上去舔吮起來。
杜慎言只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竄出火來,一處一處連成一片,讓他全身燒了起來。
忙試圖阻止:「髒、髒……」他生性愛潔,此時全身上下汗水污垢,連他自己都嫌棄自己。那妖怪卻不予理睬,將全身綿軟的書生牢牢按著。
先前這妖怪和他在一起,做起那檔事來常常既粗魯又直白,卻不想幾個月不見,這傢伙不僅樣貌越發似模似樣的,連做起這事來也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卻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手段。

第18章

那妖怪藉著為書生治病的由頭,輕憐密愛了一番。杜慎言眼波欲醉,輕輕喘著氣,只覺得渾身黏膩,有心想起身,卻一根手指也難動彈,不由狠狠地瞪了一眼罪魁禍首。
那妖怪嘴角勾了勾,似乎想努力擠出一個笑來,然而這個笑太過生硬,乍一看有點猙獰。
杜慎言無端地覺得有些好笑,這妖怪就如一個孩子,正在努力地學著如何成為一個「人」呢,心中慢慢泛出一絲感動。
這妖怪所有的變化,自然是因為他。感動之餘,卻也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這些變化是好還是不好。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那妖怪已抱起了他,跳入了一旁的幽潭之中,幫他裡裡外外清洗得乾乾淨淨,又抱著他躍上了一片碧葉。兩人相擁躺在錦緞般的碧葉上,耳邊傳來飛瀑流泉那玉磬一般的聲響。張開眼,便看到無邊蒼穹籠蓋四野,漫天的細碎星沙似要落入眼中。微風拂過,碧葉一起一伏,如徜徉在碧波中。
杜慎言沉醉其中,心道:這般奇幻怡麗的景致,恐怕這世上除了自己,便沒有人再能瞧見了罷,就連聖上,也未必有幸能瞧見呢……
他這樣想著,眼前星沙模糊成一片,他已累極而睡了。
待書生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日中。他雙目迷濛地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蓋著薄薄被子,周圍場景熟悉,竟又回到了自己臥室內。那妖怪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送了他回來。
杜慎言推門出屋,僕人見到他各個又驚又喜,紛紛嚷道:「大人回來了!」
阿福上前伺候著他梳洗,問他怎麼回來的,杜慎言想了想,只是說遇到個高人救了他一命,回來的時候深更半夜的,他便沒有再打擾大家。
阿福一直叨念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杜慎言梳洗完畢,草草吃完早飯,便去到府衙。果不其然,一到那裡,各個人看到他就像見了鬼似的。
杜慎言平時幾個得力的手下全部遇害,此時府衙內人丁凋零,他喚來留守在府衙的一個官差,細細詢問了他不在期間府衙的情況,又追問了一下從山中逃回來的士兵,得知只有一半的人活著回來,心中既痛又悔,長嘆了一聲,吩咐道:「我這邊還有一些銀子,就當作撫恤金,你幫我分發一下吧。」他任職幾個月,平時也無甚麼開銷,存了些許俸祿,此時全拿出來了。只是喪親之痛,又豈是這微末銀兩可以彌補的?杜慎言心中鬱鬱,又想到一事,臉色冷了下來,問那官差:「姚武呢,回來沒?」
「姚班頭?那天他從瑤瓦寨逃回來後,便說大人您已經被那些蠻夷……」那官差囫圇道。正是姚武帶回來了杜慎言的死訊,整個府衙這幾日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他真這麼說?」杜慎言冷笑,「那他有沒有再做什麼?」
官差一拍大腿,道:「姚班頭說了之後,就讓人修了一封信,將此事報給了節度使。」
杜慎言冷哼一聲:「動作倒是挺快的。」
咬牙吩咐幾人去捉拿姚武,自己當下磨墨洗筆,將其中原委一一寫清,派人快馬送給節度使去。
信剛送出,捉拿姚武的人就回來了,說姚武早就不見蹤影。去他家拿人,家中只有一對妻兒,一問三不知。看來這混賬已是得到了風聲,逃之夭夭了。
杜慎言氣得慌,忙派人盯著姚武家。自個兒坐下來,開始處理起公務來。這幾日不在,公務已堆積成山,這一坐便坐到了夜半。
阿福勸道:「大人,這麼多事,就是不差這麼點時間,您明天還能做呢!身體要緊啊!」
杜慎言疲憊地揉了揉額角,嘆氣道:「有些事可等不得。」稅收之日臨近,這幫蠻族的稅收不齊,好些士兵百姓卻因此喪命,他又怎能再給他們增加負擔!可交不齊稅,到時一紙罪書下來,他也擔不起!真真是左右為難吶!
心中愁悶,揮手道:「罷了,先回去吧!」
他原以為自己會翻來覆去睡不著,誰想上得床來,聞著清幽的花香,踏踏實實一覺睡到了天亮。還是外面一陣鼓噪,將他吵醒了。
「何事這般吵吵嚷嚷?」杜慎言蹙著眉,不悅道。
「大人,姚武找到了!」
聽得這消息,杜慎言精神一震,追問道:「找到了?哪裡捉到的?」
下人回道:「這……一大早就在府衙門口,說要投案呢!大人還是快去看看吧!」
杜慎言心中疑惑,趕緊梳洗乾淨,連飯也不吃,急匆匆趕往府衙。老遠便看到府衙內圍著一群人,待他走近,人群分開,裡面正躺著一個人。
這是姚武?杜慎言差點沒認出來,這人四肢俱折,鼻青臉腫,爛泥一般地躺在地上,嘴裡不停地喃喃著:「我要投案……我要投案……」
若不是聲音熟悉,杜慎言都不敢把眼前這個淒淒慘慘的人和人高馬大的姚武聯繫在一起。掃了一眼周圍的人,問:「怎麼回事?」
手下官差忙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書生。原來姚武並不是他們捉拿回來的,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值勤的士兵剛打開府衙的大門,便發現門口躺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嚇了一跳。細細打量,才發現此人正是出逃在外的姚武,連忙抓了進來。
杜慎言眼神微冷,蹲下身來,清柔嗓音淡淡問道:「姚武,還知道我是誰嗎?」
姚武原本半死不活,忽然一顫,渙散的眼珠裡滿是驚懼,瘋狂掙扎道:「別殺我、別殺我!我投案、我投案……啊,妖怪!別殺我!」面容扭曲,像是遭受了什麼可怕至極的折磨。
這淒厲的叫喊讓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唯有書生心中一動,這人嘴裡喊著「妖怪」,莫不是乘風?
姚武還在哀嚎,杜慎言皺了皺眉,揮手道:「趕緊把他收押吧……」話還未完,門口又傳來了一陣喧嘩聲。
這府衙八百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眾人都十分奇怪。
杜慎言派人去看發生了何事,不一會兒,那人便飛奔著跑回來道:「杜大人,好多的蠻人!」
所有人都一驚,這幫蠻夷已經這樣囂張,打到府衙來了嗎?
杜慎言面色煞白,幾欲昏倒。
那人忙道:「不是!不是!那些蠻人帶了許多東西,像是來求和的!」
眾人紛紛鬆了口氣,越發覺得奇怪,蠻夷求和,莫不是做夢吧!
杜慎言穩定心神,帶人走出府衙,只見府衙門口聚著三十多個蠻夷,身後一條長長的馬隊,馬上馱了滿滿的東西。
那些蠻夷見到了杜慎言,紛紛鞠躬行禮,神情動作很是尊敬。其中一個開口嘰裡咕嚕說起話來。
杜慎言不懂蠻語,但他手下的那個官差懂,便臨時傳起了話。他聽了一會兒,臉色有些奇怪,抬頭道:「杜大人,這些蠻夷說先前不小心冒犯了您,受到了山神的懲戒,現在趕緊賠禮道歉來了,希望您大人有大量,放過他們。」
山神……
杜慎言嘴角抽了抽,有一種扶額的衝動。這幫蠻夷定然是被那傢伙教訓了一頓,才這麼忙不迭地趕來求饒了。不過這幫蠻族們靠山吃山,必然是十分崇敬山神的,那妖怪吸收山中靈氣而生,能御百妖,說不定真是蠻族們世世代代供奉的山神呢!
那人又道:「這些是這兩年來所欠的糧食,希望大人您笑納。他們還說,現在寨中只能拿出這麼多,還欠著的那些,希望杜大人您能夠再寬限一段時間,一定補齊。」
杜慎言讓手下去檢查了一下馬隊,果不其然,馬背上馱了鼓囊囊的稻米,還有茶葉,甚至還有不少的黃金。
杜慎言心中極為欣喜,這些東西,足夠交齊今年的稅了。當下命人把這些東西收歸入庫。
那些蠻夷們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彷彿杜慎言收了這些東西,便是天大的榮幸。朝杜慎言再三拜了拜,這才離去。
杜慎言轉身回來府衙,見到下屬們紛紛盯著他看,臉上那神情,俱是訝異崇敬。
杜慎言喚道:「王興。」
正是他提拔上來的那個官差,兩眼冒著光道:「杜大人,什麼事?」
杜慎言無奈:「你們別再這麼看我。」
王興心道:這怎麼可以,杜大人可是山神庇佑的人物啊!
杜慎言似是看出他心裡的想法,問他:「王興,你相信這世上有山神嗎?」
王興想了想道:「鬼神敬畏,屬下不敢瞎揣測,不過那些蠻夷們卻是十分相信的。這塊地方自古以來,確實有許多鬼鬼神神的傳說。」
杜慎言微微嘆了口氣,自語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原是不信的。不過我若不信,那他又是哪裡來的呢?」
「啊?」王興滿腦子疑問,杜大人在說誰?抬眼一瞧,頓時愣住了,平時清清冷冷的杜大人,竟然也有這麼溫柔的笑,眼光柔得能滴出水來。
杜慎言掃了他一眼,神色一正,道:「你叫人去把今天收歸府庫的那些東西都登記成冊,我要盡快看到冊子。」
王興一驚,連忙答應迅速地跑了。
整整兩年的賦稅,整個府衙馬不停蹄地忙碌了幾日,才終於整理、登記完。這些東西足夠交齊今年整個嶺南的稅了,饒是這樣,還剩下一部分。
杜慎言思索了許久,免去了嶺南百姓的稅收,又將剩下的那些蠻夷繳納的糧食全部分發給了百姓。那些死去之人的親人額外多得一份,算作體恤安慰。
杜慎言又讓王興帶人去把那些散落在外的屍骨都運了回來,交還給了他們的親人。
待這些事了,又是好幾日過去了。
杜慎言一連忙碌了七八日,待把事情處理完,剛鬆了口氣,便覺得頭重腳輕,頭昏眼花起來。他本就文弱,先前在瑤瓦寨飽受磋磨,回來後又沒有好好休養,反而連著忙碌幾日。心中有事時察覺不出,一但鬆了這口氣,身體便立刻抗不住了,身子一歪,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第19章

眼看著杜慎言站起身來,還沒有兩步,人就倒了下去,一旁的下屬都嚇壞了,趕忙讓人將書生送回府去。
王興背著杜慎言回了住所,一路上就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野獸死死盯著,滿身的汗毛根根倒立起來,回過頭去,卻只覺得夜風颯颯,月影晃人。嘴裡連忙「阿彌陀佛,佛祖保佑」一通亂喊,急吼吼地將書生送回了府。
出了房門,只覺得那視線刀一般刮了他一下,渾身抖了抖,然後那奇怪而可怕的感覺便消失了。王興搓了搓手臂,心驚膽戰地回了家。
杜慎言頭痛欲裂,渾身燙熱,喝了藥,迷迷糊糊地睡下了。誰知夢裡儘是刀光血影,殘肢斷臂,那些可怖的景象糾纏著他,驅散不盡,將他拖入漩渦一般無底的夢魘中。
「不、不,別過來……」杜慎言掙了掙,搖著頭,眼睛卻緊緊閉著,額頭上滲出汗來。
腳踝上冰涼黏膩,似有什麼東西順著他的雙腿慢慢地纏繞上來,鋪天蓋地的血肉潑灑下來,腥臭的氣味如有實質一般裹住了他,胸口憋悶不已。
書生拚命推擠,張嘴想要呼喊,口鼻便被那東西摀住了,呼吸不得,登時胸口脹痛,臉頰漲得通紅,眼角溢出淚來。
「乘、乘風……」這個名字突然從心底裡浮了出來,掙扎著喚了一聲,耳邊聽到一聲粗魯而凶戾的咆哮,那包裹著他,試圖拉他入漩渦的東西迅速地消失了。
杜慎言大口地喘著氣,先前死死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正對上一雙幽深眼眸,嚇得低喊一聲,卻立刻被堵住了。
杜慎言氣喘咻咻地側過頭,吸了好幾口氣,悶痛的胸口才漸漸平復下來。轉過來,問他:「你怎麼在這?」
那妖怪沒回答,伏在他身上,眼睛狠狠盯著豐潤鮮妍的唇瓣,舔了舔唇角,大有再來一次的架勢。兩人額頭對著額頭,唇對著唇,書生唇瓣微微一動,似乎就能碰上。先前掙扎冒出的冷汗全數化作熱流,蒸得人汗津津的。
書生伸手將他俊臉推開,手心一燙,被那妖怪舔了舔。杜慎言趕忙縮回手,瞪了他一眼,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來了?」
妖怪想了想,道:「聽到,你喊我。」
杜慎言一愣,他似乎確實睡夢中喚了妖怪的名字,一時有些迷糊:「我怎麼了?」他似乎做了一個異常可怖的夢,怎麼也掙扎不脫。
妖怪粗糙的大手順著書生筆直的腿滑下,握住他的纖細足踝,向上一提。
書生又驚又羞:「你做什麼?」想要收回自己的腳,卻忽然一頓。
雪白精緻的足踝上面赫然有一個烏青的手印,想到夢中那個冰涼黏膩的觸感,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結結巴巴道:「這、這是什麼?」
妖怪用硬梆梆的語調道:「邪氣。」
杜慎言抖了一抖,弄不明白這邪氣是什麼。
妖怪摟著他艱難的解釋了一番,他才大概明白,他是被這邪氣給纏上了。嶺南這片土地多有瘴氣,特別容易聚魂,時間久了便妖鬼橫行,這邪氣,便是凝聚了怨懟的鬼怪。
書生山林裡走了一遭,便惹上了這些東西。
這些邪氣好生厲害,化虛為實,還能入得他夢中,若是迷迷糊糊中沒有喚這隻妖怪,他恐怕便已經被拖入夢魘中,再也醒不過來了,心中害怕不已。
那妖怪見書生修眉蹙著,濃密的睫毛上沾著水光,一臉的愁和怕,翻身將他抱緊,揉了揉他後背,似乎想讓他放寬心,嘴裡蹦出兩個字來:「不怕。」
妖怪懷中散發出一陣和榻邊的花一樣的香味,這香味被他熱熱的體溫蒸騰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人面紅心跳的醇厚味道。
杜慎言原本緊繃的身體鬆軟下來,手撐在妖怪胸前,問他:「你是在安慰我嗎?」
「安……慰?」妖怪歪了歪腦袋,不是很懂。
杜慎言望著他那有些懵懂的樣子,心中一片柔軟,想了想,悄悄問他:「前幾天姚武和那些蠻夷,是你把他們弄來的嗎?」
妖怪點點頭,似是想到了什麼,眼光冷了冷,繃著嘴角道:「他們,欺負你。」
杜慎言的心剎那間顫了一顫,快要化成一汪水。
君子以獨立不懼,這是聖賢書上所教,是他十多年來所信奉的準則,然而他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感受到,有一個人可以放心依靠,是一件多麼值得高興與感動的事。
遠離故土和親人,隻身被貶到荒蠻的嶺南,忍受著身與心雙重的苦痛,不知何年何夕才能真正得以解脫。在最為脆弱之際,卻仍有一人依靠,急他心之所急,憂他心之所憂。不由哽咽:「謝謝你。」
妖怪粗糙的拇指粗魯地擦過書生眼角,指頭上沾了鹹澀的眼淚,妖怪渾身緊繃,將指頭伸到杜慎言眼前:「淚。」神情中罕見地帶出一絲緊張。
杜慎言笑了起來,很想摸一摸妖怪的頭,便真的伸出手。細長的手指穿過妖怪粗硬的頭髮,揉搓了一下他的腦袋:「笨,這是歡喜的眼淚。」又耐心地解釋:「不是所有的眼淚都是傷心的,人在高興或者感動的時候,也會流淚。」
妖怪喉嚨中冒出一個古怪的發音,又跟著重複:「高興?」
這個發音很熟悉,杜慎言立刻聽出來了,是妖怪給他起的名字。之前在山林中,這妖怪就是這樣喚他的。他一直沒有告訴妖怪,自己的表字。
忙道:「簡之,喚我簡之。」指了指自己。
妖怪學著他重複了幾遍後,便說得順溜起來,又重複了一遍:「簡之,高興?」
杜慎言眼角微微彎起,點頭。「是的,高興。」
妖怪明顯興奮起來,又接著問:「喜歡?」
杜慎言微微停頓了一下,想了想這妖怪為他所做的那些事,點點頭:「是的,喜歡。」
妖怪雙眼刷的亮了起來,耳朵動了動,若是有條尾巴,大概便會耐不住甩來甩去罷。杜慎言實在沒弄明白,這隻妖怪為什麼突然興奮成這樣。
他自然是想不到,在妖怪乘風簡單的頭腦裡,高興和喜歡是聯繫在一起的。書生因為他高興,自然是喜歡他的。他喜歡書生,比喜歡蚩靈花更甚,而書生看上去也和這朵花一樣嬌嫩,很多時候得小心翼翼,輕拿輕放。不過有些時候,書生的身體也如幽潭邊的蒲葦一樣堅韌,在某些事情上,他失了分寸,書生也能很快地適應。
想到此處,他又忍不住想做某些事情了。
杜慎言窩在妖怪懷裡,聞著妖怪身上的味道,只覺得心中安寧得很,眼皮忍不住往下搭。正睏倦中,身上的褻衣「嘩」地被扒開了,露出潔白如玉的胸膛,火熱的呼吸噴在上面,讓杜慎言渾身戰慄了一下,清醒過來,氣道:「剛才還誇你,怎麼又不消停了!」雙手捏著妖怪耳朵,急急喊停:「今天先別……我、我太累了……啊,你這禽獸……我怎麼,會被這隻臭妖怪感動!」書生氣喘吁吁之餘,心中暗恨,恨不能仰天長嘆一聲,眼角又溢出禁受不住的淚來。
妖怪俯身,粗糲的舌頭舔走那兩滴淚,問他:「高興?」精神高漲,用行動表示會讓書生更加高興。
「高興……高興個頭!」
由著妖怪折騰了一番,杜慎言睏得不行,立刻就睡得死死的,後半夜倒是沒再做什麼噩夢,踏踏實實一覺睡到了天亮。再醒過來時,身體就鬆泛了不少,頭疼腦熱也沒了。所幸府衙內的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了,杜慎言乾脆就給自己放一個假,好好休養一下。
這天,杜慎言正躺在榻上翻一卷書,忽然聽到下人來報:「大人,有人找您,說是您的朋友。」
杜慎言一愣,他在嶺南隻身一人,卻不知道哪來的朋友。穿衣整冠,匆匆趕往大廳,一照面,又驚又喜:「子寧!」
那人正站在大廳背著手四處打量,聞言回過頭來,爽朗笑道:「簡之,好久不見!」
來人一身風塵僕僕,黝黑的臉龐,正是杜慎言一齊長大的好友林安棟。與文弱纖瘦的杜慎言相比,他頎長健壯,皮膚粗黑,一看就是受慣了風吹日曬,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杜慎言與他已有數年未見,當年他離家參加春闈,林安棟便已跟著別人做生意去了,誰知會在這裡相遇。
林安棟仔細打量了一番書生,見他面如瑩玉,雖然身形略微單薄,氣色還不錯,不由得點了點頭。
杜慎言他鄉遇故知,心情舒暢不已,連忙招呼林安棟坐下,吩咐下人趕緊端茶來,激動道:「子寧,你怎麼會來這裡?」
林安棟這幾年走南闖北,生意逐漸做大,這一次接了一筆生意,需要出海去南洋,順道會路過嶺南,杜慎言的哥嫂十分掛念遠在南邊的弟弟,便央林安棟路過去探望一下,順便給杜慎言捎一些東西。
聽到他這番話,杜慎言原本激動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眼眶泛紅:「簡之無用,無法回報哥哥嫂嫂的養育之恩,還得讓他們時時刻刻牽掛著。」
林安棟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寬慰道:「你只要好好的,大哥大嫂心裡就踏實了。」環顧了一下四周,皺眉道:「這住所也太寒磣。」
杜慎言收拾心情,淡淡一笑:「也沒什麼,習慣了就好。」
林安棟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咂了砸嘴,回味了一下:「這茶倒是特別,喝在嘴裡格外的香。」
杜慎言愛喝茶,嶺南這裡茶葉繁多,平時沒事的時候他也喜歡琢磨一番,眼見上好的鳳凰茶被這人牛飲而盡,不由得搖了搖頭。
又聽到林安棟笑嘻嘻道:「這茶再香,也沒有酒香。」
杜慎言莞爾,笑罵了一句:「酒鬼!」問他:「還沒吃飯吧?」趕忙要下人置辦一桌好酒好菜,來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好友。
杜慎言平時飲食清簡,但他深知自己好友的個性,極愛酒肉,因此吩咐下去,多燒一些大魚大肉,又讓人去準備酒和嶺南當地的瓜果。
大人這般鄭重,府上自然忙碌起來,廚房裡灶火燒得旺旺的,熱氣蒸騰。
翠兒也在廚房幫忙,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地煮著,阿福買酒回來,蹭到小丫頭旁邊,笑呵呵道:「翠兒,這肉煮著香啊!」探頭探腦的。
翠兒一把推開他:「走開,平時也沒少你吃喝,這是用來招待客人的。」
「哎,你也知道咱們家大人平日裡清粥小菜的,連帶著我們也……」摸了摸肚子,一點油水也沒有哇!
翠兒白了他一眼,噗嗤笑了,夾了塊肉給他:「嘗嘗熟了沒。」
阿福也不顧燙,一口塞嘴裡,連連道:「熟了、熟了……」
「聽說這位客人,是大人打小一起長大的,關係好著呢!」
阿福忙嚥下嘴裡的肉:「那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沒看過大人高興成什麼樣。說實話自打大人來了這裡,還沒見他這樣笑過。」自家大人性子清冷,平時都難得笑一笑,還別說,笑起來挺好看的,「好朋友嗎!哎,不說了,我把酒給他們送去!」急吼吼地踏出了廚房。
剛出了廚房門,一陣風吹過,眼前一花,似是有什麼影子閃過。阿福心裡打了個突,揉了揉眼睛,四處張望了一下。夜風吹來,樹影婆娑,阿福輕輕拍了下自己腦袋,心說看錯了。趕緊將酒送去。

第20章

杜慎言與好友多年未見,自然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從幼時趣事說到各地見聞,從人生抱負說到今後打算。說到激動處,恨不能拍桌而起,仰天長嘆。
林安棟酒到酣處,摟著杜慎言肩膀,大著舌頭道:「簡之,過完年,你也成人啦,你哥哥嫂子盼著你成家立業呢……」他雖然一年裡回不了家幾次,但是家裡早已娶了一房媳婦了,眼見著這個小不了自己多少時日的好友,孤零零地呆在這蠻荒之地,心中不免同情。
杜慎言平時滴酒不沾,陪著好友喝了幾杯,已是目光迷濛,頰邊泛紅,聞言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
林安棟瞧見這位好友眼角濕紅,白嫩豆腐似的面容上滲出胭脂色,心道:簡之從小長得好,若是他要娶親,想嫁給他的姑娘恐怕能排一條街那麼長呢。
心頭一熱,揉捏著好友肩膀:「簡之,聽哥哥的話,趕緊娶個媳婦吧!到時候老婆孩子熱炕頭,也不會覺得日子難熬了。」
杜慎言肩膀被他一帶,不由自主靠過去,搖頭:「不、不用。」
這書生瞧著生嫩得很,林安棟壞笑,打了個嗝,拍他後背:「看你樣子,就是沒嘗過那個滋味,若是嘗到了,就不會這麼說了。」
「什、什麼滋味……」杜慎言睜著一雙醉意朦朧的眼,呢喃。
「這個滋味呀!」林安棟伸手往下抓住書生那處,揉了揉。他倒是沒多想,男人嘛,酒到酣處,相互狎戲一下,再正常不過了。
「呃……」杜慎言驚喘一聲,伸手按住林安棟的手:「乘風,別……」
乘風?林安棟遲鈍的頭腦裡還沒想出這是什麼來,忽然天旋地轉,身子一下子飛了出去,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昏過去了。
杜慎言還傻傻的坐在那邊呢,林安棟被掀飛了,他就不由自主地往一邊倒去,卻被一人架住了,那人緊緊掐著他腰身,往身上一扛,扭頭就走。
一陣冷風吹過,林安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阿福想著差不多時候了,進了小廳,嚇了一跳。
哎呀,這客人怎麼睡在了地上?連忙連拖帶拉地把人弄進了客房。

杜慎言腰腹被硬實的肩膀頂著,難受得緊,伸手捶了幾下那人後背,跟敲在鐵板上似的,口齒不清的喊道:「放、放我下來……」
那人手一鬆,杜慎言「哎呀」一聲,已跌到了榻上,雖然不痛,但是一陣頭暈目眩,難受得蜷了起來,眉毛緊緊蹙著。
熟悉的味道又湧過來,那妖怪將他撈了起來,幽深的瞳孔直直地盯著面前醉得不輕的書生。
自從那天遇到邪氣之後,這妖怪夜夜都來,那些不乾淨的妖魔鬼怪就再也沒有碰到過。書生也已經習慣他半夜的突然出現。
哼了兩聲,身子一個勁地往下滑,卻被妖怪牢牢地掐著細腰,不讓他躺下。
「乘風,放、放手……」
妖怪冷哼一聲:「他是你朋友,那我是什麼?」
他現在說話越來越順溜了,若是杜慎言清醒,心中說不定還會泛出一點欣慰——這些日子沒白教。可惜現在他頭腦脹痛,又困得要命,恨不能立刻睡死過去,哪裡還會管話說得順不順溜。難受地在妖怪肩頭蹭了蹭:「我要睡……」
「我是你好朋友嗎?」妖怪又問。
什麼亂七八糟的……杜慎言下意識地搖頭,好朋友還會躺在一張床上,做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嗎?
腰身一緊,妖怪難得嚴肅起來,一手握住書生肩膀,生硬道:「好朋友可以碰這裡。」一手往書生下面伸:「好朋友還能碰這裡。」
杜慎言渾身一驚,腿立刻緊緊閉攏,去推妖怪:「你做什麼呀?」話音裡帶出一絲哭腔。
「我不是你的好朋友,那我是什麼?」妖怪頑石一樣萬年不變的臉上,罕見地有了一點神情,瞧著怎麼有點傷心呢。
杜慎言滿腦子的漿糊,哪裡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搖搖頭又點點頭,只想趕緊進被窩睡上一覺,誰知那隻大手全身作怪,煩不勝煩。
杜慎言被他翻來覆去,連連求饒,那妖怪不依,滿腔的傷心和醋火無處發洩,發狠了弄他。
正在這個當口,門被敲響了,阿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人,睡了沒?我打了熱水。」
杜慎言愛乾淨,睡前一定是要梳洗得乾乾淨淨的,因此阿福到時間就端著熱水來了。屋裡的燈還亮著,屋內動靜有些大。阿福奇怪:這麼晚了,大人在幹些什麼呢?
杜慎言「嗚」地一聲咬住了自己的手,僵著身子不敢動,被阿福這麼一嚇,他的酒也醒了大半。
那妖怪可不管,該怎麼動還是怎麼動。
杜慎言又氣又急,邊去推他,邊低吼:「別再鬧了!」
「大人,你在和阿福說話嗎?」阿福抓抓頭,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不、不……等……嗚……」杜慎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拚命掙扎,壓低聲音:「再不住手,我要生氣了……我真的要生氣了!」手一揮,「啪」地一聲給了妖怪一個清脆的耳光。
阿福心中一緊,忙推門道:「大人你怎麼了?我進來了!」
杜慎言腦子一空,心道:這下完了。整個人都呆在那裡。
阿福進入,看到自家大人一個人衣衫不整地歪坐在床榻上,滿面紅暈,兩隻眼睛水汪汪的,似受到了什麼驚嚇,一動不動地瞪著自己。
「大人?大人你沒事吧?」阿福伸手揮了揮。媽呀,真是醉得不輕了,哪裡見過自家大人這般不修邊幅的樣子。
杜慎言下意識地拉了拉蓋在胸前的薄被,含含糊糊道:「阿福,嗯,你把水放下吧。」
阿福放下水盆,扭頭看了一下,上前把開著的窗戶關上了。這個天,夜風還是比較涼的。
杜慎言懸起的心總算落了下來,這妖怪已經走了。心中暗道慶幸,可是慶幸之餘,不知怎麼的,又有些失落。
書生整理好了衣衫,梳洗過後,打發僕人出去。
總算能踏踏實實睡一覺了,但是這會兒他倒是沒了睡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那妖怪方才來來回回地問他,他到底是什麼。
當時糊塗,他說不出來,可現在清醒了,他也照舊說不出來。說他是朋友,可是朋友會躺一起做這夫妻之間的事嗎?若說是夫妻,那必然是不對的,他是男人,這妖怪也是男人,還是個妖怪呢,人妖殊途,又豈能長久?況且他早晚是要回去的,不會一輩子待在嶺南,和這妖怪早晚是要分開的。一會兒又想:我打了他一巴掌,不知打痛了沒?又暗暗恨道:那也是他活該!這傢伙皮糙肉厚的,哪裡受不住這巴掌!
翻來覆去,滿心煩亂,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模模糊糊地睡去。
這一覺自然是沒有睡好,結果見到林安棟,也是一臉沒睡好的樣子,活動著肩膀手臂,齜牙咧嘴地吸著氣。
杜慎言關切地問他,他咧著嘴:「昨晚不知怎麼回事,一早起來滿身酸痛。」該不會是自己醉得糊里糊塗的摔了跤吧。
杜慎言邀他再住幾日,林安棟搖搖頭道:「不了,其他人還在等我。」杜慎言知道他們行商的人,對出行日子十分有講究,也不再挽留,只是心中不捨。
林安棟把杜慎言哥嫂央他捎來的東西都交給了好友,草草用過早飯後便辭別了。
杜慎言送了林安棟一程,林安棟揮手道:「回去罷,若我從南洋回來,再來看你。」杜慎言這才站住腳,朝好友揮手作別,目送著好友遠去。
一路走回家來,滿心就都是離別愁緒了,回到家再看到哥嫂給他捎來的東西,心裡就更加酸楚了。一些銀兩,兩身衣裳,還有嫂嫂親自醃製的醬菜若干,哥哥親手寫的家書一封。
看了這些,那可真是愁上加愁了。離別之情,思鄉愁緒,惹得書生好一陣長吁短嘆。
待書生回過神來,便驚覺那妖怪已好些天沒有來了。
那妖怪向來都是打不怕,罵不走的,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莫不是鬧起了脾氣?
杜慎言將窗戶推開,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陷入沉思中。夜風撩起他烏黑的瀏海,面容鮮嫩得猶如剛開的花似的。杜慎言想得出神,自然也沒發現樹影婆娑,裡面還蹲著個人影。
幽幽嘆了口氣,思忖了半晌,這人又著惱起來:自己堂堂一個七尺男兒,倒是學做起深閨怨婦來了,若是讓人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
憤憤甩袖關上窗,自去睡了。
待他睡著了,窗戶輕輕動了動,屋裡便出現了一個高大俊挺的身影。那身影蹲在書生榻邊,蹲了半天,頑石也似一動不動。黑暗中一雙深邃的眼睛餓狼一樣死死盯著書生,書生皺了皺眉,似乎有所覺,不安地動了動。
那人忙「唰」地站了起來,左右張望了一下。
杜慎言揉了揉眼睛,忽而轉醒:「乘風?」支起身來,室內黑漆漆的,一片安靜。
杜慎言下了床榻,眼瞅見本已關上的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那兩扇窗戶還在晃動呢。慢吞吞挪到窗前,哼了哼,把窗戶牢牢關上了。
行啊,還鬧起了彆扭,你就憋著吧。

第21章

杜慎言一覺睡醒,頓時神清氣爽,這幾日沒了某隻妖怪的騷擾,倒是日日能睡足。
正慢條斯理地梳洗,又有僕人來報告:「大人,有人找您,說是您朋友。」
杜慎言可真愣了,這次又是誰?面帶狐疑,跟著僕人去了大廳。人還沒到大廳,便聽到裡面嘰嘰喳喳的聲音,府內的小丫頭都湊到了一起。
杜慎言心中奇怪,待見到那人,禁不住後退一步,抖著手指著對方:「你、你……」
站在廳中背對著他的那人,光看高大挺拔的背影便能覺著這人氣勢鈞天,轉過頭來,果不其然,便是那張英俊硬挺、線條深刻的臉。
杜慎言一向在晚上見著他,乍一眼在大白天看到,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你」個不停。
阿福一驚:「大人,他不是你朋友?」
杜慎言深吸了一口氣,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沉聲道:「是我朋友。乘風,你怎麼來了?」一邊拿眼睛狠狠瞪了他一下。
呀,原來他叫乘風。屋子裡幾個小丫頭都摀住了胸口,心裡只有一個字:俊!
那身材、那模樣,俊,真俊!就是這身打扮有些不倫不類的。
杜慎言想要撫額,這妖怪穿著一件小一號的青色短打衫,一身緊實的肌肉都繃出了形狀,褲子卻是靛藍色的,露出一截小腿,赤著個腳。聽到書生的聲音,頓時「唰」地轉過神來,臉繃得緊緊的看著書生,一雙眸子倒是亮亮的。
這妖怪,又是從哪裡湊來這樣一身衣服。
杜慎言嘆氣,將那群丫頭僕人都打發了,上前拉起妖怪的手:「怎麼這個時候來?」他記得以前這隻妖怪都是白天睡覺,夜間才活動的。他卻不知道,這妖怪和他處得久了,生活習性便越發隨他了。
妖怪面無表情,嘴裡蹦出一句:「我要做你朋友。」頓了頓,又強調了一遍:「好朋友。」
杜慎言哭笑不得,這妖怪還記著之前的事呢!以前也沒見他這樣小心眼啊!
忍不住逗他:「當朋友有什麼好的?」
妖怪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說道:「當朋友,可以白天見到簡之,可以和簡之吃飯。」
杜慎言聽了,臉不由微微發紅,心中發軟,突然想到:林安棟來找我,我便盛情款待。這妖怪救了我這麼多次,自己卻從來沒有好好地招待過他。
他竟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妖怪會不會口渴肚饑,又愛吃什麼。
這一想,心裡就有些發虛,覺得自己十分地對不起面前這妖。
這妖怪又接著道:「還可以在別人面前抱簡之……」
「這個不行!」杜慎言立刻大聲拒絕,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妖怪疑惑地歪了歪頭,那晚他明明看到簡之的朋友當著上菜的丫頭和簡之摟摟抱抱的,結果回了屋裡,自己想要抱簡之,卻被簡之拍了一巴掌。就因為自己不是他朋友嗎!
妖怪兩道濃眉深深地皺了起來,一臉想不明白。
杜慎言自然也想不出來這妖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但是他真怕這妖怪到時候不管不顧,光天化日,當著眾人的面來個「霸王硬上弓」,眼皮不禁一跳,忙再三叮囑:「在別人面前,不可以那樣碰我!」
見杜慎言格外嚴肅,臉急得都有些發白了,妖怪有些委屈,但還是點了點頭。心裡想的是:白天不碰,大不了晚上多碰幾次。
杜慎言哪裡知道他那些齷蹉念頭,見他答應了,才輕輕鬆了口氣。現在,得想想這妖怪是他什麼朋友呢?
正巧丫鬟來上茶了,那丫鬟邊走邊盯著新來的客人瞧。
杜慎言心裡好笑,這妖怪倒是化出一副好皮相,把府上一幫小丫頭們迷得團團轉,若是知道他先前的長相,不知道會嚇成什麼樣呢!
那丫鬟看得專心,沒防備,腳下突然一軟,整個托盤便飛了出去,眼見著熱茶潑灑到杜慎言身上。只覺得眼前一花,盤子已牢牢地捏在客人手中,兩杯茶一滴水也沒晃出來。
那丫鬟驚得目瞪口呆。
杜慎言輕輕咳了一聲,丫鬟回過神來,知道自家的大人最不喜人毛毛躁躁的,連連道歉。
杜慎言倒是沒有怪她,揮手讓她下去。他心裡有了主意:功夫這麼好,就讓他做那位把他從瑤瓦寨救回來的高手朋友吧。
既然是那位高手朋友,自然是得到了府上大大小小的一致歡迎。
杜慎言被這一耽擱,早飯還沒吃呢,吩咐僕人把早飯端來,順口問了一句:「想吃什麼?」
妖怪立刻道:「肉。」
杜慎言簡直要被這妖怪的小心眼打敗了,嚴詞拒絕:「一大早,空腹吃油膩之物對身體不好,跟著我喝粥。」想了想,還是吩咐阿福讓廚房再多做幾份蝦餃和叉燒腸粉,待這些都上齊了,他親自挽袖夾了一個蝦餃,蘸好醋,放到妖怪碗中:「嘗一嘗合不合胃口。」他其實有些擔心,這妖怪平常沒見他吃過東西,不知道這些吃食他能不能碰。
那妖怪將筷子握在手中,一用力,筷子瞬間斷了,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妖怪面無表情,兩個指頭拈起晶瑩白潤的蝦餃,塞入嘴裡。
杜慎言扶住額頭,不忍再看,心裡卻在盤算除了說話識字,看來衣食住行還得從頭教起來,頓感任重而道遠啊!
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飯,滿桌子的杯盤狼藉讓阿福大吃一驚,平常大人一個人吃飯,一向斯斯文文,清爽整潔,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被貓拱了似的桌面。更讓阿福眼珠子掉下來的是,自家大人一臉溫和淡然,完全沒有半分不悅。
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吃過飯,給妖怪換上了一件合身的衣裳,天青色的細布料子,柔軟貼身,將他寬肩細腰和長腿都勾了出來。杜慎言打量了一下,點點頭,可算是像個樣子了。眼看著妖怪嘴角繃得緊緊的,伸手扯了下衣襟,大概是嫌不舒服。
杜慎言捲起手中的書,將妖怪的手打了下去,怒道:「不許扯,又要扯壞了。」拎起一旁的兩件扯壞了的衣服,越發怒了:「我每月就那點俸祿,哪裡夠你這麼揮霍!」
「難受。」妖怪悶聲嘟囔。
杜慎言瞟了一眼旁邊捧胸口的丫鬟,壓低了聲音,惡狠狠道:「你若是敢給我赤著身子到處跑,晚上就別來見我。」
妖怪愣了愣,抬起的手果然就老老實實地放了下來。
杜慎言又揮手讓一旁的阿福給這妖怪準備一間客房。
待到一切都安排妥當,整個人就靠在了椅子上,舒了口氣。這一個上午,真是比處理公務還要費神!他端起一杯茶,還沒喝上兩口,阿福就跑回來了。
「大人!」
「什麼事?」
「呃、這個……乘公子他……」
杜慎言心一提:又出什麼事了?蹙眉,輕斥道:「什麼事吞吞吐吐的,快說!」
阿福一驚,連忙快速道:「乘公子說他不要住客房,他要和你睡!」說完,十分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手捧茶杯,清風明月一般的青年。
杜慎言沒防備,一口茶哽住,咳了起來,連忙用袖子掩住,一張臉青紅交加,心中暗暗把這口無遮攔的妖怪「混蛋畜生」地大罵了一通。
「大人您沒事吧?」阿福一驚,上前拍他的背,又道:「哎呀,怎麼嗆到了?我想乘公子許久沒見您,晚上想和您多說會兒話吧,所以自作主張,把他的房間安排到您院子中了。」說罷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
「……」杜慎言頓住了,半晌幽幽地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一抖:「大人,怎麼了?」壞了,大人喜歡清靜,這下子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杜慎言幽幽道:「阿福,你真是個人才。」
阿福摸了摸腦袋,大人這話是在誇他,但是聽著怎麼感覺很奇怪呀!
於是,這位高手朋友就正式入住府上。
除卻他不愛搭理人,臉上經常沒有什麼表情,說話做事經常讓人覺得很不一般之外,他還是很受府中上上下下的喜愛的。像這些丫鬟們踢毽子時把毽子卡在了樹上,廚房胖嬸養的貓爬上了屋頂下不來了呀諸如此類的事,只要他路過,請他幫忙,他還是很願意幫上一把的。
眼前一花,便看到他矯健的身影已飛了上去,再一眨眼,人就站在了你面前,面無表情地把東西往你手上一送。
那身姿、那神情,俊呀!滿院子的丫鬟都捂胸捧臉,眼睛放光。

第22章

於是,這位高手朋友一住,就住了三年。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說長嗎,書生和這隻妖怪還是老樣子;若說短嗎,阿福都已經娶老婆了,翠兒也都已經嫁人了。
好吧,阿福娶了翠兒。
這兩人成親那天,府上大操大辦,張燈結綵的,弄不清楚的人還以為是杜府的老爺成親呢。這也是杜慎言的意思:這兩人忠心耿耿地跟了他許久,府裡也許久沒有什麼喜事了,乾脆熱鬧一下。
雖沒有三媒六聘,但是也是三拜九叩結下的一樁好姻緣。盛裝的翠兒一改往日的清秀,多了那麼幾分嬌豔,阿福依然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臉上飄著兩朵紅雲,整個人喜氣洋洋的。
眾人吃得差不多了,便嚷嚷著要去鬧洞房。
杜慎言不愛湊熱鬧,又多喝了幾杯酒,自覺不勝酒力,沐浴著清涼的夜風慢慢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乘風沒跟他一起回來,大概也去湊熱鬧了。也對,這些嫁娶的俗禮他還從未見過,一定是很感興趣了。
杜慎言有些莞爾,這傢伙前兩年真是像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什麼都要看一看,後來話說順溜了之後,便開始什麼都要問個究竟了。
還記得有一次阿福氣急敗壞地跑進來告狀,這傢伙指著翠兒的葵水帶子,問她這是什麼。翠兒當場羞憤甩淚,躲在屋裡死也不出來了。阿福一臉悲憤,恨不能大聲問自家大人:您老是從哪裡把這傢伙挖來的!
杜慎言聽懂了他的心聲,尷尬得轉過頭去,最後對外的解釋是「乘兄乃是世外高手」。意思是他壓根不懂這些。這位世外高手跟在阿福後面,滿臉無辜,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結局就是杜慎言狠狠揍了這妖怪一頓,勒令他往後有問題只能問自己,不許問別人。而翠兒自此,便從見到這隻妖怪兩眼放光,變成了繞道就走。
——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想起此事,杜慎言不禁低聲笑了起來。
月色大好,杜慎言趁著醉意賞了好一會兒月,這才親自打水梳洗了一番,慢慢地吹熄了火燭,準備寬衣解袍,夢周公去也。
衣服剛褪了一半,背後便貼上一具溫熱結實的身體,熟悉的醇厚味道如潮水般湧來,那妖怪略帶粗糙的下巴急不可耐地蹭著書生白嫩的肩頸,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杜慎言輕哼了一下,脖頸處一片酥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問他:「怎麼這麼晚回來?」
「鬧洞房了。」
「好玩嗎?」杜慎言笑問。
妖怪沒回他,毛手毛腳地扯他衣服,那動作像急得跟什麼似的。
杜慎言傻了,鬧了場洞房,怎麼跟吃了春藥似的,興奮成這樣?一把抓住妖怪的爪子:「你別……我今天還沒跟你好好說過話呢!我們聊會兒,你怎麼鬧的?」
妖怪還是很愛和他聊天的,聞言,手裡的動作也不停,一路向下,只說:「我蹲在屋頂上。」
杜慎言心念電轉,瞬間想明白了:「你躲在屋頂上看?」
氣喘吁吁地追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妖怪手往書生胸口揉去:「看到阿福這樣。」想了想,又道:「還看到他那樣。」手一動。
杜慎言呻吟一聲,忙道:「夠、夠了!」眼角掛出悲憤的淚水,他就猜到是這樣!
這妖怪把他看到的毫無遺漏地拿書生示範了一遍,把杜慎言這樣、那樣夠了,兩人重重倒在床榻上,喘著氣休息。
杜慎言枕在妖怪手臂上,正昏昏欲睡,那妖怪忽然翻了個身,將他壓在身下,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也是亮晶晶的。
「簡之。」搖了搖他。
杜慎言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唔……什麼事?」
「人為什麼要拜堂成親?」
「哪有為什麼?」杜慎言呢喃道,「發乎情,止乎禮……感情到了,水到渠成,就成親了啊!」
「那為什麼非得成親呢?」
「這樣就表明他們在一起了啊!」
「不成親也可以在一起。」妖怪挺起下身,蹭了蹭他。
「別鬧……」杜慎言側了側身,趕緊遠離危險之源,斟酌了一下,盡量用比較淺顯的的話解釋,「成親是一個儀式,就像過年的時候,我們會祭拜祖先,天地鬼神,俱為見證,那樣兩個人就能一輩子白頭到老。」他打了個小呵欠,拍了拍妖怪肩背,催促:「快睡,我明早還要去府衙辦公。」眼睛睏倦地閉上了。
那妖怪靜了片刻,用手去撩杜慎言汗濕的額發,露出他光潔如玉的額頭。書生額頭生得飽滿,眉睫疏密有致,眼尾處暈著兩抹薄紅,洇出滿臉的春情,格外勾人。
妖怪心動了動,想了想,又去搖他:「簡之、簡之……」
杜慎言正與周公下棋,被強行搖醒,又氣又睏,勻長眉毛都擰了起來。他猶不捨得睜開眼,只閉著眼睛哼哼:「又怎麼了?」
「我們也成親吧。」
杜慎言「唔」了一聲,滿是漿糊的腦袋轉了好幾轉,才想明白了妖怪說的話,嚇得眼睛「唰」地睜開:「你方才說什麼?」
「我們也成親吧。」妖怪一臉嚴肅道,瞇起眼打量了身下白白嫩嫩的書生。腦子裡出現他穿大紅色的衣裳,可不比翠兒好看上許多?
杜慎言立刻搖頭:「不行、不行!」
妖怪一愣:「為什麼?」臉色一沉:「你不想同我一輩子白頭到老?」
杜慎言心中慌亂,這妖怪提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要求,簡直、簡直是荒謬,張口道:「你我都是男子,怎麼可以定姻緣?」
「同是男的,就不可以成親了嗎?」
「當然,男女之間,合乎陰陽,一陰一陽謂之道,這是世俗的禮法,也是萬物生發的規律,這世上從來沒有兩個男子成親之事。」
那妖怪濃眉緊擰,半晌不作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杜慎言心驚膽戰,生怕他又鬧出什麼事出來,睜圓了眼盯著他。
那妖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猶猶豫豫道:「要我變成女子,也不是不可以。」臉上帶出煩惱:「這樣,就不能抱簡之了吧。」
杜慎言聽了簡直魂飛魄散,腦中浮現出一個五大三粗的高大女子,時不時地纏上來摸摸蹭蹭,頓時一陣惡寒,連連搖頭:「不要!」
妖怪又問:「為什麼?」
杜慎言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是人,你是妖,人和妖怎麼可以在一起!」
妖怪愣住了。他今晚問了無數個「為什麼」,幾乎每一個答案都是一個打擊,而最後這個回答,簡直是會心一擊。
「簡之不能和我在一起嗎?」他的目光有些迷茫,低頭直視杜慎言,「你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嗎?」
杜慎言緊緊閉上嘴,回望他。他一直覺得這隻妖怪的眼睛深邃,瞳孔幽深,像是一汪幽潭,可是現在細看之下,才發現眼底澄澈明淨。
他其實是一隻不諳世事的妖怪。

第23章

自己是人啊,是讀著聖賢書,受著禮樂教化長大的人,是生活在世俗禮法中的人,自己有親友有抱負,怎麼可能拋下一切同這妖怪一起。
是的,杜慎言內心從來沒有想過會一直待在嶺南這塊蠻荒的土地上,他早晚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哪怕已是三年過去了,哪怕他們之間有過無數次纏綿,哪怕他真的是習慣了這個妖怪待在身旁!
杜慎言移開目光,道:「我睏了。」
妖怪板著臉,目光沉沉的,捏住書生肩膀:「為什麼不回答我?你不說就是這麼想的了!」
杜慎言心中突然一陣煩悶,冷下臉來,推了他一把:「你既然知道了,何苦還要讓我親口再說一遍。」
妖怪一僵,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眼裡漸漸湧上來一絲委屈和傷心。
杜慎言話一出口,也是一僵,心裡後悔幹嘛要說這狠話傷他。
兩人當下都沒再說話,方才的繾綣曖昧一掃而空,氣氛漸漸凝重起來。他們兩人,鮮少會有這樣凝重的時刻,大多時候,書生被惹急了打罵幾句,這妖怪仗著皮糙肉厚,都能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湊上來磨蹭幾下,兩人就又好上了。
現在這罕見的安靜,讓杜慎言不安地動了動。
這妖怪全身緊繃,一動不動,暗夜裡一雙眸子透著光,哪怕朝夕相處這麼多年,他身上依然有著揮之不去的獸性,沉默中散發著的鋒銳氣勢沉沉地壓著杜慎言。
哪知這妖怪沉默了半晌工夫,憋出了一句:「我喜歡簡之。」
杜慎言就覺得心尖上一疼,忍不住想要去摸摸這妖怪腦袋。手抬到一半,又暗暗放下,握緊了拳頭,心道:也好,趁著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
輕輕推了推妖怪,坐起身來。
榻邊的蚩靈花在暗夜中散發出皎潔而柔和的光芒,給兩人濛上一層朦朧的光暈。杜慎言指著那花,問他:「你喜歡蚩靈花嗎?」
妖怪點點頭:「喜歡。」
杜慎言又問他:「那你喜歡阿福嗎?翠兒呢?」
妖怪老老實實道:「都喜歡。」
杜慎言笑了笑:「你看你喜歡我,也喜歡蚩靈花,還喜歡阿福和翠兒,還有許許多多你喜歡的人和物。人可以同時喜歡很多東西,但這些都不是愛。」
「愛?」妖怪臉上又露出迷惑。
「嗯,愛是唯一的,是你心中只裝了這個人,沒有人可以替代。」頓了頓,「你問我為什麼兩個人在一起要舉行這樣一個儀式,因為他們兩個相愛啊。只有兩個人心裡都只裝著對方,才能成親,接受天地鬼神的祝福。」
「那我就愛簡之。」妖怪立刻從善如流地改道。
杜慎言心中一顫,無奈苦笑:「你這傢伙……」指著蚩靈花道:「你知道喜歡和愛的區別嗎?」
妖怪道:「喜歡可以有很多,愛卻只有一個。」頓了頓強調:「我只愛簡之一個。」
杜慎言撫了撫花瓣,淡淡道:「不只是這樣,喜歡這朵花,你就會摘下它,好讓自己每天都能看著,嗅著它的味道,心裡就會開心。」
妖怪點點頭,是這樣。
「可是如果你愛這朵花,你就會擔心日頭大了,會曬傷它,許久沒澆水了,會渴著它。它長在那裡,你光看著它好好地長著,你心裡就高興暢快。愛一個人也是這樣,不是因為擁有他而高興,而是為了他的高興而高興。」杜慎言收回手,清輝將他纖長的手指映出瑩瑩的光芒。
妖怪費解地去想,他單純的腦中從來沒有想過這麼複雜的問題,他被難倒了。
「我愛簡之。」他的眉頭緊緊皺起,試圖去理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如果簡之因為我不開心了,那我就不是愛他……」他霍然抬頭:「簡之因為我的愛,不開心嗎?」
杜慎言咬緊牙關,狠狠心,點了點頭。
剎那間,他彷彿聽到妖怪身上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他臉上的神情,是書生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也許,可以稱之為,悲傷。
書生給妖怪出了一個兩難的問題,想要永遠在一起,便要兩人相愛;想要兩人相愛,那就不能讓對方難過。
他想要和書生在一起,卻注定會讓書生難過。
難道他不愛書生嗎?
妖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書生,心中一片惶然。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得了一個寶貝,小心地護著、寵著,結果有一天,別人告訴他,自己對這個寶貝不夠好,沒有資格再擁有它了。於是這個寶貝就成了別人的寶貝,他連碰一下都不被允許了。
書生單薄的身體沐浴著清輝,明明近在眼前,怎麼就不能碰了呢?
他真的想不明白。

第24章

那一剎那,妖怪甚至生出了一種名為悔恨的情緒,他為什麼要纏著書生問這些問題。如果沒有問,就依著書生睡去,不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嗎?
這隻妖怪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掩耳盜鈴。
他看了一眼書生,瞳中情緒翻滾,激烈得似乎要湧將出來。
杜慎言嚇了一跳,無端地想到初見妖怪時,他輕輕一抓,便將一個人頭輕易抓下來的情景,不由瑟縮了一下。
那妖怪又是一震,啞聲道:「我讓你害怕了嗎……」臉上的表情簡直是心碎欲死,他讓簡之難過,還讓簡之害怕!
杜慎言想要伸手碰他,結果摸了個空,那妖怪倏忽間就消失了。
窗戶輕搖,徒落一縷月光,映得滿室淒清。
杜慎言坐在榻上良久,忽然狠狠捶了一下床榻,恨恨地責問自己:「你非得要把話說得這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就非得這樣傷他!」心中頓時湧起悔恨。
這妖怪原先就是一塊粗坯,儘管是一塊粗坯,那也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粗坯。結果落到自己手裡,由著性子去雕琢他。這塊粗坯呢,也任由他揉捏。好嗎,揉捏出了人形,也揉捏出了這麼一個至情至性的性子,到頭來卻讓他狠狠地吃了個苦頭。
杜慎言,你還是不是人啊!
書生悔恨交加,長吁短嘆,兩眼睜著,一個晚上都沒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果不其然,那妖怪自己一個人跑回了山裡。
杜慎言頂著竹熊眼,懨懨地坐在桌邊,那一頭伺候的阿福,可是紅光滿面,喜氣洋洋得很,兩者對比下,越發顯得書生面容憔悴了。
可恨這阿福,春風得意得連眼力也沒了,「呦」了聲:「乘公子又回家去了?」
這位世外高手朋友,每個十天半個月的都會回家一趟,然後又突然來訪,府上的人都習慣了。
阿福也是隨口一說。廚房做了上好的蝦餃和叉燒包,都是那位愛吃的,這不都白做了嗎。
完全沒想到這句話捅了馬蜂窩。杜慎言眼皮一抬,眼光像是寒針似的,刺了阿福一下:「食不言,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阿福閉緊嘴巴,心說:「那位在的時候,乒呤乓啷、嘰裡咕嚕,什麼聲響沒有,您不也挺高興的嗎!」
說歸說,自家大人的性子他還是瞭解的,這是,不大高興啊!
杜慎言冷著個臉,默默吃完了一頓飯,上府衙去了。
到了晚上,回來第一句話:「乘風回來了沒?」眾人都搖了搖頭,杜慎言呆了片刻,揮了揮手,低聲道:「我去書房待會兒,別來擾我。」就這麼待了一晚上。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了,眼見著這一年的年關將近。
杜慎言原先是後悔,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後悔不減,又多了份擔心,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掛念。
這妖怪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麼久。時間久了,就忍不住會想有沒有餓了渴了?又不知他躲到哪個角落難過去了。
杜慎言心裡焦躁起來,這天他上府衙處理了半日公務,已經打定主意去山中找那妖怪了。他向同僚請了半天的假,帶上王興,兩人收拾著準備出了府衙大門,直奔山林。
突然在大門口撞上一個隊伍,雖是輕車從簡,但是看那人馬穿著打扮,像是官府中人。杜慎言避過一邊,見隊伍緩緩地停了,中間的馬車晃了晃,一人慢吞吞地被扶下車。
此人五十出頭,白胖臉,頂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見到了杜慎言,兩道眉毛往眼角一垂,笑瞇瞇道:「簡之,別來無恙啊?」
杜慎言一愣,臉上慢慢地浮出激動和欣喜,慌忙應道:「老師!」連忙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
此人姓李,字鴻儒,別看生得白胖圓滾,看著像個喜人的大白饅頭,卻是當朝大儒,大肚子內裝滿了墨水。他官至太師,曾是杜慎言當年參加科舉考試時的主考官,與他有著一層師生情誼。後來杜慎言入翰林為官,他也對這位門生多有照顧,兩人可謂關係匪淺。
杜慎言也對這位幫助過自己的老師十分尊敬,此刻見到他,又是激動又是疑惑,不禁問道:「老師,您怎麼會來?」
李太師摸著鬍鬚呵呵而笑,打趣道:「自然是牽掛我的好學生!」仔細打量了一番杜慎言,「哎」了一聲,「簡之,看來這幾年你過得不是太好啊!」
「並沒有。」杜慎言連忙擺手,苦笑道,「只是近日有些煩心罷了。」說罷連忙將恩師迎入府衙。
李鴻儒邊走邊笑道:「不管有什麼煩心事,我給你帶來一件好事,保管讓你不憂反樂!」
杜慎言聞言只露出個淡笑,應承道:「哦?是什麼好事?」
李鴻儒站穩了,手一伸,一旁的侍從拿出一個長盒子。老頭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從中捧出一卷明黃色的事物,慢慢地展開。
府衙內的人都渾身一震,慢慢地跪了下去。
這是一卷聖旨。
待李鴻儒宣讀完畢,杜慎言還沒回過神來。
「簡之?」李鴻儒微微向前傾身,示意他接旨。
杜慎言才像是從大夢中醒來,連忙雙手高舉過頭,將那卷聖旨恭恭敬敬地接來。
李鴻儒滿意地點點頭,笑道:「三年歷練,眼看著你確實比當年來得穩妥些了。往後國家社稷還是得靠你們這些青年才俊啊!」看著杜慎言的目光,完全是長者看待自己孩子一般的慈祥。
「老師……」杜慎言喉間一哽,熱淚已經湧出眼眶。
李鴻儒全當他是喜極而泣,心中很是理解:「這些年,是苦了你了,但總算是否極泰來。你治理有方,功勳卓著,聖上很是賞識你。等過完這個年,你便回我回京述職吧!」
周圍的同僚都紛紛上前恭喜他,杜慎言被淹沒在一片賀喜聲中,竟覺得有些不真實起來。這一日,不正是他日日夜夜所盼望的嗎,待到真正來臨,他的心為什麼並沒有預想中的那樣欣喜若狂?他的心底,為什麼還是泛著微微的痛?
手中的聖旨,明明是他千求萬求的東西,可如今握在手裡為什麼覺得燙手?
這一天,怎麼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既然恩師來了,杜慎言自然就不能再任意出門,只得留下來,陪著老頭子敘敘舊,聊聊天,順便匯報匯報近年來處理的事務。他一心兩用,一面有條有理地回答著老頭子的話,一面卻心亂如麻。
如此到了傍晚,府衙的同僚們做主要設宴招待李太師,老頭子擺手道:「年紀大了,不好口腹之慾,清粥小菜即可。我隨簡之回府上住罷。」眾人這才作罷。
杜慎言忙上前扶著恩師,正要將他扶上馬車。
突然聽到「噠噠」的馬蹄聲,一路從遠到近傳來,路面頓時騰起一片黃沙。
那人騎著匹快馬,閃電般地奔到門口,猛地一拽韁繩,那馬高高的仰起脖子,發出一陣嘶鳴,與杜慎言兩相對照,立刻招呼他:「杜大人!」卻是一位驛站信使。
嶺南這塊地十分荒僻,唯一的驛站設在離此處八十里處的惠州,騎馬過來需三個時辰左右,因此極少往來信件。
那信使下馬,掏出一份書信交與杜慎言:「杜大人,您的急信。」
杜慎言連忙謝過信使,心中疑惑,當下抽出信紙快速瀏覽起來。待看清信中內容,雙頰頓失血色,手一抖,那張信紙便隨風落在地上,整個人要向後倒去。
一個官差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大驚失色:「杜大人,您怎麼了?」
杜慎言只覺得眼前發黑,心懸半空,腿也軟綿綿地使不上力,嘴唇動了動,空喊了一聲:「兄長……」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鴻儒撿起那張信紙,略看了看,臉色也變了,不由道:「唉,這可如何是好?」
那信是從江南寄來的,信上說杜慎言的哥哥身染重疾,日夜思念自己的幼弟,盼著能見上一面。
眾人將書生扶到屋內,杜慎言癱軟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眼中慢慢溢出淚來。他自幼是被哥哥嫂嫂帶大的,都說長兄如父,他與兄長之間既是兄弟情深,又有父子情義,感情不可謂不深厚。如今得了這個消息,便如晴天一個霹靂,將杜慎言炸得魂飛魄散、五內俱焚。
李鴻儒撫著鬍子思忖了好一會兒,慢慢寬慰道:「莫急莫慌,病雖嚴重,卻並非到了藥石罔效、回天無力的地步。這信上也沒有把話說死,只是一再訴說念弟心切。料想是你兄長病重之餘格外想念你而已。」
得了恩師寬慰,杜慎言才稍稍緩過來,囁喏了一聲「老師」,一雙烏黑眼珠被淚水浸得濕透,很是招人憐愛。
李鴻儒憐惜他,給他想了個法子:「你上京途中,總要經過江南,到時順便回一趟吳縣,同兄嫂聚一段時日,好好盡一盡孝心。」
杜慎言眼睛先是一亮,繼而一暗,遲疑道:「這樣會不會耽擱……」
李鴻儒「唉」了一聲,揮了揮手道:「不打緊,聖上那邊,我自會幫你斡旋。回京述職本就要待到秋後,是我老頭子趕著過來。」
杜慎言心中一暖,知道這位恩師心中念著自己,才會緊趕慢趕地跑來傳旨。連忙起身,朝李鴻儒深深鞠躬,行了一個大禮:「老師的恩情,弟子銘記在心。」
李鴻儒哈哈而笑,將杜慎言扶了起來,「過兩天便是除夕夜了。你要趕回去,不急這一時,行禮總得收拾罷,等過了年再走吧!」
杜慎言強忍住心中的焦慮,點了點頭。

第25章

再說這妖怪一頭。那日他負氣離開之後,蹲在那巨大古木上頭,足足思索了月餘,榆木般的腦袋忽然開了竅。
他想得簡單:既然簡之不高興,那就讓簡之高興!
他本來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想明白了這一點,頓時沒了心思,呼嘯一聲,從蒼然高聳的古木上頭一躍而下,在山中橫衝直撞,唬得林間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紛紛避散。
他有一個月未見書生,此刻滿心滿腦子都是書生的音容笑貌,一顆心熱漲漲的,腳下生風,直往書生住處衝去。
待到走近了,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蹲在牆頭,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後將整座宅子掃視了一遍,卻沒有看到書生的影子,倒是看到阿福站在屋外,探頭探腦。
阿福正專心致志地探腦袋,冷不防肩上搭上了一隻手,頓時嚇得如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扭頭一看,除了那位神出鬼沒的爺還有誰?
捂著胸口喘氣:「乘公子。」
「做什麼?」妖怪面無表情問道。
阿福往裡看了看,噓了一聲,將妖怪拉到一邊,搓了搓手,「嘿嘿」了兩聲,還沒來得及說話呢。
翠兒出來了,斜著眼睛掃了一眼兩人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目不斜視地走了。
阿福摸頭。
妖怪對他說:「翠兒生氣了。」
阿福道:「是啊,媳婦生氣了。」
「成了親也會生氣嗎?」
「女人嘛,總會耍耍小性子。」阿福老神在在地說道。
妖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生氣嘛,哄哄就行了。」阿福接著道,「哄開心了就行了唄!」
妖怪贊同地點點頭,問他:「怎麼哄?」
「你想學啊?」阿福樂了,「那你看著啊。」
妖怪跟他進了屋,見他從口袋裡掏啊掏的,掏出一隻簪子來,往桌上一放,又掏出一張描花紙來,壓在簪子下。上面寫了一行字,妖怪湊上去看,只識得幾個字,那個「花」他認識。
「這是什麼?」
阿福摸頭道:「我媳婦不願意和我講話,我就只好給她留字條了。這兩日不是有花市嘛,我約她一塊兒去。送個禮,說句好話,再好好陪她一天,再大的氣也要消了吧!」
妖怪點點頭,他耳朵靈敏,遠遠便聽到翠兒的腳步聲,提醒道:「她來了。」
「走走走,快走!」阿福推他,「別讓她瞧見,她現在看不得我在眼前……」話還沒說完,脖頸一緊,眼睛一花,回過神來時,已經趴在了牆頭。
阿福連忙抱住牆柱,兩人看著翠兒板著臉走進了屋子。
透過窗子,屋內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翠兒先是氣沖沖地往桌邊一坐,手一動就碰到了桌上的簪子。她先是面露疑惑,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看,又發現了下面壓著的描花紙,捏起來讀完,瞇著眼睛哼了哼,嘴邊卻綻開一個笑來,嘟囔了一句:「德性!」喜滋滋地在銅鏡前試起了髮簪。
「快快快,讓我下去!」阿福又催道。
妖怪莫名其妙,提著他下了牆。阿福整整衣服,看似淡定,實則著急地小跑進了屋子。妖怪便聽到他笑呵呵的聲音:「媳婦,我幫你戴!」
翠兒嗔道:「誰要你來?笨手笨腳的!」
「哎哎,說的是。不過我媳婦長得花容月貌,哪怕我笨手笨腳,也不減絲毫美貌!」
翠兒捶了他一下,被他逗笑了。
妖怪蹲在牆上看了好一會兒,窗邊便是那兩人相依偎的身影,輕快的笑聲銀鈴一樣,透過窗子飄來。
阿福聽到輕微的聲響,探頭去看,牆頭上已沒了那人的身影。
「在看什麼?」翠兒也探頭,問他:「乘公子呢?他方才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阿福抓抓頭,「嘿嘿」笑:「大概是約我們家那位大人去了。」
翠兒像是不認識一樣看了他一眼:「行啊,阿福,這你也看出來了?」
「三年了嗎,要是還看不出來,我這眼睛不是白長了嗎!」阿福指指自己的眼睛,又說,「再說你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啊!」
翠兒想想也是,這兩人的關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大家都自然而然的知道了,好像也沒有人覺得奇怪或者吃驚,就這麼習以為常了。
翠兒想,若是換了別人,大家可能會覺得驚訝,或者難以接受,但是那兩個人站在一起,卻是讓人覺得,沒有誰還能再配得起他們兩個了。
這可不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
阿福摟著翠兒說了一會兒話,眼看著天色晚了,想著杜慎言該回來了,連忙打起精神忙碌起來。可是直到這天黑透了,也不見杜慎言的身影。
府裡頓時有些慌了,阿福親自找去府衙,走到半路,便碰上了來報信的王興,說大人身體不適,今天休息在府衙內,明兒再回來。
阿福一聽便急了,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王興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安慰阿福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今天晚了,李太師舟車勞頓,不宜再跑這一趟,所以兩人都歇在府衙。又吩咐阿福先回去把客房準備好。
杜慎言在府衙住了一晚,其實晚上根本沒睡好,一閉眼就是哥哥病重的身影,整顆心真是如在滾燙的水中翻來覆去,沒有一刻是安生的。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大早,便領著李太師回了府上。
阿福見他臉色果然很差,比起前兩天更加憔悴,雙目浮腫,唇色泛白,頓時心疼不已。好在過兩天就是除夕,官員們這幾日便開始休假了,好好養著,總能補回來。
李鴻儒很是善解人意,揮手道:「簡之,你一夜沒睡好,趕緊去休息吧,我自便就是。」
杜慎言應了,心中卻苦笑,他心中焦慮,哪怕睡上個十天半個月,也無一刻安眠。
勉強撐著回了自己的房間,手撐著桌子坐了下來,思來想去了好一會兒,只是深深地嘆氣。
眼神微微一轉,突然看到桌上躺著一棵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事物,杜慎言心中奇怪,伸手去拿,剛一碰到,那東西一顫,竟是個活物,杜慎言驚得一下子縮回手。
左右張望了一下,不敢再去碰它,那東西下倒是壓著一張紙。
杜慎言小心地抽了出來,一眼便認出了是那妖怪的筆跡。那傢伙許多字都寫不好,杜慎言猜了許久終於弄明白其中意思。
這株活物一樣的植物,大概叫葛妖子,是吸了地脈靈氣長成的,吃了可以治病、卻邪。杜慎言心中一顫,顧不得害怕,連忙握在手中,心想:若是把這葛妖子給哥哥吃了,是不是就能治好他的病了?
他知道這個妖怪神通廣大,能尋覓來這種常人所不能見的靈物。他卻不知道,這葛妖子十分狡猾,極為難抓。它深埋在地底,聞風便跑,那妖怪守了一天一夜,費了許多的功夫,才挖得這麼一株。
此刻他滿腦子都想要問清楚妖怪這葛妖子的藥效,看到後面那妖怪約他晚上街頭相見,下意識地去看外面,卻還是豔陽高照呢。
杜慎言將葛妖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坐立難安了一天,終於盼著晚上,急匆匆地向街頭跑去。
翠兒戳了戳阿福,有些揶揄:「哎,你看大人,等不及要去了。」
阿福卻罕見地沒了笑容,他從王興那裡聽來了那番話後,心裡邊覺得有些不安,只說:「我看大人倒不像是去赴約的樣子。」
翠兒不解,阿福卻也不多說。
那李太師倒一個人也樂得自在,慢悠悠吃過了晚飯,對阿福道:「我聽說嶺南這裡,過年期間,連著幾天都會有花市,是不是啊?」
阿福點頭,摸頭笑瞇瞇地給他介紹:「嶺南這裡嗎,什麼不多,就是花朵果子多。過春節,就是迎春天嗎,會熱熱鬧鬧擺上幾天的花市。尤其是晚上,又是燈籠又是花的,別提多好看了!」
李太師摸著鬍鬚,呵呵一笑:「好啊,熱鬧好啊!我也瞧瞧去。你們也去瞧瞧!」他帶著人慢條斯理地出了門,阿福和翠兒相視一笑,也牽著手逛花市去了。

第26章

嶺南這裡,一年到頭就沒有冬天,哪怕是過年,也是樹木蔥蘢,花開遍地。每到除夕前後,花農們都會在文昌街上擺滿鮮花,人們挑選幾支裝點宅院,迎接春天。久而久之,文昌街就成了一處花市。人們邊走邊賞,語聲喧囂,端的熱鬧無比、喜氣洋洋。
杜慎言一路急走,遠遠望見文昌街的牌坊,再也按耐不住,小跑起來。剛衝入街上,便四處張望,眼光忽然一凝,定定地瞧向某處。
那妖怪正蹲在橋頭,手肘垂放在膝上,望著遊人如織的街頭出神,彷彿是冥冥中有所感應,他倏然直起身來,轉過頭來,與書生眸光相對。便是剎那間,他一向冷硬的臉上,便微微泛出一絲淺淺的微笑。
此時文昌街上依次亮起燈籠,如一串串明珠搖曳在風中。燦爛的燈火將那妖怪星眸點亮,彷彿萬千繁星落入其間。
他短而硬直的髮,線條深刻的臉和有力而挺拔的身姿,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顯得鮮明而生動,與身俱來的超凡和獨特。
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一隻妖怪,只屬於他的妖怪。
就在這一刻,杜慎言突如其來的感覺到一種情緒,比之心焦、心痛更為激烈,翻天覆地,摧枯拉朽般席捲全身,最終全部沉甸甸地積在心頭。
那妖怪從橋頭一躍而下,向杜慎言奔來。他微微躬身,仔細地打量杜慎言,似是驚訝於書生憔悴的面容。
「簡之,沒有吃葛妖子嗎?」他疑惑問道。
杜慎言突然醒悟過來,下意識地點點頭,又連忙搖頭,心亂如麻,突然抓住了妖怪袖子:「乘風……」頓了一下,彷彿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謹慎地問他:「這個葛妖子,是什麼病都能治的嗎?」
那妖怪點頭:「吃了它,簡之就什麼病都不會生了,也會很健康。」
杜慎言心中驚駭,這東西聽上去就如傳說中的靈草仙藥。天見可憐,哥哥有救了!
杜慎言又連忙問:「那、那怎麼服用呢?」
妖怪露出一個瞭然的神色,笑了起來:「直接一口咬了就是。」
杜慎言悲喜交加,哽咽,顫聲道:「那好……乘風,謝謝你!」
妖怪頓時手足無措起來,碰了碰杜慎言,猶豫著問:「那你喜歡這個禮物嗎?」
杜慎言連連點頭:「喜歡……謝謝你,乘風……我很喜歡……」
妖怪這才放心,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他有的時候,真的分不清簡之是不是高興。
杜慎言一向喜靜,不愛出門走動,而那妖怪又常有驚世駭俗的舉動,所以這兩人在一起之後,杜慎言從來沒有帶他逛過這麼熱鬧的街。
此時妖怪兩眼都被琳琅滿目的燈籠吸引,兩隻眼睛好奇地瀏覽著滿街的燈火。杜慎言走在後面,默默看著妖怪的背影,心裡酸楚,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多帶他出來。
「簡之!」妖怪回頭,兩眼透出興致勃勃,拉過他的手,向前一指,「我們去那裡!」
杜慎言聽話地隨著他向前走去。他們賞過花,看過燈,聽了場戲,又嘗過地道的嶺南小吃,直至深夜,那妖怪仍舊興致勃勃,絲毫沒有回去的念頭。
杜慎言就這麼由他帶著自己東走西逛,沒有露出一點不耐。一雙眼睛就這麼黏在了妖怪身上,心裡想的是:這便是最後一次陪他了,由著他盡了興吧。
到了夜半,人潮漸漸散了,花農們也都收攤了,一盞盞燈籠漸次熄滅。
那妖怪意猶未盡地站在街頭,轉過臉來對杜慎言道:「簡之,我們明天再來嗎?」
明天?杜慎言微微苦笑,哪裡還有明天。
那妖怪看到他嘴角翹起,卻誤以為他在笑,問他:「今天高興嗎?」
這句話似乎變成了妖怪的口頭禪,杜慎言感受到妖怪的小心翼翼。他明白這是因為上次的那番狠話,心狠狠地一抽。抬頭望著妖怪,反問他:「你呢,你高興嗎?」
妖怪點了點頭,無需他說,面上的神情已表明他的心情是多麼歡悅。
杜慎言緩緩地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他輕輕湊上前去,唇微微動了動。
妖怪聽到他說了一句話,神情還未來得及變化,唇上便驀然感到一點溫熱。
書生說:「那我們做些更高興的事吧。」
這是書生第一次主動吻他,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人的唇也也會這般火熱,剎那間讓他陷入一場目眩神迷的夢中。
妖怪喉中悶哼一聲,反手摟過杜慎言,大手插入書生漆黑的髮絲間,托住他的後腦,將他狠狠地按向自己。書生沒有半分抗拒,雙手環住妖怪的脖子,與他唇舌相纏。
只一瞬,他們便回到了杜慎言的臥房,兩人唇分,都呼吸粗重的喘著氣,書生眼角已經帶出一抹薄紅,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妖怪,裡面全是渴求。
兩人對視一眼,妖怪只覺得一股火從下腹蒸騰而上,眼睛都燒紅了,急不可耐地扯起了書生衣裳。
杜慎言一身長袍穿得整潔端素,衣結也打得結實,妖怪不耐起來,手勁一大,便「唰」一聲將書生的衣裳撕壞了。
杜慎言看了一眼破了的衣服,卻罕見地沒有說什麼,任由妖怪粗魯地將他從層層衣料中剝出來。腰間一軟,已被妖怪壓倒在榻上。
書生漆黑的髮絲如錦似緞,流瀉在枕間,水光朦朧的雙眸中似沉澱著什麼東西,最終化為濃濃的渴望。
他輕輕喟嘆一聲,雙手將妖怪拉向自己……
書生一向是清冷矜持的,於床事上也不甚主動,妖怪從來沒見過他如此熱情的模樣,像是化作了一團火,是能將人融化的火熱。
妖怪自然是毫不客氣地笑納了,便是一宿良宵,春色無雙。
妖怪與書生月餘沒見,書生又是這麼予取予求,對妖怪來說就如久旱逢甘霖,杜慎言又存了讓這妖怪盡興的心思,就由著他折騰了一宿,到最後便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了。
他迷迷糊糊地醒來,就發現那妖怪仍興致勃勃地盯著自己,星眸熠熠生輝,裡頭全是珍愛之物失而復得的喜悅。
杜慎言怎麼會看不懂他的心思,伸手去摩挲他剛硬鋒銳的眉眼,柔聲問他:「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妖怪臉頰蹭了蹭杜慎言溫軟的指腹,很實在地回了一句:「簡之哪裡都很好看。」
杜慎言想笑,心頭卻疼痛不已,心中回他一句:你這一身好皮囊,不知比我俊上幾倍。嘴上卻不說,望著外面天色,悵然道:「天亮了。」
妖怪不明他話裡的意思,只是「嗯」了一聲,又問他:「你還要睡一會兒嗎?」
杜慎言搖頭,忽然指著榻邊那朵花,對他說:「這花好看得緊,你再給我去摘一朵吧。」
他從來沒有問自己要過東西,第一次提,也是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
妖怪吻了吻書生臉頰,心中高興:「你喜歡嗎,蚩靈木上有許多,我帶你去摘。」
杜慎言搖搖頭:「我累得很,你去吧,現在就去。」
書生一臉堅持,妖怪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卻不想惹書生不高興,又去親他額頭,道:「那你等我回來。」
說罷便如一陣風消失了。
杜慎言下意識地伸手,指尖仍有風流過,似乎還帶著那妖怪的溫度,卻最終變得沁涼。他徒勞地動了動手指,最終慢慢握緊,臉上劃過一抹自嘲。
「杜慎言,你這樣子,又是做給誰看?」
這是你的選擇。
既是自己選的路,便是痛徹心扉,也要忍痛走完。

府邸門口,車隊已經整裝待發。
李鴻儒笑瞇瞇地問道:「簡之,你那朋友呢?不來送送你嗎?」
杜慎言回望了一眼自己待了三年的地方,心中想著:此時這妖怪,卻不知到了哪裡。搖頭道:「他有事,便不來相送了。」
李鴻儒頷首,遺憾道:「這一去,便不知幾時能再相見。」
這話就如一根細細地針,戳得杜慎言心中一痛,他深吸一口氣,扶著李鴻儒道:「時辰不早了,老師請上車。」
車隊在崎嶇的官道上顛簸著。
李鴻儒摸了摸鬍子,同自己愛徒聊天:「簡之,這次回京,聖上有意擢拔你做殿中侍御史,朝中形勢嚴峻,你可要謹言慎行吶!」
卻見杜慎言眼神已不知游離到哪裡去了,一動未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簡之?」李鴻儒眼睛瞇起,連喚了他幾聲。
杜慎言幡然而醒,慌忙應道:「老師,何事?」
李鴻儒搖搖頭:「無事。簡之,我瞧你從上車起便神思不屬,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吶?」
杜慎言勉強笑道:「我哪裡有什麼心事。」
李鴻儒道:「你兄長那裡還需放寬心,出了嶺南,路便好走許多,我們輕車從簡,先行一步,趕回去也無需多少時日。」
他卻是以為杜慎言在憂慮大哥。
杜慎言點點頭,正欲回話,忽然聽到山林間一聲長嘯,手一顫,臉色頓時煞白起來。
卻是那妖怪追來了!
杜慎言慌忙撲向窗口,那長嘯一聲響似一聲,震起林間山鳥無數。
李鴻儒還一臉迷惑:「這是什麼聲音?」
想要探頭去看,馬車一陣猛烈搖晃,卻是那拉車的馬匹受驚起來。
杜慎言忙一把拉住李鴻儒:「老師,小心!」
車隊裡馬匹慌亂,甚至有一匹馬前蹄一軟,跪倒在地,將馬背上的人也甩將出去,一時間人仰馬翻。
杜慎言知道,他生氣了。
他心中慌亂,最終咬了咬牙,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嘯聲頓止。
潰不成軍的車隊後面,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杜慎言慢慢地走上前去,飛揚的塵土間,那人的面目漸漸清晰起開。粗糙硬直的短髮,冷峻的眉眼,雙目赤紅地盯著自己。
他的手裡,還捏著一枝花。

第27章

「簡之。」那妖怪看到書生走近,眉眼沉靜,一瞬不瞬望著自己,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去拉他。
杜慎言避過他伸出的手,顫聲道:「你回去吧!」
那妖怪手一僵,臉上逐漸露出惶惑的神情,問他:「為什麼?」他手足無措地站在路中央,如同犯了錯的孩子,既不安又惶恐地問:「我又惹簡之生氣了嗎?」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回到書生家,然而面對他的卻是一座空空的房子,那一刻,從來沒有過的巨大恐慌將他壓上心頭,他瘋了似的翻遍了屋子內外,最終循著書生的味道一路追來。
書生的樣子冷淡極了,便如初見時的那樣,平時柔和的眉眼也莫名浮上一層薄冰,竟唬得妖怪不敢去碰他。
若他還是當初那個不開化的妖怪,哪裡還會在意別人,便直接將書生擄去了,然而杜慎言一手將他教了出來,讓他懂了人情,識了人心,反倒是讓他束手束腳的了。
他眼巴巴地看著書生,那模樣實在是可憐。杜慎言只覺得心擰成了麻花,乾脆撇過頭去,硬下心腸,嘴裡乾巴巴道:「我回去了,你、你也回山裡去吧。我們……我們就這樣吧……」
杜慎言閉上眼,縱有千般的委婉之語,他也不願再去說一些虛無縹緲的話來敷衍這妖怪。此去一別,當不會再有機會回來了,他又怎麼能隨口再去欺騙妖怪。
那妖怪再愚鈍,也明白書生要離他而去了。雙眼登時睜大,一把將杜慎言抓住:「你要去哪裡?」
杜慎言冷淡道:「我本來就不是這裡的人,自然是要回我的該去的地方。」妖怪聽了,抓住書生的手不由一緊,杜慎言微微蹙了蹙眉,伸手去推他:「我話說的很明白了。我和你一起,也是因緣巧合,如今我和你緣分也盡了,你就放手吧……」
那妖怪硬是沒有吭聲,死死地抓著杜慎言的手不肯放,雙目瀰漫血色,粗重地喘著氣。
杜慎言心中酸楚,腦中煩亂,終是狠下心來,掙扎著罵道:「你怎麼就不明白?你是妖,我是人,我們根本不能在一起!」
那妖怪道:「你若嫌棄我是妖,我便做人。」
杜慎言冷笑:「你便是學得再像,也還是一隻妖怪!」只一句話,便如剖心挖肺一般,妖怪猛地僵住。
那妖怪見他嘴角勾出一抹笑,愣愣地問他:「你回去了,是不是心中歡喜?」
杜慎言嘴角弧度增大,斬釘截鐵道:「是,我想回去,想得都快發瘋了。這等蠻荒偏僻之處,什麼都沒有,好不容易能離開,高興還來不及。」書生僵硬著嘴角,死死地忍著淚意,又加了一句:「你若真在乎我,就別攔著我……」聲音驀然停止。他看到妖怪深邃的眼眸中泛出徹骨的痛色,這痛楚慢慢勾出一片濕意。
緩緩地,這水意越聚越濃,逐漸漫出眼眶,在臉頰上劃出一道晶亮的水跡。
他哭了。
杜慎言手足冰涼,唇舌乾澀,發不出一句話來。
妖怪按住胸口,原來簡之說的是對的,人的心會痛。只是,他從來不知道,心痛竟是這樣的滋味。
妖怪慢慢鬆開了手。
杜慎言依然保持著微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乘風,多謝你……成全之意。」轉身掉頭而去,未再回頭。
妖怪站在蜿蜒綿長的山道上,望著書生的背影漸漸遠去,驀然發出一聲痛嘯。
這嘯聲,含著無限沉痛的悲意,便如孤雁哀鳴,久久迴盪在山林中。
杜慎言狠狠咬牙,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去。
他沒有資格流淚。
他此生做的最錯的事,便是教會了一個不知世事的妖怪何為情愛,卻又讓他嘗到眼淚的滋味。
既不知何為情,又怎會被情所困,若不懂何為愛,亦不會為愛所傷。
他終是後悔了。
馬車在小道上顛簸了一日,終於上了官道,兩邊密林逐漸稀疏,那一聲聲嘯聲逐漸遠去,最終再也聽不到了。
那妖怪是山鬼,縱有通天本事,也無法離開這處山林。他追著書生的馬車一天一夜,最終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杜慎言緩緩閉上了眼,只聽得輕微的「嘩」一聲,他睜開眼望去,那朵被他一同帶著的蚩靈花像是受到了什麼東西的侵蝕,轉瞬間枯萎凋零,再無一絲生氣。
這是一朵只能長在嶺南的花。
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車隊疾馳了月餘,終是到了江南地界,杜慎言與李鴻儒辭行。
李鴻儒觀察著學生的神色,摸著鬍子,意味深長道:「簡之,人生苦短,唯心而活,方是正道。」他已年過半百,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此刻滄桑的眼中含著一絲慈悲與瞭然,溫和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
杜慎言默然不語,良久低聲謝過。
李鴻儒嘆了口氣:「你兄長還在家中等你,去吧!」
杜慎言與李鴻儒辭別後,一路向吳縣奔去。他已有六年未回過家,耳邊聽得熟悉的吳儂軟語,眼前看到熟悉的秀麗景致,心中只覺得恍然如夢,竟有些不真實感。
越是接近家門,心中越是緊張忐忑,一時間憂慮之情盈滿胸懷,略略沖淡了連日來的傷痛。
他已著人快馬回了訊息,此時遠遠望見熟悉的一角屋簷,心臟劇跳,捏緊手心,催馬伕:「再快些!」
那門外站著一個婦人,正是他的嫂子秋娘。
秋娘正盼得望眼欲穿,便聽到一把清澈柔和的嗓音。
「大嫂!」
秋娘一震,一個青年一把撩開馬車門簾,從車上急急地躍了下來。她定睛一看,不由得熱淚盈眶:「簡之,你……可算回來了!」
那年杜慎言離家赴京考試,才是一個十五歲的文弱少年,六年未見,已長成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雖然身形面貌脫離的少年人模樣,但長眉秀目,仍然是當年靈秀的模樣。
秋娘淚落如雨,一把拉住杜慎言的手臂,哽咽道:「簡之,你快去看看行之罷,他硬撐著一口氣,便是要見上你一面……」
杜慎言一顆心驟然一沉,忙不迭地推門而入,兄長正躺在床上,面色灰敗,眉宇間毫無生氣。
杜慎言痛喊一聲:「哥哥!」踉蹌著撲到床邊,杜謹行臉頰凹陷,已不成人形,可見他這些時日來遭受的病痛折磨。
杜慎言原先心中還存著一點僥倖,眼見從小疼愛自己的哥哥成了這般模樣, 忍不住哭出聲來。
秋娘也在一旁抹眼淚,攥著夫君的手,抽泣道:「行之,你快睜開眼看看吧,你心心唸唸的弟弟回來了,你便睜開眼看一眼吧……」話沒有說完,捂著嘴巴悶聲哭泣。
杜謹行似有所動,眼皮顫了顫,像是經歷了一番極為艱辛的掙扎,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目光迷濛地逡巡在杜慎言面上。
「哥哥、哥哥……我是簡之,我來看你了……」杜慎言湊向他,輕聲而焦急地喚道。
「簡……之……」杜謹行乾枯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微不可聞,但杜慎言聽懂了,他是在喚自己,連聲應了。
他心中酸楚,點點頭:「是我,我回來了。」
杜謹行扯了扯嘴角,微弱道:「回來……就好……多少年了……」眼睛重又閉了起來。
杜慎言心中一慌,一連喚了幾聲,杜謹行都沒有反應。秋娘捂著嘴又抽泣起來。
杜慎言眉頭一攏,倏然起身,道:「大嫂,可有研缽?」
「研缽?」秋娘面上露出迷惑,突然想到,「有、有,茵茵小時候喝的米糊就是拿它搗的,簡之,你要做什麼?」
杜慎言不及多說,只道:「拿來便是。」
秋娘慌忙讓人去尋了來。
杜慎言將那妖怪送他的葛妖子從嚴嚴實實的包裹中取出,用棒槌搗碎了,頓時一陣難以形容的清香飄散出來。
杜慎言將搗出的汁水倒入碗內,小心翼翼地端著那小半碗藥汁餵給杜謹行,靈藥入口,不出半刻,杜謹行的臉色已然好轉,氣息也漸漸平穩起來。
秋娘喜出望外,抹著眼淚笑道:「簡之,你從哪裡找來這樣的靈藥?」
杜慎言卻露出一個苦笑,只是告訴她,這是一個朋友所贈。
秋娘又哭又笑,激動得難以自己,連聲說要好好謝過這位朋友。
「簡之,你不知道,整個吳縣的大夫,我都請遍,都說、都說你哥已經不能救了……」她顏色淒苦,可見這幾個月來一直都處在淒風苦雨中,「若是你哥去了,我、我和茵茵可怎麼辦?」說著又「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沒事了,大嫂,沒事了……」杜慎言拍了拍她的肩,低聲安慰。
他輕柔勸說,秋娘漸漸止住了哭聲,復又破涕為笑:「你一回來,行之的病就有了起色,老天也不忍讓你們兄弟倆分離。」
杜慎言順著她的意思點頭,心中卻閃過那妖怪的影子,目光逐漸怔忪。

第28章

服了靈藥的杜謹行先是汗如出漿,接著又上吐下瀉,排出的水液惡臭無比。說來也怪,排乾淨後,整個人便非常迅速地好轉起來。杜慎言知道,他身體裡的那些穢氣和病氣已經被排了出去。
不出幾日,杜謹行已經可以坐起身來,再過了十幾日,他便能下床稍稍走上幾步,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秋娘歡喜地不知如何是好,經常叨念多虧了簡之,才救回了哥哥的命。
杜慎言只是淡淡一笑。杜謹行醒後,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弟弟,也很是激動,一有精神便拉著杜慎言的手,和他長談。談及各自的經歷,常常讓他唏噓不已,甚至泫然落淚。
他仔細打量自家弟弟,青年面容端秀,眉眼柔和清俊,清寒嗓音款款而談,言談舉止已然成熟穩重許多,再也不是那個被他一手照拂的稚嫩幼童。
又聽說他因治理有功,被聖上召回,秋後便要入京赴任。不由得暗自點頭,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來。
秋娘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藥,對丈夫嗔道:「一醒來就說個不停,簡之要在家住到入秋,有什麼話慢慢說,不急於這一時。」說完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藥汁,柔聲道:「來喝藥了。」
杜謹行伸手去接,嘴角帶笑:「我自己來。」
秋娘藥碗往回一收:「別動,這藥燙得很。」
杜謹行無奈地笑道:「你這是把我當作茵茵來待了嗎,哪裡需要這麼小心。」
秋娘道:「你比茵茵還不讓人放心。」說著眼眶忍不住紅了。
杜謹行知道自己這一病,嚇壞了秋娘,不由嘆了口氣,伸手覆上秋娘的手。
杜慎言見了,連忙起身,淡淡笑道:「嫂子說的對,以後日子還長著,不急這一時半刻的。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他推門而出,掩上門時看到杜謹行將秋娘攬到胸前,兩人喁喁細語,親密至極。
杜謹行與秋娘成親十載,杜慎言還記得小時候哥哥同嫂子便是恩愛非常,十年來竟絲毫不減當初的深情厚誼。
他既為哥哥感到高興,又有一種落寞油然而生。午後的春陽薄薄地落下來,將他一個人的身影淡淡地投映在地上。
他轉過身,發現茵茵正在看他,仰著肉嘟嘟的臉,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小叔叔!」
杜慎言不由得微微笑了笑,俯身刮了刮她粉嫩的小臉:「在這裡做什麼?」
茵茵眨了眨眼睛:「找爹爹。」
杜慎言將她抱起:「丫頭,爹爹在吃藥,小叔帶你玩。」
茵茵低頭瞧了瞧杜慎言,忽然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去摸他的眉頭:「小叔叔,你不開心嗎?」
杜慎言一愣,柔柔笑道:「沒有不開心。」
茵茵歪了歪腦袋,細淡的眉毛疑惑地皺了起來:「小叔叔雖然嘴角在笑,可是眉頭皺得緊緊的,一看就不開心。」
杜慎言怔住了,半晌才露出一個淡淡地苦笑,嘆道:「你這丫頭……」
「小叔,你為什麼不開心啊?」茵茵咬著手指頭問。
杜慎言被她問住了,抬頭望向遠處。
春上柳梢,一點嫩綠如煙,在院外一角招搖。他盯著那隨風舞動的柳枝,眼神朦朧,自語道:「我以為離了他,一切都能回到最初,卻從沒有料到不過是作繭自縛……」
奮不顧身地離開嶺南,回到這裡,成全了他的思鄉之情,然而另有一份相思之情,又如何來解?
當他終於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為什麼這顆心卻不甘於此,仍然無法安定下來?
它到底想要什麼,又為誰而跳動?
茵茵趴在小叔肩上,輕輕搖了搖他的肩頭:「小叔叔,他是誰?你是在想誰?」方才小叔叔的表情,像是要哭了似的,讓人看了好難過。
杜慎言回過神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歉疚地安慰她:「嚇到你了嗎?沒事,小叔叔只是在想一位……朋友。」
「朋友?是那位朋友嗎?」
杜慎言一愣,不由失笑:「你知道?是哪位朋友啊?」
茵茵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送給小叔叔靈藥的那位叔叔?我聽娘說了,爹爹多虧了小叔叔帶回來的靈藥才好起來。」
杜慎言伸手撫摸她的後腦,承認了:「嗯。」
茵茵咬著指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掙扎著從杜慎言身上爬下來,拉著他的手往外跑:「小叔叔,我們去放紙鳶吧!」
春深似海,東風送暖。
碧空上遙遙飄著一隻紙鳶,清脆的哨聲迴盪在半空。杜慎言帶著茵茵,望向幾乎成為一個小黑點的紙鳶。
茵茵抱著杜慎言的腿,仰頭,眼睛笑瞇瞇的:「小叔叔,娘說只要把風箏放得高高的,心裡想念的人就一定能看到了。」
杜慎言心中一暖,指尖撫上茵茵茸茸的頭頂:「你這丫頭……」
有風吹來,吹散書生一頭烏髮,書生抬手將臉頰邊髮絲撩開,揚起頭來,專注地望向乘風徜徉的紙鳶。

房內,杜謹行喝完了藥,秋娘坐在床邊和他閒聊。
她望了望杜慎言離去的方向,對丈夫道:「先別說這些,這兩天,簡之看著不太高興,我看他心裡是不是藏著事?」
杜謹行一愣:「心裡藏著事?有什麼事?」
秋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這做哥哥的,別整天談些有的沒的,多關心一下弟弟其他方面。」
杜慎言在家已有一段時間了,杜謹行剛甦醒那會兒,大家心思都在病人身上。等到杜謹行身體日漸好轉,秋娘便發現小叔子臉上常常會不經意間露出鬱鬱寡歡的神色,心裡不由得琢磨起來。
「其他方面?」杜謹行略略一愣,明白了妻子話中的意思,「你是說他,心裡有人了?」
秋娘道:「他心裡有沒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伴著他了。」
杜謹行知道秋娘一向心細,定是看出了什麼,他從未想過這些,經自己妻子點醒,不由得點頭:「確實,簡之今年二十有二了,普通人家這個年紀早該成親了。他孤身一人在外,確實需要有個人照顧。」
而且這一去,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面,當哥哥的心裡更不放心了,頓時把弟弟的終身大事放在了心中頭等的位置上。
秋娘笑道:「你也別急,我這兩天都給打聽了一遍。我們家簡之人長得俊,學問又好,將來還要去京裡做大官的,可不能隨隨便便地委屈了他。」
杜謹行一聽就笑了:「你這兩天忙進忙出的,原來是為著這事,說來聽聽,可打聽出些什麼來?」
秋娘道:「那是當然,做嫂子的,怎麼樣也得為他挑一個貼心的。」說著便將這幾日打聽待字閨中的姑娘娓娓道來:「我都打聽清楚了,鎮上劉員外家的劉三姑娘芳齡二八,長得清秀可人,聽說還會彈琴畫畫,也讀過一些書,和簡之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杜謹行做一些小生意,人員往來,自然知道劉員外,思忖道:「他們家也算是厚道人家,劉三姑娘的名聲我也聽到過一些,很是溫婉賢淑,就不知簡之是怎麼想的。」
秋娘笑道:「若真能湊成一對,一個彈琴,一個畫畫,又都是讀過書的人,哪裡能聊不到一起去?況且我昨天碰到錢婆,她跟我說劉家也有這個意思。」
杜謹行精神一振,便同秋娘商量起來。
他們倆熱火朝天地商量來商量去,又哪裡知道,書生早已心有所繫。
閒話不提,且說杜慎言帶茵茵回來,便被哥哥叫進了房間。
「簡之,明天可有空閒?」
杜慎言點點頭,他回來已有一段時間,親朋好友都已寒暄過,這幾日清閒得很。
杜謹行滿意地點了點頭,和他道:「明天,同我去拜訪一位朋友。」
杜慎言一愣,勸道:「什麼朋友這般要緊,哥哥的身體還沒好全,何不再等幾日?」
杜謹行擺手:「不礙事,這事可耽誤不得。」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書生一眼。
杜慎言滿面疑惑,見他堅持,只得應了。
第二日一大早,杜謹行就穿戴整齊,催促書生和他出門。杜慎言見他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比較好,一路上興致盎然,便放下心來。
馬車沒一會兒便停了下來,杜慎言攙扶著哥哥下了車,才發現車子停在一個大戶人家門前,已有人迎上前來。
那人大概是府上的管家,慇勤地帶著兄弟二人和秋娘進了大廳,廳內已有一對夫婦等候多時。
那兩人先同杜謹行熱情地寒暄了一番,這才把目光轉向一旁的杜慎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和藹而滿意的笑容。
「行之,早就聽聞令弟才名遠播,如今看來,真是一表人才啊!」
杜謹行笑著應承了幾句。兩人又聊了一番,話題儘是往杜慎言身上帶。
杜慎言心中起了疑,望向一旁的哥哥和嫂嫂。
秋娘正同那婦人聊著天,見到書生狐疑的眼神,似有些侷促不安,不由笑了:「我們只顧著自己聊天,倒忘了正事。劉三小姐可否請出來,見上一見吧!」
劉夫人笑道:「是了,本就是這兩個孩子的事。」喚來了一個丫鬟,囑咐道:「去把三小姐請來。」
不一會兒,便有一個丫鬟帶著一位少女從後面轉了出來。那女孩纖弱嬌美,向客人行了個禮,抬眼看了一眼書生,便暈紅著臉垂下了頭。
劉員外笑瞇瞇道:「寶娟,這位就是我前兩天和你提到的杜二公子。」
又親切地對杜慎言介紹:「這是小女寶娟。」
寶娟輕聲向杜慎言問好,見青年俊眉秀目,膚色白皙,整個人濯濯如春月柳,又羞又喜地低著頭。
杜慎言腦中轟隆作響,這才明白過來,哥嫂帶他來根本不是拜訪親戚,而是要來為他牽線搭橋,做一樁姻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訥訥地看著少女。
他這反應,看在眾人的眼中,卻變成了十分滿意寶娟。
秋娘笑道:「這便看得錯不開眼了嗎。」
那姑娘聞言,頭越發垂得低了,連耳朵尖都紅了起來。
杜慎言收回目光,又不便當場拒絕,只能露出一個尷尬的笑來。
杜謹行大病初癒,坐了不多久便謝絕了劉員外夫婦留下用飯的好意,打道回府。

第29章

馬車駛在回去的路上,車內卻少了來時的輕鬆。杜謹行看著側頭望向窗外,沉默不語的弟弟,輕咳了一聲:「簡之,你可是不滿劉家的小姐?」
杜慎言回過神來,露出一個苦笑:「哥哥,劉家小姐溫婉可愛,簡之不敢挑剔。」杜謹行聞言,面色稍稍舒緩,「只是,簡之從來沒有想過此事,這……實在是有些突然……」
杜謹行笑他面皮生嫩:「尋常男子在你這個年紀,早已成婚,你也該有個好歸宿了。我看劉家小姐就很不錯,看她樣子,也很中意你。你們倆要是成婚,舉案齊眉,琴瑟和鳴,豈不是一樁美事?」
他一手將杜慎言帶大,杜慎言向來很聽他的話,此時卻不語,眉眼間的抗拒一目瞭然。
杜謹行眉頭皺起,正要發話,秋娘輕輕捅了他一下。杜謹行見秋娘對他使了個眼色,閉嘴不語。
秋娘柔聲道:「簡之,你別怪哥哥心直口快,這些年你孤身在外,我們心中時時刻刻都牽掛著你,總擔心你過得不如意。眼看入了秋你就要走了,這一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面……」話沒說完,眼眶先紅了,忙拿起手絹擦了擦眼角。
杜慎言也紅了眼眶:「嫂嫂……」
秋娘道:「你先聽我說完,這人吶,到了一定的年紀就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伴著,日子才過得有滋有味。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倆也照應不到你,所以就想先為你找門好親事,到時候有個人好好照顧你,我們也就放心了。劉三小姐模樣性情都是好的,她家裡又能照顧著你,你現下抗拒,只是與她不相熟。你且同她相處相處,時間久了,兩人自然感情深厚了。」她看著杜慎言神色,心思一動,忽然問道:「還是,你心裡已經有人了?」
杜慎言心猛地一跳,頓時面皮泛紅,不知怎麼回話。
秋娘心裡有了數,臉上露出喜色:「你這孩子,若是心裡有人,何不早說?是哪家的姑娘,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杜謹行也起了興趣,向前湊了湊。
杜慎言面紅耳赤:「他、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說起,最後只是道:「他在嶺南,那時候我遇到劫匪,是他救了我。」他不想讓兄嫂擔心,便把那刺客說成了劫匪。
杜謹行問:「既然有意,為何不先成了婚?」
杜慎言沉默了一會兒,才苦澀道:「他……不能離開那裡……」
「她不願和你回來?」
「不,」杜慎言搖頭,「他不能離開嶺南,無法同我一起回來。」倘若可以,那妖怪必然會奮不顧身追隨他回來吧。
耳邊似乎又想起離別時那妖怪一路跟隨的悲痛嘯聲,沉寂的心臟再次感受到疼痛。
人到了一定年紀,都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相伴,然而這世上,最知他的那個人,已被他親手推開,終是錯過了!
看著弟弟的神色,兩人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杜謹行嘆了口氣:「既是有緣無分,便不要多想了,再想也是徒增悲傷。」
秋娘也附和道:「簡之,你需得惜取眼前人吶!」
杜慎言愣愣地想:惜取眼前人,劉三小姐便是他的眼前人嗎?
他魂不守舍地跟著兄嫂入了門,杜謹行和秋娘看他神思不屬,也不再多說,只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

轉眼桃開爛漫,天氣逐漸暖熱起來。
到了晚間,杜慎言點了一豆燈火,斜倚著床榻看書,不知不覺便睡去了。睡夢中便覺有人在揉捏自己,一雙大掌帶著熟悉的熱意和燙人的力度在皮肉上摩挲,將書生捏弄得面紅耳赤,鼻息咻咻。
他隱約覺得不對,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只覺得那雙手將他沉寂了良久的身體撫弄得好不舒暢,一股熱意直沿著脊椎襲上腦門,不由得低吟了一聲。全身泛起潮熱,下意識地喊了一句:「乘風……」
忽然「啪」地一聲脆響,書生猛然間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仍在榻邊,輕喘著氣,渾身濕透了,綿軟無力地斜躺著。
他略微有些失神,竟然夢到了那妖怪,還做了這樣一個見不得人的夢。思及此,一張臉頓時又紅又白,恨不能鑽到地底下去。
又坐了會兒,將呼吸平復下來,他才將不慎跌落在地上的茶杯撿起,去到院中打了盆涼水,洗了把臉。
冷涼的水將他體內殘留的那點春意盡數洗淨,屋外涼風習習,明月懸空,正是一個寧靜春夜。
杜慎言此時也沒了睡意,又不想回屋,撿了塊乾淨的石階坐了下來,獨自望著月亮出神。
他在想那妖怪。
不知此時的他在做什麼?他是不是又坐在條蘭花溪邊,拿一壇桂花釀造的酒,邀一輪明月共飲?
那山林間的紅眼猴怪雖長相可怖,卻能釀出世間少有的桂花酒。蘭花溪邊有一株極老的桂樹,只在春天開花。
靜謐春夜裡,靜悄悄地開落,染香了溪水,也染香了整座空寂的山谷。人若是在這株春桂下,便能被這香氣熏醉。
那些紅眼猴怪便用這株春桂的花釀酒,釀出的桂花酒香醇濃鬱,十里飄香。
往年這個時候,那妖怪都會帶他去溪邊,一起飲一罈桂花釀,醉了,就躺下來,聽桂花簌簌而落的聲音。
這妖怪看似頑石也似的粗悍無狀,卻帶他做盡了這天下最風雅的事。
杜慎言愣愣地想,奇也怪哉,他明明從小在吳縣長大,度過了十數個春,就連繁華京城,也待了整整四年,為什麼記憶中,唯有和妖怪度過的春夜,仍歷歷在目,清晰得猶在眼前?
垂下眼來,忽然低低笑了出來,他這副身體,早已烙下了那妖怪的痕跡,就連心裡也心心唸唸想的都是他,他又還有什麼資格再去惜取劉三小姐這位「眼前人」。
心裡慢慢下了一個決定。
杜慎言在院中坐了半宿,第二天便起得晚些。梳洗完後,進了飯廳,發現杜謹行和秋娘都已穿戴好華服,就連茵茵,也穿上了新衣裳,快把粥喝完了。
杜慎言一愣,就見秋娘笑著招呼道:「簡之,快吃些粥,就等著你了。」
杜慎言入了座,微笑道:「今天什麼好日子,穿戴得這般漂亮,莫不是要出門?」
「你呀,離家這麼多年,連這個日子都忘了。」秋娘嗔怪道,「三月三,花朝節。」
杜慎言這才想起,吳縣有三月三祭花神的傳統,當下笑了起來:「是我糊塗了。」趕緊端起了粥碗。
茵茵已經等不及了,扒著杜慎言的腿,奶聲奶氣催促:「小叔叔,你吃得快一些。」
秋娘將茵茵抱走,打量了一番杜慎言,道:「你一向穿得素淡,今天就別再穿成這樣了。」說著去拿了一件衣服,讓杜慎言換上。
卻是她親手做的一件衣服,湖藍色的綢子,繡著深色的滾邊,鮮亮的色彩襯著書生白皙的皮膚,便如錦緞包裹著一方美玉,讓秋娘也看得呆了一呆。
秋娘嘴角含笑:「穿成這般,不曉得要引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許。」
一席話,說得書生面紅耳赤。
杜謹行見弟弟面露窘迫,笑道:「好了,秋娘,簡之面皮薄,你就別再打趣他了。」
秋娘笑了兩聲,不再提這事,杜慎言才微微舒了口氣,和哥哥一家出了門。

第30章

孟春時節,正是百花吐豔,萬木爭春的時節。一路上花紅柳綠,桃杏芬芳。人們都穿著春衫,沐浴著暖風熏日,去郊外踏青,拜花神廟。
杜謹行抱著茵茵,攜著妻子走在前面,杜慎言就慢慢地跟在後面。漫步到壽桃湖邊,走在前面的秋娘步子便慢了下來,忽然聽到她喚了一聲:「劉三小姐!」
讓了開去,杜慎言一時不防,便和一人撞了個面對面。
那姑娘正是上次見面的劉員外家的三姑娘,寶娟。她略有些羞澀地同秋娘打了個招呼。
秋娘同她寒暄了兩句,側過頭瞥了一眼杜慎言,眼中帶笑,嘴裡道:「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可見這真是緣分。」
寶娟偷眼去瞧站在對面的青年,只覺得那人修眉俊目,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月下寒梅,既清且秀,心中砰砰直跳,羞澀地垂下頭。
秋娘搖了搖茵茵:「茵茵,是不是累了?」轉頭對著杜慎言道,「我和行之帶著茵茵休息一會兒,你陪著劉三小姐吧!」不等杜慎言回答,就拉著杜謹行走了。
杜慎言哪裡不知道秋娘的心思,嘴角不由露出一個苦笑,恐怕今天穿這一身衣服,也是秋娘算好了的。
閉了閉眼,轉過身來,對寶娟道:「劉三小姐,我正有話要和你說。」看了一眼她身邊的丫鬟,沒有再說下去。
寶娟愣了愣,便吩咐丫鬟在一旁等候。
杜慎言道:「我們邊走邊說吧。」兩人沿著湖邊慢慢地走,隨意聊了幾句,待走到僻靜處,杜慎言停了腳步,他斟酌了一番,才緩緩開口:「那日到小姐府上,我事先並不知道……」他沒有說下去,但是話中的意思,卻是很明白的。
寶娟紅著的臉慢慢退去血色,抬起頭望向青年,青年的眼中滿是歉意。
寶娟鼓起勇氣,問他:「是我……有哪裡不好嗎?」說完緊緊地咬著唇,臉又漲得通紅,卻罕見地沒有低頭。
「不,劉三小姐溫婉可愛,怎麼會不好?」杜慎言連忙道,「只是……簡之已經心有所繫,心中實在是容不下第二個人了。」頓了頓,歉疚道:「我嫂嫂並不清楚,所以才會……還請姑娘原諒,簡之願意親自登門賠禮道歉。」
寶娟輕輕「啊」了一聲,眼中流露出失落。靜了好久,才搖搖頭道:「既然是心有所屬,那便罷了,杜公子無需掛懷,我自會對家父說明情況。」臉上微微露出一個苦笑:「卻不知道杜公子心中的那人,是什麼樣子的?」她初見這青年,便鍾情於他,心中卻隱隱感覺到,這樣出眾的人並不是自己能擁有的,卻不知道哪位幸運的佳人,能被他放在心中,女孩兒莫名的心思,讓她忍不住想要問明白。
杜慎言聞言,神色有些怔忪,半晌才慢慢道:「他……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嶺南的山林中,當時他面容可怖,將我擄去,我又怕又怒。後來才發現,他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我教他讀書識字,教他人情世故,時間久了,才覺得他也有可愛之處,心思單純,率直無畏。他若對你好,便是全然毫無保留的好……」
書生眼角眉梢俱是溫柔笑意,寶娟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會露出這樣春風一般的笑來,不由得看呆了一呆。
心道:原來書生喜歡的那樣的女子。身居山野,面容粗陋,胸無點墨,不通人情……同自己真是截然相反。
一時也不知道對書生的品味說什麼好,只得點點頭道:「人生在世,若能得到一個全心全意待自己的人,何其有幸!」輕輕嘆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杜慎言咀嚼著這幾個字,眸光忽然點亮,朝寶娟拱手:「多謝姑娘,一語驚醒夢中人。」

暮秋的嶺南,秋意隨著瀟瀟細雨灑落。煙水迷濛,染出一片寂寥。崎嶇的山路上,「噠噠」的馬蹄聲打碎了這一片寂靜。漸漸地,一隊人馬出現在山路上。
前有武騎開路,中有旌旗招展,御前兵馬使率兵壓後,赫然便是前一陣被聖上欽點的嶺南節度使的儀仗隊。
那隊人馬路過一片密林,便聽到一個清柔的聲音喊:「停車。」
隊伍停駐下來,車簾掀開,從車上下來一人。
那人立在晚秋的迷濛細雨中,著一身淡如煙塵的素帛,靜如渺渺輕煙。他微微側目,輕聲朝屬下吩咐了幾句,便有人送上一把油紙傘。
「大人……」屬下不放心,欲要阻止他,卻被他輕輕一擺手。
那人將傘撐開,淡淡道:「我想自己走一走,你們不要跟著我。待到傍晚,我自會去府衙報道。」
屬下不敢違逆,只得目送著他纖瘦的身影慢慢遠去,逐漸融在瀟瀟暮雨中。過了一會兒,那支龐大的隊伍才開始緩緩移動。
他撐著油紙傘,行走在繁密的林間。時隔三年,再度踏上這片土地,心境再不復從前,竟有一種久別回故里的感覺。森森林間,一草一木,也褪去可怕,變得熟悉而可愛起來。
他不再害怕,流連其間,待行到一處忽有所覺,驀地抬頭。
紙傘微移,露出書生明淨澄澈的雙眸。
那雙眸子迷濛著晚秋的煙水,微微睜大,片刻後,眼角彎出一個清雋的弧度,瀲灩水光流溢而出。
他與他眸光相對。
「我回來了。」

第31章 番外一

杜慎言在黑暗中醒過神來,一時分不清現在是何種情形。
他動了動手,發覺雙手被牢牢地縛住在頭頂,頓時慌亂了起來,小聲喊:「乘風……乘風?」偏過頭去,黑暗中便見兩道目光冷厲嚇人,沉沉地壓來。那妖怪不知在身旁待了多久,正一動不動地守著他。
「乘風,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我……」綁住手腕的籐蔓雖然柔軟,卻也粗糙,勒得兩手有些疼,杜慎言使勁地掙了幾下,掙脫不開,不得不喘息著停了下來,望向一旁的妖怪。
妖怪見他掙扎,目中凶光更厲,沉著嗓子道:「你又想逃。」
杜慎言愣了一愣,忽有所悟,這妖怪怕是受了三年前的那一次決絕分別的影響,患得患失,再也不相信他了。心中一痛,停止了掙動,柔聲道:「我不走,只是這樣……」視線下垂,看著一絲不掛的自己,「實在是……」卻不知如何評價,臉頰爬上一縷羞赧的紅暈。
妖怪冷冷拒絕:「不。」他湊上前來,目光有如實質般將書生從頭到尾地舔舐了一遍,語調生硬,眸光奇異:「簡之只有這樣,才會乖乖地待在我的身邊,哪裡也不會去。」
書生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覺得多年未見,妖怪的個性同記憶中的又有了些許不同。未等他多想,妖怪已傾身而上,一手環過細瘦腰肢,將他牢牢壓入懷中,腰側一陣麻癢,癢意順著脊椎竄入四肢百骸,惹得他腰桿輕顫,輕哼出聲。
妖怪粗糙手掌摸了摸書生柔韌的腰側,目光隨著手掌游移過全身,從他端秀的眉眼落至潤白的肩頭,從如玉的胸膛滑向筆直修長的腿,目光定定地注視著他精緻的足踝,摩挲了片刻,將他雙腳拉開。
杜慎言臉如火燒,忍不住側過頭,閉上了眼睛,自然看到不到妖怪眼神中的沉迷,身下一陣脹痛,那妖怪已長驅直入,就著先前留下的淫液,再一次兇猛地抽插起來。
因先前已有過一次,這一次便再無顧忌,甫一開始便如狂風驟雨一般,幹得書生三魂六魄幾要飛散。
杜慎言被他牢牢掐著腰身,自然是避無可避。他心疼妖怪這些年,因而咬著唇盡數受著,饒是這樣身子也被頂地聳動不止,一時間只覺得禁受不住,腳忍不住收緊,手也掙動了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去摟妖怪的背,一時掙脫不得,難耐地抽泣了一聲:「鬆、鬆開……」
妖怪瞇了眼,狠狠地頂了他一下,只覺得身下之人黑髮散亂,雙手被縛,敞著一身雪白皮肉任他施為的模樣順眼得很。三年未見,京都的好山好水將書生養的越發鍾林毓秀,當年略帶單薄稚嫩的身體越發成熟柔韌。妖怪目光暗沉,一種說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憤湧上心頭,不但沒有將他鬆綁,反而欺身撞得更狠,入得更深。
杜慎言腰腹處酸麻,已是將出未出,想要蜷起身子,卻被不由分說地按住了,妖怪壓著他的身子和他廝磨。
杜慎言拚命掙動,手腕被籐蔓扯得生疼。
「乘風,鬆開我,我、我手疼……」
妖怪果然慢下了動作,就著插入的姿勢傾身去察看書生雙手,雪白的手腕上確實擦出了道道紅痕。妖怪猶豫了一會兒,低頭舔了舔書生手腕,最後簡短地道了一句:「不礙事。」重又動了起來。
書生忍受著體內的酸麻脹痛,等了半晌,卻等來了這麼一句,有些呆了,「嗚」了一聲,泣聲道:「可是,我想抱抱你……」
話剛說完,淚眼睜大,只覺得體內事物勃勃脹大,將他撐得酸脹欲死。
妖怪氣息竟有些不穩,捏緊了那兩團軟肉,狠狠抽插了數十下,濁液射出,燙得杜慎言一個哆嗦,也洩了身。
杜慎言渾身癱軟如泥。他潔身自好這些年,同妖怪一重逢,便是花開二度,一時精疲力竭,也無甚力氣去追究鬆綁與否,閉著眼睛喘息。
妖怪摟著杜慎言汗津津的身子,蹭了又蹭,蹭得書生半身狼藉濁液,渾身都是自己濃烈的氣息,才罷了手。
他雖綁了書生,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只希望書生能夠永遠離不開他,能像自己喜歡他那麼喜歡自己。
杜慎言迷迷糊糊地感覺身邊一空,睜開眼來,妖怪已不見了蹤影,仍沒有給自己解開籐蔓,一時有些著急起來,這妖怪莫不是想這麼綁著自己一輩子?頓時有些慌亂,拚命地掙動雙手,心裡也憋著一股氣。他兩手被綁了許久,又被妖怪按著一頓操幹,拉扯得又酸又痛。如今這妖怪一言不發又跑沒影了,把他當作犯人似的綁在洞內,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想著想著不免委屈起來,憋著勁去解籐蔓。

妖怪躍下古木,逕直去了不遠處的溪邊,朝著一棵枝幹遒勁,蟠曲彎折的老樹踢了踢,冷聲道:「出來。」
不一會兒,半空中便飄來一絲輕蕩妖冶的笑聲,極盡勾魂奪魄。
妖怪連眉頭也未動一下,只說了一句:「你這招對我沒有用。」
那聲音蕩悠悠地「哎」了一聲。妖怪循聲抬頭,枝頭上臥著一個少年。
那樹枝纖細,趴著一個人,竟也不斷,輕輕晃悠著,那少年便也隨之微微晃動。他生得冶豔妖麗,一手軟綿綿地支著臉頰,一手握著一卷書,睨眼朝著妖怪笑。
妖怪道:「下來。」
少年輕哼:「不是剛找到老情人嗎,怎麼又想到我來了?」
妖怪手指一動,那樹枝應聲而斷,少年「哎呀」一聲,落了下來,順勢柔弱無骨地向妖怪纏了上來。妖怪輕輕抬了抬腳,那少年便骨碌碌地滾了出去。
「臭妖怪!」少年從地上爬了起來,氣鼓鼓道,「那呆書生有什麼好?惹得你日思夜想。他長得有我好看嗎?他對你比得上我對你好嗎?無情無義沒心沒肺的,一肚子酸文假醋,想必上了床也是一塊木頭似的無趣,你也下的去嘴!」
靈敏鼻子聞到妖怪身上一縷情慾味道,大大地哼了一聲。
妖怪心道:書生床上有趣無趣與你何干?
面不改色地等少年發完了牢騷,對他道:「我救你不是為了聽你數落簡之的。」
少年委屈道:「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許,你又不要。」
「不需要你以身相許,只要告訴我,怎麼才能留住他。」
少年懶洋洋地攀上了另一根樹枝,心中笑妖怪單純:「你本事這麼大,還留不住一個人嗎?」
「我,」妖怪目光微沉,「想讓簡之真心和我一起。」頓了頓,加了一句:「永遠。」
少年自恃紅塵裡打滾過,書又看了不少,自覺七情六慾,人間情愛已是很老道了,聞言笑道:「這有什麼難,不過是你太寵著他了,但凡冷他兩天,讓他患得患失,自然心生緊張,不敢再離開你。」
妖怪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珠一轉,已是計上心頭,笑嘻嘻道:「你若不信,便交給我。必然讓書生對你死心塌地的。」
妖怪正欲開口,忽聞遠處傳來一聲長嘯,聲音急促躁動,似有大事發生,目光一凝。來不及踟躕,轉頭對那少年道:「我有些事先去處理,簡之托你照看一下。」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許打他的主意。」
少年微微哼了一聲,應道:「知道了,包管還你一個對你死心塌地的書生。」
妖怪瞥了一眼少年,似還有話說,又忍住了,轉身循著嘯聲奔去。
那少年目送著妖怪遠去,直到見不著身影了,「嘻」地笑了一聲,慢慢化出了原形,卻是一條手臂粗的黑皮金花蟒,搖搖擺擺地向那棵古木游去。
且說這一頭,杜慎言同那籐蔓奮鬥許久,仍沒有半點收穫,既掙動不開,便只得躺著等那妖怪回來。杜慎言強忍著酸痛,默默地數著時間等,等得無聊了,偏過頭慢慢打量著妖怪的住處。
這一打量,便有了新的發現。許久前,他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那會兒洞中還是亂糟糟的一團,如今卻不同往日。粗糙的石桌石凳已換作精雕細琢的木質桌椅,上面一應俱全地放著杯碗茶碟,竟還有一尊瓷瓶,插著一簇花。
不遠處還放著一張榻,就連他身下睡著的床,也不再是硬梆梆的石床。
杜慎言心中詫異,他與妖怪相識這般久,知他一向粗悍無狀,從不講究這些。
這些年來莫不是轉了性子?
又轉向一邊,目光便徹底定住了,枕邊安放著一隻熟悉的硯台,小巧可愛。
哪能不熟悉?這方硯台是他親手做給妖怪的。別的硯台上面雕刻的無非是松竹梅荷,唯有這隻,用了上好的端硯,上面刻著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猴子,支起著腦袋蹲在蚩靈木的枝頭,乃是他一筆一畫悉心雕琢而成。那時候妖怪總是不耐執筆寫字,他便哄著妖怪,許諾寫對了手頭的那一面字,便送他一樣東西。
最終苦思冥想了許久,才想到這麼一樣禮物。他還記得妖怪捏著這方硯台時好奇而小心的樣子。
如今這方硯台上面的小猴子光可鑒人,石頭做的硯台,邊緣已然光滑,一看便是常被人摩挲所致。
杜慎言驀然感到鼻酸,第一次這麼清晰地後悔回來得太晚。
他真的讓妖怪等得太久、太久了。
目光柔軟地注視著那隻小猴子,幸虧還有機會補救,他和乘風還有許久許久的日子,可以讓他慢慢把那些遲到的柔情一一付諸。
原先心中的那一點點委屈也早已不見蹤影,化作滿腔繾綣,滿滿湧上心頭。
洞口籐蔓晃動,一個身影入得洞來。
「乘……」杜慎言欣然欲喚,待到看清進來之人,一時愣住了。
來人穿著繡金黑袍,懷抱一枝花,哼著歌將那枝花替換了青瓷中的花,這才轉過頭來,笑睨著書生道:「哎呀,你醒了?」
少年有一張冶豔妖麗的臉,襯著那一枝鮮潤的花,真稱得上是人比花嬌。此時漂亮的雙眸微微瞇起,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床上的書生。
杜慎言腦中轟然,臉頰驀地浮上一層血色。他向來衣冠端整,外人面前從來都是一絲不亂的模樣,此時不堪姿態被那陌生少年瞧去,驚詫羞窘至極。
這蛇精雖化作了少年模樣,實則是一條修煉了成百上千年的老蛇妖,滿肚子作弄人的心思。眼見著書生一張臉紅得滴血,驚慌失措地試圖遮掩身子。托著下巴,「嘖」了一聲:「肉體凡胎,不過如此。」語氣是實打實的挑剔,猶如品評一件貨物。
杜慎言感受到他話中惡意,僵了一僵,漲紅著臉問他:「你……是何人,為什麼擅闖別人住處?」
蛇妖驚訝道:「我?此話合該我來問你,你是何人?為何脫光了躺我床上,羞也不羞?」
「你……胡說!」杜慎言一時間驚駭莫名,脫口而出,「這明明是乘風的……住處……」驚疑不定地望向言笑晏晏的少年。
少年哼笑了兩聲:「自然。既是他的家,也是我的家。」說罷熟極而流地為自己倒了杯茶水,尋了邊旁那張榻,舒舒服服地倚著,順手還摸了本書,望著書生笑,那笑中帶著莫名的譏誚。
只一句話,便如五雷轟頂,炸得書生三魂七魄全不附體,愣愣地望著黑衣少年,半天說不出話來。杜慎言耳中轟隆作響,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澀聲問:「你……說……什麼?」
蛇妖心中「嘖」了一聲,把隨手翻了幾頁的書往旁邊一丟,起身漫步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睨著僵住了的書生,笑道:「我以為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三年時光足夠長了,乘風已不再是你的乘風,這裡也不再是你該來的地方。」
杜慎言剎那間面色蒼白,連唇也褪盡了血色,抖著唇:「我、我不信。」
明明方才還和他極盡纏綿,明明看他的眼中仍有無限溫情,明明……還珍藏著他送的東西……他怎麼可能相信眼前之人的片面之詞?
蛇妖驚訝地挑了挑眉,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俯身道:「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情愛一事,譬如朝露。你一具肉體凡胎,不過是佔了他情竇初開的先機。這些年來,久歷風塵,他早已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妖怪,由著你擺佈。」嘴角露出譏笑,「你不過是他歷久不散的一個心結,如今心結已了,於你也無甚留戀了。想來還是得多謝你!」
杜慎言聞言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來來回回地說著:「我不信。」烏黑眸子瞪著面前的陌生少年:「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騙我?」
少年奇怪地看著他:「我為什麼要來騙你?這麼些年,你總不至於以為他還會待在原地等你?」頓了頓,哼笑了一聲:「見異思遷,原本就是你們人類最擅長的,做什麼這麼吃驚?」見著書生面上神色,又道:「至於我是誰,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確實是另一個故事,一個英雄救美,一個以身相許。一個有情,一個有意,於是成就了一段兩全其美的佳話。
和他的故事是那樣相似,只不過他們的選擇不同,於是便有了截然相反的結局。
彷彿有一陣摧枯拉朽的痛從身體內部驟然爆發,讓人猝不及防地痛上一痛,杜慎言啞聲喝道:「別再說了!」打斷了少年的滔滔不絕。
老蛇妖編得正興起,冷不防被書生喝止,有些不高興。
杜慎言掙扎著,一字一句道:「若這是他的意思,便叫他親口來對我說。」面上神情似是相信又似不敢相信,眼眶已然泛紅。
蛇妖心想:這書生看著柔弱,沒想到性子這樣的硬,我都這樣說了,仍糊弄不了他,看來還差些火候。」
想了想,點頭道:「那你等著。」
杜慎言等那少年離去,緊繃著身子驀然洩了力,木然地躺著。少年那番話猶如數九寒冬的一盆冰水,將他當頭澆了個透徹,原先滿腔高漲的情緒,也被澆得七零八落。
他茫然地想,這些年他總是期待著再次回來與妖怪相逢,也許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人心善變,世事無常,他比誰都明白,又哪裡來的自信,妖怪會一塵不變地站在原地等他回來?三年時光足夠改變很多東西,他總是自以為瞭解妖怪,到頭來也許只是自作多情。
望見那方硯台,努力地搖了搖頭,似要把這些不好的猜想全數從腦中甩出去一般。倘若妖怪對他已不再留戀,為何還會留著他送的東西,為何不在相見時便把話說清楚?為何還要對他……這樣?他知道的乘風有一顆赤子之心,從來不曾瞞過他什麼,比起這陌生少年,他更應該相信乘風才對。
可是這妖怪跑到哪裡去了?
從來都鎮定自若的杜慎言這下真是慌了,輾轉反側,極是難熬。

【番外未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玄幻 強取 圈養 寵愛 冤家 溫馨 強攻 弱受 攻寵受

留言

秘密留言

只限管理員閲覽

此留言只限管理員閲覽

No title

小虐怡情~
真心總能得真情~
唉呀太激動了好想看翻外~

No title

蛇妖甩下一番話後,施施然離了洞府。趴在枝頭,手指沾了口唾沫,將手中一本《玉樓春》翻得“嘩嘩”作響,半晌眸光一亮:“有了!”。
  “慧珠面有淒色,擲佩於地,哀泣不休,口中道:‘妾未負郎君,郎君卻負妾。當初情深非如今,擲佩於此相決絕 。’ 唬得定哥兒且悔且泣,恨不能將一顆心兒捧上手來。如此賭天咒地,言之鑿鑿,哄得慧珠破涕為笑,倆人攜歸羅帳,各逞風流,說不盡的百媚千嬌,魂飛魄蕩……”
  蛇妖翻書的手停了下來,有滋有味地看完了一場艷戲,琢磨起來:“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招是極好的。”。
  將書一合,已是想到了下招。
  他故意晾了書生好一會兒,這才慢悠悠地又踏入洞內,行走間身影波光搖動,入得洞內,已成了妖怪的模樣。
  他與這妖怪相交已久,對他頗為熟悉,因而化出的人形不留半點破綻。放眼望去,杜慎言正躺在床上楞著神,眼眶紅紅的。聽到響動,驀然回了神,受了驚似地望過來。
  蛇妖走上前去,面無表情地打量了書生一眼。他學妖怪學得極像,連神情也如出一轍,然而在杜慎言看來,他眼中已透著一點冷了。
  他是極為敏感的,先前那妖怪無論化成何種形貌,他總能將他認出來,不過是憑著他看自己時眸中的那一點暖意。此時這一點暖意已盡數消散,他又變回了那一個冷面冷心的妖怪了。
  那原先在肚腹中翻來滾去了的一番話,也被這一點冷意給打消了。杜慎言看著面前的妖怪,竟不敢開口問他。
  若是有熟悉杜慎言的外人見著他此番模樣,必然會大感詫異。杜禦史行事向來果敢利落,端然有度,竟也有惶然踟躕之時?
  不過是情之一字,向來磨人。若無情無愛,自然無憂無怖,若是情根深種,便滿肚子都是百轉千回的婉轉心思了。
  他先前對妖怪存著那幾分心思,卻本能地覺得驚世駭俗,逃避之下用了最傷人的話,言語作刀,砍斷這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然而待他慢慢地明白過來,這幾分心思便成了十分心思。三年的相思之情累累沈澱於心頭,反倒讓他小心翼翼起來。
  他被妖怪冷冷的目光註視著,拼命說服之下平穩的心又劇烈跳動起來,白著一張臉抿緊了唇。妖怪俯身,伸手輕輕一劃,纏繞著書生雙手的藤蔓應聲而斷。
  杜慎言默默地坐起來,低頭揉捏著酸痛的手腕。他先前掙紮得有些狠,已有一些地方破了皮,他也沒吭聲,捂著手腕,散亂的黑發遮了他半張臉。  蛇妖到底沒有沈住氣,學著妖怪的樣子,硬邦邦地蹦出來一句話:“我要說的,紫麟已經說了。”
  紫靈,便是那陌生少年的名字了,稱極了那一張鐘靈毓秀的臉。
  杜慎言一顫。
  良久的沈默之後,低啞的聲音響起:“既如此,為何……還對我……這樣?”
  怎樣?妖怪疑惑地想了一下,忽而明白書生所指,撓頭道:“紫麟說,這種事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我放不下你,是因為把你想得太好,其實你也沒有那麽好。”
杜慎言怔住了,似是不能明白他話中之意。良久,擡起眸來,仔仔細細打量妖怪,同他坦蕩的眼神對視,抖著唇問他:“你也是這樣想的?”
  蛇妖觀察著書生神情,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說過……”杜慎言頓了頓,尤有不甘心,極是艱難地道,“想要同我,一輩子在一起……”
  “你也說過,人妖殊途。”
  便如一根細針,刺中心頭,疼得杜慎言恍惚了一下。當年他用來拒絕妖怪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了自己,未料到竟是這樣錐心刺骨的痛。
  “我明白了。”杜慎言低聲道, “那便將我送你的玉佩還來罷。”。
  玉佩?蛇妖打量著杜慎言平靜的臉,心思已轉了幾轉,疑惑道:“什麽玉佩?”妖怪藏東西的地方就那麽幾處,早就被他偷偷摸摸翻遍了,身上也從未見過玉佩的身影,倘若真是書生送他的東西,必然被他視若珍寶,又怎會從來未聽說過?。
  心念電轉,已然明了這是書生的試探,故而那一句疑惑之語恰恰推翻了書生猜測。果不其然,那張臉轉瞬間又蒼白了幾分。
  正在此時,黑袍繡金的少年漫步走上前來,同妖怪站在一處,扭頭問道:“你們談完了?”
  杜慎言已經不知用何種神情面對眼前二人,陡生出一股近乎羞恥的狼狽感。他從未如此清晰而深刻地發現自己竟如此多余。
  便如這裏的一切,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乘風也已不是當年的乘風,他此刻才恍然間真真切切地認識到。
  他已把那個全心全意對自己好的妖怪弄丟了。。
  乘風已經不是簡之的乘風,而是紫靈的乘風,這裏也不是他呆的地方,而是他們的“家”。
  他給不了的東西,已有人替他給了。
  “他對你好嗎?”
  蛇妖因這突兀的問話楞怔了一下,有些猜不透書生想法,看著書生神色,似乎同書上的描述不太一樣。
  心想是不是火候不夠,點點頭道:“阿鱗對我很好。”。
  剎那間,心字成灰,胸口只余一片死寂。
  杜慎言面色無波,點頭道:“他一定比我對你好。”。
  蛇妖迷惑地看著書生將一旁的衣服穿上,問他:“你做什麽?”。
  杜慎言的神色堪稱平靜,只是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將衣帶系上,站起來的時候一個趔趄。
  蛇妖要去扶他,被他輕輕推開了,徑直向洞口走去。。
  蛇妖已有些懵了,忙跟上去:“去哪兒?”
  杜慎言在洞口站住,望著遠處蒼莽的山林,轉過身來,淡淡道:“雖然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了,但還是最後一次厚顏請求你。”
  “——將我送回去罷。”
  蛇妖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不行!”。
  杜慎言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而自嘲一笑:“是了,我如今又有什麽資格請你做這些。”垂下的眼睫遮住眸中神色:“只是單靠我一人,卻不知到何時才能出去。”
  蛇妖正楞著神,杜慎言已沿著藤蔓走遠了。
  老蛇妖張了張唇,憋出一句:“不該啊……”拿出手頭買來的話本,翻來翻去,說好的書生痛哭流涕,悔不當初呢?
  眼見杜慎言已經走遠,蛇妖煩躁地將書扔了,上前去追。。
  他身後,黑衣繡金的少年軟綿綿地躺下,化作了一條手指粗細的小蛇,迷茫地搖搖頭和尾巴,一頭紮進了藤蔓中。
    夜色已深,連綿的秋雨卻仍淅淅瀝瀝地下著,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大敞的門口,昏黃的燈籠下,一人正翹首以待。眼見著昏朦的雨幕中,一個熟悉的人影逐漸清晰起來。
  阿福緊皺的眉頭一松,露出了笑來,快步上前迎去:“大人。”眼光掃過杜慎言身後,目露疑惑:“您沒把乘公子接來?”
  待看清自家大人堪稱慘白的神色,不由得驚呼:“這、這是怎麽了?”。
  臨走前撐著的那把傘已不見了蹤影,細密的雨絲已將書生的黑發素衫打得半濕,是一種近乎於狼狽的姿態。但他的神情依然是平靜的,腳步也穩妥。只是臨行前發自內心洋溢在臉上的歡悅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然的平靜。
  杜慎言並沒有理會阿福,徑自走進府內。
  初秋的細雨冷涼,打在身上讓人感到寒冷,阿福打了一個寒噤,忙吩咐等了一天的眾人們張羅飯菜,準備熱水和換洗衣物。
  他自己亦步亦趨地跟著杜慎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杜慎言將手搭在房門上,側頭問道:“有什麽要說的?”。
  阿福吞吞吐吐道:“那、帶來的那些事物……”整整幾大包裹的東西,占了西面整整一個廂房,卻不知如何放置,就等著杜慎言發話。
  杜慎言神色有些恍惚,良久,才回過神來,淡淡道:“都……收起來吧。”
  “吱呀”一聲,已推門而入。
  收起來?阿福楞怔,欲要張口再問,門已嚴絲密合地關了起來。他知道自家大人的脾性——這是不準備再讓人打擾了。
  可飯也沒吃,濕了的衣服也沒換,這是怎麽了?。
  這可如何是好?
  阿福有些頭疼,只得在門外試探著道:“大人,廚房有熱好的飯菜,房裏有備好的熱水和幹凈衣物,您若有需要,便喚聽風、聽月。”
  猶不放心地在門口待了一會兒,裏面並無動靜,只得小聲喚來了聽風和聽月,叮囑他們在門外候著。這才向西廂房走去。
  翠兒已在門口等了許久,見到阿福,埋怨道:“怎的過了這許久?”柳眉豎起,剮了阿福一眼:“又跑到哪裏貪玩去了!”
  阿福連忙喊冤,嘆氣:“也不知怎麽回事,大人這般晚才回,我看他神色不太好。”
  “怎麽?”翠兒吃了一驚,“乘公子沒同大人一起回來?”。
  阿福點點頭。
  “莫不是還在著惱當時大人走得匆忙,拿話傷了他?”。
  “我看不像。”阿福搖頭,倘若這樣,縱然受了諸多怨言,以大人的性子,也能百般包容,溫柔撫慰,讓乘公子消了這氣。但看今日他回來時的模樣和神色,並無苦惱,也無憂慮,更無歡欣,倒是一片死寂的木然了。。
  三年,確實太長了,長到——足可以到物是人非的地步。。
  兩人對視一眼,同樣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奈和嘆息。
  翠兒手指著那房內的好幾個大包裹,問道:“這些怎麽辦?”。
  阿福走入房內,有幾個已經打開了,零零碎碎地放置了一些,手摸過擱在桌上的一盒琉璃棋,嘆了口氣,將那盒琉璃棋塞回了包裹內:“都收好了吧,看來是用不上了。”
  翠兒道:“這些穿的、用的、玩的尚且可以收了,可這些吃的——”為難地盯著桌上的那一個包裹。
 阿福道:“正主也沒來,你瞎操什麽心?”
  翠兒鼓著腮幫子生悶氣:“我原先一直覺得乘公子氣量大,他那時和大人那般好,卻沒想到是這麽個不長情的人!”
  阿福搖頭:“也不必那麽說,畢竟那時大人是鐵了心要離開,話說得那麽狠,是個人都該傷透了心,也該死了心。”
  翠兒難以辯駁,半晌怒道:“我不管,咱們家大人是長情的,這三年來心心念念都是他。倘若真喜歡一個人,怎地連三年時間都等不了?”
  她已為人母,青蔥少女時對乘風的那點慕艾之意早已消散了,這些年來在杜慎言身邊耳目濡染,一點一滴地感受到他傾註於這些事物之上的深情厚誼,自然是偏向杜慎言的。手指著這些琳瑯滿目的事物,道:“你說,這些事物,哪一樣不是大人精挑細選,帶來討好乘公子的?”
  拿起那盒琉璃棋,又道:“且說這盒棋子,是大人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搜羅來的。”
  阿福啞然,腦中浮現出自家大人摩挲棋子時的樣子。。
  “這些剔透的棋子我亦是第一次見著。阿福,你說乘風若是見到了,會不會大吃一驚?” 那素來冷淡的面容上,嘴角勾出一抹極淡的溫柔笑意。
  杜慎言向來清簡,京都為官三年,臨走時所帶的貼身事物寥寥無幾,不過是幾件換洗衣物,兩匣書和一些用慣了筆墨紙硯。龐雜的車隊中,放置的行李絕大部分便是這些駁雜有趣的新鮮事物。就連吃的,也是一路上精挑細選買來的。
  “用不上就拉倒!”翠兒越想越氣,將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兒一股腦兒塞入包裹內,狠狠地系緊了,“他若嫌大人回來得太遲了,那便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當初杜慎言不得不離開嶺南,既是因為兄長病重,又是因為那一道不得違抗的聖旨。當朝的官員升遷貶謫,以三年為一輪,靖帝親自以一紙詔書宣杜慎言進京,任他為殿中侍禦史,這是決計無法推脫的。三年中,朝堂風雲變化,深陷其中如履薄冰,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連翠兒和阿福這樣的局外人,亦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其間的嚴峻。
  三年期滿,官員述職那段時間,才是府上氣氛最為壓抑之時。杜慎言書房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府內的下人盡皆屏息,生怕一個大的動靜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原本以杜慎言的業績,理應再往上擢拔,靖帝也有這樣的意思,但杜慎言一紙奏疏,惹得靖帝大怒,險些引來殺身之禍。虧得李太師和眾位同僚從中斡旋。
  靖帝雖被勸止,但怒氣未消,道:“既然不想待在京中,想做一些實事,那便依你所願,待嶺南去罷!”
  杜慎言毫不猶豫地領了那道旨,至此,若非聖旨傳召,此生便不得離開嶺南。
  朝中之人悲憫者有之,擔憂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有之。。
  唯有阿福知道,自家大人於這一道聖旨,是有著怎樣的感激與欣悅。
 杜慎言靠在門上,才覺得撐著自己一路的那股力氣泄了,渾身綿軟。強撐著走到桌邊,不由自主地撐著桌子滑坐下來。
  身體深處還殘留著□□的滋味,然而那殘留的感受在此時已成為一個巨大的笑話,在嘲笑著他的自以為是和自作多情。
  他怎麽會那麽一廂情願地認定妖怪還在原處等他?以至於一門心思地幻想著再度回到嶺南同他相會。
  也許是因為妖怪太赤忱了,從來不曾誆過他,他從他嘴裏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最純最真之語。
  他同他說想要一輩子在一起,想要白頭到老,他是真的信了。也正是因為信了,他才在無邊的相思與繁雜的糾葛中這麽快地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也曾仿徨,也曾害怕,也曾為了自己當初決絕的話語後悔不已,但那時總會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他待你這麽好,他對你這麽真,合該你主動一次。你要對他更好,待他更真,再不能傷他的心了。
  他真的這麽以為了。
  那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道聖旨,便是一個新的轉機。。
  他是怎樣歡欣鼓舞地接過這道聖旨,怎樣馬不停蹄地奔赴嶺南。那一路的風霜寥落,都沒有澆熄他想見他的渴望……。
  雙手緩緩地捂上臉龐,久久未曾放下。
  如果沒有回來就好了,還可以抱著自以為是的一點期待活在自己的幻想裏。
  如果沒有愛上就好了,現在就不會這麽痛,為什麽要這麽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杜慎言的晚歸與失常讓府裏眾人都惴惴不安。。
  天還沒大亮,阿福已經轉醒過來,忙起床去伺候杜慎言洗漱。
  他到的比平常稍早一些,到了正房外,聽風聽月都還候在門外,一問才知道昨晚杜慎言進去後便再無動靜了,不由得壓低嗓門訓道:“晚飯也沒吃,衣服也沒換,又饑又冷的,都不曉得勸兩句?”
  聽風聽月一臉快哭了的委屈表情,卻不敢吭聲。。
  他倆到府裏的時候正是杜慎言在京都為官之時,不似阿福跟在大人身邊已好多年,那麽說得上話。況且那會兒大人一向少語,臉上神情既冷且淡,頗有威儀,他們更不敢多說一句了。
  正小聲訓著,門已“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不怪他們。”淡淡的嗓音,顯然是聽到了阿福的訓斥。。
  阿福忙讓那兩人準備洗漱用具,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家大人,仍是一如既往的端整素潔,神態平靜,只是臉色過於蒼白了。
  “大人,時辰還早呢,您起這麽一大早。”伺候著杜慎言洗漱完,阿福提了一句。
  杜慎言垂下眼,淡淡道:“昨天回得晚了,府衙那邊沒顧得上。”。
  新官上任,交接之時一向是非常繁忙的,阿福知道,但他不知道竟會這樣忙。恐怕當年杜慎言去京都為官,新任殿中侍禦史之時,也未必有這般繁忙罷!。
  杜慎言似乎要把全部的心神和精力傾註到公務上去,一連幾日都是到了月上中天,才披星戴月地回了府。他身體一向很好,哪怕是離京前那一段殫精竭慮的時日,也沒有倒下。此時如此汲汲於事務,也並沒有表現出頹然不濟的氣色。
  阿福原本擔著的心便逐漸放了下來。他想:大人到底還是心性堅韌的。也是,京中幾年淬煉,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想開了也是好事。
  變故就是這麽發生的。
  這一天他同往常一樣在門口候到了杜慎言。夜深人靜,細雨斜織,杜慎言手頭的傘遮擋不住,濕了半身衣服。阿福伺候他換完衣服,吃了半碗飯,便勸他早點歇息。
  杜慎言點頭,淡淡道:“待我把手頭的事務處理完了。”挑燈翻閱起書案上堆積的冊子。
  阿福立在一旁不住地瞌睡,頭一點,猛地驚醒過來,恍然間已做過一場夢來。
  “大人,時候不早了,該歇息了。”揉著眼,習慣地勸了一句,卻沒得到半點回應,瞇眼望去,杜慎言已趴在桌上睡著了。
  阿福有些訝異,他伺候杜慎言這些年,見到的都是他端坐於書桌前的清俊挺拔的身姿,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不拘隨意的睡姿,想必是累壞了。
  倘若這樣趴著睡一晚是不行的,阿福上前欲將他移到一旁的榻上,觸手便覺熱燙。杜慎言整個人軟綿綿地往下滑,怎麽喚也喚不醒。
  阿福這下慌了,連忙喚來聽風聽月,將昏迷不醒的杜慎言送回了臥房,又去請大夫,整個府上雞飛狗跳了半夜。
  待大夫一碗湯藥下去,杜慎言稍稍清醒過來,讓阿福將人都清走,重又陷入昏睡中。
  閉著眼的杜慎言面頰清瘦,又哪裏還有原先豐潤的氣色,此時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滿面憔悴之色。
  阿福想了想,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怎麽會覺得大人神情舉止同往常無異,便覺著一切都過去了呢!。
  杜慎言只覺得渾身疲累得很。這些時日,他花了多大的力氣強撐著,此時便覺得有多疲憊。
  整個人躺在床上,只覺得胸腔裏是空的,冷的,感覺不到一點熱的溫度。這冷意彌漫到四肢百骸,冷得他幾乎要瑟瑟發抖起來。
  他想,他剩下的這點日子,也許便是這樣一個冷而空寂的。
一時間不敢去想。君子志存四海,又何必累於兒女私情?他讀慣了、讀熟了的聖賢書是這麽教他的。他對自己說,失去了那一個人,他也不能撅撅不振,哪怕從此不沾風月,他依然還有自己追求的理想。
  他說服了自己,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將全部的心神傾註於手頭的公務上。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
  以為這樣便能夠若無其事地一直下去。
  然而一場小小的病痛,輕易地讓他潰不成軍。。
  那一日回來的路上,妖怪送他到了山下,躊躇著問他怨不怨自己。。
  他的乘風一向光風霽月,坦蕩無畏,又何時流露出這般躊躇為難的神色,他又怎麽舍得讓他為難?。
  搖頭回他:“我又怎麽會怪你?”
  他如何有資格去怨、去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他待他已足夠好,哪怕做不成……情人,他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合該銘記於心。
  他如何能去怨他、怪他?當初一意孤行要走的是自己,也說過不再回來。是他自己先反悔的,活該他這樣。
  杜慎言,你活該!
  書生用手背蓋在眼睛上,將彌漫而出的淚意壓回去。。
  妖怪找到書生的時候,正見著此番情景,慌忙去抱他:“簡之!”。
  杜慎言渾身顫抖,卻沒有把遮住雙眼的手放下,反而壓得更緊更牢——他不敢睜開眼睛,生怕這又是他臆想出來的。
  京都三年,他做過無數次夢,有時是妖怪背著他沐浴著月光的清輝,在山林間奔跑跳躍;有時是抱著他坐在蘭溪邊飲一壺猴兒酒;有時是他手把手地拿著筆去教妖怪識字;有時是兩人相攜著走在路上……時而是光怪陸離的林中生活,時而是翻滾糾纏的□□相交。那些靜謐的、美好的,甚至放浪羞恥的零碎片段總是不經意間闖入夢中。
  甚至某些時候,他坐在那裏,恍惚間會聽到那熟悉的古怪而低沈的喊聲。
  “簡之。”
  瞬間的心跳加速,回過頭去,哪裏有什麽人影。不由得笑自己魔怔,那妖怪凝聚著山林間的天地靈氣而生,又怎麽能隨意地離開那裏?他向來自在散漫,遁入山林之後再無跡可尋。
  倘若我回去後,還能再找到他嗎?倒時便不管如何,循著那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那時——那時如何?那時自然是由著他,哄著他,讓他慢慢消了氣,再毫無保留地待他好……
  那時——哪裏還有那時?“求你……”書生哽咽,“別出現在我夢裏……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便能把你好好地放在心裏最正確的位置……”。
  “簡之,你怎麽了?是不是臭蛇欺負你了?”妖怪手足無措地僵著那裏,笨手笨腳地把人往懷裏帶,去握書生的手,“你不想看到我嗎?”
  杜慎言的手被他拉開,沾濕了睫毛的眼睛仍緊緊閉著。
  “還是,你惱我突然間走了?我、猴兒那裏有敵人入了它的地盤,我去幫忙。”妖怪結結巴巴地解釋
杜慎言睜開眼睛,神色恍惚地望向面前之人,一時間有些迷糊,問妖怪:“我是不是該恭喜你找到了白頭之人?”白頭之人?低頭去瞧書生,白頭之人正被他摟在懷裏呢!。76dc611d6ebaafc66cc087
  杜慎言楞楞地又重覆:“是了,應該恭喜的……”他想笑,眼淚卻猝不及防地落了出來。
  他忍了那麽久的淚,終於還是落了出來。
  妖怪見他落淚,只覺得心尖也泛著疼,慌忙抱緊他,去擦他眼淚:“簡之,你為什麽又哭?”
  書生去碰自己的臉,摸到了滿手的眼淚,慌慌張張去抹:“我……對不起。我明明想要恭喜你,可我不知為什麽忍不住……”
  妖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去親他的眼睛,吮他的眼淚,反覆地說:“簡之,別哭。”
  唉,簡之還是和以前一樣,那麽愛哭。妖怪心道。。
  他卻不知,唯有在最為親近之人面前,人才會格外脆弱,諸多的痛楚哀傷才會避無可避,遮無可遮,全數地袒露出來。
  杜慎言抓緊他的衣襟,將自己緊緊埋在他懷中。事到如今,他開始恨起自己來。恨自己軟弱,明明應該將他推開,維持彼此的界限,保留自己最後的尊嚴,卻忍不住想要拽著他,求著他。
  ——哪怕是在夢裏。
  妖怪束手無策,終於低吼了一聲:“臭蛇,你給我滾出來!”。
  “哎呦!”門突然被打開,趴在門上的黑衣少年一個趔趄跌了進來。。
  便如做了一個噩夢般,杜慎言驚懼地望向面前的漂亮少年。呆怔過後,猛然間向後縮去,脫離了妖怪的懷抱。只覺得什麽都被這少年撞見,一時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此番的作為,同此生最為不齒的盜娼之流,有什麽區別?。
  他怎麽能忘了,乘風從此再不屬於他,而是屬於另一個全心全意愛他之人。
  蛇妖見書生漲紅了臉,滿面的不知所措,恨不能一頭撞死的模樣,可憐得要命。心中哀嘆,在妖怪的怒視下,結結巴巴地把自己做的事澄清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蛇妖暗暗摸了摸被扭到的腰,支支吾吾道,“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你。”沒想到你說走就走。
  杜慎言已經傻了,呆呆地坐著,做不出半點反應。。
  蛇妖瞅著書生臉上的淚,心道:若是早些落淚,我也不必受這冤枉罪了……還未想完,便聽得一聲冷哼,他已不由自主地向外飛去,在地上滾了幾滾。氣得跳腳:“臭妖怪,不識好人心,倘若沒有我,你曉得書生多愛你?”
  門在他面前“啪”地合上,將他的話也堵在了門外。
  妖怪見書生睜著一雙濕漉漉的黑眸,忍不住上前去親他眼睛,書生閉眼,炙熱的吻便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燙得他的睫毛簌簌輕顫。身上一暖,整個人已被妖怪牢牢地壓入懷中。
  妖怪粗糙有力的手摩挲著他的後背,暖意從後心傳來,驅散了他原先的寒冷。
  妖怪細細地打量書生的臉色,只覺得才幾天未見,原先的好氣色全沒了,格外的憔悴,撫著他散落的頭發:“簡之,再睡一會兒吧!”
  杜慎言搖搖頭,揪著妖怪衣襟的手又緊了緊,睜著濕潤的雙眼盯著妖怪看,生怕一閉眼睛,再一睜眼,妖怪便跑了。
  妖怪心裏雖然很高興書生竟這麽黏他,但是舍不得他明明疲倦卻仍強撐著的樣子,暗地裏施了一個法術,讓他入眠。
  杜慎言心緒經歷了幾番起伏,激蕩之下,再忍不住,陷入了昏睡。。
  妖怪一直陪在他身邊,去親親他的額角,他手上被蹭傷的地方。見書生睡夢中猶不踏實,喃喃道:“別走……”勻長的眉毛簇起,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
  妖怪伸出兩根指頭,將他蹙起的眉頭抹平,自語道:“我永遠都不會走的。”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也不許走。”
  他將書生抱了個滿懷,也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從猴兒那裏回來後,一刻不停地回了洞府,又揪著蛇妖,打探到了事情的始末,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書生的住處。縱然他精力充沛,也架不住連日的奔波。。
  滿足地揉捏了一下懷裏軟軟的身子,也沈入了夢鄉。徹底睡過去前,迷迷糊糊地想到:山裏還有一株葛妖子,是時候把它給挖出來了。
  他睡得踏實,不過幾個時辰,已然恢覆了精神,低頭去瞧書生。杜慎言已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正悄悄地打量自己,眼神中尤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視線與妖怪對上,輕輕顫了一下身子。
  妖怪面露疑惑,翻了個身,將書生牢牢地壓在身下,一張俊臉湊上前去:“簡之,在看什麽?”
  杜慎言自然是在看他。一覺醒來,腦中仍然迷迷糊糊的,猶不能相信之前發生的一切。生怕這一切又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望向妖怪的目光中便存著幾分不確信。
  “簡之,你在怕什麽?”
  妖怪同他四目相對,忽然福至心靈,感受到了那一份難以言說的害怕,低頭去舔吻書生濕潤的眼角。
  粗糲而帶著熱度的舌頭讓書生戰栗,他忍不住伸手摟住妖怪肩頸,像是終於安下心來,又像是確定似的,嘀咕了一聲:“真的。”
  妖怪含住書生柔軟的嘴唇,模模糊糊道:“當然是真的,這個是真的——”手順著書生纖瘦的腰身滑下,探入他身下。
  “這個也是真的。”
  (和諧)
  便如驟然攀上高峰,絢爛過後一片空茫。過了許久,杜慎言才覺得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整個人無力地伏在妖怪身上。
  妖怪滿足地摟緊他,對他既舔又吻,(和諧),啞聲道:“
  清澈的眼眸專註地望向書生:“我也是真的。”。
  這一剎那,杜慎言胸口發熱,只覺得有一種潑天灑地的快活從心口驟然爆發,不同於情`欲交纏時的激烈,卻更為綿長蘊厚,余韻悠長。
  雙手攬上妖怪脖子,書生哽咽:“傻瓜。”眼角卻微微彎起,瀲灩水光映現。
  “所以,為了讓簡之相信這是真的,方才那樣,我們再來一次可好?”。
  “嗚……你、你又來!”
  那妖怪籍著這由頭將書生翻來覆去了一宿,直到書生再提不起一根指頭,說不出一句話來,才心滿意足地摟著他沈沈睡去。
  杜慎言心中安定,也是累極了,這一覺便睡得極熟,直到日上三竿被肚腹中強烈的餓意叫醒,這才想起已經一天一夜沒進過食了。
  妖怪早已醒來,一手任書生枕著,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書生垂下的發梢,見他醒了,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杜慎言想要起身,方動了動,便抽了口涼氣,咬著牙不敢再動彈。。
  “簡之想做什麽?”書生臉上的表情太過痛苦,妖怪倏然起身,目光緊緊地盯著杜慎言。
  “我……只是——”杜慎言正支吾著,“咕嚕嚕”的聲音便從肚中傳來。
  兩人面面相覷,妖怪恍然大悟:“簡之肚子餓了麽?阿福在外面,我讓他拿點吃的來。”
  “什麽……”杜慎言差點咬到舌頭,這才想起阿福一向是不離他左右的,自從妖怪來了之後,還沒見過他的蹤影。
  默默地縮回了被窩裏。
  “簡之?”妖怪喚他,書生沒有動,眼見著他雪白的後頸迅速泛上嫣紅,連耳朵都紅彤彤的。
  簡之又在害羞什麽?不明白。
  妖怪疑惑地翻身下床。
  阿福此時有些苦惱。
  昨天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再回來時屋裏便有了動靜。他在門上趴了一會兒,臉上便露出了笑來,決定還是不進去打擾的好。
  哪知到了半夜,那動靜便越來越大,饒是他臉皮厚比城墻,熟知風月,也不禁血氣上湧,面紅耳燥。
  這,也太激烈了些吧?
  硬著頭皮聽了大半夜的壁角,心道:憋了三年的男人,果真是可怕,也不知道大人那單薄的身體受不受得住……。
  如今已是日上三竿,往常杜慎言早就起來了,如今房內卻毫無動靜,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敲門而入。
  正猶豫著,門便“吱呀”一聲向內打開了。妖怪僅穿了條褲子,赤著腳從屋內出來,□□結實的上身,布滿了令人臉紅心跳的痕跡。一旁候著的兩個小廝都低著頭不敢看。偏偏這人毫無顧忌,見到阿福張口便問道:“有吃的麽?”。
  阿福點點頭,心道:早候著了。吩咐一旁的聽風、聽月準備洗漱的用具,又把藥和早飯備好。
  杜慎言已穿好了裏衣,竭力作出一副無事的樣子靠在床頭。。
  妖怪端起那碗藥,嗅了嗅,遲疑著道:“這是……藥?”目光霍然轉向書生:“簡之生病了嗎?”。
  他知道杜慎言服用過蜥蜍的精華,身體理應比常人健康,不容易生病。他卻不知,若一個人積郁於心,身體又怎麽好的了。
  杜慎言接過那碗藥,又把它放了回去,微笑著道:“心病已有心藥醫,這藥確實用不著喝了。”妖怪細細打量他神色,雖然還帶著一絲憔悴,氣色卻比昨晚初見時好上許多,終於放下心來。
  杜慎言因生病,已向府衙告了假,還剩下一天閑暇,此時也不急著起來。
  待屋裏人走盡了,那妖怪也上了床。兩人自相見起,發生了許多事,還未有好好敘過舊。杜慎言蜷在妖怪懷中,聽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幾年來的事。妖怪說得七零八落,想到了什麽便說什麽,語調雖仍帶著一點生澀,卻比先前好上了許多。
  杜慎言認真地聽著,心裏想的是:我竟錯過了這麽多……。
  仰頭去瞧妖怪,似要把他的每一處變化都仔仔細細記在心裏。。
  那妖怪正說到如何救了蛇妖,那妖怪便怎麽也攆不走,同他做了鄰居,見書生正楞楞地看著自己,不由得住了嘴。
  躊躇著道:“紫麟做得不好,你不要生他的氣。”。
  “怎麽會。”杜慎言露出一個笑來,“你又多了一個朋友啊。”。
  那妖怪講了許多,卻從來不提一句自己是怎麽想的。他不講,杜慎言也不會天真地以為他真的如一顆頑石頭似的,不會感到痛,不會受到傷。
  三年來,每每想到,都心生悔意,甚至不敢細想。。
  他怎麽會怪那蛇妖,只會感激他,於妖怪最落寞的時候,能夠開解他,陪伴他。
  “而且……”書生頓了頓,卻沒有說下去。
  而且若非他騙了自己,也許自己根本不會發覺對妖怪的感情有多麽深。。
  手指撫上妖怪冷硬的面龐,深邃的瞳仁中倒映著微笑的自己。。
  雖然他們有一個糟糕的開始,雖然都犯過錯,然而——。
  “謝謝你……”嘆息聲消失在相觸的唇間。
  謝謝你的堅持和等待,讓我最終沒有錯過你
翻外完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分享食用後值得回味的文,評價純屬個人喜好,私人收藏無授權,如有冒犯請見諒,夜深請低調,看文的大大們晚安。

字體大小
失眠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調色盤
每月文章
文章搜尋
安眠藥
夢遊者
深夜夢話
文章類別
萌點關鍵字

寵愛 溫馨 強攻 攻寵受 圈養 現代 玄幻 短文 古風 都市 冤家 強取 穿越 歡樂 獸人 受寵攻 強受 生子 年下 宮廷 瓶邪 科幻 重生 同人 弱受 盜墓 主僕 靈異 江湖 喬裝 暗黑 校園 種田 懸疑 未來 竹馬 魔法 前世今生 鄉村 軍文 異能 末日 病弱 兄弟 未成年 星空 美食 修真 空間 黑幫 殘疾 偽父子 師生 機甲 原始社會 網遊 雙性 大叔受 血族 大叔攻 觸手 民國 監獄 弱攻 網配 解石 病殘 父子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失眠國度
Flag Counter
輕輕戳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最新拍手排行榜
累計拍手排行榜
聯絡妙妙

名字:
郵件:
標題:
本文:

好友申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

管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