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玄吟 BY 聿橋 (腹黑師兄美攻X傲嬌師弟誘受)

小師弟誠實的可愛,大師兄的身世雞肋。

攻:裴展雲 受:宣少鳴 1V1 古風 江湖 兄弟 冤家 溫馨 寵愛 圈養

文案:
  白衣飄飄笑容美美腹內黑黑的師兄,人前是溫柔敦厚的君子之風,人後是邪惡腹黑的強大小攻,於是師弟被吃乾抹淨。

    (1)

  「少爺,你慢點啊,等等我啊!」

  山間的小路上,一名身背數個沉重包袱的小廝一邊跑一邊對著前方喊,累得滿臉汗水的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他家少爺能體諒體諒他,把腳步放慢一些。

  不過,現實與希望總是相悖的。

  只見前方一身華衣的青年公子轉過身來,俊臉好不凶神惡煞,怒道:「沒用的東西,太陽都快下山了,再不趕緊找著路上山,少爺我一定把你大卸八塊!」

  小廝欲哭無淚,暗暗腹誹道還不是少爺你非說要走什麼捷徑,現在可好,捷徑沒找著,反而迷路走不出去了。

  「你還在磨蹭什麼!趕緊給我滾過來!」

  他家少爺又開始不耐煩地大喊了,震得樹上的鳥兒都紛紛拍打著翅膀逃離。

  小廝實在累得走不動了,只好求饒道:「少爺,少爺,你歇歇吧,小的去給你找點水喝,你瞧你這一臉的汗,小的看了都替老爺夫人心疼。」

  那少爺瞪著俊眸直盯小廝苦巴巴的臉,終於憋不住笑了起來,邊笑邊斥道:「混帳東西,還敢拿我爹我娘來說事!」

  機靈的小廝一見機可趁,忙把壓得他喘不上氣的包袱往地上一甩,上前扶著他家少爺在一塊大石頭上安坐,然後道:「少爺你坐會兒,我取了水就回來。」

  話落,兩條腿跑得飛快,一下就不見了人影。

  青年公子伸了伸懶腰,靠著石頭邊的大樹,用手捶打自己酸疼得不行的大腿,想到此時悲慘的境況,不由怨念起來。

  「爹也真是的,好好地非讓我上什麼靈玄派習武,這鬼地方到處是樹,一點人煙都沒有,哪有什麼世外高人啊?」

  喃喃抱怨個不停的正是宣家酒莊的獨苗少爺宣少鳴,家境富裕的他本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悠閒日子,無奈他爹終於看不慣他在家日日散漫、游手好閒,於是便強行將他趕出家門,命他到這山上來拜師學藝,還說他要是敢偷跑回來,一定打斷他的狗腿。

  甫一聽到這消息時,宣少鳴當然是死活不樂意,本來嘛,他在家悠哉游哉地當著他的少爺,在外風風光光地當著他的宣家大少,無緣無故要他跑到深山野林來學什麼中看不中用的武功,他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原先他自持有他娘這張王牌在手,甚至以為他爹只是嚇唬嚇唬他,索性不當一回事,直到出發那天,他爹拿著手臂粗的大木棍追在他屁股後頭跑,他才不得已地帶上那笨頭笨腦的小廝仁貴落荒而逃,一路上逃著逃著,無處可去的他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來到這座山。

  據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靈玄派就在這座不知名的山上,不過對宣少鳴來說,靈玄派厲害不厲害都無所謂啦,反正他只是打算來渾水摸魚的,而且他估計只要呆上幾個月他娘一定就會想死他並讓他爹派人來接他回去,所以,他還不算很擔心,只是想到要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住上一段時日,他的心情就非常惡劣。

  疲倦的宣少鳴憋著一肚子的苦水,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石子,等了半天,他覺得自己都快渴死了,取水的仁貴卻一直沒回來。

  「死仁貴!」

  極之不滿的宣少鳴大叫著自家小廝的名字,可是回應他的只有一隻隻被他的聲音驚跑出來的飛禽走獸。

  「混蛋,一定是跑去偷懶了!」

  宣少鳴氣憤地站起來,準備自己去找水喝,再順便把他家那沒用的小廝揪出來千刀萬剮。

  山路越走越崎嶇,注重形象的宣少鳴為了方便走路,只好把衣服下擺挽起來別到腰間,狼狽地扶著樹,踩著佈滿大大小小石子的地,慢吞吞地摸索著出路。

  眼見日薄西山,宣少鳴心裡又是急又是氣,惡狠狠地自言自語道:「仁貴你這小子死定了!」

  忽然,一道幾乎可媲美夜鶯歌唱般悅耳動人的聲音直擊他的心扉。

  那是萬丈飛瀑奔騰而下所發出的隆隆之聲,只聽得令人一陣心曠神怡。

  宣少鳴歡呼一聲,連忙尋聲而去。

  撥開重重葉層,但見落日餘輝映照下,一條氣勢恢弘的金龍自山上直瀉,咆哮之聲彷彿震盪整個山林,再往下望去,承著飛瀑的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魚兒跳躍嬉戲,教人看了好不愜意。

  宣少鳴為眼前的美景大大驚嘆,完全忘了他來此的初衷。

  然而,下一刻,就在他舉目四望之後,他不由自主地睜大了雙眼,張大了嘴巴,激動得差點窒息。

  只見那飛瀑旁的一塊光滑的大石上,一身白衣,青絲披散,面孔雪白的人竟妖嬈美豔得不似人間所有,酒壺在其手,含笑一飲,風情無限。

  宣少鳴看得癡了,目光也直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人,美得這樣驚心動魄,美得這樣撩人心神,對方只是在那裡獨飲獨樂,連眼沒抬,便讓宣少鳴的整顆心跳個不停。

  那人高舉握著酒壺的手,酒水傾瀉而下,落入微啟的誘人雙唇中,更有溢出的酒淌濕仰起優美弧度的脖頸,與單薄的衣衫。

  宣少鳴狠狠地吞了吞口水,雙腳像受到召喚似的,一步步朝對方走去。

  此時此刻,他的眼裡只剩下瀑布邊的美人,耳邊只聽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近了,近了,就快接近了──

  「哇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劃破天際。

  冷不防踩空腳從山坡上滾落下來的宣少鳴除了淒厲地大喊,什麼也做不了,團團滾的他直到一頭撞在樹上,叫聲才戛然而止,與此同時,丟人丟到姥姥家的他非常慶幸自己成功地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宣少鳴被一聲又一聲肝腸寸斷的哭喊聲吵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見滿天的星斗,還有旁邊一張破涕為笑的醜到極點的臉。

  仁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太好了,少爺你沒有死了,你嚇死小的了,嗚嗚嗚,你要是有點三長兩短,可讓小的怎麼回去見老爺夫人啊,嗚嗚嗚,嗚嗚嗚……」

  「吵死了……」宣少鳴想狠狠罵他一頓,可卻發現自己的頭疼得好厲害,伸手一摸額前,頓時痛得嗷嗷大叫。

  「少爺,少爺,你別亂碰了,你這裡腫了好大一個包,你怎麼不在原地等小的呢?害小的好找啊。」說著說著,仁貴又嗚嗚地抽泣起來。

  仁貴不提還好,一提起這事,宣少鳴的怒火就噌噌噌地上來了,一把拉住仁貴的前襟,咬牙切齒道:「好啊你,把你家少爺一個人扔在荒郊野嶺,你跑哪裡去了!」

  仁貴縮了縮脖子,吶吶道:「我……小的給你找水去了啊……」

  「還敢睜眼說瞎話!」宣少鳴沒好氣地朝他揮起手,結果頭疼沒打著,氣得他更是火上澆油。

  「嗚嗚嗚,少爺我不敢了,我真是給你找水去了,可我實在太累了,喝了幾口水就在溪邊睡著了,一醒來就趕緊找你來了,可是你卻不在,我找得好擔心啊,幸虧這裡有個大瀑布,我是聽到聲音才走過來發現你的。」仁貴抽搭抽搭道。

  怒火中燒的宣少鳴一聽到「瀑布」兩字,眼前頓時一亮,拍開仁貴從地上爬了起來,伸長了脖子朝瀑布望。

  「少爺你看啥呢?」

  「閉嘴!」宣少鳴喝完他,拉長失落的俊臉,道:「完了,美人不見了……」

  「什麼美人?小的怎麼看不見?」仁貴好奇地張望。

  「滾啦,都是你這沒用的東西,害得少爺我在美人面前丟盡了臉!」宣少鳴沒好氣地踢了仁貴一腳,今天錯過,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遇上那美人?

  無辜的仁貴揉了揉痛處,有苦不敢言。

  於是,這主僕二人便只好在這深山裡度過一夜,等到天亮才繼續尋找上山的路。

  當他們歷盡千辛萬苦,灰頭土臉地來到靈玄派大門前的時候,宣少鳴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見師傅,也不是去餵飽肚子,而是想換掉身上這身髒得不成樣子的衣服!

  (2)

  洗乾淨臉,換了身衣裳,又填飽了肚子的宣少鳴這才容光煥發,一臉俊逸瀟灑地去見靈玄派現任掌門丘長清。

  丘長清慈眉善目,一手捻著發白的鬍鬚,一手拿著宣家老爺的親筆信,邊看信邊打量座下的宣少鳴。

  信看完了,丘長清道:「賢侄啊,我靈玄派本不隨意接收外來弟子,念你父與我是深交,他盛意托付,我便破例一次,將你收入門下。」

  宣少鳴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心想我還不願意來呢!

  仁貴見狀,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堆起滿臉的笑,虛與委蛇道:「多謝掌門世伯,能得世伯教導,實在是少鳴天大的福分。」

  丘長清頷首微笑,道:「好,拜師那些繁瑣的事宜能免則免,就現在你給為師斟茶磕頭,再喊一聲師傅,即日你便是靈玄派的弟子。」

  「是。」宣少鳴端了茶,膝跪在丘長清座前,茶杯托高於頂,假裝很認真道:「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等丘長清接過茶杯,他便伏地叩頭。

  丘長清喝了口茶,右手輕輕一抬,道:「好了,起來吧,以後你我便是正式的師徒關係。」

  宣少鳴攙著仁貴的手站起身,有模有樣地抱拳道:「徒兒一定謹遵師傅教誨。」

  丘長清捋了捋鬚,仔細地又看了看宣少鳴,道:「既然你從未習過武,為師便要對你從基本功教起。」

  宣少鳴心裡開始犯嘀咕,不是吧,師傅,我大老遠來到這裡,你就只教基本功啊?然而臉上卻還是恭恭順順應道:「是,少鳴資質不佳,還要師傅多費心。」

  丘長清擺擺手,道:「不,基本功的話,為師決定讓你的大師兄來教你,你大師兄雖然年紀輕輕,但在江湖上已小有名號,教你綽綽有餘。」

  「如此甚好,甚好。」宣少鳴暗想,大師兄也好,二師兄也好,只要不是個嚴厲的師兄,就萬事大好。

  「為師這便讓你大師兄過來與你見上一面。」話落,丘長清望向門外,洞悉一笑,道:「展雲,快進來。」

  接著,一道清澈爽朗的笑聲傳來,道:「師傅是何時發現我來的?」

  宣少鳴抬眼望去,首先見到一雙白靴出現在門口,再朝上看,白衣飄逸,眉目如畫,青絲墨染,跟他昨日遇見的美人──簡直一模一樣!

  宣少鳴霍地睜大雙眼,手指著來人,激動道: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對方朝他溫和一笑。

  丘長清介紹道:「少鳴,這便是你的大師兄裴展雲。」

  什麼?什麼?什麼?宣少鳴愣了一下,嚴重懷疑,不,他非常肯定是自己聽錯,抓過仁貴,小聲地問:「那老頭剛剛是說大師兄還是大師姐?」

  仁貴被他可怕的眼神盯得快哭,看著那美似天人的……男子,誠實地回答道:「是……大師兄,少爺。」

  晴天霹靂!宣少鳴瞬間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滯。

  裴展雲姣好的唇邊含著一抹笑,道:「師傅,這位就是小師弟嗎?」

  丘長清頷首讚許道:「看來你在外頭都聽見了。」他這大徒弟的輕功可是越來越長進了。

  裴展雲笑道:「徒兒也只是湊巧經過。」

  丘長清道:「那為師就把他暫時交給你了。」

  裴展雲看了看還沒從打擊中回過神來的宣少鳴,道:「師傅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師弟的。」

  仁貴見他們師徒倆話說完了後目光齊刷刷望著他家少爺,他再次肩負起提醒的任務,用手指頭戳了戳宣少鳴的後腰。

  「幹嘛!」心情失落的宣少鳴老大不爽地橫了仁貴一眼。

  仁貴無辜地扁扁嘴,拚命地給他打眼色。

  宣少鳴見了仁貴抽搐似的眼角,立即就反應過來,善於隨機應變的腦子一轉,便走上前對裴展雲禮貌地抱拳道:「少鳴見過大師兄。」

  藉著近距離的打招呼,他仔細地觀察對方的身高,胸膛與喉結,再對上那一雙盈盈含笑的清亮眸子,惋惜得幾乎當場捶胸頓足。

  如斯美人,他居然跟自己是一樣高的!他的胸膛居然是平的!他居然是有喉結的!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宣少鳴忍住滿腔的悲痛,低聲問道:「請問師兄,家中可還有姐妹?」

  他強烈地希望他昨天看到的美人不是他的大師兄,至少不該是個帶把的,而應該是個美嬌娘!

  裴展雲疑惑看著他,道:「師弟何出此問?」

  「這個……」宣少鳴暗忖,看來這個大師兄昨天並沒有發現他,那要編個什麼藉口好呢?總不能說是看上人家漂亮吧。

  不過,裴展雲倒是很快便回道:「我是孤兒,自小由師傅撫養長大的。」

  這下子,宣少鳴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這麼坎坷的身世發生在這麼漂亮的美人身上,如果美人是女的,他一定毫不猶豫娶回家當娘子。

  只可惜,世事往往沒有那麼完美。

  宣少鳴在心裡淒淒長嘆。

  丘長清吩咐道:「展雲,你帶少鳴去休息,明日開始教他練基本功。」

  「是,師傅。」

  隨後,宣少鳴就一直跟在裴展雲的身後走,就連走路的時候,他還是在心裡嘖嘖嘆惜個不停。

  沒想到啊沒想到,昨日驚鴻一瞥的美人非但是個男兒身,還是他的師兄,上天對他實在太殘忍了!先讓他被迫離家,後給他豔遇,最後又將他的期望打破,害他好不容易覺得開始喜歡上這地方的心情又消跡了。

  唉,唉,唉!

  當宣少鳴嘆息完,抬頭一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房間中。

  這房間自然不能比他家中,不過看起來還算滿清雅乾淨,光線充足,內室裡的床也挺寬敞,房間裡還有一種清爽宜人的味道。

  跟他大師兄身上的味道好像。

  宣少鳴自顧自地坐到茶案邊,道:「仁貴,給我倒茶。」

  「小師弟,你是在找你帶來的人嗎?」裴展雲斟了杯茶遞給他。

  「大師兄?你怎麼還在這裡?」宣少鳴這才發現仁貴那沒用的東西又不見人影了,怒道:「仁貴這死小子又跑哪去了?」

  裴展雲笑了笑,道:「小師弟別急,他只是被我安排到廚房去幫忙了。」

  「廚房?」宣少鳴皺了皺眉,道:「不行啊,大師兄,仁貴是跟來伺候我的,你把他叫回來吧。」

  裴展雲笑意不改,口氣越發溫和,道:「少鳴師弟,你是來這裡學習武藝的,可不是來當大少爺,以後自己的事要自己來。」

  「什麼?」宣少鳴又驚又愣,他還以為這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大師兄很容易糊弄呢,沒想到卻是出奇的死腦筋,慘了,他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另外,這裡是我的房間,因為暫時沒有多餘的床位可以分配給你,而你反正是要跟著我學的,跟我住一間也比較方便。」裴展雲補充道。

  跟裴展雲住一間倒也沒什麼問題,只不過……宣少鳴看了看屋裡唯一的一張床,理所當然地問道:「那師兄你要睡哪裡?」該不會是像茶館說書裡說的那樣睡在房樑上吧?

  「我嗎?」裴展雲笑時的眸子彎如月牙,煞是好看,道:「我當然是睡床。」

  「啊?那我呢?」宣少鳴指著自己的鼻子。

  裴展雲笑地真誠,道:「為了讓師弟你打好學武的根基,日後能有所成就,我決定讓你睡繩子。」

  (3)

  「讓我睡繩子?」宣少鳴拍著桌子就跳起來了。

  開什麼玩笑!沒給他一個單獨的房間就算了,把他的小廝調走他也忍了,現在連張床都不給他睡,成心欺負他新來乍到嗎?哼哼哼,他宣家大少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哪能任這些人搓圓是圓,搓扁是扁!

  裴展雲望著他劍眉倒豎的模樣,噗的一聲輕笑,道:「小師弟,我是跟你說笑的。」

  「……哦。」宣少鳴臉上一陣尷尬,悻悻然又坐下,不知怎麼的,總有點覺得自己像是供貓玩耍的耗子。

  他冷不防打了個寒顫,又搖搖頭。

  不會的,大概是他昨晚沒睡好才會這樣疑神疑鬼,大師兄看起來滿平易近人的,剛才應該只是他的錯覺,錯覺!

  裴展雲體貼地為他重新倒滿茶杯,道:「我會給你準備床的,放心。」

  瞧瞧,大師兄還是很照顧他的!宣少鳴點點頭,客客氣氣道:「謝謝大師兄。」

  此時,敲門聲響起。

  「大師兄,衣服我送過來了。」

  一如黃鶯出谷般的嗓音,好比繞樑三日的美妙樂聲,聽得宣少鳴當即如癡如醉,興奮地轉身望向門口──哇,又是一個美人!

  只見來人一襲清雅的淺紫衣裳,容貌精緻秀麗,縱然神情冷若冰霜,卻仍叫人忍不住為之驚嘆。

  宣少鳴那毫不掩飾的垂涎目光令對方的柳眉微微蹙起。

  「冷月,快來見見我們的小師弟。」裴展雲迎向門口的女子道。

  「不必了,我還有事。」女子將手中的衣服交給裴展雲後,話不多說便離開。

  「哎哎哎……」宣少鳴追到門口,紫色的纖細身影早不見了蹤影。

  裴展雲笑道:「少鳴師弟,方才那位是你的五師姐冷月。」

  「五師姐?」這回終於是師姐了嗎?宣少鳴太感激他爹送他到這裡來學武的英明決定了!

  「你看起來很高興?」裴展雲挑了挑好看的眉。

  「有嗎?沒有啊。」宣少鳴樂呵呵道。

  裴展雲忽然把臉湊近他。

  宣少鳴嚇了一跳,口吃道:「幹、幹嘛?」怪了,怎麼明知道這張臉是屬於男子的,他的心還是會狂跳個不停?

  裴展雲微微一笑,把宣少鳴迷得七葷八素。

  「那你認為,是我好看還是冷月好看?」

  不知是不是眼花,說這話的大師兄似乎笑得有點邪惡?不過,還真是漂亮得沒話說……

  宣少鳴勉強定神,道:「當、當、當然是師姐!」

  大師兄再好看也不能娶回家,他自然是選女兒身的五師姐。

  「這樣啊……」裴展雲語帶失落地退開,道:「我還以為你昨天是因為看我看得入迷才會從山坡上滾下來。」

  「才不是!」宣少鳴臉漲得通紅,既而一想,不對啊,難道大師兄昨天發現他了?

  裴展雲沒理會他困惑的眼神,逕自走回屋裡喝茶。

  宣少鳴越想越不對勁,眉頭都快打成死結,不確信道:「大師兄,你該不是昨天就見過我了吧?」

  「如果那個從山坡上慘叫著滾下來的人是你,那麼──是的。」裴展雲優美的薄唇勾出完美的一笑。

  那一刻,宣少鳴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眼裡的戲謔之意。

  「那你怎麼不把我帶回靈玄派啊?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裡,要是出點什麼意外怎麼辦?」他頓時炸毛,虧他還覺得這個對他見死不救的大師兄一表人才應該為人不錯,呸,收回前言!

  「當時我又不知道你是誰。」裴展雲無辜地聳肩。

  「你!」

  「再說了,那時候我是瞞著師傅偷跑下山去喝酒的,把你救回來,我不就露餡了?利人損己的事我不幹。」裴展雲正色地搖搖頭。

  「好啊!那我現在就去告訴師傅!」宣少鳴以為抓住了裴展雲的把柄,氣呼呼地往外走。

  裴展雲悠哉地喝著茶,慢條斯理道:「小師弟,你可別忘了,現在你是由我來負責教功夫。」

  宣少鳴轉身瞪他,不以為然地冷哼道:「那又怎樣?」一會兒他就讓師傅給他換成五師姐來教,想想都幸福!

  裴展雲看著他那張毫不掩飾異想天開的臉,笑道:「要是你想每天累得連茅房都沒力氣上,那你就儘管去找師傅告狀吧。」

  「你!」宣少鳴氣得眸子都快噴火了。

  沉默僵持了一下,裴展雲放下茶杯,對宣少鳴勾勾手指頭。

  宣少鳴打死都不會承認這個動作裴展雲做起來真是好看得要命,害得他馬上就想靠過去,只是這麼做就太沒出息了。

  他要寧死不從!

  「過來。」裴展雲笑著,聲音卻低了幾分。

  「不過!」宣少鳴硬著脖子。

  一恍眼,裴展雲已經站到了他的面前。

  宣少鳴驚訝得嘴巴都合不上,看著眼前貌似溫順無害的人,心裡莫明打顫,鞋底偷偷往後蹭了蹭。

  裴展雲捏住他的腮幫,道:「想去哪?」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疼……疼……」宣少鳴的俊臉被捏得都變形了。

  裴展雲鬆了點力道,微笑著問:「要不要聽我的話?」

  「不聽……」

  「嗯?」

  「才怪!」說完,宣少鳴頓時想找個洞把自己埋了,實在沒臉見人了……

  「這樣才對嘛。」裴展雲滿意地笑了笑,涼涼的手指溫存地撫著被他掐得又紅又熱的腮幫子肉,同時承諾道:「只要你以後乖乖的,師兄保證不欺負你。」

  宣少鳴心裡那叫一個委屈,可在惡勢力面前,他又能怎麼辦呢?只能是打落牙齒和血吞,認命了。

  裴展雲丟給他冷月拿來的衣服,命令道:「換上。」

  宣少鳴嫌棄地看了看手中粗劣的灰色布衣,雖然是漂亮的五師姐送來的,可是這樣的衣服,他根本不屑穿。

  「為什麼要換?我自己有帶衣服來。」

  裴展雲道:「入了靈玄派就得遵守靈玄派的規矩。」

  「那你,還有五師姐怎麼沒穿?」宣少鳴不服氣。

  「等你有了我們的修為,可以去闖蕩江湖的時候,你就可以挑你喜歡的穿了,但是現在,你是最晚進門的弟子,身為小師弟的你,最好不要忤逆師兄的意思哦。」裴展雲笑意融融地奉勸道。

  爹,娘,你們快來救我吧──已經開始預想到自己接下來的日子會很悲慘的宣少鳴不由得在心中吶喊。

  (4)

  換好衣服的宣少鳴不自在地扯著身上的灰衣,裴展雲見他連腰帶都沒綁好,唇角不由上揚了一點小弧度。

  「來,我幫你。」他走到宣少鳴跟前,動手去扯對方身上的腰帶。

  「幹什麼啊你,我好不容易……」

  裴展雲微微抬眸,宣少鳴便乖乖閉嘴。

  「長這麼大,連腰帶也沒自己綁過?」裴展雲邊動手邊問,腰帶輕易就被解了下來,可見綁得有多麼不牢靠。

  「沒有。」他可是個少爺,這些粗重的工作他為什麼要做?宣少鳴一臉嗤之以鼻。

  裴展雲將腰帶重新繞在宣少鳴的腰身上,雙手勒緊,笑道:「腰還挺細的。」

  「你!」這個偽君子居然一臉正經地調戲他!宣少鳴頓時漲紅臉。

  「怎嗎?誇你腰細不好嗎?難道你希望我說你的腰其實跟木桶一樣?」裴展雲手指靈活地在腰帶上打了個結,然後拍拍宣少鳴的腰身,示意完成了。

  「你的腰才跟木桶一樣呢!」宣少鳴馬上跳開,忿忿地反譏道。

  裴展雲環胸抱臂,莞爾一笑,有意無意道:「那你要不要確認看看?」

  聞言,宣少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修長高挑的身材上,腦子裡頓時浮起「猿臂蜂腰」這麼個詞……他馬上別開臉,莫名不爽地哼了一聲。

  裴展雲一笑了之,道:「好了,你過來坐下,我跟你說一下我們靈玄派的規矩。」

  「什麼規矩啊?」宣少鳴嘟噥道。

  裴展雲正色道:「戒驕戒躁,戒賭戒盜,戒飲酒戒妄語,戒兒女情長。」

  「什麼啊,我是來學武的,又不是來出家的!」宣少鳴不滿地嚷道。

  「你若能做到以上七戒,不怕學不成武功。」

  「少來,你不就偷喝酒了嗎?」宣少鳴怒視始終言笑晏晏的裴展雲。

  裴展雲攤手,無謂道:「若你現在能打得贏我,你想犯多少戒就多少戒。」

  「可惡,你根本是仗武功欺人!」宣少鳴絕望地拉長俊臉,別說他一點武功都不會,就是會那麼點皮毛,他也沒膽量跟從小長在靈玄派的裴展雲交手。

  裴展雲不認同地搖搖頭,說:「這只是一種激勵手段。」

  宣少鳴不甘心道:「可是……可是為什麼連兒女私情這種事都得戒啊?」他想到他那美若天仙的五師姐,素來憐香惜玉的他怎麼捨得讓她芳心空待呢?

  然而,裴展雲只是不以為然地挑挑眉,道:「這可是專門為你量身定做的規矩。」

  宣少鳴先是錯愕地睜大雙眸,隨後一反應過來,登時好不憤怒地吼道:「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就得受這種罪?」

  裴展雲從懷裡拿出一封讓宣少鳴看著眼熟的信,唇角掛著一抹笑,沈聲唸道:「我兒少鳴風流成性,還望長清兄在這一方面對他多加克制。」

  「給我!」宣少鳴這才認出那是他爹的親筆信,惱羞成怒地伸手去搶,結果撲了個空,整個人掛在裴展雲身上。

  「師弟,這麼熱情可不好。」裴展雲戲謔道,只手抱住他的腰,另一隻手伸長將信舉得遠遠。

  「給我,快給我!」宣少鳴奮力掙扎,探身去搶,卻被看似纖細的手臂牢牢禁錮住。

  看他這樣徒勞,裴展雲心情甚好,不由笑出聲來,道:「這是你爹給師傅的信,斷不能隨便給你。」

  「那是我爹的信,不許你看!」宣少鳴氣得磨牙。

  「那還真不好意思,我已經看完了。」裴展雲笑道,明擺著火上澆油。

  「快還我!不然我就……」宣少鳴惡狠狠地瞪著裴展雲這張近在眼前更加令人眩目的臉。

  白衣青絲,面如冠玉,膚似凝脂,目若朗星,眉宇間自有一番且溫文且倜儻的迷人風韻。

  「不然你就怎樣?」那不點而朱的薄唇要命地微微翕合。

  「呵!」宣少鳴見了鬼似的大喝一聲,神色張皇地推開裴展雲,急於後退時右腳拌了左腳,頓時摔了個狗啃屎的狼狽姿勢。

  裴展雲隨即撫額大笑。

  「不准笑!不准笑!」宣少鳴的表情悲憤得像是馬上就要衝上去一口咬死裴展雲。

  「小師弟,你實在太有趣了,哈哈。」裴展雲當著宣少鳴的面把信收入懷中──反正他的搶不到的,然後上前欲將他扶起。

  宣少鳴不領情地推開他,憤憤哼道:「我不要你假好心!」

  太可恨了,自己居然被這個頂著一張欺瞞盜世的臉的傢伙迷得暈頭轉向!他在心裡狠狠地自我唾棄,方才那一瞬,他真的有捧住那張臉,堵上那雙唇的衝動……

  啊啊啊!不能再想了!

  宣少鳴拍乾淨衣服上的塵,彷彿是下定了決心,抬高下巴對裴展雲挑釁道:「總有一天,我的武功一定會比你厲害的!」到時候,他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裴展雲以血今日之恥……好吧,不打臉。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裴展雲忍住笑意,伸指揩去他鼻尖上的灰跡。

  「放心,你不會等得太久的!」宣少鳴拍著胸脯誇下海口,他記得他爹說過,無論如何,輸人不輸陣!

  裴展雲好笑地偏著頭,宣少鳴這小子一臉囂張的樣子還滿有趣的,讓人忍不住想挫滅他的銳氣。

  「既然如此,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今天就開始學基本功。」

  裴展雲此話一出,宣少鳴的雄心壯志頓時萎靡了不少,不過他還是不甘示弱地吼道:「今天就今天,誰怕你啊!」

  裴展雲瞇著眸子一笑,道:「師弟,這可是你說的哦。」

  結果,在大太陽底下站了半個時辰的馬步之後,兩條腿不停打顫的宣少鳴開始哇哇地叫著求饒。

  「師兄,大師兄,展雲師兄,我不敢了,你饒了我吧,我快堅持不住了啊……哎喲!」最後一句是他的慘叫,為他那又一次遭受底下三柱大香「疼愛」的可憐臀部。

  在屋裡乘涼品茗的裴展雲涼涼道:「時辰還沒到,繼續。」

  「哇,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再多話就罰你多站一個時辰馬步。」

  「嗚……」還是那句話,打落牙齒和血吞──認命。

  直到夜幕漸臨,宣少鳴才從煉獄裡解脫出來,累去半條命的他正打算爬上床休息休息,可還沒等他走近那張怎麼看怎麼舒服的床,一把很漂亮的長劍橫在了他脖子前。

  「幹什麼啊師兄……」他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有氣無力地問裴展雲。

  「該吃晚飯了。」裴展雲說著,動作優雅地收起劍。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宣少鳴搖搖頭道。

  裴展雲道:「那你也得去廚房把飯給我端來啊。」

  宣少鳴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猛翻白眼,道:「你不能自己去拿啊?沒看我都快累死了嗎!」

  「累是因為你自己體質不好,從小缺少訓練,靈玄派的弟子一天站幾個時辰馬步都是尋常的,你怪不得人,還有,伺候師兄是你作為師弟的本分,你要是不服從,我可是會很煩惱的。」裴展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道。

  宣少鳴深深地吸了口氣,暗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討回來的!可惡!

  (5)

  來到廚房的宣少鳴一眼就見到了與他相依為命的小廝仁貴,頓時體會到「他鄉遇故知」是怎樣一種激動澎湃的心情!

  「少爺!」

  「仁貴!」

  主僕二人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宣少鳴看著仁貴一向被他鄙視的小眼睛、扁鼻子,突然覺得不是那麼醜了。

  仁貴兩眼汪汪,道:「少爺你還特意過來看我,我太感動了……嗚嗚……」

  宣少鳴只好訕笑了一下,道:「是啊,我不放心你嘛。」

  仁貴抹抹淚,道:「少爺你放心,我在廚房幹得挺好的,這裡的廚娘都很照顧我。」

  「嗯嗯。」宣少鳴意思意思地點點頭。

  仁貴又道:「對了,少爺你可不可以幫小的一個忙?」

  「說吧。」宣少鳴沒多想,大方答應道。

  「幫小的跟裴公子道聲謝。」

  「裴公子?裴展雲?」宣少鳴陡然撥高了音調。

  「對對,就是少爺你的大師兄。」仁貴還一個勁兒點頭。

  「道謝?跟他道什麼謝啊?不准!」宣少鳴不由怒上心頭,心想仁貴你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你家少爺我可被他折騰慘了,你不跟我一個鼻孔出氣,還讓我去給你道謝,門都沒有!

  不過這些心裡話他是不會對仁貴坦白說的,說出來,豈不是丟他自己的臉?想他堂堂的宣家大少,從來只有他欺搾別人的份,別人哪敢踩到他頭上來啊!這一次吃了裴展雲的暗虧,他也只能心裡腹誹幾句,不然在仁貴面前,他這少爺的威嚴還往哪裡放?

  仁貴不知這其中的因由,喏喏地解釋道:「可是少爺……是裴公子給我安排的這差事,還交代大伙別欺負我新來乍到,說我年紀小,活兒就不用幹得太多了。」

  「什麼?」宣少鳴一副聽見天方夜潭的模樣。

  裴展雲故意折騰他,拿他當小廝使喚,對仁貴會有這麼好心?怎麼可能!

  「裴公子人真好,長得又好看,武功也高強,少爺你跟著他學,保準日後也是一高手!」仁貴心裡已然是對裴展雲充滿了景仰。

  「閉嘴!你有沒有搞清楚誰才是你主子?」宣少鳴惡狠狠道,撲上去用力捏扯仁貴的臉,把今天被裴展雲欺負的窩囊氣全發洩在可憐又單純的仁貴身上。

  他才不信,一點都不相信,大師兄那個惡魔才不會對人這麼溫柔!仁貴這死小子一定是在胡說八道,白日做夢,看他不好好教訓教訓他!

  仁貴吃痛又不敢掙扎,連忙求饒道:「當然少爺你是我的主子……」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誰的人,那你聽誰的話?」

  「聽、聽少爺的……」

  「哼!這還差不多!」宣少鳴這才饒過仁貴,拍拍手,道:「總之,你給我牢牢記住,裴展雲不是什麼好人!」

  「是……是。」仁貴捧著腫起來的臉頰,違心地拚命點頭。

  宣少鳴終於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問道:「有飯吃了沒有?」

  「有有有,少爺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取去。」

  「去吧去吧。」

  仁貴一溜煙跑開之後,宣少鳴便挑了張尚算乾淨的石凳坐下,別說,他這兩條腿真是酸得快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可惡的裴展雲,混蛋裴展雲,偽君子裴展雲……」宣少鳴一邊捶著腿一邊咒罵害他如此的罪魁禍首。

  忽然有人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頭去看,四張陌生的面孔對著他禮貌地笑。

  「你是新來的小師弟吧?」對方問道。

  「啊啊,我是。」宣少鳴隨意地回道。

  「我們比你早進門三年,按理該是你的師兄。」

  「哦哦,師兄們好。」宣少鳴就這麼坐著跟人家打招呼,不能怪他沒禮貌,一來他站著累,二來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早已是他的習慣之一。

  幸好對方也不拘泥於這種小細節,笑道:「師弟真是隨性之人。」

  「師兄過獎。」被誇的宣少鳴只覺得莫名其妙。

  有人上前問道:「聽說師弟暫時是由大師兄教導?」

  「……是啊。」如果可以,他才不想要!

  「真是羨慕師弟啊。」

  宣少鳴的嘴角隱隱抽搐了下,直言不諱道:「有什麼可羨慕的?被他那種人教,我還擔心我學不學得會呢!」

  「小師弟何出此言?大師兄的功夫可是全靈玄派弟子中最好的,師傅能把你托付給他,肯定是相信他能把你教好。實話跟你說,你這是撿到寶了,不知道有多少師兄弟眼紅你呢!」

  宣少鳴就奇怪了,怎麼一個兩個都在他跟前說裴展雲好,那種對滾下山坡的他見死不救,還以欺負他為樂的人到底哪裡好了?明明就是一個可惡至極的人!

  「我還巴不得讓給你們呢!」他不屑一顧道。

  「小師弟,你怎可對大師兄如此不敬?」那四個弟子見他對裴展雲的態度惡劣,紛紛露出不滿的神情。

  宣少鳴憋屈了一個下午,看這幾個人為裴展雲說話,分明是來找他碴的,不由得站起來怒道:「我管他是不是大師兄,反正我就是不爽他,我就是討厭他,你們管得著嗎!走開!走開!別煩我!」

  他看見仁貴快出來了,打算撥開眼前這群人走向仁貴,沒想到下一瞬,一股出其不意的蠻力將他推倒在了地上。

  「哎喲,少爺!」被推倒的宣少鳴還沒反應過來,仁貴就先大喊了起來,手上飯盤一扔,衝過來護在宣少鳴前面,大聲道:「不准欺負我家少爺!」

  「我們不是欺負他,是他太過分了!居然對大師兄出言不遜!」為首的弟子生氣道。

  「我家少爺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時候說話比較……」仁貴為難地皺著眉,在他用詞貧瘠的腦子裡尋找適當的詞。

  「比較隨心所欲。」一道天籟般的嗓音響起。

  「對對對,比較隨心所欲,我就是這個意思。」仁貴附和道。

  眾人望去,來人白衣勝雪,正是裴展雲。

  怔忪中的宣少鳴一見到他來,猛地跳起來想抓他來個當面對質,沒想到剛才那一摔扭了腳,他痛叫了一聲又跌回地上。

  「大師兄!」那四名弟子對裴展雲必恭必敬道。

  裴展雲笑著朝他們走來,道:「我在房裡等了半天,原來你是跑這裡聚眾鬧事了。」

  「誰……嗯!」腳痛難忍,不想在人前失威風的宣少鳴只好咬住嘴唇悶哼。

  見狀,其中一個弟子忙解釋道:「大師兄,是小師弟他……」

  裴展雲笑笑打斷道:「好了,都去吃飯吧。」

  「可是……」

  「連你們也不聽大師兄的話了?」

  四人面面相覷,只好離開。

  (6)

  裴展雲在宣少鳴前面半蹲下身,看了看他一直捂著的右腳,道:「站得起來嗎?」

  宣少鳴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轉頭對仁貴道:「扶我起來。」

  「哦、哦。」仁貴忙伸出雙手。

  一站起身,鑽心的疼痛和莫名的委屈便湧上心口,宣少鳴皺著眉頭,倔強的嘴唇抿得緊緊。

  「少爺,你不要緊吧?」仁貴擔心地問。

  宣少鳴搖搖頭,搭上仁貴瘦弱的肩頭,道:「扶我回去。」

  「是。」仁貴向裴展雲投去抱歉的眼神,道:「裴公子,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

  「廢話那麼多幹嘛!」宣少鳴白他一眼。

  裴展雲笑而不語,神色溫和,因此當他出其不意地將宣少鳴打橫抱起時,宣少鳴和仁貴皆驚愕得不知反應。

  「仁貴,晚飯就麻煩你一會兒送到我房裡來。」他輕鬆地抱著身高不遜色於他的宣少鳴,回頭微笑著對仁貴交代道。

  「好……好的。」呆若木雞的仁貴愣愣道。

  宣少鳴驀然省過神來,拚命地上下晃動兩條腿,氣憤地嚷道:「可惡!放我下來!我才不需要你幫忙!」

  他的臉色漲得比天邊的霞光還紅,且不論裴展雲是不是他討厭的傢伙,眼下這種姿勢用在他堂堂八尺男兒身上,簡直是天大的難堪!

  生平頭一次,宣少鳴感到自己的臉皮在以野火蔓延之勢地發起燙來。

  「裴展雲你快點放我下來!快點!」扯著嗓子大喊的他已經顧及不了會引來他人的注目。

  面對懷中人張牙舞爪的態度,裴展雲笑意不改,道:「別亂動,要是掉下去再摔一次我可不負責。」

  「仁貴!仁貴!混蛋你這個死仁貴──」

  直到人走遠了,仁貴還能聽到他家少爺咬牙切齒的怒吼聲,他抖了抖肩膀,安慰自己不要想得太多,雖然他家那位自詡風流瀟灑的霸王少爺被裴公子像拎兔子似的拎回去的畫面很是怪異,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裴公子這麼好心,怎麼可能會有問題呢?

  樂觀的仁貴沒有再想下去,安心地準備晚飯去。

  宣少鳴一路叫囂不止,裴展雲也不阻止他,只覺得有趣,唇邊的笑自始自終沒有滅過,這時他想起昨日第一次見到宣少鳴的情景,不禁連眼底也染上笑意。

  在瀑布邊發現宣少鳴時,他並不知道這傢伙是來靈玄派學武的,只當是個不長眼的笨蛋,不僅偷窺的本事不到家,還蠢得從那麼矮的山坡上滾下來,發出可笑又驚人的慘叫聲。

  雖然他不滿被打擾了喝酒的興致,但救人之心還是有的,察看了宣少鳴的傷勢情況後,見並無大礙,便不急著將他帶回靈玄派,而是將他移到一處平坦的地方,自己便守在一旁繼續喝著剩下的酒。

  哪知宣少鳴在夢中非常不安分,一雙手糊理糊塗地摸到他腰間,又是抱又是上下其手又是甜言蜜語的呢喃,弄得他簡直啼笑皆非。

  無可奈何地,他捏住宣少鳴的鼻子,試圖讓他離自己遠一點,沒想到對方卻不依不撓,反而抱得更緊,那張滿是泥土的臉更是無意識地蹭上他的白衣。

  當時的他也不知是怎麼了,看著宣少鳴心滿意足的神態,一瞬間竟不由心軟,鬆開了手,就這樣放任一個陌生的男子以親暱的姿勢賴在他身上。

  那時候,他忽然聞到一絲淡淡的清冽酒香,這種味道對嗜酒如命的他而言,好比是美人致命的誘惑,只是香氣並不屬於他手中這壺酒,心癢難耐的他當即顧不得其他,扯開宣少鳴的雙手,尋酒香而去,等他尋找無果返回時,宣少鳴的身邊已有了仁貴在照顧,於是他便悄悄離開。

  第二次見面,就像宣少鳴一眼就認出了他,他也是馬上就認出了宣少鳴,雖然洗得乾乾淨淨的俊朗容貌與印象中的那張臉有出入,不過眉宇神情卻是一模一樣的。

  由於他犯酒戒在先,所以師傅面前,他便只好假裝不認識宣少鳴,可氣又可笑的是,宣少鳴明知他是男子,卻還是偷偷用著垂涎打量的目光看他,隨後竟露出嚴重失望的眼神,實在是叫他忍不住要對其略施小懲。

  然而,在目睹了剛剛的情況後,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該適可而止了。

  固然,作弄宣少鳴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可是方才見了其他弟子欺負宣少鳴,他卻是差點忍不住動怒,好歹是控制住了,不然他這眾人眼中好脾氣的大師兄形象可就得毀於一旦。

  看來,宣少鳴的出現會顛覆他以往的作風也說不定。

  沉思了一路的裴展雲直到進了房,把宣少鳴放在椅上才發現一直嚷嚷不停的人原來已經把嘴巴閉上了。

  「渴了?」他問,順手倒了茶給宣少鳴。

  宣少鳴沒回答,只是伸手奪過茶杯一咕嚕喝進肚子裡。

  喊了這麼半天,不渴才怪!

  裴展雲給他倒上第二杯,然後轉身走開。

  宣少鳴才不管他去幹嘛,拚命地潤著使用過度的嗓子。

  裴展雲很快回來,手裡拿著小瓷瓶,坐在狂喝茶的人旁邊,不溫不火道:「把鞋脫了。」

  宣少鳴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裴展雲微微一挑眉,話不多說,當即彎腰抬起宣少鳴的右腿。

  「你幹什麼!」宣少鳴用沙啞的聲音怒道,想抽回自己的腳,卻無能為力。

  裴展雲動作迅速地脫掉他的鞋襪,將他不老實的腳按住,輕輕一捏住腳踝,馬上聽到他抽氣的痛呼。

  「痛、痛、痛!你別亂碰啊!」宣少鳴的黑眸有點泛水光。

  「這麼點痛就撐不住了?」裴展雲一邊道,一邊倒出瓶子裡的跌打藥揉在他的腳踝上。

  「誰說的!這點痛對我來說根本是小意思!」宣少鳴咬牙隱忍,就算痛得眼淚都要飆出來了,他也絕不能給裴展雲看扁了!

  「那就好。」

  揉完之後,裴展雲重新給他套上鞋襪,這時宣少鳴已經是疼得麻木了,不過整個過程他倒真是吭都沒吭一聲,裴展雲心想他這點骨氣還是該讚揚的。

  過了一會兒,仁貴送晚飯來,一進門就被宣少鳴狠狠地剜了一眼,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的他嚇得放下飯菜拔腿就跑。

  吃飯時,宣少鳴故意挑三揀四,裴展雲先是不予理會,後來覺得他實在太聒噪,便把筷子一放,用笑容可掬的語氣道:「如果你今天晚上還想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我勸你還是趕緊把飯吃了。」

  想當然爾,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宣少鳴自是乖乖低頭扒飯。

  到了就寢的時辰,裴展雲便拿出了一張繩子編結成的吊床,宣少鳴見了,瞠大雙眸,氣得聲音發抖。

  「你你你!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睡這種破爛吊床跟睡繩子有什麼區別?

  宣少鳴旋即從椅上起身,拖著痛腳一瘸一拐往外走,他一定要去找師傅評評理!

  「回來。」裴展雲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道:「床給你睡,我睡吊床。」

  雖然他原本是想讓宣少鳴繼續吃吃苦頭的,不過看在宣少鳴腳不方便的份上,作弄的計劃還是到此為止吧。

  「真的?」宣少鳴懷疑地盯著他。

  裴展雲朝床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還差不多。」宣少鳴哼哼兩聲,一瘸一拐地挪向床榻。

  這不知感恩的傢伙!裴展雲情不自禁搖頭輕笑。

  (7)

  由於腳傷,宣少鳴正大光明地偷了一天懶,不過到了第二日,無論他如何逼真地裝模做樣,裴展雲仍是鐵面無私地將他踢出房間。

  練習的地方就在裴展雲房外的小院子裡,屋簷下放了一張竹椅,裴展雲端坐其上,手執充當教鞭的枯枝,對宣少鳴命令道:「今天接著練馬步。」

  「又是馬步?」宣少鳴一臉不願。

  「不然你想學什麼?」裴展雲好整以暇地問道。

  「至少也該教我拳法,劍法之類的吧。」宣少鳴對呆站馬步這種又累又不管用的基本功不以為然。

  「你以為練好馬步很容易嗎?」

  「反正我看挺簡單的,就算練好了也沒多大用處。」

  「站馬步可以鍛煉你的下盤更穩。」裴展雲起身來到他身旁,道:「你試試對我出手。」

  話落,腳尖在地面一劃,雙腿平行開立,上身下沈,兩膝向外撐,雙拳收於左右腰側,做出一個四平八穩的標準馬步示範。

  宣少鳴看得目不轉睛,困惑道:「出、出手?」

  「對。」裴展雲正色地點點頭,不像是開玩笑。

  宣少鳴竊喜地摸了摸下巴,暗想這難道不是他報復裴展雲的絕佳機會?

  「話可是你說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笑得囂張的宣少鳴握起拳頭朝裴展雲的腹部襲去,不想才剛碰到衣服,裴展雲的手便擋了下來,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的攻勢,並伸手將他推開了去。

  「喂喂喂,不是說讓我打嗎?」宣少鳴站穩腳,不服氣道。

  裴展雲好笑道:「我又沒說我不還手。」

  「那我不玩了!」宣少鳴洩氣道。

  「誰說這是在玩?」裴展雲啼笑皆非,道:「我是想讓你體會一下練好馬步的重要性,你看你方才向我出拳時,我的雙腳可沒移動半分。」

  宣少鳴半信半疑地瞄向地面,果真發現裴展雲的雙腳仍保持在原地。

  裴展雲道:「不然你再試試看。」

  宣少鳴想了一下,道:「要是我從後面出手呢?」

  「也可以。」裴展雲無所謂道。

  嘿嘿,我就不信你後背上長了眼睛!

  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宣少鳴繞到裴展雲身後,陰險地合搓著雙掌。

  「師兄,一會兒你要是受傷可不能怪罪到我頭上來。」

  「你儘管來。」

  「那我就來了?」

  「來吧。」

  「那我真來了?」

  「……」

  趁著此時,宣少鳴忽然全身聚力衝向裴展雲,目標近在咫尺,他堅信一定能把裴展雲撞得飛了出去,一想到能讓那張胸有成竹的臉上出現挫敗的神情,他在心裡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來。

  「哇啊──」

  「砰!」

  「哈哈,哈哈。」然而,最終發出笑聲的人卻是裴展雲,而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的宣少鳴此時只想刨洞三尺把自己給埋了,「小師弟,出手之前先動動腦子,不是蠻力就能解決一切。」裴展雲笑得前仰後翻。

  「你你你你剛才為什麼要躲?」

  可惡!宣少鳴真的要懷疑他背後是不是長眼睛了,不然為什麼自己快撞上去的時候,他居然能彎腰躲過,害自己剎不住腳就這麼從他背上飛撲了出去,摔得四腳朝天。

  「我說了我不躲嗎?」裴展雲笑夠了,向下指了指,道:「看,我還是沒有動。」

  宣少鳴哪還有心思看,氣都氣死了,道:「你根本就是在耍我!」

  裴展雲站直身,笑道:「我可是在很認真地以身示範,是你不專心,非要搞小把戲。」

  「你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才沒有搞什麼小把戲。」宣少鳴厚著臉皮極力否認。

  裴展雲也不追究,只道:「那好,現在該你練習了。」

  「練就練。」宣少鳴小聲不屑道,走到裴展雲方才站的地方,叉開腿,下蹲。

  裴展雲仔細地觀察他的姿勢,抱臂問道:「我剛剛是這樣做的嗎?」

  宣少鳴看了看自己的腳和手,點點頭道:「沒錯啊。」

  裴展雲用枯枝打在宣少鳴突出來的臀部上,似笑非笑道:「我相信自己不會做出這麼不雅觀的動作。」

  「說歸說,別亂打!」宣少鳴惱羞成怒地拍開枯枝。

  「不打你記不住。」裴展雲在他臀部上又鞭打了一下,道:「收回去!」

  宣少鳴一吃疼,腰板一挺,臀部就縮回去了。

  「還有這裡也縮回去。」裴展雲拍拍他的肚子。

  「夠了吧你!」宣少鳴怒吼。

  「沒夠!」裴展雲板起嚴肅的臉,一邊用枯枝指點一邊道:「小腿給我繃直了,大腿肌肉收緊,頭抬起來,眼睛看前方。」

  宣少鳴心裡不服氣歸不服氣,可還是照裴展雲說的一一辦到。

  經過調整,宣少鳴的馬步總算像樣,裴展雲勉強滿意地點點頭,看了看天,命令道:「午飯之前,保持這個樣子不許動。」

  「午飯之前?」那至少一個半時辰啊!

  「有意見的話,我們可以延長到晚飯之前。」裴展雲微笑道。

  「我、沒、有、意、見。」咬牙切齒的聲音。

  「很好。」

  好不容易熬到吃午飯,宣少鳴屁股上已經挨了好幾道打,每次他一堅持不住放鬆身體,裴展雲那鬼似的身影就會突然出現在背後,讓他連喘口氣都不能。

  這會兒說讓他休息,轉頭又叫他去廚房拿飯,可惡!

  揉著臀部低頭走路的宣少鳴只顧著埋怨,一不小心撞上了人,待他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個男子寬闊厚實的胸膛。

  他緩緩抬頭望去,對方足足高了他兩個頭,一張猶如刀削斧鑿出的端正面容,腦門上光可鑒人,犀利的鷹眸微垂,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宣少鳴想到昨日那些對他動手的弟子,再掂量一下眼前的情況,心裡不由有些膽怯。

  「對……對……對不……」道歉的話怎麼也說不流利。

  「我是你三師兄武荊。」對方開口道,聲音低沉如鐘。

  「三師兄好!久仰三師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啊!」宣少鳴趕緊諂媚道。

  武荊淡淡道:「師弟太過獎了。」

  此時,冷月忽然出現,宣少鳴當即是心花怒放,揚起自認迷人的笑容,叫道:「五師姐好。」

  冷月看了武荊一眼,武荊目光似有閃爍,隨後二人便各自離開,留下宣少鳴在原地對著冷月迷人的背影暗樂不已。

  (8)

  端了午飯回來,宣少鳴朝屋裡探頭探腦,發現裡外都沒有裴展雲的身影。

  「怪了,人哪裡去了?」他小聲嘟囔道。

  在門口站了會兒後,宣少鳴還是決定進屋先吃飯,裴展雲要是不回來更好,他可以吃雙份!

  殊不知他才這麼打定主意,身後倏的一聲,接著是裴展雲含笑的聲音傳來。

  「小師弟,回來了也不喊我一聲?」

  宣少鳴吃了一驚,轉頭怒視,道:「你幹嘛躲起來嚇我?」

  裴展雲無辜道:「我哪有躲起來?我是見你去了那麼久沒回來,所以才出去了一下。」說著,他拿出手上的小瓶子晃了晃。

  那瓶子才不過藥瓶那麼大,宣少鳴把飯放到桌上,將小瓶子拿在手裡研究,好奇道:「什麼東西?」

  「打開聞聞。」裴展雲心情很好地坐下。

  宣少鳴便把瓶子上的木塞拔出來,頓時一股酒香竄入鼻間。

  「酒?哪來的?」

  「當然是我私藏的。」裴展雲伸長手臂將瓶子拿了回來,撫摸瓶子的手彷彿是在對待寶貝。

  宣少鳴哼哼兩聲,坐下吃飯,看裴展雲還在那裡愛不釋手,莫明的就是看不順眼,便道:「就你這種酒,在我們家都是下人才喝的。」

  裴展雲感興趣地挑挑眉,道:「那宣大少爺你一般喝什麼?」

  「當然是我們宣家酒莊遠近馳名的沁春釀。」宣少鳴驕傲地抬高下巴。

  「沁春釀,好名字,有機會一定要嘗嘗。」裴展雲嚮往道,順便喝了一小口酒以解癮。

  「你以為你想喝就有的嗎?這沁春釀五年才出一次,一次才出五十壇,賣的也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平民百姓是沒機會喝到的。」宣少鳴揮揮筷子,示意裴展雲不要妄想。

  「哦?」裴展雲的眸子裡溢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道:「照你這麼說,我還非試試不可了。」

  「有本事你就買來我看看。」宣少鳴不以為意道。

  裴展雲但笑不語。

  宣少鳴想起方才遇見的人,道:「對了,我剛剛見到了三師兄。」

  「武荊嗎?」裴展雲的小瓶子很快便見了底,暗暗咋舌道偷偷摸摸喝酒就是不痛快啊。

  宣少鳴一邊咬著五花肉,一邊點點頭,用油膩膩的嘴巴道:「他剃著個大光頭,乍一看我還以為他是個和尚呢。」

  「武荊那傢伙跟和尚也差不多了。」裴展雲開始吃飯。

  「咦?為什麼?」宣少鳴從碗裡抬起頭來,嘴邊沾了飯粒。

  裴展雲看著他笑,道:「日後你就知道了。」

  「切。」宣少鳴白了他一眼,又道:「我還見到冷月師姐了。」說這話時他就差沒眉飛色舞地跳起來。

  「這麼說,冷月也碰上武荊了?」裴展雲露出玩味的眼神。

  「是啊。」說完之後,宣少鳴覺得這問題有古怪,道:「他們倆見面又怎樣?是不合嗎?」

  「不合?」裴展雲笑得意味深長,道:「他們之間,那可是一言難盡。」

  午後到傍晚,宣少鳴還是被迫練著他的馬步,偶爾一偷懶,裴展雲的枯枝就落下來,打得他是又吃痛又羞憤,好歹撐到了晚上裴展雲被丘長清召見了去,他一人無聊又無事可幹,便打算四處去逛逛。

  宣少鳴本想把仁貴叫出來給他揉揉肩捶捶腿,誰知道仁貴那小子因為吃壞了東西正鬧肚子疼,臉色青得跟鬼似的,宣少鳴也就只好讓他滾回去休息。

  獨自來到池塘邊,宣少鳴坐在柳樹下,望著池水中央皓月銀盤的倒影,拿起手邊的石子扔了過去,頓時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這是他來到靈玄派的第三日,平日裡沒心沒肺的他頭一回明白什麼是「月是故鄉明」的感觸。

  沒他在身邊,他娘會不會憶子成癡?他爹會不會少發點脾氣?看門的旺財沒他領出門去耀武揚威,會不會萎靡不振?青樓的姑娘們會不會淚如雨下地惦記著他這個揮金如土的恩客?

  想著想著,宣少鳴仰天一聲浩嘆。

  「誰在那裡?」忽然一道清冷肅殺的女聲響起。

  宣少鳴一下子認出聲音的主人,急忙喜笑顏開地爬起來,撥開柳條兒,果然見月光下一襲如夢似幻的紫衣。

  「冷月師姐!」這、這、這是怎樣的一種緣分啊!

  內心激動不已的宣少鳴偷偷整理下自己的儀容,來到冷月面前,舉手投足一派翩翩風度,微笑道:「師姐也是在此賞月嗎?」

  冷月纖眉微動,道:「誰讓你到這裡來的?」

  聽她語氣似有不悅,宣少鳴愣了一下,道:「我隨便走走的……」

  「馬上回去。」冷月冷冷道。

  「哦,好。」宣少鳴本能答應,走了幾步又折身回來,疑惑道:「師姐,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莫非這小池塘是冷月專屬的?

  冷月直接把劍出鞘亮在他眼前,道:「走不走?」

  明晃晃的劍身上倒映出宣少鳴猛地刷白的俊臉。

  「走……我這就走。」他小心翼翼地後退。

  冷月面無表情地收起劍。

  這時,宣少鳴身後又有一把聲音響起。

  「你們在幹什麼?」

  不用轉頭確認,宣少鳴一聽就知道來的是三師兄武荊。

  「呵呵,三師兄,真巧啊,呵呵,你看今晚月色多好啊,呵呵,大家都出來賞月,呵呵。」他對著武荊傻笑起來。

  「冷月,你和小師弟……」武荊來回地看著冷月和宣少鳴,語氣平淡道。

  冷月咬唇沉默了一下,看著武荊,道:「你介意嗎?」

  武荊的鷹眸突然就瑣住了宣少鳴,宣少鳴被看得冒出了一頭冷汗。

  氣氛很奇怪,他明顯覺得,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抽身。

  片刻之後,武荊嘆息了一聲,道:「冷月,你這又是何必?」

  「我只要你一句話。」冷月握緊了手中的佩劍。

  「我給不了。」武荊的聲音充滿無奈,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冷月撥出劍,震顫的劍尖直指武荊。

  高大的身影沒有回頭,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冷月的劍咣噹落地。

  宣少鳴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幫她把劍撿了起來。

  「師、師姐?」他怯怯叫道,有點擔心冷月拿了劍會不會直接向他砍來。

  冷月看了他一眼,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隨後伸手接過自己的劍。

  看樣子,今晚不適宜花前月下,宣少鳴失望地嘆了口氣,決定回去睡覺算了。

  「等等。」沒想到冷月忽然開口道。

  「師姐還有什麼吩咐嗎?」宣少鳴的喜悅頓時溢於言表。

  冷月卻道:「不是叫你。」

  宣少鳴困惑了一下,隨之看到一抹白影從天而降,他不由大叫道:「哇,你什麼時候來的?」

  裴展雲對他一笑,道:「要是我連這點功夫都沒有,怎麼做你大師兄?」然後他轉向冷月,道:「不過還是讓冷月發現了啊。」

  冷月維持著淡淡的表情,道:「師傅今晚找你過去,是否告訴你他要閉關修煉,命你暫代掌門之職?」

  裴展雲默認地笑笑。

  冷月掃了宣少鳴一眼,突地語出驚人道:「那麼,不如就由我來教導小師弟練功。」

  (9)

  「真的嗎?」宣少鳴簡直喜出望外。

  裴展雲對冷月笑道:「師妹啊,我怎麼記得你最討厭被麻煩纏上?」

  「喂喂喂,你說誰是麻煩?」宣少鳴不滿地插嘴道。

  冷月淡淡道:「有時候解決麻煩也是一種能力的修煉。」

  看來他們對麻煩的理解已經達成了共識,鬱悶的宣少鳴只好不再發表任何意見。

  裴展雲正色起來,道:「你是當真的嗎?」

  「冷月從不隨便開玩笑。」話落,冷月這才正眼望向宣少鳴,道:「師弟你覺得呢?」

  「我?你問我?」宣少鳴的眼神迸出感動的光芒,終於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嗯。」冷月微微頷首,道:「你覺得是讓大師兄繼續教你好,還是想讓我教教看?」

  宣少鳴當即毫不猶豫道:「當然是想讓師姐你教啊……呃……」他後知後覺地想起裴展雲就在他旁邊,回答得這麼爽快似乎很不給裴展雲面子?他一轉眸,忙補救道:「雖然讓大師兄教也是很好啦,不過既然大師兄身兼掌門職務,我還是不給大師兄添麻煩了,就由冷月師姐來教我吧。」

  冷月道:「大師兄你看師弟都這麼說了,你還不放心把他交給我嗎?」

  「是啊是啊……」宣少鳴對裴展雲討好地笑。

  裴展雲沉吟了一下,笑道:「那好吧,冷月,小師弟就拜託你了,你可不要欺負他啊。」

  冷月接下他有所暗示的眼神,一言不發,旋身離去。

  宣少鳴懷著欣喜若狂的心情回到房間,一面哼得愉悅的小調,一面脫去外袍準備上床歇息。

  裴展雲關上房門,回頭看了一眼樂在其中的宣少鳴,嘴角緩緩挑起弧度。

  「小師弟,明天開始你就得跟著冷月練功了,我想……你大概不想在冷月面前丟人吧?」他意有所指道。

  「什麼意思?」宣少鳴追問道。

  「你說你要是在冷月面前連個馬步都站不好……」他用眼角瞄了一下臉色驟變的宣少鳴,同情道:「那冷月心裡會怎麼想你?」

  宣少鳴立馬焦急了,求助道:「那、那該怎麼辦?」

  「我看只有一個辦法。」裴展雲凝重道。

  「快告訴我是什麼!」

  「不過,你可能得吃點苦頭。」

  「沒關係,無所謂!」宣少鳴大義凜然道,為了男子漢的尊嚴和面子,吃點苦頭算什麼!

  「很好,師弟你有這種勇氣,我很佩服。」裴展雲輕輕一笑,那叫一個好看。

  當晚,裴展雲在他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覺,而宣少鳴……為了他男子漢的尊嚴和面子,他在月光底下站了整整一夜的馬步。

  翌日一早,裴展雲親自把宣少鳴送到冷月手裡,一宿沒合眼的宣少鳴強打精神,對冷月信誓旦旦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讓她失望。

  裴展雲交接完畢後直接走人,冷月便讓宣少鳴隨她來到一個看起來像是柴房的地方。

  「師姐,這裡是……」宣少鳴有不好的預感。

  「日落之前把這裡的柴都砍好。」冷月吩咐道。

  「全部?」宣少鳴大叫,可憐他昨天一晚上的馬步都白練了!還有,他終於可以確定這裡就是一間柴房了,不然哪個見鬼的地方會有這麼多成堆的柴?

  冷月因他的吵鬧而微微蹙眉,冷冷道:「做不到嗎?」

  「我……」宣少鳴看看多得嚇死人的柴,再看看冷豔迷人的冷月,一番權衡利弊之後,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我可以。」

  「那就開始吧。」冷月抱著劍,靠在牆上。

  宣少鳴從角落裡找出一把斧頭,掂了掂重量,發現簡直是重得要命,連抬起來都困難,別說是劈柴了。

  「師姐,這裡還有其他的斧頭嗎?」宣少鳴四下找不著,只好開口打擾閉眸養息的冷月。

  冷月瞥了他一眼,道:「就用你手上那把。」

  「可是……」

  冷月的目光掃來,他立即識相地閉緊嘴巴,乖乖用手上的斧頭幹活。

  一下,兩下,三下。

  宣少鳴累得呼呼喘息,額前開始冒汗,可是那被砍的木頭卻只是裂了道口子,他手腳並用才把卡在木頭上的斧頭拔出來。

  這樣下去,砍到天黑都砍不完啊!宣少鳴在心裡淒慘大喊。

  就在這時候,一抹氣勢逼人的身影出現在柴房門口,擋住了外面照進來的光線。

  宣少鳴抬頭望去,站在他眼前的,雙手抱著好幾捆木柴的不就是三師兄武荊嗎!

  「你做什麼?」武荊看著他問道。

  「師姐……讓我、讓我……」在高大的影子籠罩下,宣少鳴結巴起來。

  「我在讓他練習臂力。」冷月出聲道。

  「教他練功的不是大師兄嗎?」武荊感到奇怪。

  冷月走過來,道:「大師兄現在忙不過來,所以由我接手。」

  武荊皺了下眉,沉默了半天沒說話,之後伸手取過宣少鳴手裡的斧頭,走出去片刻後,回來遞給宣少鳴另外一把斧頭。

  「那把是我在用的,你拿不動,用這把吧。」

  「好……好的。」宣少鳴受寵若驚地接過,果真拿在手裡輕鬆多了。

  武荊轉頭問冷月道:「這樣可以吧?」

  冷月不置可否地盯著他,那雙總是冷淡得過火的雙眸隱隱有憤怒在跳動。

  宣少鳴又一次感覺到氣氛的怪異,然而莫名其妙夾在兩人中間的他並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這一天,宣少鳴直到天都黑了才勉強把柴砍完,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房裡,本以為桌上會有晚飯等著他,誰知道連杯水都沒有。

  想想也是,裴展雲哪會那麼好心啊,自己真是異想天開。

  思及此,滿腹委屈不知何從發洩的宣少鳴一屁股坐在院子裡,上身索性往後一躺,仰面睡在地上欣賞夜空中的點點星色。

  好累……好餓……他半闔著眼皮,無意識呢喃。

  「餓了還不趕緊起來吃飯。」

  好聽的聲音傳入他耳內,他猛地睜開雙眸,看見一張五官生得極其細緻的白皙俊容,眼角含笑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裴展雲的樣子……

  宣少鳴頓時清醒過來,眼前可不就是裴展雲,而且他手上還端著香噴噴的飯菜!

  「哇,有飯吃!」宣少鳴一躍而起,伸手搶飯碗,活像是餓了好幾天似的。

  看他一身狼狽,裴展雲挑挑眉,故意問道:「今天跟冷月練得怎麼樣?高興嗎?」

  「唔唔……還可以,還行……」宣少鳴含糊其詞道。

  裴展雲發現他握筷子的姿勢十分奇怪,仔細一瞧,原來虎口處都被磨得又紅又破皮,也不知道冷月究竟是用了哪門子方法教他練功。

  宣少鳴很快吃得碗底朝天,滿足地抹抹嘴。

  裴展雲笑笑,道:「把臉洗洗早點睡,明天一早自己到冷月那裡報道。」

  交代完,他順手取過空碗。

  宣少鳴望著他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微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10)

  天方亮,不用等宣少鳴去報到,冷月親自過來領人,聽到聲音就馬上起床的宣少鳴一骨碌滾下床,手忙腳亂地更了衣,連早飯都沒功夫吃就隨她走了。

  朝晨天空淨朗,樹林間鳥語花香,難得有機會與冷月並肩而行,宣少鳴不由感到有些飄飄然,心想冷月雖然手法嚴厲,但若能多幾次如此相處的機會,他吃些苦頭倒也值得。

  來到山腳下的小溪邊,淙淙流水清澈見底。

  宣少鳴有些口渴,跪在溪邊掬起一捧入口,果然甘甜入腑,於是便高興地對冷月道:「師姐,你也喝一些吧。」

  冷月右手執劍,雙手環胸,秀美的臉上冷冷不為所動,道:「你若是喝夠了,我們便開始。」

  「開始?」宣少鳴用濕手抹了下臉,有些反應不過來。

  冷月略微抬頜,示意他看過去,便見一旁的樹下擺放著兩隻挑水所用的木桶,然後她才說出來此的目的,道:「把廚房裡的兩個大水缸裝滿。」

  「從這裡挑回去?」宣少鳴錯愕道,這麼來來回回不得累死?

  「那是當然了,這可以練腳力,不然我帶你出來幹什麼。」

  被她無情的話語打擊到,宣少鳴頓時一改方才的興高采烈,垂頭喪氣地走過去提起木桶往溪裡扔。

  他先是裝了滿滿兩桶,起身一提才發覺這樣太重根本提不動,於是只好各倒掉半桶水。

  在旁觀看的冷月見狀,出聲道:「你一次才提這麼點水,什麼時候才能把兩個水缸裝滿?」

  「我跑快點,再多跑幾趟就是了……」在冷月面前,宣少鳴怎麼也說不出自己辦不到這樣沒志氣的話來,那便只好打腫臉充死胖子了。

  不敢等冷月有意見,他雙手提起兩隻桶,飛快地往山上衝。

  半路上,宣少鳴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而且對方顯然也意外於會看到他。

  「這又是冷月吩咐你做的?」武荊看著他手裡的兩隻桶。

  宣少鳴只能是老實地點點頭。

  「拿來。」武荊伸出一隻寬厚的手掌。

  「嗯?」宣少鳴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指的是木桶,以為他是要幫自己挑水上山,連忙歡喜地交出去。

  武荊用單手輕鬆地提著兩隻桶,繼續往山下走。

  宣少鳴又愣了,隨即疾步追上他,指著正確的方向道:「師兄,上山的路在這邊啊。」

  「我不是要上山。」武荊言簡意賅道。

  宣少鳴馬上伸展兩臂攔住他的去路,狂搖著頭道:「不行啊,師姐說了讓我……你要是下山去,她會發現的!」

  「沒關係,我會跟她說清楚的。」

  「哎呀,有什麼好說清楚的,要是讓師姐知道你幫我,說不定她以後就不理我了。」這個後果很嚴重,宣少鳴憂心忡忡道。

  「我幫你?」武荊的神情有一絲困惑。

  宣少鳴理所當然道:「是啊,就像昨天砍柴你不也是幫了我嗎?當時師姐不高興,一定是因為她覺得我不用功。」

  武荊沉默了一下,道:「你不知道砍柴挑水原本就是我的工作嗎?」

  「啊?」宣少鳴茫然地搖搖頭。

  難怪他說怎麼天天都能遇著三師兄,敢情是他到了三師兄的地盤搶了三師兄的工作?

  可是這麼說的話,其中又有點古怪──冷月師姐為什麼非帶他到三師兄出沒的地方練功?

  想起大師兄曾神神秘秘地說過三師兄和五師姐之間的關係一言難盡,莫非這就是原因?

  抓著一點頭緒的宣少鳴開始陷入沉思。

  武荊嘆了口氣,道:「你跟我走一趟,我去跟冷月談談。」

  回過神來,宣少鳴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武荊拉著往回走了。

  「三師兄,你跟師姐……」

  他話還沒說完,武荊就義正嚴詞地打斷道:「我跟冷月之間沒什麼,你在大師兄面前不要亂說。」

  「不會,不會。」宣少鳴忙保證道,心裡又糊塗了,這關裴展雲什麼事?

  冷月見到兩人一同出現似乎並不驚訝,她也沒有責怪宣少鳴,冷淡的美眸直接射向武荊。

  武荊平靜地與她對視著,道:「冷……師妹,要教小師弟練功有很多辦法,不一定要用我這種法子。」

  「為什麼不用?你當年也是這麼練過來的,而今已是一身本領,我讓小師弟這麼練可不是在兒戲。」冷月倨傲道。

  「你明知這是因為我資質愚鈍,不得不如此將勤補拙。」武荊無奈道,他的練功法需得下二十萬分的刻苦與決心,並非一般人接受得了的。

  「夠了,全天下就你一人資質愚鈍,其他人都是睿智聰慧?」冷月對武荊的自貶甚感不悅。

  武荊頓了一頓,道:「至少一定會有一個配得上你的聰明人。」

  冷月當即流露出憤怒又傷心的神情,她傲然地仰起纖細的下頜,對宣少鳴道:「師弟,你過來。」

  宣少鳴自然沒有任何異議地就靠了過去,下一瞬,他的頭突然被一雙柔荑拉低,緊接著,唇上碰觸到帶著女子淡淡香氣的柔軟。

  剎那間,他的腦際一片空白,不敢置信這天大的好處會落到他頭上來。

  武荊猛地睜大眼,迅速上前將他們分開,對冷月大聲斥道:「你這是在胡鬧什麼!」

  「既然你不在乎,又何必管我選擇什麼樣的人。」冷月冷靜得彷彿剛剛做出驚人之舉的人不是她。

  「我沒有不在乎,但我說了,我認為大師兄比我更適合你。」武荊生氣,卻又拿她無可奈何。

  大師兄更適合師姐?宣少鳴別的沒聽見,單單聽見了這一句就把他從失神中狠狠敲醒。

  與此同時,一直匿身樹上的人也不甘寂寞地加入到對話中來。

  「三師弟,你這樣一相情願的認為可不太好哦。」

  伴隨著調笑般的嗓音,來人身輕如燕地跳到地面上來,恰恰落在宣少鳴面前。

  「大師兄!」宣少鳴一臉見了鬼似的表情。

  裴展雲不急著跟他算帳,轉身面向糾結的師弟師妹,道:「拜託你們兩個,以後這些事情就不要拖別人下水了,先是我,現在又是小師弟,這不是沒完沒了嗎?武荊,你對冷月究竟有沒有那意思,今日一句話明明白白告訴她。」

  「大師……」

  裴展雲抬手打斷他,道:「你不必對我解釋什麼或說什麼,這裡唯一一個需要你交代的人是冷月。」他抓起宣少鳴的後領,道:「我跟小師弟就不打擾你們了,先行一步!」

  語罷,他施展輕功,捎帶一人沿著山間小路回到了靈玄派。

  從適才就一直悶頭不語的宣少鳴到了房裡坐下之後,抱頭皺眉,擺出一副深沉苦痛的模樣,令裴展雲不禁當場發笑。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宣少鳴氣憤地瞪著他。

  知道他所指何事,裴展雲笑笑,坦白又無奈道:「我想阻止你的,可是你色迷心竅非要一頭撞過去,我也沒辦法。」

  「你明明可以提醒我的!」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是被利用的角色,宣少鳴的自尊心受到嚴重的打擊,更可恨的是從頭到尾在看好戲的裴展雲!越想越怒火膨脹,宣少鳴跳起來指著裴展雲的鼻子指責道:「你這個大師兄一點都不盡職,師傅交代你要好好照顧我,可是你除了欺負我壓搾我作弄我之外,你哪裡照顧我了?你……你……你比冷月師姐更可惡!」

  (11)

  裴展雲耐心地聆聽抱怨,由始自終面帶微笑,直到一口氣把話說完的宣少鳴停下來喘氣,他才開口道:「講完了嗎?」

  「還沒有!」宣少鳴大吼,然後道:「等我喝口茶再接著說!」

  「好啊,請便。」裴展雲坐了下來,像是真要聽他沒完沒了地繼續抱怨。

  一杯茶下肚,宣少鳴冷靜了一些,火氣也有所收斂,舒了口氣後,他一下子想不起來要說裴展雲什麼不是,只好看著裴展雲乾瞪眼。

  「小師弟,有話不妨直說。」裴展雲善意道。

  「嗯……我說你……」左想右想,宣少鳴就是找不出裴展雲更多的過錯,說拿枯枝打他,那也是為了鞭策他練功,況且比起冷月的手法來,裴展雲的教法簡直溫和多了,沖這一點,他就不能怪裴展雲了。

  宣少鳴認真思忖了下,覺得自己對裴展雲的態度大概有些遷怒成分在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冷月對他做了更過分的事情,但是他卻只想沖裴展雲發脾氣。

  是因為冷月看起來一副不好惹的樣子,而裴展雲總是笑臉迎人的關係嗎?

  此時,裴展雲臉上仍是掛著淡淡的笑意,給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感覺,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罪大惡極的人。

  宣少鳴輕咳了一下,道:「算了,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夠好,改過便是了,我就不多說你什麼了。」

  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有寬容他人的廣闊胸襟,他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裴展雲輕笑,道:「小師弟你要說的就這些?」

  宣少鳴不解他的意思。

  「看來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啊……」裴展雲搖首嘆息了一下。

  「我錯?我哪有錯啊!」宣少鳴理直氣壯道。

  裴展雲挑了下秀麗長眉,道:「你是不是忘記靈玄派的門規了?」

  「門規?」宣少鳴露出一臉「第一次聽到這種東西」的困惑表情。

  「戒驕戒躁,戒賭戒盜,戒飲酒戒妄語,還有一條為你準備的──戒兒女情長。」裴展雲邊數邊豎起修長的手指頭。

  宣少鳴看著眼前纖蔥似的七指,終於想起來是有那麼回事,當場啞口無言。

  「怎麼樣?想起自己錯在哪裡了嗎?」裴展雲似笑非笑道。

  宣少鳴連忙撇清道:「這怎麼能算是我的錯?是冷月師姐她主動要教我練功的,又不是我去拜託她這麼做的,再說我可是被她利用了,整件事裡面我最無辜了!」

  「你要是沒那心思,至於被冷月利用嗎?」裴展雲一針見血道。

  「我怎麼知道!」宣少鳴還覺得委屈呢,原以為天上掉下個美豔動人的冷師姐,誰知道人家只是拿他當墊背的,一顆芳心早有所屬。

  仔細想想,他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蛋,為什麼就沒有早點發現冷月與武荊之間的曖昧?如果那兩人不是情愫暗生,哪來那麼多巧遇的機會,還每次見面都欲語還休,天底下大概只有他這個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的人才會那麼不幸地被蒙在鼓裡。

  越想越傷心,宣少鳴抿嘴不語。

  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裴展雲稍稍頓了一下,道:「你真的那麼喜歡冷月?」

  宣少鳴捫心自問,暗想好像……也不是那麼喜歡?

  然而,他的心情就是莫明的糟糕透頂,或許是因為被人利用的感覺太難受了……對了,武荊還說了一句讓他很介意的話,說什麼最適合冷月的人是裴展雲,哼,這句話聽著就讓人不舒坦!難道家財萬貫、玉樹臨風的他還配不上冷月?還是說,裴展雲和冷月私底下其實……

  察覺到宣少鳴疑心的目光,裴展雲彷彿洞悉了他的想法,道:「我與冷月自小一塊長大,她就如同我的親妹子一般。」

  「那三師兄為什麼說你們是合適的一對?」宣少鳴索性直接提出心裡的疑問。

  「說到這個……」裴展雲的口氣頗為無奈,道:「因為武荊一直認為他自己配不上冷月,冷月冰雪聰明,是塊練武的料,而武荊在這方面就較為遜色,所以他練武總要比別人多花一些心血。坦白說,冷月如今的造詣已在武荊之上,估計不出幾年,那丫頭就要趕上我了,正因此,武荊認為不論從武功上來說,還是從輩分上來看,冷月都應該和我在一起。」

  「這樣聽起來,你和師姐確實很合適啊,兩個人武藝相當,長得又一樣漂亮……」最後一句他含在嘴裡小聲道,不知為何,心裡就是覺得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難怪三師兄會那樣想,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裴展雲與冷月站在一塊時真是好看得像一副畫似的。

  「武荊那傢伙實在太正直了,他理所當然地把我和冷月湊成堆,也不問問我們倆的意見,我和冷月之間根本就沒有那層意思。」一說起這個,裴展雲還能感到隱隱的頭疼。

  「師姐那樣漂亮的美人,你就真的不動心?」宣少鳴質疑道,難不成冷月那樣出眾的容貌還入不了裴展雲的眼?

  裴展雲肯定地搖搖頭,神秘一笑,道:「普天之下,能讓我裴展雲動心的,只有一樣。」

  「什……」宣少鳴忙摀住自己的嘴。

  「師弟想知道是什麼嗎?」裴展雲明知故問道。

  「我才沒有興趣打聽你的事。」宣少鳴用力別開臉,裝作不屑一顧。

  「你不想知道的話,我就不說了。」裴展雲倒也乾脆,然後道:「我們回到正題上來,關於你犯規一事……」

  聞言,宣少鳴兩手拍上桌面,怒道:「等等……怎麼還是我犯規啊?」

  「不是你犯規,難道是我嗎?」裴展雲好笑地反問。

  「都說了是冷月師姐起的頭,你要罰就罰師姐去,我是無辜的,我是被冤枉的!」宣少鳴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無辜?冤枉?我怎麼覺得你佔便宜了?」

  「胡說!哪有!」

  「那剛剛是誰被冷月親了一下就神魂顛倒不知身在何處?」裴展云「好心」提醒道。

  「呃,那、那又不是我自願的……」雖然被親的那一瞬間很美好,可是比起殘酷的真相,那點美好壓根微不足道!

  「不是你自願,可我看你是滿心歡喜啊。」裴展雲勾了勾唇角。

  宣少鳴鬱悶,事實才不是那樣,但是不可否認,冷月師姐的唇真的很柔軟……下意識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嘴唇。

  裴展雲微瞇雙眸,道:「在回味?」

  宣少鳴突然打了一個寒顫,裴展雲的聲音越是溫醇有禮,他越是覺得心驚。

  「你在生氣嗎?」他直覺地問道。

  「嗯,一點點。」裴展雲大大方方地承認道。

  宣少鳴本能撥腿就跑,然而他又怎麼可能快得過輕功過人的裴展雲?

  轉眼間,他的腰上便多了一隻不容拒絕的手臂,身體撞進一個寬闊的胸膛,下頜被扳起,佈滿驚訝的雙眸隨之不由自主地睜大。

  然後,他再一次被成功強吻。

  (12)

  確切來說,這一次算不得是吻,而是唇瓣被懲罰性地啃咬了一下,然對宣少鳴而言,這兩者所帶來的震驚是相同的。

  不同於被冷月所吻時的反應,他清楚地意識到裴展雲的氣息迎面撲來,裴展雲的唇正輕觸過他的唇瓣,痛感傳來之時,他屏住了呼吸,連胸腔內的跳動也停止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直到裴展雲的懲罰結束,他仍呆若木雞。

  「小師弟?」裴展雲拍拍他的臉頰。

  宣少鳴猝然回神,瞠目結舌,恢復的心跳劇烈得不可思議,令他發不出聲來。

  「這樣就把你嚇壞了?」裴展雲笑著調侃道。

  「你你你你你……」宣少鳴的耳根子都紅了。

  「這只是一點小警告,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亂動心思。」裴展雲微笑,一派坦然自若的態度彷彿他方才所做的事情再正常不過。

  「我我我我我……」心跳好快,快得讓他招架不住──宣少鳴像受了傷似的撫住胸口。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有點像是在瀑布邊第一次見到裴展雲的心情,驚豔、動心,然而卻遠比那一次更強烈,更具有衝擊力。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因為這一次他明明沒搞錯對方的身份。

  平時一受挑釁就暴走的宣少鳴此刻卻安靜得像隻兔子,低垂著眼瞼,似乎不敢正視裴展雲的臉。

  「放、放開……」他發出不得已的微弱抗議,因為裴展雲的手還搭在他的腰上。

  裴展雲挑眉笑道:「要我放開也可以,不過你是不是該說一句『我知錯了』?」

  「我知錯了,大師兄。」宣少鳴馬上爽快認錯。

  「以後還敢犯規嗎?」

  「不敢。」

  這麼聽話?難不成是自己作弄過頭了?裴展雲奇怪地盯著不肯抬起臉來的宣少鳴,倏地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仰起臉面對自己。

  猝不及防的宣少鳴來不及阻止裴展雲的動作,只好順從地抬高了臉,抿了抿嘴唇佯裝鎮定,然而躲閃的目光卻還是洩露了他的心虛。

  很好,原來是在害羞,連黑黝黝的眸子都羞紅了。

  裴展雲滿意地露出笑容。

  「看、看、看什麼看!」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看透,宣少鳴色厲內荏道。

  「我只是想知道……」裴展雲忽地一笑,湊近宣少鳴的耳際,低聲道:「你還記得冷月親你時的感覺嗎?」

  他笑得那麼好看,宣少鳴的心再一次如脫韁的野馬般不受控制,並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

  冷月那一親不過是蜻蜓點水,哪比得上裴展雲衝擊性十足的一咬,現在他滿腦子只記得被那牙齒啃咬過的怪異感覺,其他都想不起來了。

  不知不覺中,兩人靠得很近,近得連對方的氣息就在鼻間縈繞。

  「咕嚕──」

  不合時宜響起的聲音打破了曖昧的氛圍。

  宣少鳴的俊臉更紅了。

  裴展雲輕笑出聲,收回手,溫和道:「去吃飯吧。」

  「我……你……」宣少鳴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抵擋不住肚餓的催促,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

  宣少鳴一走,裴展雲原本微笑的臉頓時陷入沉思,不知道是否錯覺,剛剛他似乎聞到了那在瀑布邊令他心醉的酒香……

  午後是練功的好時光,填飽肚子的宣少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枯枝教鞭「啪」的落在他耳邊,嚇得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乖乖來到院子裡嚴陣以待。

  重執教鞭的裴展雲比以往更加嚴格。

  既然冷月把宣少鳴「借」過去的真相已經大白,宣少鳴也就只好還是由裴展雲來教導,雖說冷月教他是別有目的,不過這兩次嚴酷的練習下來,宣少鳴的耐力倒真有所提高,至少這回讓他站兩個時辰馬步,他的抱怨可比之前少多了。

  見他有進步,裴展雲便答應明日開始教他一些基本的拳法。

  夜入深更,幾乎所有人都睡下了,萬籟俱寂,只有風吹動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佔據了床榻的人在被褥裡蜷縮成一團,窗邊的人藉著月光瞧見他那好笑的姿勢,唇邊浮現笑意。

  酒癮發作的裴展雲了無睡意,靠坐在窗框上,曲起一條腿,權當作是偶爾雅興發作,在此欣賞皎潔銀輝。

  「嗯……」床上的傢伙滿足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接著入睡。

  裴展雲越想越不痛快,憑什麼他一夜無眠,而宣少鳴就可以睡得香香甜甜?更何況,害他失眠的就是宣少鳴。

  憶起兩次聞到那撩人的酒香都是在宣少鳴在場的時候,他不得不猜測酒香與宣少鳴之間存在著聯繫。

  世間上能令他動心的只有一樣東西,毫無疑問,那便是酒,為酒難眠,恐怕他是第一人。

  若不能嘗到那散發出如此美味香氣的酒的滋味,他可不甘心啊。

  看來,他還是該作一番確認。

  裴展雲跳下窗,來到床邊站定,認真端詳熟睡中的男子。

  大戶人家出生的宣少鳴生得一副俊氣十足的朗眉星目,眉宇間雖有些天生的貴氣傲慢與輕佻,卻不乏本性的率直,倔強的薄唇給人玩世不恭的感覺,乍一看便是典型的富家公子,倒不枉他私下裡自詡風流。

  裴展雲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去注意別人的長相,只不過,在他看來,床上這傢伙唯一可取的不是相貌,而是欺負起來頗為有趣的反應,尤其是對方死鴨子嘴硬的時候。

  思及此,他笑了一下,彎腰探身,手掌按在床榻上,將側睡的宣少鳴納入他的雙臂之間,隨後,他低下頭在宣少鳴的鬢角處輕嗅了下,再漸漸下移到溫熱脈動的脖頸處。

  果然如他所想,宣少鳴身上確實帶著那股很淡很淡的酒香,若非他對此味道特別靈敏,一般人是聞不出來的。

  感覺到身上的壓迫感,宣少鳴睡眼惺忪地抱怨道:「什麼鬼東西……走開……」說著,就用手去揮趕。

  裴展雲順勢抓住他的手腕,在他這一抬手間,裡衣的雙襟微敞,露出掛在脖子上的一截紅編繩。

  好奇地拉出紅編繩,裴展雲這才發現繩子下方吊著一個小小的酒壺狀玉墜,精緻小巧,栩栩逼真。

  他忍不住湊近,放到鼻前一聞,那對他而言充滿誘惑的香氣更明顯了。

  難道散發出味道的是這個玉墜?

  「你……幹嘛?」這時候,受到干擾而醒來的宣少鳴呆呆地看著壓在他上方的美貌男子。

  這是在做夢?

  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大師兄……你鬼上身了嗎?」不然眼神為什麼青幽幽的好可怕!

  「這是什麼?」裴展雲攤開掌心。

  宣少鳴這才看見自己貼身的玉墜正被對方拽在手裡,當即緊張地叫嚷道:「那是我們家的傳家寶貝,不許動它!」

  (13)

  「傳家寶?」裴展雲索性把宣少鳴從床上抓起來,兩人面對面坐著後,他問道:「我聞到你身上有一種酒香,是它的緣故嗎?」

  「你聞到?」宣少鳴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嗯。」裴展雲頷首。

  「哇,你的鼻子也太靈了吧!」宣少鳴好不驚訝,隨後將護在手裡的玉墜輕輕一轉,這便將小酒瓶上的瓶蓋給轉了下來。

  想不到這小小的玉瓶子竟仿真到如此地步,裴展雲油然驚嘆。

  宣少鳴朝他展示細細的瓶口,道:「這裡面裝了我們酒莊釀沁春釀所用的曲櫱。」

  「這就是沁春釀的味道?」裴展雲頓時雙眸發亮。

  「是啊。」宣少鳴把瓶蓋擰回去,又細心地確認了一下有沒有轉緊,然後道:「這玉墜我自小便帶著了,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能聞見味道。」

  裴展雲盯著他的玉墜不語,眼神像是──像是餓了許久似的。

  被瞧得渾身發毛的宣少鳴不由得往後挪了挪屁股。

  猛然間,裴展雲牢牢拉住了他的手臂。

  「大、大師兄?」宣少鳴聲音顫慄,脊背發涼,腦子裡充斥著道聽途說而來的胡思亂想。

  據說山野地方容易出現鬼怪,不會這麼巧就讓他碰上了吧?

  據說鬼怪最喜在月圓之夜出來找替死鬼,不會這麼巧就看上他了吧?

  據說……

  一道異常冷靜的聲音打斷他荒謬的幻想。

  「你們酒莊裡現在有沁春釀嗎?」

  「有……有。」

  裴展雲偏頭想了想,嚇人的深沉眸色漸退,換上愉悅的笑意,並隨之放開了宣少鳴的手臂。

  「好了,睡覺。」他合衣躺下。

  宣少鳴目瞪口呆,被他一連串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

  「大師兄,你是不是睡錯地方了?」說好了一個人睡床一個人睡吊床的不是嗎?

  裴展雲連眼皮都沒抬,閉目道:「吊床不舒服,今天晚上我們擠一擠。」

  顯然,他主意已定,不容更改。

  宣少鳴只好悻悻然拉扯著被褥睡下,好在這床也夠大,他們倆睡一塊也不覺擁擠,宣少鳴打了個呵欠,閉上睏倦的眼睛,翻身朝內。

  倏地,後背貼上一堵溫熱的胸膛,腰間擱上一隻隨意慵懶的手,後頸處某人的鼻息徐徐噴灑,癢入骨子裡。

  宣少鳴全身僵硬起來,心想裴展雲的睡相怎如此不好?他悄悄把手伸到腰上,想把靠過來的裴展雲推開去,可是才剛碰到裴展雲的手背,就聽身後的人開了口。

  「幹什麼?」

  宣少鳴頓時更僵硬了,裴展雲說話時一開一合的唇無意中輕觸過他後頸上的肌膚,令他情不自禁心生顫慄,白日裡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的蹩腳反應再次呈現。

  意識到如此,他惱羞成怒地吼道:「滾遠一點好不好!熱死了!」

  「不好。」

  裴展雲斬釘截鐵的拒絕令宣少鳴錯愕。

  接著,他理所當然地解釋道:「我要聞著沁春釀的味道才能入睡。」

  「什……誰管你能不能入睡啊!」宣少鳴說著就要起身。

  「別動!」裴展雲僅用一條手臂就將他壓回到床上,緩聲道:「聽話,睡覺。」

  被酒鬼當成酒罈子一樣抱住,誰睡得著啊!宣少鳴剛想如此抗議,卻聽到身後人平緩綿長的呼吸聲。

  「喂?喂喂喂?」他試探地叫喚道,無人給他應答。

  等了片刻,確定裴展雲真的睡著之後,宣少鳴便動手去扳環在他腰上的手臂,可無論他怎麼使勁,那手都像是有千斤重般撼動不了分毫,到最後他只能死了心,認了命,由著去了。

  可惡!他好歹是宣家酒莊的少爺,到底為什麼要淪落到跟一隻酒罈子相提並論的程度啊……

  這一夜是怎麼睡著的,宣少鳴已經沒什麼印象,當他醒來時,外頭不僅日上三竿,而且桌上竟放著準備好的飯菜。

  奇了怪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急忙套上鞋跑到桌前一看,還真是熱騰騰的飯菜,不是他眼花。

  「小師弟你可醒了。」端著一隻銅盆走進來的是武荊,隨後的是一語不發的冷月。

  「三師兄?五師姐?」宣少鳴先是對他們的出現感到奇怪,而後才想起昨天的事,他覺得自己應該給他們點臉色看看,無奈他發現自己經過一夜之後,火氣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即使想生氣也板不起臉來。

  「來,師弟,擦把臉。」武荊擰乾銅盆裡的帕子遞給他。

  宣少鳴愕然,久無動作。

  不善言辭的武荊有些尷尬,反倒是沉默寡言的冷月說了話。

  「師弟,抱歉。」

  雖然很簡短,但已經出乎宣少鳴的意料,原來他們是來道歉的,那自己也沒必要端什麼架子了,忙道:「不、不……」

  武荊亦道:「師弟,請你原諒冷月的任性,你若要怪,便怪我吧。」

  「不、不……」宣少鳴連連擺手,道:「我不怪你們,都不怪,誰也不怪。」

  這些話雖是脫口而出,但卻是他的心裡話,因為他心裡確實不生氣了。

  冷月拿起桌上的一副碗筷,道:「那好,吃完飯我們就來練功。」

  正用帕子抹臉的宣少鳴一聽,手一抖就把帕子給掉了,驚魂未定道:「跟你們練功?」天啊,他又得受那酷刑了嗎?

  武荊撿起帕子,一邊在銅盆裡搓洗,一邊道:「大師兄有事外出,囑咐今日由我來教你練功。」

  「外出?去哪了?他怎麼沒告訴我?」宣少鳴發出一連串的疑問。

  「這些我也不清楚,大師兄是今天一早就出去的,他只交代了教你練功的事,其他的並未多說。」

  聞言,宣少鳴對著飯菜發起呆來,這裴展雲搞什麼鬼?昨天晚上不是睡在一塊嗎?要走的話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是有什麼緊要事嗎?

  想到最後,他不禁埋怨起裴展雲來,一聲不吭地走掉也就算了,為什麼要把他丟給冷月來教導啊?冷月的教法,他已經不敢恭維……

  宣少鳴沮喪地拿起筷子,有氣無力地戳著白米飯。

  冷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道:「今天三師兄會教你基本的拳法,我只負責在旁指導。」

  武荊附和道:「沒錯。」

  也就是說,他不用被折磨得半死?宣少鳴在心裡歡呼了一聲。

  「那……大師兄什麼時候會回來?」扒拉了一會兒飯菜後,他忍不住問道。

  他發誓,他絕對、絕對不是擔心裴展雲,他只是想說由裴展雲來教他練功的話,說不定會更輕鬆一些。

  他只是想偷懶,如此而已。

  「我們也不清楚。」冷月漠然道。

  「說走就走,他也太不負責任了吧!」宣少鳴終於流露出他的不滿。

  「大師兄生性灑脫,從以前就是這樣獨來獨往。」武荊解釋道。

  冷月瞥了宣少鳴一眼,仿若無意般道:「莫不是你已經非大師兄不可?」

  宣少鳴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

  「誰非他不可了,最好他永遠不要回來!」

  (14)

  宣少鳴在武荊的耐心教導下練了一日拳,一過晚飯的用膳時分,他便溜到廚房悄悄吩咐仁貴去給自己燒熱水,流了一身粘膩的汗,他自然是要泡個舒舒服服的澡。

  仁貴搬了個大木桶到他屋裡,進門時左右張望了下,道:「裴公子呢?」

  「管他做什麼?」宣少鳴邊嘟噥邊解著袍帶。

  「少爺,我來吧。」仁貴趕緊湊上去伺候。

  「行了,我自己來,你把桶裡的水給我滿上,去。」宣少鳴不耐煩地拍開仁貴。

  仁貴看著他家少爺親自動手脫衣服,有些傻眼,換作以前,他家少爺肯定是翹著二郎腿等著他把一切準備妥當,連手指頭都懶得動,想不到來了靈玄派幾日,這人就勤快起來了。

  宣少鳴把外袍丟到一旁,喝了口茶,見桶裡的水差不多夠了,這才把全身衣物都脫了,嘩啦一聲坐進熱氣氤氳的水裡。

  「嗯……舒服!」他發出滿足的嘆息。

  仁貴自動自覺地拿沾濕的帕子給他擦背。

  「少爺,我聽說你開始練拳了?」

  「嗯。」舒服極了,宣少鳴開始有點昏昏欲睡。

  「難不難?」

  「彫蟲小技,能難倒你少爺我嗎?」

  「嘿嘿,小的就知道少爺一定能行!」

  「廢話那麼多。」宣少鳴暗暗揚起了嘴角,道:「肩膀那裡給我捏捏。」

  「是、是。」

  宣少鳴打了個呵欠,手臂搭在桶沿上,閉上眸子,愜意地享受。

  裴展雲外出才好呢,這樣他就多的是機會可以把仁貴叫出來使喚!門規什麼的,見鬼去吧!

  後來,他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屋裡只有他一人,桌上的燭台燃盡了,到處灑滿了月的清輝。

  「仁貴那傢伙跑哪去了?」他喃喃疑惑。

  桶裡的水還溫著,說明他只睡了不久,不過他也泡夠了,索性起身離桶,好在仁貴已經把要換的衣服準備在一旁,他抹乾了身體,自己順手便穿上,反正來了靈玄派這麼久,他也習慣自己動手穿衣脫衣了。

  泡在水裡的時候沒注意,頭髮都沾濕了,宣少鳴只好把束髮的簪子拔了,任一頭帶著水氣的青絲披散在身後。

  剛沐浴完只穿件薄薄的裡衣,在夜裡自是有些涼,更別說濕發貼在後背了,宣少鳴搓了搓手臂,跳上床,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在被子裡。

  他還不著急睡,想等仁貴回來給他接著揉腿。

  屋裡的窗大敞著,夜風就一陣一陣吹到床上,宣少鳴又冷又生氣,想發脾氣又發不得,這又不是在宣家大宅裡,隨便吆喝一聲就會有下人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光著腳跳下床去關窗。

  忽然迎面一陣疾風,吹得他睜不開眼,下一瞬間,一道身影宛如鬼魅般出現在窗口之上,恰恰遮掩住明亮的月色。

  「啊啊啊!」宣少鳴嚇得接連後退。

  「我回來了。」黑影道,身手矯捷地跳下窗,這才叫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清晰起來。

  長身玉立,眉目如墨畫,如此一個絕色公子怎可能是鬼魅?

  宣少鳴當即暴跳如雷地吼道:「有門口你不會走啊!」

  裴展雲不以為意地挑挑眉,道:「這是我的房間,我回自己的地方,當然是想怎麼走就怎麼走。」

  「可惡!」宣少鳴低罵一聲,偏又無可反駁,只好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上前去關窗。

  兩人擦肩而過時,裴展雲含笑的眼神出現奇異的起伏,然而他控制力極好,很快便將異常隱了去,淡淡環視房間一周,看見了房中央的木桶和周圍散落的衣物。

  「既然沐浴完畢,怎不把東西收拾走?」他抓住正想回床的宣少鳴。

  宣少鳴在心裡暗罵仁貴,可自己又不想收拾,便隨口道:「啊,大師兄你出外歸來,肯定要洗洗塵的,這不正是留給你的嗎。」

  裴展雲瞇了瞇精明的眸子,隨即一笑,道:「也好。」宣少鳴正慶幸,又聽他道:「你過來給我擦背。」

  「我?」叫他堂堂一個大少爺給他擦背!做夢去吧!

  「不願意?」裴展雲放柔了嗓音,低低問道。

  這是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宣少鳴卻只敢在內心叫囂,人還是乖乖跟到木桶邊。

  裴展雲把手探入水裡,蹙了眉,喃道:「水涼了。」

  宣少鳴嘴角一抽,心想不會要叫他去提熱水回來吧?

  「不過沒關係。」裴展雲笑了笑,雙掌抵在桶身上,運功片刻,便見桶中冒出白煙。

  「太神奇了!」宣少鳴嘆為觀止。

  裴展雲收回手,道:「好了,來幫我脫衣服。」

  「脫、脫衣服?」宣少鳴覺得臉上燥熱起來。

  「是啊,我一天之內來回於宣家酒莊和靈玄派,實在有些累了。」

  「你去了我們家酒莊?」宣少鳴吃了一驚,追問道:「你去幹什麼?」

  「當然是為了你所說的絕無僅有的好酒。」裴展雲勾起一抹笑。

  「沁春釀!」宣少鳴驚呼,而後又搖搖頭,道:「不可能,我爹不會給你沁春釀的,我們家就剩一壇了,下次開封得是五年後呢。」

  「啊……」裴展雲忽然輕拍額頭,帶些悔意道:「原來你們酒莊就剩那一壇了,早知道該留下半壇的。」

  「什麼!你都喝了!」宣少鳴想了想,不太相信,一徑地搖頭,自言自語道:「我爹會把沁春釀給你?我爹瘋了啊?不可能,這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裴展雲朝身側一摸,竟摸出一個酒葫蘆來,拿在手中搖了搖,道:「我也差不多要喝光了。」

  「你居然趁師傅閉關把酒帶上山來!」宣少鳴伸手去搶,想確定那裡面是不是沁春釀。

  裴展雲輕鬆地躲過他的手,笑道:「你這麼大聲,說不定師傅都聽到了。」

  「那更好!」宣少鳴眼珠子一轉,張嘴大喊道:「大師兄犯規啦,大師兄帶酒上山啦,大師兄偷喝酒啦!」

  「哎呀,看來我沒有其他辦法了。」裴展雲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就交出來!」宣少鳴一臉義正言辭。

  本以為裴展雲會乖乖就範,沒料到,裴展雲卻倏地將他拉近身前,始料不及的他一頭撞進裴展雲的懷裡。

  裴展雲將他一隻手反剪在背後,漂亮的臉上露出溫文爾雅的微微一笑。

  宣少鳴心中警鐘大響,然而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裴展雲在他耳邊低語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你也拖下水,我們一塊犯規。」

  「放……」

  宣少鳴雙眸圓睜,試圖發出抗議,可惜甫一張嘴便被乘虛而入的酒葫蘆撬開了雙唇,頓時口中盈滿酒水,出於本能,他大口大口地嚥了下去。

  這種入口甘香清冽的味道,天底下獨一無二,竟真的是他們宣家酒莊所產的沁春釀!

  (15)

  灌得太猛,沁春釀從宣少鳴嘴角溢出,沿著被迫仰起的脖頸直淌入衣襟之中,胸口不知不覺濕濡了一大片,衣衫緊貼著肌膚不斷起伏。

  裴展雲心疼起來,突然俯下頭,伸出舌尖輕舔宣少鳴的下頜,宣少鳴驚訝之餘,全身為之一顫。

  「小師弟,如此好酒,可別浪費了啊。」他的嗓音彷彿呢喃一般,比酒更加醉人。

  貪婪的舌尖一路往下,舔上宣少鳴的鎖骨,而此時,酒葫蘆裡的沁春釀也幾乎傾盡,裴展雲隨手一扔,酒葫蘆便滾到了看不清楚的昏暗角落裡。

  「不要……好癢……」宣少鳴的嘴巴終於能夠說話,一開口卻是連他自己也嚇一跳的軟綿綿聲調。

  聽見裴展雲低笑了一聲,他臉上不由一陣臊熱,怒火跟著上湧,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想推開鉗制住他的人。

  「混蛋,放開我!」

  裴展雲扳過他的臉,神情微露苦惱,道:「說話這麼不乾不淨,這張嘴不配喝那麼好的酒,乾脆還我吧。」

  「還你這個──」粗聲粗氣的話語戛然而止,吐出囂張字眼的嘴巴被另一雙唇不偏不倚地堵上。

  裴展雲的眸底有著笑意,亦有無法預測的深沉。

  驚嚇過度的宣少鳴根本無法從眼前的情況中理清思緒,他不知所措地任由對方侵入他的口中,滑膩如靈蛇的舌尖彷彿要搜刮盡他嘴裡殘留的所有沁春釀一般舔遍他嘴裡的每一寸。

  裴展雲的吻不僅僅是索取,更像是充滿了掠奪的意味。

  意識到不對勁,宣少鳴開始拒絕,但因為反剪的手仍得不到自由,只手推拒的效果微乎其微,心亂如麻的他惟有利用舌頭進行抵抗,期望將嘴裡的異物趕出去。

  然而,此舉卻很不幸地引起了反效果。

  看似無動於衷的裴展雲,雙眸卻在瞬間沈如漆夜,他迅速勾住那不安分的舌頭,輕輕地咬了一下,在那舌頭吃疼一縮時又溫柔地吮吸、糾纏,使得對方的舌頭最後只能無力地依附著他而轉動。

  「唔嗯……」宣少鳴的腰軟了一軟,身體裡猛然間四處翻湧出情慾,難以自抑的他低哼了一聲,恍恍惚惚中,原本推拒的手變成了緊抓著裴展雲的衣服不放。

  見他瞇著眼一臉享受,裴展雲心裡笑了笑,索性把他轉過身來,在他沒反應過來前接著吻住他。

  這一次是一個極盡溫柔的吻,綿長而細緻,恰到好處地撩撥著宣少鳴的底線,這種彷彿被捧在手心裡伺候的錯覺令宣少鳴鬼使神差地攀住裴展雲的脖子,似乎在要求對方給予更多。

  須臾,裴展雲放開宣少鳴,眼角瞥著被冷落許久的木桶,唇邊劃出一抹如春色般的笑意。

  「水快冷掉了。」

  曖昧的耳語引起內心深處的顫慄,宣少鳴失神片刻,直到裴展雲把他脫光光拋進桶裡,嗆了口水的他才在咳嗽中清醒過來。

  「幹什麼……咳咳!咳咳!」他抹著臉上的水珠,不期然從指縫間看到一具白皙勁瘦的身體,頓時驚愕、驚豔得挪不開目光。

  裴展雲有著一副高挑修長的好身骨,褪了衣衫之後,即使肌膚如雪,但骨架上線條優美的肌肉卻讓人無法忽略他渾身所彰顯著出來的屬於男子的陽剛之美。

  裴展雲無形中顯露出的氣勢,迷人卻也危險,宣少鳴的喉嚨裡咕嚕一聲,滿腦子所想的就是一個字──逃。

  可惜他還沒有把想法付諸實踐,裴展雲便已經大大方方地跨進桶裡來。

  宣少鳴背貼著桶壁,瞪著裴展雲,像是在警告他別靠近。

  裴展雲笑道:「做什麼對我一臉防備的樣子?我會吃了你嗎?」

  宣少鳴怕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於是抿嘴不語。

  裴展雲故意嘆道:「剛剛還那麼熱情……」

  「你胡說!」宣少鳴赤紅了俊臉。

  裴展雲莞爾笑道:「那不妨再試一次?」

  「滾!誰要跟你試啊!」此地不宜久留,宣少鳴還是決定走為上策!

  剛轉了個身的他,冷不防被一雙忽然扣在腰身上的手一拽,隨即撲通一聲跌入水中,落進了等待獵物的溫熱胸膛中。

  木桶裡不堪負荷的水紛紛溢了出來。

  「跑什麼?不是說了要給我擦背嗎?」裴展雲在他耳邊輕笑,狡猾的薄唇若有似無地掠過他的耳廓。

  「我不要!你自己擦!」宣少鳴的身體像是怕冷一樣抖了抖,水中的兩條腿悄悄合併起來。

  可惡!他怎麼在這時候起反應了?

  「放開我,我已經洗過了,你自己洗!」他不安地掙扎,非常擔心會被身後的人發現水下的異樣。

  與其被看見被嘲笑,他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再洗一遍也沒關係,反正剛剛喝沁春釀的時候,你把衣服都弄濕了。」裴展雲收緊環在他腰身上的手臂,語氣聽起來溫和,動作卻是不容置喙。

  宣少鳴寸步難移,但一想到自己正赤身裸體地坐在同樣赤身裸體的裴展雲腿上,他就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快把他燒成灰燼了。

  「什麼我弄濕的,明明是你!要不是你非要灌我酒,我的衣服怎麼會濕?」

  「啊,那還真是我的不對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我得負責把你洗乾淨,再給你換上乾淨衣服。」裴展雲認真道。

  察覺到腰間的手在游移,宣少鳴嚇了老大一跳,雙手連忙探入水中制止,嘴上急切地嚷道:「不用,不用……」

  「師弟,別跟我客氣,照顧你是我的分內事。」裴展雲在他敏感的耳際噴灑氣息,低醇的嗓音源源不絕地溜入他的耳中,迷惑他的神智,「你上次不是抱怨我對你不夠照顧嗎?今天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不是……」

  宣少鳴欲哭無淚,他才不要這種照顧!

  水下,裴展雲的手掙脫他的阻攔,忽然握住他半挺的分身。

  措手不及的宣少鳴當即倒抽一口冷氣。

  「你你你,快放開啊!」他急得眼都紅了。

  「放開的話,你會更難受吧。」裴展雲的唇在他鬢邊磨蹭著,握著物事的手試著套弄了一下,經不起刺激的分身馬上在他手中變得直挺挺。

  宣少鳴自喉底發出一聲嗚咽,說不清是舒服的感覺更多,還是羞恥更甚,臉埋在裴展雲的肩窩上不願示人,說話帶喘,道:「快、快放開……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怎麼個不客氣法?」裴展雲笑著問,手上用力擼動幾下。

  「痛痛痛!可惡,你要把我廢了啊!」宣少鳴頓時語帶哭腔。

  裴展雲放柔動作,道:「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宣少鳴咬住下唇,怕一鬆口就管不住自己。

  彷彿是要把他的倔強一舉擊潰,裴展雲輕輕啃咬他柔軟而敏感的耳垂,瞬間他的全身便泛起一股情慾激流,呻吟脫口而出。

  「誠實一點,想要我鬆手還是繼續?」 充滿誘惑的聲音尾隨而至。

  (16)

  宣少鳴的回答在理智與快感之間猶豫不決,從理智上來說,他應該當機立斷地拒絕裴展雲,但是從身體享樂上來說,被裴展雲握著的地方又確實有著說不出的舒服,令他難以堅定地說「不」。

  裴展雲的手突然停住不動,似在等待宣少鳴的決定。

  然而,對弱點掌握在別人手中的宣少鳴而言,雄赳赳的分身僅僅被包裹著卻得不到刺激,這種感覺簡直比萬蟻噬心還難受。

  他情不自禁地磨蹭起雙腿。

  「你……」他遲疑地抿緊雙唇,抬起掩飾不住渴求的黑眸,瞪著讓他氣得牙癢癢的裴展雲,好不客氣道:「你給我輕點!」

  聽聽,這是拜託別人幫忙該有的口氣嗎?裴展雲頗有微議地挑了下長眉,但他並不討厭如此彆扭的宣少鳴。

  修長的手指在立挺的分身上靈活地套弄起來,手掌握在柱身上起起落落,摩擦迸發出激烈的快感,宣少鳴忠於本能地輕喘著,間或發出壓抑不住的呻吟,身體在裴展雲懷中顫慄,脆弱硬挺的部位在裴展雲手中顫抖。

  每當聽見自己嘴裡發出的聲音,宣少鳴就把頭垂得更低,好像如此便能粉飾太平,卻不知在他人眼裡這不過是欲蓋彌彰的好笑舉動。

  看著他從墨黑長髮裡露出一截蜜色後頸,裴展雲彷彿又聞到沁春釀惑人的香氣,雙唇緩緩貼覆其上,灑下溫存的碎吻。

  他心裡有些迷惑,宣少鳴身上的酒香竟比真正的沁春釀更讓他欲罷不能,他不惜千里遠赴宣家酒莊便是為了緩解這種強烈的慾望,可是喝了一整壇的沁春釀後,他卻並不滿足,反而更想品嚐那隱藏在宣少鳴身上的滋味。

  自認自制力一流的他第一次想隨心所欲一次。

  「嗯……」頸上綿綿的吻令宣少鳴縮了縮脖子,不滿道:「你、你別在我身上碰來碰去……我怕癢……」

  「真的?」為了驗證,裴展雲在他腰眼上輕掐了一記。

  「嗯啊!」宣少鳴忽然低喊,分身在裴展雲手中彈跳了一下。

  裴展雲恍然一笑──宣少鳴的身體不是怕癢,而是非常敏感。

  他的手悄然轉移陣地,摸著流暢的腰線而上,趁著宣少鳴因突來的快感餘韻未了而疏於防備,大膽地撫摩上平坦的胸膛,最後兩指揉捏住平扁的乳尖。

  羞澀的果實在他指間綻放飽滿,圓潤可人。

  「啊!你……混蛋!」意識到裴展雲在玩弄他的胸前,宣少鳴頓時惱怒地吼起來,並伸手阻止。

  「嘴裡又不乾不淨了。」裴展雲鬆開正伺候著的物事,隻手便鉗住了宣少鳴的雙手手腕,同時出於警告意味,他擰了一下又硬又挺的敏感乳尖。

  「啊──」宣少鳴驚叫,胸前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疼痛和麻痺,平素意氣飛揚的黑眸仿如浸入水中似的閃現出粼粼波光,他扭過頭,怒視始作俑者,控訴道:「嘴巴長在我身上,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干卿底事!」

  呵,罵人還罵得文縐縐起來了,裴展雲朝他微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如新月。

  「我、我、我警告你……你最好……」他嚥了嚥口水,這才接著道:「你最好別亂來,我會告訴師傅的!」

  「告訴師傅什麼?說你跟我……」裴展雲頓了一下,目光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掃視,然後曖昧一笑。

  宣少鳴語塞,告發裴展雲的話,豈不是把他自己也告發了?他怎麼丟得起這種臉!回家不給他爹打斷腿才怪!

  見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裴展雲破天荒地心軟起來,柔聲道:「好了,不欺負你了,這裡疼是不是?我幫你看看。」說著,還真低頭察看那兩顆受到蹂躪的豔紅突起。

  「哎,你……你別看!」宣少鳴的雙手被他高舉過頭,只能搖晃著身體抗拒。

  「好紅。」裴展雲一本正經地評價道,見小小的果實誘人可愛,不由探出舌尖輕舔、包捲,給予柔軟的撫慰。

  「嗯啊……啊啊……」宣少鳴全身強烈地抖起來,胸口本能地向上挺,酥酥麻麻的快感傳遍四肢百骸。

  須臾,白濁的體液漂浮在水面上。

  「很舒服嗎?」裴展雲望著他色如春曉的俊容,口吻不自覺地變得寵溺起來。

  「……我殺了你!」宣少鳴磨著牙道,可憐他根本只是口頭逞強,因為釋放過後,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水已經涼了,裴展雲抱著無力的宣少鳴跨出木桶,擦乾彼此的身體後又抱著他到床榻上。

  宣少鳴嫌冷地把身體捲入被中,裴展雲見狀一笑,傾身在他耳邊笑道:「小師弟,你只管自己吃飽,是不是太不夠意思了?」

  「嗯?什麼?」宣少鳴半瞇著不解又睏倦的雙眸。

  裴展雲拉開被子,下身靠上宣少鳴未著衣物的緊翹雙丘,那火燙如燒鐵的分身一下子令宣少鳴惺忪的表情煙消雲散。

  「你……難道……不不不,這絕對不行!」片刻間,宣少鳴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幾乎是驚恐地發出聲來。

  「為什麼不行?」裴展雲靠得更近,唇貼著唇,廝磨著道:「你不是喜歡我的長相嗎?那讓我抱又有什麼不好?」

  裴展雲的話一語中的,從第一次在瀑布邊兩人初遇時,宣少鳴就已徹底迷戀上這張非辭藻可比擬出的俊美面容,即使後來明知裴展雲是男子,但對那張臉他還是沒有抵抗力,仍會不由自主地臉紅心跳。

  但,這不代表他就願意屈居人下!

  「我才不要被抱,你讓我抱還差不多!」他大聲對裴展雲道,乘機翻身而上,先發制人地壓住裴展雲。

  「只要你在上面就可以?」處於下方的裴展雲平靜道,唇邊隱約可見笑意。

  「沒錯!」宣少鳴用力點頭。

  「那好啊,就讓你在上面。」

  沒想到裴展雲會這麼爽快,宣少鳴愣了一愣,就在此時,裴展雲兩手捧住他的光滑臀部,稍稍抬高他的腰身,蓄勢待發的灼熱隨即抵在毫無防範的後庭外。

  「等……我說的不是這種上位──啊!」

  沒有給宣少鳴討價還價的餘地,裴展雲一舉攻入他最柔軟的部位,由於身體還帶著方才沐浴的濕膩,因而穴口雖未用指擴張,但卻並非乾澀而難以進入,只是甬道緊窒的程度遠遠超過裴展雲的想像,於是進入一半後,為免帶給宣少鳴不必要的損傷,裴展雲不得不稍作暫停。

  「混蛋!王八蛋!唔嗚……好痛!」宣少鳴忍不住眼淚,邊哭邊罵道,下身撕裂的疼痛讓他必須翹著臀部趴在裴展雲身上,而且一動也不敢動,見宣少鳴的淚水止不住地往外落,好端端的俊臉痛得扭曲成一團,裴展雲心裡刺刺的,下手抬了抬他的臀想退出來,沒想到牽動了痛處,宣少鳴嗚咽一聲,十指扣緊他的肩膀,求饒似的哭道:「不要,不要……不要動,你不要動了……嗚……」

  「疼嗎?都怪我太心急了。」裴展雲懷著歉意,輕吻他顫抖發白的唇,不經意嘗到他的淚,澀澀的,教人不由心疼起來。

  (17)

  床上的局面陷入進退維谷之際,門外好死不死地傳來仁貴的聲音。

  「少爺你洗好了嗎?我給你準備消夜來了。咦?這門什麼時候閂上的?」

  宣少鳴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肌肉繃直,連兩股也不由自主地收縮起來,將楔入他體內的火熱咬得越來越緊。

  剛剛仁貴推門的時候,他嚇得差點大叫,要是被下人看見他的屁股裡正插著裴展雲的東西,他以後還怎麼有臉見人!

  裴展雲被他絞得又是舒爽又是難受,想要蠻橫地頂入脆弱的後庭橫衝直撞,可是一瞥見他眼角未乾的淚痕,心裡便有了憐惜。

  「放心,我剛剛把門鎖上了,他進不來的。」裴展雲勉強扯出安撫的微笑,天知道他心裡忍得快面孔扭曲了。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他必須想個辦法。

  宣少鳴豎著耳朵,專心致志地聆聽外頭的動靜,忍著吃痛的嘶嘶聲,對仁貴道:「我不吃,拿走。」

  「少爺,這可是你最愛的酒釀丸子啊。」

  「不管是什麼,我統統不要──唔!」語末,他發出一道奇怪的悶哼聲。

  「少爺?」

  可惜此時的宣少鳴根本無暇顧及仁貴,因為裴展雲忽然將兩根手指頭伸入了他的口中,嬉戲般攪著他的舌頭。

  可惡的裴展雲!該死的裴展雲!宣少鳴用彷彿可以殺人的目光瞪著裴展雲,計劃狠狠給他來上一咬。

  「不要咬哦,不然仁貴聽見什麼可就不關我的事了。」裴展雲露出人畜無害的完美笑容提醒道。

  該死的仁貴,要你來的時候不來,不要你出現的時候你來湊什麼熱鬧,可惡!投鼠忌器的宣少鳴未敢輕舉妄動,只好繼續用眼神宣洩他的憤懣。

  「將我的手指舔濕。」裴展雲面不改色道。

  宣少鳴把黑眸睜得大大,似是不能理解。

  「快點,你不想被仁貴發現吧。」

  壓根沒有給宣少鳴考慮的時間,侵入他嘴中的手指便催促地動了起來,為了讓自己趕快從困境中解脫,宣少鳴只好合作地舔舐起兩根纖長的指頭,不適應情況的舌頭略顯笨拙,一絲銀線從唇角溢出。

  「行了。」裴展雲的嗓音因壓抑而沙啞,同時抽回被舔得濕漉漉的手指。

  「仁貴,我睡下了,你也可以去歇息了。」一能說話,宣少鳴馬上迫不及待地對屋外喊道。

  「那屋裡的桶……」

  「明天再來收,現在立刻給我滾!」

  「哦,那我走了,少爺。」

  「快走,快走。」聽到腳步聲漸遠,剛鬆了口氣的宣少鳴驀地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又害怕地看著裴展雲,壓低聲音怒道:「你幹什麼!」

  穴口處突如其來的冰冰涼觸感,想當然就是裴展雲的手指,那地方已經痛得要死了,這傢伙還要做什麼?

  「幫你減輕痛苦。」裴展雲回答道,手裡的動作也不怠慢,手指在穴口附近按壓著,將指頭上的唾液塗抹其上,以達到潤滑的作用

  「不行,痛!」淚水再次盈滿宣少鳴的眸底,他想逃卻又動彈不得,抓著裴展雲雙肩的十指用力而泛白。

  「少鳴。」裴展雲輕聲叫喊他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稱呼宣少鳴,不像平時叫著「小師弟」那樣帶些戲謔和調侃,反而有種說不盡的脈脈溫情。

  宣少鳴被迷惑了,亮如辰星的含淚黑眸注視著他,好似忘了週遭的一切。

  「頭低下來。」裴展雲溫柔地命令道。

  乖乖聽話絕不是宣少鳴的本意,但他的身體卻像是有了自主意識一般,在裴展雲的召喚下,緩緩把頭低了下去,並試探地含住對方淡薔薇色的下唇瓣。

  裴展雲立即用舌尖引誘他,帶領他沉迷於唇舌交纏的愉悅中。

  連接的地方由於潤滑經已鬆軟了一些,裴展雲試著朝深處頂進,過程不算太順暢,宣少鳴偶爾哼出疼痛的抽泣,但因為他的注意力有所分散,且一直抬高的腰身也因酸軟而逐漸下沈,於是漸漸地,緊窒的甬道接納了整根異物的入侵。

  隱秘的後庭被撐開到極至,宣少鳴又羞又憤地一口咬住裴展雲光潔的肩頭,發出嗚嗚的哭腔。

  裴展雲蹙起好看的眉頭,雙手安撫他的背部,他的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清汗,觸手一片滑不留手,惹人心猿意馬,裴展雲的耐性早已被磨光得差不多,此時此刻,享受著被溫暖密道緊緊包裹的分身開始輕輕淺淺地律動。

  「不行,停、停下!」陌生的感覺造訪,鮮明地感受到又硬又燙的東西正在他體內一進一出,宣少鳴像受到驚擾的小獸一樣不安。

  裴展雲抱著他在床褥上一滾,頓時形成他在上宣少鳴在下的姿勢,埋在宣少鳴體內的火楔就勢滑入得更深。

  「混蛋!叫你不要動,你還……還……」宣少鳴渾身如篩糠般顫抖起來,下體已不僅僅是痛那麼簡單,還有一種被盈滿的難以言語的感受。

  「用這個姿勢,你會好受一些。」

  裴展雲將他兩條腿推壓到胸前,讓他擺出門戶大開的樣子,如此一來,下體的撞擊少了阻礙,自然變得游刃有餘,摸索著抽插了幾下,感覺頂到某處時後穴總會貪心地含得更緊,裴展雲便瞭然地一直攻擊那一點。

  宣少鳴壓低控制不住的叫聲,哭訴道:「你根本是在為你自己著想!啊,慢點!」

  「不過你也不是不喜歡啊。」裴展雲空出一隻手,輕彈了一下宣少鳴恢復生氣的性器。

  慾念赤裸裸地表露在裴展雲眼底,暗罵自己沒出息的宣少鳴明明連脖子都紅透,但卻梗著脖子,死鴨子嘴硬道:「我不喜歡,我才不喜歡,被你碰到討厭死了!」

  「是嗎?那我退出來好了。」說著,裴展雲當真把分身抽離。

  後庭一下子空虛起來,有股難以忍受的酥癢直傳到宣少鳴心裡,令他不由自主地酸了鼻頭。

  可恨的裴展雲,自己被他上了不說,連在床榻上都要遭受他的欺負和戲弄!

  淚水陡然掉出眼眶,他猶不自知,用著哭紅的眸子射出自以為凶狠實則底氣不足的光芒,吼道:「你滾開,滾開!」

  話落,他的淚流得更凶。

  裴展雲嘆了一下,傾身吻去他的淚,邊進入他邊道:「你這小子,真是寵不得。」

  「我恨死你這混帳大師兄了……嗚……你等著,我一定會找你算帳的……嗚……到時看我不把你揍得鼻青臉腫……」雙腿纏繞在裴展雲腰上,宣少鳴哭著威脅道。

  「這張嘴除了呻吟就說不出好聽的話來。」裴展雲苦惱地揶揄道。

  「可惡!去死……唔!」

  裴展雲好笑地吻住他吵死人的嘴巴,故意用力頂進去,頓時感覺到身下人渾身震顫得可憐兮兮,一雙倔強的黑眸淚汪汪,教他又心軟了起來。

  也罷,今夜就給宣少鳴多一些疼愛吧。

  (18)

  快天亮才睡著,宣少鳴直到肚子餓了才睜開眼,茫然望著床頂一陣,昨夜在這床上發生的一切猛然竄進腦海中,刺激得他一蹬雙腿,驟彈起身來。

  「哎喲!」他慘叫一聲,撫上被折騰了一宿的後腰。

  痛、痛、痛!

  他呲牙裂嘴起來,腰像是快斷掉似的。

  房裡就他一人,窗微敞,鑽進來的清風裡有著暖陽的乾爽味道。

  宣少鳴揉完腰,一想到腰痛的由來,俊臉不禁熱起來,雖然無人在旁,可是他的臉仍紅得不可思議,羞憤的眼神落在自己胸口上,他趕緊把裡衣攏好,緊緊繫上結扣。

  他一定是中邪了,否則怎麼會跟裴展雲做那檔子事!就算裴展雲長得再怎樣好看,始終也是個帶把的啊,他怎麼就慾求不滿到了如此飢不擇食的地步?而且,他居然還是在下位的那一個!

  瘋了,全亂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希望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儘管那夢的滋味實在值得回味……

  昨晚到後來階段,裴展雲的手段出奇溫柔,雖然把他翻來覆去地換了好幾種體位,可是下手時都是小心翼翼地,既沒把他弄疼,也沒刻意作弄他,還頻頻照顧到他的慾望,讓他也接連獲得快感。

  自從來到靈玄派後便一直過著禁慾的日子,徹底舒爽了一夜之後,宣少鳴不得不承認除了腰酸屁股疼之外,他全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可是,這樣豈不是更奇怪?

  他敢斷言自己絕沒有龍陽之好,但究竟昨夜裡怎麼就受了裴展雲的蠱惑,他也搞不清楚了,只是被那人的唇舌一撩撥,那人的雙手一挑逗,他便情不自禁了。

  「啊啊啊,完蛋了,我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他惱火地捶著床褥。

  他可是被上的那一個,要是他上人,他大概不會這麼鬱悶,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是稀里糊塗下把對方當成了女的,可明明是他被對方當成了女的──天!

  宣少鳴霍然一驚,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可能的事實,或許裴展雲昨天夜裡是喝醉了才會抱他,或許裴展雲原先想抱的是某個女子,而不是他!

  這個解釋看起來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宣少鳴頓時深信不疑,緊跟著,滿腔怒火一湧而上。

  可惡的裴展雲,該死的裴展雲,把他這樣那樣地折騰了一夜,原來是拿他當替身!難怪一醒來就溜之大吉,準是沒好意思見自己!

  宣少鳴氣得兩道劍眉皺成一團,一想到裴展雲不過拿他打發慾望,他就胸悶得不行,心裡直泛酸楚。

  反正也就這樣了,他還想指望什麼?他捫心自問,然後洩氣地搖搖頭,既然他也舒服到了,總算沒吃虧,真要計較起來,過程中他自己也挺配合的,沒什麼立場說裴展雲的不是,大不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疼完就沒事了唄。

  自我安慰完的宣少鳴扯了扯嘴角,下床洗漱更衣,手指在跟腰帶奮戰時,一雙修長潔白的手適時出現,靈巧地為他繫好帶子。

  宣少鳴猛吸一口氣,抬起頭,頓了頓,低聲叫道:「大師兄。」

  「嗯。」裴展雲微微笑著,心想過了一夜,這張牙舞爪的大少爺在他面前竟懂起禮貌來了,不得不說,他還滿有成就感的。

  「餓了吧,飯準備好了,過來吃。」

  見他詭異地慇勤,又對昨夜的事隻字不提,宣少鳴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想,慢慢挪到桌前坐下,執起筷子開始吃飯,卻味同嚼蠟。

  難得見宣少鳴如此順從聽話,裴展雲以為他在害羞,笑了笑,起身拿了一把梳子,站在他身後動手為他束髮。

  宣少鳴想躲開彼此的碰觸,裴展雲卻按住他的肩膀,輕喝道:「別動,乖乖吃飯。」

  他心想,裴展雲對他這麼好,定是心有愧疚,既然如此,自己還不如就接受了,免得尷尬。

  等到長髮被整整齊齊地束好之後,宣少鳴的一碗白飯也嚼光了,他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望著坐回位子上的裴展雲,把醞釀了半天的話語一字一頓道:「大師兄,我可以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聞言,裴展雲含笑的眸子無聲無息地陰沉下來,但面容上仍是一派溫和。

  「師弟的意思是說,你不在乎?」

  「你……我都喝醉了嘛。」

  「原來是這樣。」裴展雲驀然輕笑。

  好你這個裴展雲!好你這個偽君子!虧你還笑得出來!宣少鳴咬緊了牙關,將幾乎爆發出的罵人的話都壓回肚子裡,眼下他必須保持氣度,否則裴展雲說不定在心裡如何笑話他呢!

  「大師兄,你大可不必介懷,我……我也沒當一回事。」末尾一句,他說得特別小聲,實際心裡別說有多悲憤了,被吃干抹淨的人是他,可到頭來他卻得裝地跟沒事人一樣,天底下最大的不公莫過於此。

  不過,這麼做好歹還能挽留些臉面,表現得豁達一些,日後兩人相對才不至於萬分難堪,畢竟他們可是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師兄弟。

  裴展雲站起身,笑臉依舊,道:「師弟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你會哭鬧,看來是我低估你了。」

  一如既往的悅耳嗓音,無端給人一種冷颼颼的感覺,宣少鳴抬著頭看他,卻無法從那張五官秀緻的面孔上辯識出他真正的意思。

  自己退讓至此,裴展雲憑什麼不高興?

  心裡委屈得慌的宣少鳴不由也板起俊臉來。

  靜默之後,裴展雲道:「昨夜是我不知輕重,放你休息一日,明日我們再習拳法。」話落,他擱下一個小盒,拂袖而去。

  宣少鳴猶豫了一下,好奇地拿過小盒,打開一看,卻是消炎去腫的傷藥,他臉一紅,甩手想扔出去,然而,舉起的手臂停在空中半晌,最終還是把盒子緊緊握在了手心裡。

  裴展雲走後就沒回來過,傍晚,宣少鳴想出去拿晚飯的時候,仁貴恰好送了過來,不用問,肯定是有人交代的。

  宣少鳴盯住仁貴,一臉嚴肅地問道:「你見到大師兄他是不是很生氣的樣子?」

  「生氣?沒有啊。」仁貴老實地搖搖頭。

  宣少鳴頓時沒了聲息,草草吃了幾口便讓仁貴把剩下的都收走。

  到了就寢時分,裴展雲還是沒回來,宣少鳴在門前來回踱步,等到月上中天,他才不甘不願地關上門,然而卻只是靠坐在床頭,直到抗不住倦意才睡去。

  夢裡,似乎有人出現在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最後靜靜地離開。

  睜開眼,又是一日的開始,宣少鳴勤快地去廚房拿了早飯回來,沒想到屋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他還沒來得及高興,那人便開了口。

  「趕緊吃完到院子裡來練功。」

  微笑如初的熟悉面容,可是站在眼前的裴展雲卻給宣少鳴一種說不上來的冷漠,好似他們之間多了一道原先所沒有的隔閡。

  「大師兄你不吃嗎?」宣少鳴看了看手裡兩人份的早飯。

  「不用,我已經用過膳了。」裴展雲淡淡拒絕道。

  宣少鳴難掩失望,進屋將早飯放在桌上後就立刻出來。

  「可以開始練了。」平日裡最是懶散的他當即在院子中央紮好馬步。

  裴展雲微頷首道:「把武荊教你的拳法耍給我看看。」

  「是。」

  宣少鳴頭一次如此認真地對待練功這一件事,而他滿心所想的,僅僅只是希望能讓裴展雲對他滿意。

  (19)

  這般過了數日,宣少鳴本以為裴展雲也就氣個幾天,事過境遷後兩人關係又能恢復如初,可惜這不過是他一相情願的想法,裴展雲對他,再不復從前。

  倒不是說裴展雲如今待他如何嚴辭厲色或是不苟言笑,相反的,裴展雲收起了先前種種戲弄他的手段,然而兩人相處時,裴展雲除了教導練功便鮮少言語,到了夜裡更是時常不見人影,問去了哪裡,又只隨便拿個理由搪塞,看似溫和,實則冷淡,這樣的裴展雲讓他打從心裡覺得陌生。

  宣少鳴對此忿忿不解,他認為自己又沒有做錯,為什麼要忍受這樣的不白之冤?他平心靜氣地接受了那一晚發生的事,既沒追著裴展雲討公道,也沒拿這事當對方的小辮子威脅,他這種心胸容易嗎?夜裡給自己後庭抹藥的時候,他咬著被角不知吞下多少淚,他有因此給裴展雲臉色看嗎?非但沒有,他還得為討好裴展雲而拚命練拳法,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委屈自己,可是不這麼做,他心裡又惴惴不安,倒像他真的是犯了什麼過錯。

  唉,他真希望裴展雲能把話跟他說明白,然而每次他一試著挑起話題,裴展雲總是會藉口離開或打斷,顯然是不願與他多談,他摸不透裴展雲的心思,只能暗自推測對方或許是因為那事之後仍然心有芥蒂,於是才不露聲色地拒他於千里之外。

  宣少鳴一路唉聲嘆氣,頂著一張愁眉苦臉來到廚房。

  「少爺,我看你氣色怎麼不太好啊?」仁貴關心道。

  「別提了,我受氣著呢。」宣少鳴愁著眉頭,一屁股坐在石階上,反正回屋也是一個人用飯,他索性坐在廚房外吃,至少忙裡偷閒的仁貴還能陪他說話解解悶。

  仁貴眼珠子提溜一轉,小聲猜道:「……跟裴公子處得不好嗎?」

  這混帳東西,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宣少鳴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狠狠一口咬在雪白的大饅頭上。

  仁貴知道自己說中了,又道:「我說少爺啊,你現在可不是在自個兒家裡,凡事別由著性子來,跟裴公子鬧脾氣,這又是何必呢。」

  宣少鳴被嘴裡的饅頭嗆個正著,憋得眼都紅了,仁貴見狀趕緊遞上清粥,順便給他拍背。

  「少爺,小心點,別急,別急。」

  等使勁嚥下去後,他張口怒道:「誰跟他鬧脾氣了,明明是他……是他……」他說不下去,啟齒難辨,磨著牙關發出「咯咯」聲。

  仁貴還傻傻地問道:「他怎麼你了?」

  此話無心,卻刺痛了宣少鳴──他確實是被人家怎麼了,然後還被莫名其妙地無視了。

  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只是怪難受,難受得他眼裡一陣酸酸澀澀,彷彿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就要滾落下來,他騰地站了起來,放在大腿上的兩個饅頭和一碗清粥全灑到了地上。

  其中一個饅頭滾了兩滾,停在一雙方站定的白鹿皮靴底下。

  宣少鳴立時把臉低下去,偏向一邊,他是在竭力忍住不在人前丟臉,但那樣子看起來更像是不想看到來人。

  裴展雲幾不可見地微蹙雙眉。

  「大師兄,怎麼了?」

  忽然,裴展雲的身後探出了一個腦袋,聽見聲音的宣少鳴禁不住偷瞥了對方一眼,見是個眉清目秀的靈玄弟子,年紀約莫才十四、五,生得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且望著裴展雲的目光中毫不掩飾景仰,他心中頓時一沈。

  平時沒見裴展雲帶著個人在身邊,這傢伙是誰?

  宣少鳴心裡直冒酸,連自己正拿不友善的眼神光明正大地盯著對方也沒發覺。

  小弟子撿起裴展雲靴下髒兮兮的饅頭,好不可惜道:「好好一個大白饅頭就浪費了。」

  聽他這麼一說,宣少鳴更不快了,這個不知打哪來的傢伙是想在裴展雲面前故意數落他嗎?

  沒等他開口反唇相譏,仁貴先道:「沒事,沒事,鍋裡還有的是,這髒了的饅頭可不能給我們家少爺吃,會吃壞他肚子的。」

  小弟子噗哧一下笑了,感覺面子都被丟光了的宣少鳴氣得踢了仁貴一腳,仁貴「哎喲」一聲,露出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其實只要把外邊弄髒的皮撕掉,饅頭還是可以吃的。」小弟子對著髒饅頭竟還能垂涎三尺。

  一直不做聲的裴展雲突然按住他的手,用聽似威嚴卻蘊含溫柔的聲音道:「炎青,你無須如此,靈玄派還損失得起這一兩個饅頭。」他頓了一下,又道:「何況這也不該是你吃的,你的份在鍋裡。」

  他拿走炎青手裡的饅頭,交到仁貴手中,仁貴愣了愣,似乎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怯怯地望向自家少爺。

  宣少鳴的臉色自然是難看到極點,但他沒像以往那樣頂嘴反駁,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就示弱,暗裡捏了捏拳頭,他深吸一口氣,道:「仁貴,不用再給我準備晚膳了,大不了我不吃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奔跑,橫衝直撞,直到筋疲力盡,宣少鳴終於停下腳步,雙手按在膝蓋上,彎腰拱背,艱難喘息。

  「可、可惡……」他用虛弱的氣音罵道。

  劇烈跳動的心臟彷彿要擊破胸腔,痛得快要令人窒息。

  這絕對不是因為他在難過,裴展雲要對誰好,要對誰溫柔,都不干他事,他只是跑得太累了,所以才會心裡如此難受。

  雙腿一軟,宣少鳴跌坐在地上,輕拍胸口,慢慢平順呼吸。

  「什麼人在外頭?」

  聞聲,宣少鳴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他跑到三師兄武荊的地方來了。

  開門的人是冷月,她見到坐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宣少鳴,轉頭對屋裡道:「是小師弟來了。」

  武荊和冷月忙把他迎進屋,屋裡飯菜飄香,武荊在桌上添了一套碗筷,邀請道:「來,嘗嘗你五師姐的手藝。」

  冷月淡淡看了他一眼,忽道:「你跟大師兄怎麼了?」

  宣少鳴心虛地垂下頭,小聲道:「沒有啊。」

  連武荊都看出他口不對心,道:「小師弟,我認識大師兄這麼多年了,可還是第一次見他為一件事心煩。」

  「心煩?他不知道多快活呢,身邊那小跟班把他當神仙似的崇拜。」宣少鳴哼了一聲。

  武荊與冷月對視一眼,心裡都已默然有數,然後冷月道:「你見到炎青了?」

  宣少鳴沉默不答,只把倔強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說起來,炎青也是你師兄,他比你早一個月進門,是大師兄在山下城隍廟裡救回來的,當時身子極其虛弱的他還發著高燒,幾乎喪命。」冷月回憶道。

  武荊附和頷首,道:「炎青那孩子是個孤兒,以乞討為生,大師兄將他帶回來之後,師傅可憐他年紀尚幼又孤苦無依,於是便將他留了下來,可惜炎青的體質一直不好,所以無法習武。」

  宣少鳴聽後,心中一陣慚愧,暗道難怪炎青剛剛撿起那掉到地上的饅頭要吃,原來是以前坎坷生活所致,相比之下,自己雖年長他數歲,心思卻如此幼稚可笑。

  「炎青的命是大師兄救的,所以難免粘大師兄粘得緊。」武荊用安撫的口氣道。

  宣少鳴立即不以為然地一揮手,道:「我管他們是什麼關係,他愛粘就粘,我不在乎。」

  「就算他把大師兄搶走也無所謂嗎?」冷月再次語出驚人。

  (20)

  告別武荊與冷月,宣少鳴獨自往回走,心裡因冷月方才的一句話至今仍覺不是滋味。

  ──就算他把大師兄搶走也無所謂嗎?

  ──當然無所謂啊。

  當時的宣少鳴真想如此回答,可是他答不出來,一想到裴展雲待他的好,待他的壞都轉移到別人身上,他的心就彷彿被一隻無形中的大手捏緊了一般,稍一不慎便會碎裂成片。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介意,裴展雲並非是他一個人的大師兄,而是整個靈玄派眾多弟子的大師兄,裴展雲要照顧哪個師弟都是天經地義的,與他本就不相干,他何苦要為此諸多煩惱?甚至惱火得只想把那個叫什麼炎青的傢伙從裴展雲身旁扯開……

  總覺得是自己的領域被人入侵了似的,好不痛快!

  冥思苦想了一路,宣少鳴心中的鬱結非但沒有減輕,反而糾纏得更死,他不禁撫住莫明難受的胸口,望月悵然一嘆。

  算了,回去睡一覺,大概明日一切都會好的。

  孰不知在快到房間門口時,他看見了一幕絕不想親眼見到的畫面。

  正從屋裡出門的裴展雲站在宣少鳴面前,他的臂彎中抱著似已熟睡的炎青,炎青嬌小的身子往他懷裡依偎,臉蛋蹭著他的胸膛,嘴角有著滿足而快樂的笑意。

  宣少鳴盯著他們,眼睛都不眨一下──炎青霸佔了裴展雲曾經向他提供的位置,而他只能眼睜睜忍受失去。

  無所謂,真的無所謂,他在心裡告訴自己,裴展雲被炎青搶走真的跟他沒關係,反正他還有三師兄,還有五師姐……

  一個對他壞透了的大師兄,他才不會因他而傷心!

  宣少鳴僵硬地扯動嘴角,他想自己不能這樣沉默下去,他應該打聲招呼,或者說幾句挑釁的話都好,沉默只會讓他更明顯地感受自己的悲哀。

  薄唇欲掀未掀,宣少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當他對上裴展雲蹙眉的漂亮俊容,不耐煩而微抿的唇瓣,他驀地感覺到何謂心如死灰。

  裴展雲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吧,因為自己沒有炎青那麼聽話、那麼乖巧,不僅如此,自己還處處忤逆他,時時偷懶,常常在背地裡說他壞話,自己比起炎青來,真是壞得無以復加了!

  如此惹人厭的師弟,哪個師兄會喜歡?

  思及此,宣少鳴連虛偽的笑也辦不到了,霍地轉身,再次從這兩人面前逃走。

  他以為自己會憋不住眼裡的水,結果沒有,他只是不停地跑,跑出靈玄派,鑽入夜色籠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樹林中。

  他真希望能夠這樣無止盡地奔跑下去,讓迎面的寒風凍僵他腦中紊亂的思緒,凍僵他胸腔下狂跳不斷而生疼的心。

  「啊!」腳下猝然被什麼東西拌了一下,宣少鳴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前傾倒。

  樹枝上受驚的飛鳥紛紛振翅而去,抖落無數枯葉,遠處響起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宣少鳴害怕地瞪大雙眸,手在地面上亂抓,蹭著臀部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背脊靠上一棵表面凹凸不平的大樹幹。

  他又被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然後就靠著樹做深呼吸,他看看四周,心裡不由發寒,到處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陰森森的濃密大樹,他完全迷失了來時的方向。

  他回不去了,至少靠他自己一個人在這黑夜裡摸索,他是永遠也走不回靈玄派的,除非等到天亮,但是剛剛那聲狼嚎似真似幻,他不確定山裡究竟有沒有藏著危險的野獸,他獨自一人,連取暖的火堆都沒有,怎麼熬得過一整夜?

  宣少鳴抱膝縮成一團,以此保護自己,即使這對野獸和寒冷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但了勝於無。

  他開始埋怨起一頭熱而跑出來的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笨呢?不去在乎那兩個人,把他們兩個視而不見的話,現在的他可以在暖呼呼的床上睡大覺,而不是提心吊膽地等著天亮。

  然而,無論他如何悔不當初,恐怕再讓他看見方才那一幕,他定還是會頭也不回地跑掉,因為那畫面實在刺眼、戳心,教他連呼吸都困難了,更何況是保持理性。

  「是大師兄的錯,都是他!」他憤然開口,與其說是自言自語,更不如說是在給自己壯膽,於是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明明把我……還裝成沒有那回事,都不知道我那裡可是痛了好幾天,不體貼我不補償我也就算了,還要擺出一張臭臉給我看,可惡!還有那個炎青,都不是小娃娃了,睡個覺還要人抱著,成何體統?說出去我都替他丟人!呸!」

  他隨手抓起地上的一把土扔出去,幻想自己扔中了那兩個惹他心煩的傢伙,一把還不夠消他的火氣,他接著抓了第二把、第三把……

  「咦?」他摸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好奇心驅使下,他跪立起來,用手把土刨開,挖出一個又沈又圓的瓷罐子,他馬上判斷出這是一個還未開封的酒罈。

  藏在荒山野嶺裡的酒,這酒的主人他可想而知。

  「哼哼,想不到居然被我挖到他的寶貝,既然他對我不義,那就別怪我無情。」宣少鳴陰惻惻地笑起來,捅破酒罈上的封紙,提壇灌飲,他狠狠喝掉一大口,衣袖一抹嘴,痛快道:「裴展雲,你混蛋!我要把你的酒都喝光光!」

  他意不在飲酒,而在報復,酒罈狂傾之下,嘴裡沒喝進幾口,但身上卻都濕了,好酒平白便宜了不懂品嚐的泥土。

  「我讓你欺負我,讓你害我跑進樹林,讓你害我回不去,讓你害我說不定會被狼吃掉……」他邊喝邊道,心裡想著裴展雲發現這一壇藏酒沒了時的表情,禁不住好笑起來,忽然就忘記了害怕正獨身在這樹林裡的事實。

  於是,當一抹白影從樹上飄落時,他壓根沒有在意。

  白影劈手奪走宣少鳴手中的酒罈,好氣又好笑道:「有你這樣幹壞事還大聲喧嚷的嗎?」

  宣少鳴愕然發覺裴展雲已經站在了面前,白衣不染塵埃,周圍的漆黑彷彿因他的到來而自動自覺退散開去。

  心裡暗暗竊喜起來,他來尋找自己是因為擔心嗎?抑或只是出於不得已的責任,只因他的身份是大師兄,所以對每個人都要照顧得面面俱到,就算討厭自己,可還是得把自己接回去?

  歡喜的苗頭一下子被陰沉的情緒打壓得不見痕跡,宣少鳴扶著樹幹站起身,拍掉裴展雲伸向他的手,硬邦邦道:「你來幹什麼?不用照顧你那個可愛的炎青師弟嗎?」

  可惡,剛剛都沒有這麼想哭過,如今這人站在眼前,反而讓他管不住淚了。

  不願示弱的宣少鳴又想逃開了,然而這一次裴展雲沒有袖手旁觀,出手把他被酒水浸得冰涼的身體拉進懷中,手指勾起他的下巴,不意外看見一張泫然欲泣的俊臉。

  「笨蛋。」裴展雲的話中夾雜一聲輕輕的嘆息。

  宣少鳴連發出聲音的機會都沒有,沾著酒的濕濡雙唇便被奪去了呼吸,他掙扎了一下,最後敗在對方溫暖的懷抱和熾熱的親吻中。

  他從小便混跡在自家酒莊裡,輕易不會喝醉,可是被裴展雲吻著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醉了,還醉得不輕。

  迷迷糊糊中,身體一輕,彷彿躺在雲端,直到聽見傾瀉的水聲,他才驚訝地發現眼前是他們第一次碰面時的那個瀑布。

  「把我藏的酒如此浪費,看我怎麼收拾你。」裴展雲咬著他耳朵上的軟骨,低聲威脅道。

  宣少鳴聽見他這麼說,不知怎的,不僅不擔心,反有一種可以稱得上高興的心情在全身跳躍。

  這才是他所熟悉的大師兄啊!

  宣少鳴伸長雙手,攬住面前這個把他抱在臂彎中的美貌男子,臉頰貼上對方的,聲音低如蚊吶。

  「大師兄,你要怎麼收拾我都成,我都聽你的,以後也會聽話。」

  (21)

  要是知道自己一句無心的話會造成如此大的誤解,打死宣少鳴也不會說出剛剛那句「任君收拾」的話來。

  微寒的夜裡,身體浸入瀑布池中,冷得連牙關都在打顫,於是只能尋求可以取暖的另一個人的身體。

  裴展雲笑睨著自投羅網的宣少鳴,道:「不是說各佔一邊,井水不犯河水嗎?」

  沒錯,當識破裴展雲的詭計時,他確實這麼說過,也說要把身上的酒氣洗淨之後就趕緊回去,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這水竟如此冷,裴展雲內力深厚自然不怕,而他只是初入門,連輕功都沒學會,更勿提內力這等博大精深的功夫。

  面對裴展雲故意的調侃,他小聲辯解道:「可是好冷……」

  說著,身體忍不住朝暖源又靠近了一點,他心裡清楚,靠近裴展雲意味著自己馬上就要被「收拾」,雖然他一開始並沒有這個意思,然而眼下兩個有過肌膚之親的人在水中赤裎相見,若說他還搞不明白裴展雲所謂的「收拾」是什麼意思,那也太枉費他縱覽青樓那麼多年。

  再說了,裴展雲那麼沉靜如水的一個人忽然發狠把他剝光扔進水裡,那股難得的急切勁還不夠昭然若揭嗎?

  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宣少鳴不禁顫慄起來,分不清是懼怕,還是期盼。

  察覺到懷中的身體瑟瑟發抖,裴展雲有些愛憐湧上心頭,抱緊他,忍不住先從那肌膚如蜜的頸項開動,甜美之極,是沁春釀的味道,卻又被比飲過的沁春釀更誘人,真想咬開一口嘗嘗他身體裡流的是血還是美酒。

  裴展雲一面舔弄著宣少鳴的喉結,一面躍躍欲試地想,好像一碰上這位脾氣不怎麼好但嘗起來味道絕佳的大少爺,他便有些失控了。

  宣少鳴拉長脖子,埋怨道:「都說了我很怕癢,你為什麼還老是要碰我的脖子?」

  「難道除了脖子,你其他地方就不怕癢嗎?」裴展雲反問道,一隻手驀地襲上因寒意而挺立在胸膛上的乳珠,一根指腹按住,微微左右揉動。

  宣少鳴隨之洩出情不自禁的低吟,頓時俊臉飛上一抹羞澀的火燒雲。

  「還有這裡,我記得也是很怕癢的。」裴展雲在他耳邊發出低沉的笑聲,手再下滑,微熱的掌心摩挲他的腰際。

  宣少鳴幾乎尖叫出聲,那突湧而上的快感教他完全措手不及。

  「最後,是這裡。」

  伴隨著誘導的聲音,身體的中心被握住,當即又詫異又興奮地漸漸挺直,彷彿是在期待那雙有魔力的手趕快給予慰藉。

  然而,裴展雲只是象徵性地握了一下便放手,繼而唇角含笑地望著他。

  這下好了,宣少鳴一點也不覺得冷了,身心皆滾燙得要命,迫切地希望有人能為他撲滅體內的情慾之火。

  他試著碰了碰裴展雲兩片形狀姣好的唇,見對方沒有反對,他直起腰,跨坐在裴展雲身上,用自己的唇瓣緊壓下去,將經驗老道的技巧全數用上──凡被他吻過的姑娘,個個欲仙欲死地稱他舌功了得,他就不信裴展雲能夠無動於衷。

  可是,當他退開之後,儘管裴展雲的薄唇已被他使盡渾身解數而舔吸吮啃得紅瀲瀲,可是底下的手卻仍輕輕地像是漫不經心般搭在他的臀丘上,未做分毫移動,宣少鳴急得額上覆汗,那下面再沒有人給摸一摸,真會教他難受死的。

  不管了,他寧可丟臉也不要憋死!他自暴自棄地把手探入水中,指尖才碰上頂端便已受不住地抖動雙肩,正待再繼續,半天沒有動作的裴展雲卻不容分說地攔下了他。

  裴展雲抓住那礙事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咬,道:「說了要好好收拾你的,怎麼能輕易讓你快活。」

  「但是,好辛苦……」宣少鳴朝裴展雲貼過去,輕扭腰臀,下體在裴展雲肌理分明的腹部上難耐地蹭來蹭去。

  「想要舒服的話,首先得回答我的問題。」裴展雲輕吐出一口氣,把宣少鳴熱情的身軀推遠些許,這小子一旦放浪起來,連他也快招架不住。

  敏感的乳首受到不疾不徐的夾捏,宣少鳴便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聲,黑眸映著水面的光色,辨不出究竟是眸子水汪汪,抑或倒影作祟。

  「到、到底要問什麼?」裴展雲刻意放緩的挑逗讓他都快急瘋了,若非實力相差懸殊,他早就撲過去壓倒對方了。

  「為何三番兩次當著我的面跑掉?」

  提及此事,宣少鳴情迷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絲倔強,稍稍抿住了唇。

  裴展雲伸指托高他的下顎,臉上掛著微笑問道:「因為炎青?」

  「唔……」宣少鳴洩出嗚咽聲,不知是因情慾煎熬,還是由於被說中了痛處。

  「不回答的話,我可是什麼都不會做的。」這麼說著的人,卻在那喘息而起伏不定的胸膛上舔舐起另一邊的蓓蕾。

  你不做,那就讓我來!宣少鳴在心裡吼道,可是他也很清楚裴展雲定是不會給他翻身的機會,此話若出口,說不準一會兒他會被收拾得更慘。

  他挺了挺胸,下意識地把自己的乳尖送入裴展雲口中,感覺那軟熱的舌頭抵在頂端上,齒關微閉咬住整個乳頭,雙唇仿若嬰孩在吸食乳汁般蠕動,他顫抖著叫了出來,「啊嗚……大師兄……不要、不要作弄我了……」

  雙腿間得不到重視的顫巍巍的分身正可憐兮兮地吐出淚珠。

  「那你回答我啊。」裴展雲望著他兩頰酡紅的俊臉,手指在腮邊流連不已。

  「我,我討厭他,討厭那個炎青。」宣少鳴執意要往裴展雲身上靠,攬抱住裴展雲的頸子,在老實地說完心裡話之後,將臉藏入裴展雲的肩後。

  「炎青是個好孩子,乖巧溫順,你討厭他什麼地方?」裴展雲好似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討厭他,就是討厭他!沒有理由!誰讓他……」宣少鳴咬了下唇,小聲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道:「誰讓他居然霸著你不放。」末了,還不忘加一記不屑的冷哼。

  「這樣可不好,師兄弟之間應該融洽相處才是。」

  宣少鳴心裡突然一跳,顫聲道:「大師兄,難不成你跟炎青也做這種事?」

  「胡說八道,炎青還是個孩子呢。」裴展雲在水中朝他臀部拍了一掌,痛倒不痛,反而別有些說不上來的情趣。

  「再過兩年,他就不是孩子──啊!」突地被貫穿身體,宣少鳴後仰頭部發出道不清說不明的喊聲。

  儘管方才談話間裴展雲已在後庭處藉著池水稍做擴張,但熾熱和巨痛還是如狂潮般襲來,一挺到底的炙硬分身彷彿進入到前所未有的深處,緊貼著甬道柔軟的壁肉輕輕脈動,像是蟄伏的雄獸隨時可能出擊。

  「我說的話你都沒有聽進去,真的那麼希望我去抱炎青嗎?」裴展雲一隻手在他僵硬的背上愛撫,另一隻手緩慢套弄他因疼痛而微垂下頭的分身。

  「沒……嗯,嗯,嗯。」宣少鳴忍不住微聳腰部,好讓分身在裴展雲手中得到更大的摩擦。

  在他不自覺的牽引之下,裴展雲也抽動著火熱頂上去。

  「師、師兄……不要,不要跟炎青做、做這種事情……」宣少鳴摸索著找到裴展雲的唇,親吻時不由吐露出內心苦悶。

  「笨蛋,炎青在我眼裡只是一個孩子,永遠都是,我怎麼可能會對他做這種事。」裴展雲不禁萌生憐意,語調溫柔如水。

  對炎青,他有的僅僅是師兄弟情分,而對宣少鳴……

  他側頭勾吻住將頭靠在他肩上啟唇喘息的人。

  這小子絕對是一種會讓他上癮的甜酒!

  (22)

  保持結合的姿勢,裴展雲突然起身,嚇得宣少鳴立時把雙腿纏緊在他腰上,手臂也牢牢抱住他的脖子。

  「幹、幹什麼?」

  裴展雲在水中走動,一顫一顫地,分身在穴口淺進淺出,磨得宣少鳴心癢難耐。

  「嗯……」他催促地在裴展雲頸邊發出低吟。

  裴展雲停下腳步,捧著宣少鳴的臀把他托高了些,宣少鳴感到背後抵上冰冷光滑的硬物,扭頭去看,原來是那日裴展雲飲酒所坐的那塊大石頭。

  體內的火熱逐漸抽離出來,宣少鳴不解又不滿,裴展雲在他唇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命令道:「抱著石頭。」

  宣少鳴乖乖轉身,伸手抱住了大石頭,與此同時,裴展雲毫無預警從身後挺了進來,宣少鳴整個人挨到石頭上,胸前飽受蹂躪的紅腫乳尖此時一受到寒意的刺激,頓時快感湧上頭頂,他想都不想便發出滿足的呻吟。

  「喜歡這樣嗎?」裴展雲扣住他的腰,下身抽出來,又撞了進去。

  「啊……哈……」宣少鳴的唇忙得只剩下喘息的份,頸上的酒瓶玉墜在身體的帶動下於胸前前後搖晃。

  裴展雲持續腰身的進攻,扣腰的手上滑至胸口,手掌包覆住兩顆敏感的果實,溫熱的掌心給予的又是另一番刺激,宣少鳴禁不住溢出動情的淚水。

  「嗚……」

  「才這種程度就淚眼婆娑,我說了要好好收拾你的。」裴展雲扳起他的臉,輕柔地舔著他臉頰上的清淚。

  「下、面……下面也要……」宣少鳴顫著唇哀求。

  池水深及腰側,隨著兩具身體的劇烈碰撞,水面此起彼伏不斷,宣少鳴高翹的分身時而在水面上露出頂端,裴展雲瞧準時機,單手覆上那硬熱,聽著他越來越歡愉的聲音,壞心地堵住那小小的出口。

  「啊,不要,讓我……讓我……」宣少鳴試著扭腰取悅身後的男人以換取自己的慾望獲得解放。

  最後用力一擊,裴展雲在緊窒的甬道中噴薄,同時鬆開手,讓宣少鳴射在他掌中。

  平靜地喘息著,惟一聽見的便只剩下胸膛之下心脈的鼓動。

  半晌過後,裴展雲將失神的宣少鳴抱上岸,放在鋪了衣物的地上,身體壓上去,並抬高他一條腿。

  宣少鳴一個機靈清醒過來,感覺到後庭外有個蠢蠢欲動的火熱硬物,驚道:「還來?」

  穴口淌出方才的熱液,裴展雲的分身便順利地滑了進去,宣少鳴閉上眼悶哼──身上的男人用實際行動給了他答案。

  「我看你也沒滿足嘛。」裴展雲頂了頂,那穴口便如貪婪的小嘴吸住他。

  「可是明天、明天……」宣少鳴一陣喘息,暗道明天腰和屁股一定會痛死的!

  良久──

  「師兄,師兄你饒了我吧……嗚嗚,不行了,真的、真的不行了……」

  足足纏綿了三個回合後,裴展雲意猶未盡地放過求饒不斷的宣少鳴,抱著他到池水裡清理掉下身的狼藉,隨後架起火堆,宣少鳴的濕衣便用樹枝掛在火堆旁烘烤,裴展雲穿上自己的裡衣,外袍拿給暫時沒有衣物敝體的宣少鳴,見他還是很冷的樣子,裴展雲盤腿而坐,然後將他抱入懷中。

  宣少鳴懶洋洋地窩在裴展雲無比暖和的懷抱中,伸手打了個呵欠。

  裴展雲提起酒罈,仰頸而飲,而後遞到宣少鳴眼前,道:「喝些暖暖身子。」

  「有你就夠暖的了。」宣少鳴小聲咕噥,但還是抱過酒罈喝了一口,頓時眼前一亮──方才狼吞虎嚥,而今才嘗到這酒的滋味竟是不錯,儘管還是不能與他家酒莊遠近聞名的沁春釀媲美,可也算得上極品。

  「好喝?」裴展雲笑著以指腹摩挲他的唇。

  宣少鳴點點頭,舌尖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裴展雲的指頭,然而一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卻又羞紅了臉。

  裴展雲從容地收回手,漆黑的眸色在火光映照下變幻莫測,平時的溫潤都化作了一股子迷人的邪肆。

  咕咚!宣少鳴為眼前美色吞了吞口水,可是一想到自己身上僅披外袍,裴展雲若要將他「就地正法」可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便又害怕起來,眼下他是有賊心沒賊膽,要是真再來上一回合,他大概就得掛了。

  「大師兄,喝酒。」他趕緊把酒罈推給裴展雲。

  裴展雲曖昧一笑,道:「怎麼,怕我又把你吃掉?」

  「大師兄,實在……我實在是不行了。」宣少鳴可憐兮兮道。

  裴展雲笑了笑,心思回到酒罈上,又飲一口,性感的喉結上下滑動,看得宣少鳴幾乎有舔上去的衝動。

  「這酒你知道怎麼來的嗎?」裴展雲忽然問道。

  「你買的唄。」宣少鳴理所當然道。

  「這是武林盟主嫁女的女兒紅,他與我投緣,知我好酒,便贈了我一壇,我本埋在地裡想找機會暢飲,不想被你這小子挖到,還平白浪費了許多,你看這筆帳我該怎麼跟你算?」裴展雲說話時清風拂動他鬢邊的碎髮,清雅又冶豔,尤其說到「算帳」時,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能迷死人,亦能嚇死人。

  宣少鳴自覺理虧,小聲道:「那,那我家酒莊的酒隨你拿還不行嗎?」

  「只是酒?」

  「不然你要什麼?」

  裴展雲笑笑,沒有作答。

  天亮之後,兩人回到靈玄派,宣少鳴一進房間,猛地想起昨天晚上裴展雲抱著炎青一事,頓時打翻了醋罈子。

  坐在床邊,看著裴展雲靈巧的手指在給他綁衣結,他道:「炎青昨夜來幹嘛?」

  裴展雲抬眼覷了他一下,低頭繼續系結,唇邊含笑,道:「不知是誰跑到廚房吃飯,讓我一個人在房裡好等,炎青見我如此,便主動過來陪我用膳,而後我們聊起些事,他睡倒在桌上,我自然要送他回房去。」

  「我怎麼知道你在等我,你又沒有說。」宣少鳴微抿著唇。

  裴展雲輕笑了一下,俯身輕點他的唇,道:「累了一夜,你也該餓了,我去取早飯。」

  「大師兄。」宣少鳴扯住他欲離的衣袖,道:「以後……以後別抱炎青,不,任何人都別抱行嗎?」

  那位置被人奪走或是被人享用的難受,他絕對不要再嘗一次。

  望著瞬間掠過黯然的俊容,裴展雲微微一笑,答應道:「好。」

  事實證明,要一個打小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一直保持溫順聽話是不可能的,宣少鳴的假象維持不到二日便本性畢露,時不時要跟裴展雲頂嘴,練功偷懶,吵鬧時依舊愛罵人。

  對此,裴展雲倒有些樂見其成,甚至可以說下意識地縱容,畢竟他就是喜歡看宣少鳴生氣時的生動表情,如若宣少鳴表現過火,他反而更加高興,因為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那大少爺拋到床上好好「收拾」一番。

  如此日復一日,一個月的光陰如白駒過隙,眨眼就過。

  (23)

  「什、麼?」宣少鳴噌的一下從床上彈起身來,星眸難以置信地盯住正在寬衣解帶的裴展雲。

  將脫下的外袍掛好,裴展雲步至床邊,伸手勾了勾宣少鳴驚愕的俊臉,好心重複道:「我說,師傅過兩日便出關,屆時要考驗你一番。」

  聞言,宣少鳴不禁哀鳴道:「不要吧……」

  裴展雲坐到床邊,好笑道:「怎麼,對自己這一個月來的苦練沒信心?」

  宣少鳴抿了下唇,洩氣道:「你明知我時常偷懶,何來苦練?到時候師傅一看我那三腳貓功夫,豈不把他氣死?」

  「現在曉得後悔了?」裴展雲揶揄道。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要是早知道,我會認真練功的!」宣少鳴埋怨道。

  「我怕一早告訴你,你會有壓力啊。」裴展雲抱臂環胸,神態悠然,明顯不把宣少鳴的煩惱當一回事。

  「你根本是存心看我笑話。」宣少鳴悶聲一哼,翻身躺下,隨後將錦被拉至耳下,只露出半個後腦勺。

  裴展雲掀被而入,感覺到宣少鳴在賭氣,他笑了笑,伸長手臂將人撈入懷內。

  「擔心什麼?你的功夫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都不著急,你急來做什麼?」

  溫聲軟語貼在耳際,宣少鳴的心防軟了軟,放鬆身體窩進身後的胸膛。

  半晌之後,裴展雲聽見他低聲不安的話語。

  「大師兄,你說……師傅會不會因為我學藝不精而趕我回家?」

  裴展雲的唇勾起微微的弧度,忍不住就是想要欺負對方一下,「或許哦。」

  意料之中的,懷中的身軀僵硬了一下。

  宣少鳴的聲音帶著些許不知所措,道:「那……那怎麼辦啊?」

  裴展雲不以為然地笑道:「什麼怎麼辦?你不是早想回家了嗎?這樣正如你意呀。」

  宣少鳴一愣,是啊,這樣他就可以回家了,可為什麼一想到要走,他竟覺得好生不捨,當初萬分想逃離的心情如今已不見蹤跡。

  回想起過去一個月的時光,他忽然覺得就算這一輩子都留在靈玄派,似乎也滿不錯……

  然而,裴展雲的態度卻那麼無所謂,這讓他的心小小的刺痛了一下,他痛得不知所以,只是感覺很不滿,下意識便推開裴展雲,獨自往床裡頭靠去。

  裴展雲心中暗笑,面上不動聲色道:「回家之後便沒人逼你天天練功了,是不是很期待呢?」

  宣少鳴不語,輕輕咬住下唇。

  「還有,回家之後會有大把奴僕伺候著,多快活,一日三餐山珍海味,自然是比這裡的粗茶淡飯好得多……」

  宣少鳴猛地掀被而起,怒道:「對,沒錯,在家就是好,我巴不得馬上回去!你……」

  對上裴展雲燦然含笑的眸子,他心裡湧上一股傷感──對方真的不在意他的去留!

  眼角灼熱起來,宣少鳴急忙爬起身,想越過裴展雲跳下床去,可惜腳還沒著地便被人攔腰拖回了床上。

  裴展雲壓在他上方,道:「去哪裡?」

  宣少鳴憤然一別目光,道:「不要你管。」

  裴展雲挑眉,意味深長道:「半夜三更的,你不想睡覺是想活動活動筋骨嗎?」

  「你!不許靠過來!」宣少鳴伸手擋住逼近的胸膛,俊顏因那曖昧的話語而微微發燙。

  可惡,他現在可沒有那種心思!

  「小師弟,你應該知道我很喜歡聽老實話的。」裴展雲突然道,指尖流連在宣少鳴鬢邊的髮絲上。

  「我無話可說,反正……」宣少鳴的黑眸閃過一瞬即逝的難過。

  「反正什麼?」裴展雲仍在微笑。

  「反正你又不在乎!」宣少鳴用力揮開他的手,隨後驚覺自己如此的舉動很難看,他忙抬起手臂擋住自己的臉。

  「我有說我不在乎嗎?」裴展雲拉開他執拗的手,望著他的眼道。

  「你也沒有說你在乎啊!」宣少鳴一臉沮喪。

  「真拿你沒辦法。」裴展雲的嘆息中夾雜寵溺的一笑,忍不住俯身吻在那抿成直線的唇邊上。

  宣少鳴錯愕了一下,隨著一個又一個落在雙唇附近的輕柔啄吻,他的目光閃了閃,有些心醉,亦有些迷離,不滿足於這種程度的親吻,他情不自禁地轉過臉來,主動仰起下頜,好讓自己的唇能準確無誤地貼上對方的。

  眸底浮現笑意,裴展雲這才吻住送上門來的薄唇,不復先前的溫和,霸道的舌尖長驅直入,勾住宣少鳴的舌頭,掠奪他的氣息,攪亂他的神志。

  「嗯……」宣少鳴從鼻腔裡溢出輕哼。

  片刻後,裴展雲慢慢退開甜美的唇,望著宣少鳴酡紅的臉,唇角揚起更顯而易見的愉悅弧度。

  「用這法子就能治你愛發脾氣的毛病嗎?」他戲謔道。

  宣少鳴趕緊收回不知何時搭在裴展雲肩膀上的手,惱怒成羞道:「你使詐!」忽然那樣子親他,他根本抗拒不了嘛!而且一吻過後,什麼怒氣都煙消雲散了。

  裴展雲一派從容自若,道:「小師弟,老實說,你是想回家,還是想留下來?」

  宣少鳴怨恨地瞪著他,須臾,不甘心的聲音響起,道:「我自然是想留下來,不然我幹嘛那麼擔心能不能通過師傅的考驗!」

  「真的很擔心?」

  「廢話!」

  裴展雲不禁莞爾,其實宣少鳴這一個月來雖然勤奮不足,但總體來說練得尚算可以,師傅那邊應當是會滿意的。不過,他可沒打算實話相告,若能叫宣少鳴在這兩日時間內練功安分一些,他又何樂而不為。

  「那好,這兩天我會給你這個特訓,保證你能過師傅那關。」

  「真的?」宣少鳴眼前一亮。

  裴展雲笑道:「是啊,只要你不喊辛苦不喊累就好。」

  「不會,不會,我不怕辛苦也不怕累!」宣少鳴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保證。

  裴展雲忍俊不禁,低下頭便又在他的嘴巴上親了一下。

  窗外月色撩人,氣氛陡然變得溫存。

  「大師兄……」宣少鳴期期艾艾地喚了一聲,四目相對下,他認真問道:「你會希望我留下來嗎?」說完,俊臉浮上窘迫的紅暈。

  雖然還沒聽到回答,但他的心已經高高提起,好似就快要跳出喉嚨來。

  裴展雲故作猶疑,沉吟道:「這個嘛……」

  宣少鳴頓時緊張得臉頰都繃緊起來。

  裴展雲伸手撫上他的臉,笑道:「我若不想留你,又何需幫你特訓?」

  旋即,宣少鳴笑得不好意思,但眉宇間卻有著掩藏不住的得意之情。

  裴展雲補充道:「不過,假如特訓之後你還教我失望了,到時我可要罰你。」

  宣少鳴馬上又擺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仰著下巴道:「有你幫忙,我鐵定能過關!」接著討好地摟著裴展雲的脖子,諂媚道:「就算師傅真要趕我,你也會為我求情的,是吧?」

  他眸光微爍,神情真摯,一副十分想看裴展雲點頭的樣子。

  裴展雲一邊暗忖自己正在把人寵壞,一邊慢慢地點了下頭。

  宣少鳴的欣喜若狂一下子全寫在臉上,直起脖子,用力地親在身上人的雙唇上。

  (24)

  丘長清出關那日一早,裴展雲先行一步前去迎接,宣少鳴神氣十足地站在銅鏡前審視自己,經過兩日勤苦特訓,他有信心今日的表現絕對會教人驚豔,想到一會兒所有人都將對他刮目相看,他不禁吃吃地笑起來。

  叩、叩。

  身後傳來敲門聲,宣少鳴回身望去,見是冷月抱劍跨進屋來。

  冷月淡聲道:「看來你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宣少鳴笑嘻嘻道:「師姐你怎麼來了?」

  冷月道:「師傅正在等你,我是來帶你過去的。」

  宣少鳴當即摩拳擦掌起來,道:「那趕緊走。」

  冷月斜了他一眼,挑起冷豔的唇角,道:「你不怕?」

  宣少鳴不無得意地道:「才不怕,大師兄可是給我做了特訓的。」

  冷月像是想起什麼,道:「對了,大師兄讓我跟你說一聲,他有事下山去了,要過一段時日才能回來,要你一會兒的表現別給他丟臉。」

  「大師兄下山去了?」宣少鳴跨越門檻的一隻腳停在半空。

  「他見過師傅便走了,所以才由我來找你。」冷月淡淡解釋道,不管宣少鳴怔忪在當場,逕自出門而去。

  宣少鳴心裡頓時感到一股失落,疾步趕上冷月,道:「那大師兄可有說他何時回來?」

  「沒有。」

  「那他是去了哪?」

  「不知。」

  「怎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冷月望了一眼垂著雙肩的宣少鳴,道:「與其關心這些雜事,不如專心應付師傅的考核。」頓了一下,冷若冰霜的麗顏上掠過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大師兄還說了,若你表現出色,等他歸來會給你獎勵。」

  不知怎的,宣少鳴驀然想起昨夜床榻之上的情境。

  興許是考慮到宣少鳴要專心習武以應對考核,最近一陣子裴展雲都沒有抱他,有些慾求不滿的宣少鳴縮在裴展雲的懷裡蠢蠢欲動,雙腿偷偷磨蹭,彼此心照不宣,本以為裴展雲一定會接下這露骨的暗示,不料他卻只是用手安撫宣少鳴血氣方剛的身體,低沉笑道:「等過了明日,你想要多少疼愛,我都滿足你。」

  所謂的「獎勵」,難道是指這個?

  瞬間,宣少鳴的整張臉都燒紅了起來,彷彿那含笑的悅耳嗓音仍在耳際縈繞,引起他身體一陣不為人知的輕顫。

  「發什麼呆呢,還不快走。」冷月催促道。

  羞得都不好意思抬起眼來的宣少鳴當即撥腿匆匆跑到冷月前頭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正悄悄咧出一抹自信又甜蜜的笑意。

  既然有人要給他「獎勵」,那他就好好表現一番吧!反正──不要白不要!

  考核的結果沒有讓任何人失望,丘長清滿意地捻著白鬚叮囑宣少鳴若能持之以恆,假以時日也可有一番修為。

  宣少鳴謙虛地聆聽師傅的教導,一邊暗自得意,一邊想著要是大師兄能在就好了……

  抱著裴展雲很快就會回來的想法,宣少鳴在苦等了十日之後,終於按捺不住而跑到武荊那裡大吐苦水。

  「三師兄,大師兄怎麼還不回來啊?」蹲在角落裡,宣少鳴悶悶不樂地問著正在劈柴的武荊。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武荊愛莫能助地望了他一眼。

  「都走好幾天了,也不知道讓人捎個口信回來……」宣少鳴拿雜草在地上洩憤地掃來掃去。

  武荊失笑道:「大師兄一身武藝,你還怕他出趟門會遇上危險?」

  「危不危險另當別論,可是好歹該說一聲上哪了吧!」這是讓宣少鳴最最不滿的,當下把臉一拉。

  「你別擔心,總之時候到了,大師兄就會回來的。」武荊放下斧子,抹了抹臉上的汗,又安慰道:「好像去年中秋,飯吃到一半就突然不見了他的人影,害得我們找好久,結果他兩個月後主動出現,笑瞇瞇地告訴我們他去大理了。」

  「他在大理待兩個月幹什麼?」那這回得多少個月才回來?宣少鳴心裡頓時頗不是滋味。

  裴展雲說走就走,連親自跟他交代一聲都沒有,他在裴展雲心中究竟有幾分重量,難道只是一個不足掛齒的小師弟嗎?

  思及此,宣少鳴心頭火起,憤憤地將手中的雜草收進掌心揉成稀巴爛。

  繼續掄起斧子的武荊聽他詢問便答道:「去找二師兄喝酒唄,你也知道二師兄效命於大理皇室,佳節一到自是少不了賞賜,這其中就有好酒上千。」

  裴展雲嗜酒這一喜好在師兄弟間根本不算秘密,所以私底下大家談論時也不避諱,只要這風聲不傳到師傅那頭去就好。

  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二師兄,宣少鳴早有耳聞,但一直沒有機會見到,此時聽到武荊提起,不由道:「說起來,我還沒見過二師兄。」

  武荊道:「二師兄身負重職難以抽身,因而很長時間才回來一次,。」

  宣少鳴摸著下巴思考,喃喃道:「那大師兄會不會又是去找二師兄喝酒了?」

  「不會。」回答他的不是武荊,而是恰恰出現的冷月,走進柴房的她斜睨了宣少鳴一眼,道:「誰讓你來這裡偷懶的?別以為大師兄不在,你就可以不練功。」

  宣少鳴突然涎笑迎上去,道:「師姐,莫非你知道大師兄去哪了?」聽冷月方才篤定的回答,她肯定是知道一些情況。

  「他去了何處,我確實不知,但我知道他這回下山是有正事要辦的。」冷月據實相告。

  「那──」

  還沒出口的話立即遭到冷月的截斷。

  「不要一直問個不停,大師兄有手有腳,輩分又在我們之上,他要上哪,要幹什麼,我們本來就管不著,也無權過問。」

  冷月的嚴厲讓宣少鳴反省地閉上了嘴,雙肩緩緩垂下,以往總是耀武揚威的俊容流露出一絲落寞。

  他又何嘗不清楚自己的舉止有多煩人,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他想要知道那個人此刻在哪裡,在幹些什麼,是否如他一般幾乎思念成疾,他想得食之無味,輾轉難眠,滿腦子都只圍著一個人的身影打轉。

  他從來沒有如此在乎過一個人,嚴重到寧可放下大少爺的身段,寧可捨棄男子的尊嚴,為的只是博取對方的一句讚賞、一個微笑,分開短短數天,他度日如年,古人所形容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大約說的就是他這樣的情況吧。

  從種種跡象看來,他才暗暗心驚,原來自己已泥足深陷得這樣深,當初對此不是沒有過掙扎,只是為了貪圖及時行樂,便有些無畏而隨意放縱,心裡盤算的是大不了離開之後就將發生過的荒唐抹殺。風流本就是他的作風,只是料不到這回居然會連自己那顆散漫不羈的真心也一併搭上。

  若要問他裴展雲除了姿容絕色、武藝高強之外還有什麼值得人動心的,他實在是說不上來,那人在人前是儒雅君子,可在他面前卻不過是個愛作弄人的可惡男人,於是,他想破頭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身心怎會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享受那人獨特的溫柔?明明這溫柔裡頭還夾帶著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壞心眼,但他仍是一頭撞了進去,甚至抵死不願將這溫柔相讓他人。

  偶爾,裴展雲確實會對他表現出些許寵溺,可是天知道為什麼這點小小施捨竟能讓他這個從小被慣著長大的大少爺飄飄然起來!

  事已至此,自十四歲開葷後便閱人無數的宣大少爺終於明白自己是落入了裴展雲的魔掌之中永世不得翻身了。

  (25)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有人茶飯不思,亦有人對月獨酌,意興闌珊。

  寒雪紛紛的漆夜,某家客棧的客房窗戶朝外敞開著,依坐在桌邊俊秀無雙的青年彷彿感受不到那侵噬入骨的寒冷,逕自悠哉地飲著杯中酒。

  炭爐上的酒煮得溫熱,入口之後滑入喉腔,頓時一股熱氣由腹部直上頭頂,渾身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然而,青年卻望著窗外的雪景,眸色遙深,他的胃口已經被遠在師門的人養刁了,無論怎樣的美酒都不能比擬其甜美的一絲一毫,早知如此,當時他就不該下山來的。

  只是,人終究控制不住心底某些本能的微妙渴望。

  「你該去見見你的父親。」

  臨走之時師傅的話語迴響在腦海,隻身來到這冰天雪地的裴展雲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離開座位,臨窗而立,隨風飛舞的雪絮飄到臉頰上,冰涼而潮濕,纖細優美的雙眉不由微微一動,動指揩去。

  若有所思地望著指尖上迅疾融化的雪片,他回想起師傅的交代,有種無可奈何的悵然。

  對於父母,他完全沒有過想像,從他記事起,他便只認得師傅,只認得靈玄派,他一直是孑然一身的,也一直習慣於自己是孑然一身的,甚至他並不因此而感到遺憾,好似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然而忽然間告訴他原來他還有一個父親,他實在是不習慣。

  他的身體裡原來流著一個可以被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的血,他並不是無羈無絆的,他和這世上的某些人有著不可割捨的血緣上的關係,這種新鮮的感受,實話說,他並不是相當喜歡。

  丘長清出關那一日,他第一次聽說了自己的身世。

  二十二年前,某個小小的縣令之女得到皇帝的欽點入宮侍君,當時,她帶了貼身的丫鬟,同時亦是她從小一塊長大的乳姐妹一同入宮。

  這本是一樁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事,只是誰也料不到其中有著會遭來殺身之禍的隱情。

  縣令之女姓洛,入宮後受封洛貴妃,少年皇帝體恤她舟車勞頓來到宮中,剛開始幾日並未要她侍寢,但是既然入了宮當了皇帝的人,侍寢又豈是跑得掉的事情,終於,在皇帝決定臨幸洛貴妃的那日,事情走向了不可預料的發展。

  原來那洛貴妃早在家鄉之時便已將處子之身給了心愛的男子,如今她已非完璧之身,若是讓皇帝發現,只怕不止她要受罪,一家的老老小小也難免其難,無計可施之下,她惟有求助於她的好姐妹,請求對方充當自己初夜的替身。

  那丫鬟倒也生得清麗,與洛貴妃姐妹情深,且又為人善良,抵不住洛貴妃苦苦相求,最後終是勉為其難地答應,當夜,洛貴妃一反平時的端莊,極盡妖嬈嫵媚之能事,將年輕的皇帝迷得忘了設防,一杯酒接著一杯酒下了肚……

  燭火吹熄,滿室昏暗,有了幾分醉意的皇帝便將床榻上的丫鬟當成洛貴妃寵幸了一夜,隔日,皇帝看著白色絲帕上的處子之血,滿意地離開了洛貴妃的寢宮。

  事情過去之後,任何人都沒有發現異常,皇帝對洛貴妃甚至更加寵愛,簡直是將她捧在了掌心一般,洛貴妃的受寵叫後宮裡所有遭冷落的妃子包括皇后都嫉妒眼紅,一個個都恨不能揪出洛貴妃的小辮子。

  起初洛貴妃也時常擔驚受怕,後來見皇帝對她一如既往的好便自認為計劃天衣無縫,絕不會有任何破綻,然而,當她有一次發現丫鬟望著皇帝的目光時,她開始察覺到危機感。

  皇帝長得極俊,說是美也不為過,他的容貌連後宮裡最標緻的妃子都要遜色三分,如此俊俏的長相,加之那凜然的君王氣勢,小小的丫鬟意識到自己竟有幸與這樣的人中龍鳳一度春宵,心底便有些哀傷的甜蜜,久而久之,目光便總追隨著皇帝的身影,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無心的舉動全落在了一雙不安而警惕的眼裡。

  洛貴妃對丫鬟開始有所提防和猜疑,但念在多年主僕情分,她便打算睜一眼閉一眼,直到發現丫鬟居然懷上了龍種,她才驚慌失措起來,惟恐事跡敗露,便決定殺人滅口。

  幸運的是,丫鬟在知道自己懷了龍種後便猜測到洛貴妃的心事,畢竟她懷的不是普通人的孩子,而且她也捨不得打掉,所以她在洛貴妃下手之前先偷偷逃出了宮,獨自躲到某個小村子裡等待生產。她並沒有打算生下孩子之後要利用孩子得到什麼,儘管洛貴妃對她不義,但生性善良的她只是出於一個母親的天性想將她的孩子帶到這個世上來而已。

  懷胎數月,丫鬟的肚子漸漸大起來,再也瞞不住人,村裡的人便開始有些鄙夷的竊竊私語,丫鬟倉皇出宮時並沒有帶多少錢財,來到村子裡後是靠一些女工刺繡來賺錢過活的,但是村裡人發現她珠胎暗結後便有意疏遠她,偶爾還有難聽的閒話,致使大肚便便的她不得不離開村子,重新尋找一處棲身之所。

  她不忍心她的孩子出世後受到歧視,這孩子可是有著真龍天子的血脈,她怎麼能讓他吃這樣的苦,遭這樣的委屈!於是,她想到將孩子送去習武,至少擁有一身武藝就無人能欺負她的孩子了。

  她四處打聽,不辭辛苦地拜訪各大門派,無奈她身無長物又來歷不明,因此許多門派都不願意接納她與那未出生的孩子。

  當來到靈玄派的時候,她已經接近臨產,儘管行走不便,可是為了孩子,她毅然決然地上了山。

  那時,一心為孩子打算的她並沒有想到上山的路上有殺手埋伏。

  殺手是洛貴妃派來的,丫鬟逃出宮後,她沒有一刻安心,總是提心吊膽害怕丫鬟隨時會回來揭發她,丫鬟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得安寧。

  手無寸鐵的丫鬟在殺手的追趕下失足摔落山坡,差點一命嗚呼之際,丘長清適時出現,殺手不敵丘長清,落荒逃竄,丘長清救人心切,也就沒有追去,然而,即便丘長清來得及時,但傷勢嚴重的丫鬟已是回天乏術,她懇求丘長清剖開肚子救出她的孩子,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生下孩子了,只求在死前能看一眼孩子的模樣。

  丘長清知道丫鬟命不久矣便答應了她,用自己的劍將那孩子帶到了世間。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丘長清沒有辜負丫鬟臨終的托孤,孩子在他的教導撫育下成了江湖上小有名氣的高手,因此,他才覺得該是時候讓孩子知道這一切事情。

  嘆了口氣,裴展雲苦惱地挑高眉,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故事裡多災多難的丫鬟竟然會是他的母親,而他竟與皇帝扯上了關係,即使到此刻,他仍有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硬套到他身上似的。

  丫鬟臨死前交給丘長清一封信和一件信物,信裡交代了裴展雲的身世,並說只要裴展雲拿著信和信物去見他的父親,他的身份便一定能得到公開。

  說起信物,裴展雲從懷裡摸出一支玉簪,剔透晶瑩的簪身,頭部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火鳳凰,一看便知是火鳳國的皇家圖騰。據信上所述,這支玉簪是皇帝在初夜時即興賞賜給丫鬟的,只不過皇帝以為自己給的是洛貴妃,此玉簪獨一無二,所以只要拿到皇帝面前,皇帝一定認得出。

  難道說,他真是那個火鳳君王的兒子?

  想起前夜潛入皇宮後看見的畫面,他不禁咋舌,因為他似乎是無意中撞見了皇帝見不得人的秘密,那個龍榻上的青年──如果他沒有聽錯姓名的話,應該是火鳳的大皇子吧?既然如此,又怎麼會與自己的父親……

  實在是……莫名其妙。

  現在裴展雲只想趕回靈玄派抱著宣少鳴暖暖地睡上一覺,因為經過夜訪皇宮之後,他確定自己並不想改變目前的身份。

  將自己困進那華麗的鳥籠,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他還是喜歡逍遙自在。

  明日就回去吧,回去安撫那個不安又壞脾氣的大少爺,下山這麼多天一定讓他寂寞壞了……

  想到這裡,裴展雲露出半個多月來的第一抹微笑。

  (26)

  假如宣少鳴知道他日思夜想的大師兄正在返回靈玄派的路上,那他一定會為自己所下的決定悔得腸子都青掉。

  數日前他收到家書,竟是他那狠心的爹良心發現,來信叫他回家一聚,他本想故意刁難修書一封說自己在靈玄派吃得好睡得好捨不得走,然而心念一轉,想到信中提及他娘的近況,他是曉得他娘的,老夫人最寶貝的就是他這一個兒子,若他不在身邊,少不了會鬱鬱成疾,於是想了想便把寫好的信撕了,找來仁貴吩咐一二,隔日主僕二人啟程回府。

  一路風塵僕僕,到達自家門口的時候,望著那接風的陣容,宣大少爺簡直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宣府的老少家丁一字排開在門口,幾名如花的婢女擁簇著宣老爺和宣夫人,一見宣少鳴騎馬而來的身姿,頓時歡天喜地地吆喝起來。

  「恭迎大少爺回府!」

  宣少鳴在仁貴的扶綽下跳下馬背。

  「兒啊!」宣夫人激動地撲將上去。

  宣少鳴露齒一笑,曬黑了的俊顏顯得那一口牙齒特別的白,然後喊道:「娘。」

  宣老爺在一旁輕咳了一下,宣少鳴當即轉過臉去,笑得好不燦爛,討好地叫道:「爹。」

  宣夫人摸著他的臉頰,心疼地喃喃道:「瘦了,瘦了。」

  「娘,我身體現在練得可結實了,您瞧,這都是肌肉!」宣少鳴拉著他娘的手去摸他手臂上剛硬結實的線條。

  婢女們忍不住掩嘴偷笑,宣夫人也被逗得破涕為笑。

  宣老爺拿眼角瞥了瞥兒子,暗暗打量,悄悄欣慰,兩個多月未見的兒子,此番回來確實跟以前有些不同了,那最叫他看不過眼的玩世不恭的態度略有收斂,眼神一片清朗,不像以前總是瞇著輕浮的笑意,脊樑挺得直直的,站姿要比以前嬉皮笑臉的模樣挺拔得多,看著就順眼,不由感嘆沒白給他這身好皮相。

  「少鳴才剛回來,有話不妨遲些再說,且讓他去歇歇吧。」

  宣老爺一出聲,宣夫人忙不迭點頭,道:「對,去洗洗換身衣裳,娘吩咐廚房給你弄好吃的。」

  然後宣少鳴就被一干家奴送回了房。

  走進久違的房間,宣少鳴這才發現自己的房間非常寬敞,足足要比裴展雲的房間大上一倍有餘,躺到床上之後,他更是驚覺自己的床的大小──別說是睡兩個人,睡三個彪形大漢都不在話下!

  他在自己華麗舒適的大床上翻來覆去,被褥裡有他所習慣的薰香的味道,這種薰香具有安神作用,他一直相當喜歡,在靈玄派的時候可掛念了,如今這香味已經縈繞在鼻間,但他卻反而睡不著,最後乾脆瞪著雙眸,仰面望向床頂。

  家裡什麼都好,惟獨……少了一個人。

  宣少鳴暗罵自己沒出息,放著高床暖枕不享受,偏偏一門心思掛在別人身上。

  他煩躁地坐起身,抓抓頭髮,坐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想幹嘛,於是把被子一拉蓋住頭部,強迫自己睡著。

  在家享受了幾天好日子,滋潤得雙頰也有肉了,宣少鳴心想是時候該回靈玄派了,可是見著他娘慇勤的面孔,他又不忍心開口,只好找到他爹那裡去說。

  宣老爺聽他主動要回靈玄派,大感吃驚之餘,心裡更是高興,這裡子從小就讓他操心,現在肯勤奮習武,他簡直要樂壞了,當即點著頭,和顏悅色地答應了。

  宣少鳴看著他爹眼裡閃爍的光芒,知道他爹一定是誤會了,不過他自然沒那麼笨去點破,將錯就錯也挺好的。

  當天夜裡,他自己動手收拾起細軟來,收拾到一半,房門突然被打開,宣夫人臉上掛著淚痕就衝了進來。

  「娘?」

  「你、你要走?」宣夫人看著兒子親手折疊的衣物,有些不敢置信,這孩子在家的時候從來沒幹過這些下人的工作啊!

  宣少鳴心虛地回答道:「該回去了,不然師傅要責罵的。」

  宣夫人沒想到兒子真的是自己想走,丈夫來跟她說的時候,她還以為又是丈夫要逼兒子離開,這才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想跟兒子說這回她給他撐腰,眼下見兒子收拾東西收拾得挺高興的樣子,她的心一下就涼了,說不出的傷心。

  「娘,我過些日子再回來看您。」宣少鳴親暱地挽著宣夫人的手臂,安慰道。

  宣夫人抹了抹濕潤的眼眶,想了想,道:「過兩天娘有一遠方親戚要過來,你要走,也等招待完客人再走。」

  宣少鳴對著他娘的請求自是說不出一個「不」字,因此回靈玄派的日期只好往後延遲。

  過後某天早晨,他還沒睡醒,房門就被敲得砰砰響,他前一夜犯相思一宿無眠,這才睡著沒幾個時辰,給這敲門聲鬧醒之後不由火大,扯著嗓子對門喊道:「吵死人了,給我滾!」

  「少爺,不能睡了,夫人說客人來了,叫小的來請你過去呢。」門外的仁貴硬著頭皮傳達命令。

  宣少鳴一肚子氣,在心裡把來訪的客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才不甘不願地起了床,讓仁貴進來伺候梳洗。

  穿上仁貴拿來的新衣裳,宣少鳴在手指擺弄腰帶的時候又想到了某人。

  「少爺,你穿這樣可真俊!」仁貴由衷地讚嘆道。

  「你少爺我什麼時候都這麼俊!」宣少鳴沒好氣地把腰帶扔到他身上。

  機靈的仁貴接過腰帶,一邊給宣少鳴繫上,一邊笑道:「這身衣裳是夫人給你量身訂做的,特別適合你,好看極了,這方圓百里的姑娘,估計見著你都得迷上。」

  「今天嘴這麼甜,想從我這裡討什麼賞嗎?」宣少鳴開玩笑地踢了仁貴一腳。

  「沒啊,少爺,我說老實話而已。」仁貴笑嘻嘻地躲開他的腳。

  宣少鳴不以為然,現在他更懷念在靈玄派穿的那身樸素灰衣,只是回家之後便不曾穿過,他娘還嫌那布料粗糙,差點隨手給扔了,好在他及時搶救回來。

  出了房門,仁貴走在前頭,他在後頭慢悠悠地踱著步,快到前廳的時候,聽見裡頭傳出談笑的聲響。

  宣少鳴馬上揪住仁貴的後領,壓低聲道:「來的是什麼樣的客人?」

  仁貴以同樣的聲量道:「是夫人娘家的親戚,一老一少。」

  「都是女的?」

  仁貴點點頭。

  宣少鳴突然便嘆了口氣,催促仁貴道:「走走走,我們快進去。」

  一進前廳,果然不出宣少鳴所料,那來訪的遠方親戚中,年輕那位生得貌美如花,此時正安靜羞澀地坐在宣夫人身旁,見有人進來,抬起眸子一瞧,立馬又把頭低下了去。

  宣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忙給兩人介紹起來。

  「少鳴,快過來,這是月如,小時候她來過咱家,你還跟她一塊玩過。」

  宣少鳴直勾勾地望著人家姑娘,笑道:「記得,記得。」其實他根本不記得,只是為了哄他娘開心而隨口回答。

  宣夫人自然開心,很快便暴露她的目的,道:「少鳴,你帶月如到花園裡轉轉,今天早上我見幾朵牡丹開得挺好看的。」

  宣少鳴頷首領命。

  (27)

  打那之後,宣夫人便總打著「招待客人」的名義給宣少鳴和月如製造各式各樣獨處的機會,間或旁敲側聽,滔滔不絕地在宣少鳴面前誇獎月如的好,起初宣少鳴也不點破,心想逢場作戲也無傷大雅,不料宣夫人拿了兩人的時辰八字去問姻緣不說,還悄悄打點起上門提親的聘禮,要不是下人不小心說漏了嘴,宣少鳴都不知道自己要當新郎官了。

  氣沖沖的宣少鳴狂奔到前廳欲找他娘理論,衝進去時嘴裡高喊道:「娘,我不──」聲音戛然而止,雙眸倏然瞠大。

  那個坐在賓客席位上的人,該不會是他的幻覺吧?

  傻不隆冬地站在門口的宣大少爺竟真的伸手揉了揉眼睛以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少鳴,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差人去告訴你裴少俠來了。」

  聽見父親的話,宣少鳴驀然回神,接著那一襲飄逸白衣的年輕客人便朝他露出微笑。

  「小師弟,好久不見了。」

  「大師兄!」驚訝過後,宣少鳴忍不住狂喜,一邊叫著一邊猛撲上站起身來的裴展雲。

  裴展雲伸手抱住掛在自己身上的青年,不著痕跡地緊緊一抱,隨即鬆開,道:「你不是讓冷月帶話給我,請我到你家喝酒嗎?」

  宣少鳴喜道:「對啊,可是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分離了二個月,他原本有好多話想說,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要先說什麼,只好望著裴展雲一直笑。

  「看你們感情很好,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少鳴這被寵壞的性子跟其他師兄弟處不來。」宣老爺呵呵笑道。

  聞言,高興過頭的宣少鳴才想起父母也在場,連忙中規中矩地立正站好。

  「爹、娘,我在靈玄派的時候多虧了大師兄的照顧,師傅閉關修煉的時候都是大師兄在教導我練功,他的功夫可厲害了,輕輕一跳就能飛到那麼高的樹上,一掌就能把整面牆推倒,還有啊……」

  宣少鳴說話的語氣彷彿厲害的人是他自己,加油添醋說得天花亂墜,裴展雲在一旁聽見,不禁搖頭失笑。

  說到盡興的宣少鳴突地一轉話鋒,問裴展雲道:「大師兄,你是打算接我一塊回去嗎?」

  裴展雲正想回答,不想宣夫人卻搶先答道:「哎呀,裴少俠,可真對不起,我家少鳴不回靈玄派了,下個月他就要成親。」

  「娘!」宣少鳴吃了一驚,慌張地對裴展雲解釋道:「不,大師兄,不是這樣的……」

  天啊,他娘是要害死他嗎!要是大師兄真誤會他花心了可怎麼辦!

  「娘,我不要娶月如!」情急之下,他朝母親大吼道。

  宣夫人萬沒想到他會這麼激烈反對,雖然她並沒有強迫宣少鳴娶月如的意思,她只是出於想留住兒子的私心,認為只要兒子成了親就肯定捨不得離開,況且月如的相貌人品皆是上等,她找不到兒子會反對的理由,而且,若不是宣少鳴方才一言令她驚覺裴展雲的來意,她也不會將這還沒確定下來的親事脫口而出。

  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好硬撐到底,拉著丈夫陪自己一起演戲,道:「我跟你爹都同意這門親事了,你就算不喜歡也不行。」

  宣老爺接到夫人的眼神暗示,無奈地點頭道:「沒錯,沒錯。」

  「你們同意,我可不同意,我、我……」怒氣攻心的宣少鳴拉起裴展雲的手便往外走,高喊道:「我不成親,我這就跟大師兄回去!」

  令人意外的是,裴展雲卻出聲制止,道:「少鳴,別胡鬧了,坐下來好好聽你娘說。」

  宣少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道:「你沒聽到嗎?他們要我成親,你……」他咬住嘴唇,沒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最後只從牙關裡迸出一句:「總之我不娶!」話落,飛快地用憤恨的眼神瞪了裴展雲一眼,撇開他的手,一個人橫衝直撞地跑出前廳。

  宣少鳴衝進房間收拾了幾套衣物,又往身上塞了些銀兩,正打算出門的時候撞上一堵人牆。

  「好狗不擋道!」他抬了下眼皮,凶狠道。

  「少爺,裴公子好歹是客,你……」被人用吃人的眼神一瞪,仁貴縮縮脖子,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仁貴,你忙去吧,我跟你少爺談談。」相反地,裴展雲的態度和煦得就像春天的陽光。

  正受視線凌虐的可憐仁貴一聽見他天籟般的話語,當即哈腰點頭,撥腿就溜。

  待只剩下他們二人,裴展雲便把宣少鳴抓進房,關上門。

  「放開我!」仍在氣頭上的宣少鳴不肯合作,在他手中掙扎不休。

  「放你去哪裡?」裴展雲索性將他箍在懷裡,他反而只是意思意思地踢幾下腿就安分了,只是撇過臉,抬高下巴,一副等人討好的模樣。

  手指捏上那傲慢的俊顏,裴展雲笑了笑,道:「脾氣這麼不好,哪家姑娘受得了?」

  宣少鳴一聽,憤怒和委屈一併湧上心頭,拳頭不假思索地就朝裴展雲的臉面揮去,好在裴展雲眼明手快地擋了下來。

  「這麼狠?」裴展雲握住那氣得發抖的手腕,淡淡地挑了下眉。

  「……混蛋!」宣少鳴赤紅著眼瞪向那張日思夜想的俊美面容,瞪著瞪著便感到眼睛發澀,疼得難受。

  出乎意料地,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眼皮上,他不甘心地閉上眼,感到眸內一片濕潤。

  又一個吻落在沾濕的眼睫上,令人心醉。

  「師兄,我沒有要成親……真的……」他忍不住低喃著解釋道。

  裴展雲沒有停止親吻,挑起宣少鳴的下頜,柔軟的唇瓣彷彿在巡視自己的領土般掃過對方臉頰的每一寸。

  睜開雙眸,宣少鳴吸吸鼻子,極認真道:「我喜歡的是你。」

  他設想過許多情景來說這句話,但從未想過會以這麼丟臉的樣子說出來,不過此時此刻他顧及不了許多,只想讓裴展雲更明白他的心意。

  他喜歡大師兄,很喜歡很喜歡,這種心情一刻也停止不了,見不到面的日子對他來說簡直度日如年,所以才會在發現大師兄來找自己的時候那麼欣喜若狂,那麼情難自禁……

  他的告白說出口之後,裴展雲抵著他的額頭,目光望進他的黑眸,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輕笑了。

  「笑、笑什麼?」生平頭一次對人作出告白的宣大少不由一陣窘迫。

  裴展雲加深唇畔的微笑,道:「笑,當然是因為高興。」

  宣少鳴皺起眉,表示出對裴展雲這種含糊其辭的反應不甚滿意,於是反問道:「那你呢?你……你喜不喜歡我?」

  真是丟人的問法,連點氣勢都沒有!太孬了!在心中發出悲鳴的他十分想摀住自己的臉,但為了不錯過裴展雲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動,他執意迎上對方耐人尋味的目光。

  裴展雲保持笑容,道:「你認為有什麼值得我連夜趕到宣家來?」

  宣少鳴嘟噥道:「誰知道你是不是看上了我家的酒……」

  「看上倒是看上了,不過不是酒窖裡的酒。」裴展雲溫存地愛撫著宣少鳴的後頸,看他像貓一樣舒服地瞇起眸子,不由笑道:「我看上了宣家那個脾氣不好、態度惡劣的少爺,不知道可不可以打包帶走?」

  聞言,鮮少被調侃的宣少鳴不禁紅了耳根,卻又有種喜滋滋擠滿胸口。

  「我才沒有脾氣不好、態度惡劣,你說的不是我!」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某大少不服氣道。

  「原來不是你啊,那我把剛才的話通通收回。」裴展雲當然不會放任某人過於囂張──寵溺是必要的,但需有張有弛,因為調教才是重點。

  果不其然,宣少鳴沉不住氣地大叫道:「不許你收回去!你明明說了喜歡我,不許你耍賴!不然──」

  不等他的「不然」說完,裴展雲先吻住想念已久的雙唇。

  (28)

  晚膳時分,裴展雲終於見到那位閉月羞花的月如姑娘,對方得體地朝他福了福身,隨後便在宣夫人的安排下坐在了宣少鳴旁邊的位子上。

  裴展雲坐在宣少鳴的另一側,見那大少爺為此情狀皺起不悅的眉頭,不禁莞爾一笑,暗地裡拍了拍他擱在大腿上的手背,示意他安分守己,少安毋躁。

  宣少鳴向裴展雲飄來一個不高興的眼神,但是卻沒有發作,乖乖地坐在席位上準備用膳。

  期間,宣夫人儼然已將月如視為自家媳婦,即使是當著外人的面也不斷囑咐月如要給宣少鳴夾菜。

  碗內的菜堆得老高,宣少鳴的俊臉也拉得老長,桌子底下的腿不停地撞著裴展雲,要他幫自己解圍,可是裴展雲卻故意裝作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吃飯。

  宣家款待賓客的宴席上自然是少不了自家酒莊所釀的酒,裴展雲喝下一杯,誇了一句「好酒」後,宣老爺不無遺憾道:「裴少俠有所不知,你現在喝的只是我們酒莊排名第二的酒,排名第一的是沁春釀!可惜你晚了一步,不久前我們家中所剩的唯一一壇沁春釀叫人竊了去,不然便能請你嘗一嘗。」

  一聽此話,宣少鳴猶如當頭棒喝,差點把滿嘴的飯菜噴出來。

  難怪啊難怪,他就說他爹怎會平白無故把整壇沁春釀送人,敢情是大師兄闖進他家當了一回樑上君子?

  感受到宣少鳴偷窺的目光,裴展雲依舊談笑自如,若非場合不適宜,他真想附耳調侃這大少爺一句。

  作為宣家酒莊鎮店之寶的沁春釀,味道固然上佳,然,宣家老少上下最寶貝的這位大少爺的滋味豈會比之遜色?

  一用完膳,宣少鳴便如蒙大赦,預備逃之夭夭之際,卻見裴展雲朝與他相反的方向走,連忙上前一把拉住裴展雲,道:「你去哪?這邊走才對。」

  見狀,宣夫人道:「裴少俠的房間在西廂房,我已經吩咐人給他帶路。」

  宣少鳴的房間在東邊,想當然要把喜歡的人安排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便道:「西廂房的客房太簡陋,讓大師兄住東廂房吧。」

  宣夫人責怪地睨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月如她們住在那裡了嗎?」

  那讓月如搬到西廂房不就得了!宣少鳴張口欲辯,卻被裴展雲按住了肩頭,而後便聽那道溫和體貼的嗓音道:「宣夫人您安排就是了。」

  可憐宣大少積了一肚子悶氣沒地方發,甩開裴展雲的手,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下氣呼呼地轉身走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道黑糊糊的人影偷偷摸摸地來到西廂房的客房前,躊躇猶豫了一下,黑影敲了敲門,等了等見沒動靜,以為裡頭人睡熟了的他開始裝狗叫。

  汪汪汪,汪汪汪。

  隨著噗哧一聲輕笑,房內亮了起來,接著門打開,一隻修長的手從縫隙裡探出來把門口那鬼鬼祟祟的人影拉進了屋裡去。

  燭光下一瞧,可不就是英明神武,風流倜儻的宣家少爺嗎!

  裴展雲笑道:「怎麼是小師弟呀,我還以為是哪隻小狗在擾人清夢。」

  「可惡!你明明就知道是我!」宣少鳴揮起拳頭,作勢要打,忽然想起來意,忙把拳頭藏到身後,道:「我是來跟你說清楚的,那個月如住在東廂房可不是我的主意,那是我娘安排的,我對她絕沒有非分之想,你可不能誤會我!」

  三更半夜,覺也不睡,就為了特意來表明心意嗎?裴展雲心上一暖,收斂了戲謔的態度,道:「我信你。」

  「真的?」

  裴展雲點點頭,道:「若你真對那月如姑娘有意,她就不必一直愁眉緊鎖,小心翼翼查看你的臉色了。」只可惜這注定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聞言,宣少鳴鬆了口氣,道:「你沒誤會就好,我還當你是在生氣才故意要到西廂房來住。」

  裴展雲不禁搖頭失笑,他的心眼才不像某人那樣小,何況住哪個廂房對他來說都沒差,反正「小狗」總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對著月如姑娘那樣的美人,你真的不動心?」裴展雲半真半假地問道。

  有了他的信任做堅實後盾,宣少鳴大著膽子油腔滑調起來,伸手摸上眼前絕世的容貌,嘻嘻笑道:「牡丹枉用三春力,開得方知不是花。」

  話落,換來一記哭笑不得的彈額。

  「哎喲。」

  「胡說八道,該罰。」見他裝模做樣地叫疼,裴展雲挑起唇角斥道。

  「哪有,我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實話──」他驀地一頓,眸子發亮,盯著裴展雲形狀優美的唇瓣道:「即便要罰,也該是罰我說不出話來嘛……」

  語末的曖昧呢喃盡數送入對方口中。

  唇舌交纏,如膠似漆。

  多日以來的思念化作最直接的慾望,通過身體傳遞給對方。

  「要在我這裡過夜嗎?」咬著宣少鳴的耳朵,裴展雲悄聲問。

  刻意放低的嗓音令聞者心蕩神馳,宣少鳴的耳根火辣火辣的,臉頰滾燙滾燙的,幾不可聞地答應了一聲。

  「明早、明早我再偷偷溜回房去就可以了……」

  赤裸裸的暗示,明目張膽的勾引,下一瞬,他如願以償地被放倒在堅硬的桌面上。

  「床……」俊臉紅成一片,羞澀的目光瞥向僅有幾步之遙的床塌。

  裴展雲微微一笑,道:「一會兒我再抱你過去。」

  經過潤滑的甬道一點一點,艱難地接納粗長性器的佔領,直到兩具身體之間達到密不透風的程度。

  初時的疼痛仍是難以避免,宣少鳴吃疼地咬著唇,緊緊抱住裴展雲壓上來的身體,掛在對方腰間的一條腿滑了下去,很快又被撈回來,身體內部的摩擦逐漸驅散不適,碰撞出情慾的火花,懸空的腰部瑟瑟發抖,意亂情迷的呻吟從嘴邊傾瀉而出。

  渙散的視線中,只有裴展雲的面容異常清晰,就連那微蹙的眉間折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直起脖子親吻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孔,宣少鳴情不自禁一聲又一聲,深情地呼喚「大師兄」,心裡滿滿的都是快樂。

  真好,他又在自己身邊了,以後,再也不想跟他分開。

  好似聽出了宣少鳴的心聲,裴展雲輕輕喃了一句,話語之中愛憐不己。

  「若你不悔,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了。」

  所以,再也不會給你一絲一毫逃開的機會,明白嗎?

  明白,不悔。

  「你也是我的!」

  「好,我也是你的。」回應不甘示弱的,是能夠寵溺死人的溫柔。

  風過燭熄,卻有一屋子滅不去的熱情仍在持續。

  (29)

  微弱的晨光透窗而入,稍緩滿室的曖昧昏暗,雲雨初歇的氣息殘留在空氣中飄浮,床塌上傳來睏倦的低喃。

  看著趴在自己臂彎中熟睡的孩子氣俊容,裴展雲露出了微笑,手臂一緊,情不自禁將他牢牢鎖在懷裡。

  許是被索要了一夜累得厲害,宣少鳴沒有多大動靜,僅是臉頰在裴展雲裸露的胸膛上蹭了蹭,繼而發出淺勻的呼吸。

  一抹安逸的笑容正掛在他的嘴角。

  裴展雲有些忍俊不禁,這小子不但用頭壓住他的手臂,還佔有慾十足地攬著他的腰,像極了粘人的狗皮膏藥。

  不過,他倒是很樂意被糾纏,只因他更不想放手。

  手指勾起宣少鳴脖子上的紅繩,看那小巧的玉壺墜子左右搖擺,裴展雲不禁想道,這裡頭小小的一點曲櫱怎麼會有讓他一聞著迷的魔力?比起真正的沁春釀,他居然更喜歡這曲櫱的味道。

  本該是一樣的味道,他卻分明覺得這其中有所不同,唯一的解釋大概便出在這玉墜主人的身上。

  或許,這便是他與宣少鳴之間的緣分。普天之大,只有懷中的這個人能比酒更醉人。

  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裡,他第一次發覺好酒也有喝不出滋味的時候,那是因為心裡頭有了牽掛。本以為自己逍遙自在、無牽無掛的性子絕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發生改變,即使是面對生父,他也沒有多大的感覺,卻獨獨讓這一個無意中闖進他生命的大少爺給攪得亂了方寸。

  得知這小子回家便急切趕來,這樣的舉動根本不像自己的作風,連遲鈍的武荊都為之感到訝異。

  然而,這又有什麼關係?至少此刻這個小子就在他的懷裡,而且還向他許下一個不悔的承諾,一個一生的承諾。

  裴展雲從來都很清醒,既然知道自己所欲為何,他便會不遺餘力地去得到。

  天色大亮,意料中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

  睜開眼,先是看了看懷裡沒有一點警惕性的傢伙一眼,裴展雲笑著下了床,簡單地穿戴上衣物,才剛套上靴子,便聽敲門聲砰砰響起。

  「……嗯?誰啊?」宣少鳴終於聽見動靜,睜開惺忪睡眼。

  無須裴展雲回答,門外的人一出聲便給出了答案。

  「裴少俠,裴少俠。」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宣少鳴登時一驚反應過來,忙摀住嘴怕自己不由自主發出慘叫。

  門外,那是他娘!

  完蛋了!他看著自己的現況在心中大呼,一絲未掛的身體上還有歡愛的痕跡,怎麼辦?來不及穿衣服了!

  都怪大師兄,昨晚那麼起勁,早上也不叫他回去,現在可好……宣少鳴欲哭無淚。

  「沒事,你躺下,把被子蓋好,一切包在我身上。」裴展雲摸摸他慘白的臉,語氣輕鬆。

  「你……你想幹什麼?」宣少鳴嚇得聲音發抖,被雙親捉姦在床,他只怕會死得很難看!

  裴展雲笑而不語,轉身往門口走。見他準備開門,宣少鳴連忙鑽進被中,將自己全身上下包得密密實實。

  甫一開門,宣夫人便急著進屋檢查,裴展雲伸臂攔住,宣夫人瞥見他床上有人,忙道:「那是少鳴對不對?」

  裴展雲態度謙和道:「宣夫人,請借一步說話。」

  見他並無否認,宣夫人的心安定了下來,早上下人來稟報說少爺不見的時候,她當真是嚇了一跳,還以為兒子因為自己強加親事而離家出走,方寸大亂之下什麼也顧不得便匆匆跑到西廂客房來,生怕是這武功高強的青年帶走了自己的兒子。

  眼下見他二人均未離開,宣夫人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大題小作,不禁訕訕一笑。

  「夫人,少鳴可在?」此時,宣老爺聞訊趕來。

  見狀,裴展雲暗道來得正好,神情一凝,正色道:「宣老爺,宣夫人,有一事,晚輩不知當講不當講。」

  「少俠何出此言?」宣老爺疑道。

  「是關於小師弟的。」

  「少鳴他怎麼了?」宣夫人連忙道。

  裴展雲頓了一下,道:「實不相瞞,此次我下山來接師弟是奉了師傅的命令,不料師弟成親在即,因而有些話著實讓我不知該如何啟齒。」

  「直講無妨。」宣老爺忙道。

  「那請恕晚輩僭越,小師弟最好暫時別成親。」

  「這又是為何?」

  「……問題出在小師弟的身子上,他體內患有頑疾,需要修煉我派靈玄心法才可痊癒。」裴展雲目光誠摯,嘆道:「昨天夜裡,他過來找我把談,突然發作起來,心痛如絞,所以我便幫他運功療養,且讓他在我這裡休息。」

  宣老爺與夫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但見裴展雲眉目一片黯然,不得不信這是事實。

  「少鳴的身子一向健朗,怎麼會染上這種病?」宣老爺一邊安撫掩面啜泣的夫人,一邊問道。

  「師傅說此疾乃天生,隨著年紀增長才明顯,師弟以前在家是否從未犯病過?」

  「沒有,他的身子好著呢,我這當娘的最清楚,從小到大我就沒讓他受過病,哪知道……」話到最後,宣夫人不禁又哭了。

  「夫人請不必擔心,此疾雖難愈,但只要小師弟隨我回師門修煉,保證可藥到病除,也正因此,師傅才命我過來,而他老人家本是讓我將此事保密,免得二位傷神,可惜我還是有負師命。」裴展雲不禁苦笑,又道:「其實師弟若非要成親也無妨,只是我怕耽誤了病情,畢竟此病發作起來的痛楚確實難以消受。」

  「不,裴少俠,多謝你相告,成親一事不急,只要能治我兒的病,其他都不重要。」宣老爺感激道。

  「我……我要進去看看少鳴。」宣夫人抹淚道。

  裴展雲便讓開身,為她推開房門。

  「少鳴!」宣夫人撲到床頭,心疼地看著臉色青白的兒子,道:「你的病,怎麼早不跟娘說?」

  宣少鳴方才在屋內一直裝睡而不敢動彈,自然也聽見了裴展雲與父母的對話,心裡正高興父母終於不會逼他成親,沒料到他娘會忽然進房間,被子底下還什麼都沒穿的他當然被嚇得臉色難看,冷汗涔涔。

  聽得他娘問話,他勉強擠出一絲笑,道:「我、我這不,這不怕你們擔心嗎……」

  宣老爺來到床頭,感嘆道:「難得你如此懂事,爹也欣慰了。」

  「少鳴你流這麼多汗,是又犯病了嗎?」宣夫人一面幫他擦汗,一面欲掀他的被子察看情況。

  「娘,我沒事,我很好,真的!」宣少鳴死死抓著遮羞的被子不鬆手,求救地望向裴展雲。

  裴展雲走過來按住被角,對宣夫人露出安撫的微笑,以使人絕對信服的語氣道:「宣夫人,還是讓小師弟多休息一下,昨夜他累壞了。」

  他一語雙關,聽在不同的人耳裡便有不同的意思,宣少鳴悄悄把紅得不能再紅的臉也一併埋進了被子中。

  (30)完

  一如歸來時的陣仗,宣家老少上下聚集在門口送別宣少鳴與裴展雲。

  宣夫人拉著兒子的手,千叮萬囑,依依不捨。

  「娘,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宣少鳴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宣夫人仍不放心道:「你連個下人都不帶,我實在是……」

  「宣夫人,請放心把少鳴交給我。」裴展雲驀然出聲道,微微含笑的俊美面孔顯得誠懇而認真。

  宣夫人有一瞬間的錯愕,彷彿眼前的青年是在向她提親,這念頭一閃而過,她暗笑自己荒唐多心,而後道:「那就麻煩你多擔待,我們家少鳴就拜託你了。」話落,她放開宣少鳴的手,輕輕將他推向裴展雲,「去吧。」

  裴展雲扶住宣少鳴的雙肩,輕輕道了一聲「謝謝」,這一聲極輕,只有靠他極近的宣少鳴才聽得見。

  宣家給他們安排了馬車,裴展雲負責駕車,宣少鳴坐進車廂,從窗口探出腦袋和手臂與雙親揮手告別。

  馬車漸行漸遠,直到出了城門,宣少鳴從車廂裡鑽出來坐到裴展雲身旁。

  「哭了?」裴展雲看見了他眼角未褪的通紅。

  「才沒有。」宣少鳴大聲反駁道。

  裴展雲單手駕車,伸長空下來的手臂將失落的宣大少摟進懷裡。


  一回到靈玄派,連凳子都沒坐熱,丘長清便讓弟子來傳話,說讓裴展雲去見他,裴展雲就即刻去了。

  「師傅。」裴展雲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看來,你很清楚為師找你來所為何事。」丘長清一捻白鬚,單刀直入。

  裴展雲笑著點頭,從火鳳國歸來後便直接去了宣家接人,見生父一事至今還沒有給丘長清一個交代。

  「徒兒已見過父親,只是並未與他相認。」

  「既已相見,何不相認?這也是你母親一樁心願。」丘長清只望他考慮清楚。

  裴展雲淡然解釋道:「徒兒認為沒這必要,他從來不知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我也不習慣有他這麼一個身份尊貴的父親,那又何苦去捅破這層紙?」

  丘長清勸說道:「他畢竟是你生父,為人子,你怎能不侍奉左右盡忠盡孝?」

  「師傅放心,他若有難,我自會相助。」

  丘長清一陣嘆喟,道:「也罷,既然你主意已定,為師也就不多言了。」

  「此外,還有一事徒兒要向師傅稟報。」

  「何事?」

  「小師弟,不,少鳴……」他變換了稱呼,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痕,道:「他是徒兒選定的今生伴侶。」

  過了很久,宣少鳴終於等到裴展雲從師傅那裡回來,興高采烈地迎上去後才發現裴展雲的臉色有些異樣。

  「大師兄,你怎麼了?師傅找你說什麼了?」宣少鳴小心地將他扶進屋裡坐下。

  默然片刻,裴展雲才開口道:「我跟師傅坦白了我們倆的關係。」

  「什麼?」宣少鳴驚詫得在原地一跳,稍許,咬著嘴唇顫聲道:「那,那師傅怎麼說?」

  裴展雲露出他從未見過的憂愁神色,望了他一眼,緩緩道:「師傅要逐我出師門。」

  「師傅、師傅他真的……」宣少鳴不敢置信。

  「嗯。」裴展雲閉上眼。

  一見那張漂亮得出塵的面容如此難過,宣少鳴心疼得不了了,連忙抱住安慰道:「沒關係,師傅不要你,我要你,我跟你一塊走。」

  裴展雲抬起燦亮的黑眸,道:「你確定要跟我私奔嗎?」

  「私、私奔?」宣少鳴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師門留不得,家中又回不去,你只能跟著我浪跡江湖,這不叫私奔叫什麼?」裴展雲望著他問道。

  「啊,這、這……」宣少鳴羞窘得不知道如何回應才好。

  「如果你不想也沒關係,留在這裡,至少還有個落腳點,跟著我說不定風餐露宿,連吃都吃不好。」裴展雲垂下眸子。

  「不不不,我要跟著你,你去哪,我就要去哪,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靈玄派!」像是怕被丟下,宣少鳴抱緊了裴展雲。

  「那你是當真要隨我私奔囉?」

  心有餘悸的宣少鳴只顧一個勁點頭,沒察覺裴展雲語氣中的變化。

  「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聲調鏗鏘,字字擲地有聲。

  唇角浮現淡淡笑意,裴展雲將他拉到腿上坐著,道:「你是宣家的寶貝少爺,你爹娘都寵你寵得緊,我是擔心你隨了我,非但沒有大少爺的日子可過,日後還將難以侍奉雙親左右,這樣你也願意?」

  宣少鳴抿了抿唇,道:「爹娘那邊我終究是對不起了,可遲早我會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他們的,何況我是真心喜歡你,有沒有大少爺的日子過無所謂,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停了一停,又道:「只是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告訴師傅,也沒想到師傅會這麼狠心……」

  抬起他漸說漸黯然的俊顏,裴展雲笑道:「師傅確實是知曉了我們的事,雖沒說要逐我出師門,但我想我們也不便留於此,畢竟師傅受你父母所托要好好教導你,而今你卻在他眼皮底下被我拐了去,他老人家心中難免有所愧疚,若我們還繼續留在靈玄派,實在是太為難師傅了。」

  宣少鳴雖惱他故意作弄自己,但一聽他的話言之有理,不禁點了點頭,道:「那我們要去哪裡?」

  「天下之大,還怕沒有我倆容身之地嗎。」裴展雲朗聲一笑,壓下他的頭,在苦惱的薄唇上輕輕一點。

  有他這句話,宣少鳴不再感到彷徨。

  「還有,這個……」裴展雲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在宣少鳴眼前攤開掌心,隨後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那支可證明他身世的玉簪。

  「你母親?」宣少鳴看著玉簪,大惑不解。

  「對。」裴展雲不想隱瞞,所有關於自己的一切,他都想與宣少鳴分享,笑了笑,以極其輕鬆的語氣述道:「來,師兄講個故事給你聽……」

  良久,直到裴展雲說完故事,宣少鳴仍震驚得回不了神。

  「這麼說,你……你是皇……」

  裴展雲咬住他的嘴唇,似笑非笑道:「話不可以亂說哦。」

  宣少鳴連忙雙手摀住嘴巴,拚命點頭。

  「以後這把玉簪就交給你了。」裴展雲拉下他的手,將玉簪放到他手中。

  宣少鳴握緊玉簪,望向裴展雲,一臉認真地問:「我真的可以收下嗎?」這對大師兄來說可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不但能證明身世,還能擁有無上的地位,就這樣交給他,不怕嗎?

  「當然可以。」見他還惴惴不安,裴展雲便開玩笑道:「你要是不收好這支玉簪,哪天我偷偷拋下你跑去相認,你可能就找不到我了。」

  「你想都別想!」宣少鳴哼了一聲,忙將玉簪收進懷中。

  裴展雲大笑。

  「好,我想都不會想……」

  因為他已擁有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江湖 兄弟 冤家 溫馨 歡樂 寵愛 圈養 強攻 攻寵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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