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鬼+番外(下) BY 酥油餅 (冰山祖師爺攻X二貨御鬼師受)

遛鬼+番外(上) BY 酥油餅 (冰山祖師爺攻X二貨御鬼師受)

  第八十一章:計中計(三)

  從外觀的角度來說,曹煜當然要比老鬼美觀得多,但是從實用角度考慮的話……
  阿寶艱難地咬著傳說五穀雜糧粉所烙的大餅。
  “大人,要不要我幫你切成小塊再吃?”四喜看著烙餅上的牙印,於心不忍地問。
  阿寶捂著酸澀的腮幫子,“昨天的蛋糕明明很好吃,為什麼烙餅差這麼多?”
  四喜道:“因為蛋糕是在蛋糕店裡買的。”
  “草魚還在廚房嗎?你去告訴他,以他這樣的工作態度和產品品質,打光棍的機率是很大的!”
  曹煜耳尖地從廚房裡伸出頭來,“反過來講,只要產品品質過關,就能如願以償?”
  阿寶道:“產品品質過關是個相當抽象的詞。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用烙餅拍了拍桌子,“像這種當乒乓球拍都綽綽有餘的東西,鐵定是免檢產品——連檢查的資格都免了。”
  印玄緩緩地咀嚼完自己嘴裡的食物,問道:“要不要叫外送?”
  “看祖師爺頂著一頭長髮穿著一身古裝說叫外送,真的叫人很穿越。”阿寶乾咳一聲道,“不用了,其實我也不餓。”昨晚吃的東西到現在還頂著胃。
  “大人,報紙有優惠!”同花順開心地拿著報紙跑上來道,“超市打折!”
  阿寶指著打折頁面最大最顯眼的衛生棉廣告,無奈地問道:“你覺得我們誰需要它?”
  同花順紅著臉道:“下面還有。”
  阿寶道:“清潔劑?交給草魚,他需要。”
  “咦。”四喜突然將報紙反過來道,“大人,你看這條新聞。”
  阿寶瞄了一眼,隨即盯住不動,“科傳網路技術有限公司,不就是曹炅名片上的那個,嬉鬧江湖的開發商?哇,一個月遊戲策劃死了兩個,場景建模師死了一個,PHP開發工程師死了一個……他們是不是惹上什麼東西了?”
  “我看看。”曹煜很快從廚房裡走出來。
  四喜將報紙給他。
  曹煜臉色越來越凝重。
  “你朋友?”
  曹煜道:“在公司裡見過。”
  阿寶捲起袖子道:“來,把他們的生辰八字告訴我,我幫你招魂。”
  四喜小聲道:“大人,您昨晚練搜魂咒不是練了一半就睡著了嗎?”
  阿寶面不改色道:“剩下一半我在夢裡練完了。”
  曹煜道:“我只有他們出生年月日,沒有時辰。”
  阿寶驚訝道:“你還真有他們的生日?”他以為沒有所以才毛遂自薦的……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鬱悶感充斥胸口。
  曹煜道:“我進入鬼煞村之前,把所有的資料都放在網路硬碟裡。”
  阿寶道:“呃,缺個時辰,問題很嚴重的。”
  印玄道:“通過聯絡方式問家人就知道了。”
  阿寶滿臉苦澀地看著曹煜道:“這個,你不會也有吧?”
  “有。”
  “……祖師爺英明。”
  不得不說,曹煜的廚藝雖然差了一點,但是辦事效率一流。阿寶剛去廚房裡倒了杯水,出來就看到曹煜遞了一張紙過來。
  “這麼快?”阿寶喝了口水道,“怎麼只有一張?”
  曹煜道:“印先生說一個就夠了。”儘管當了印玄的鬼使,但他始終有自己的驕傲,不願將自己放到奴僕的位置上。
  印玄道:“你先招魂吧。”
  阿寶道:“現在?”
  “現在。”
  “這裡?”
  “這裡。”
  “總要先準備一下東西。”阿寶的笑容很乾。事實上,他覺得再過一會,自己可能連很乾的笑容都擺不出來了。
  四喜默默地把書翻開遞給他。
  阿寶道:“不是,我是說擺個香爐,燒點紙錢……”
  他一邊說,曹煜一邊把東西從櫃子裡拿出來,然後一一擺放好。
  “原來,都有啊。呵呵,挺齊全的。”阿寶嗓子發乾,忍不住把水一口氣喝完。
  同花順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兩條紅手絹,不停揮舞道:“大人,加油!”
  阿寶捲起袖子,抹了把臉道:“好吧,我來了。”他仰頭喝了口酒,噗得噴在桃木劍上。
  四喜道:“大人,書上沒有這個步驟。”
  阿寶吃驚道:“沒有?那放一把劍和兩杯酒在這做什麼?”
  曹煜道:“有備無患。”
  “……”阿寶放下劍,拿過書,又細細地看了一遍道:“好,我知道了,重新來!”
  他撒了一把紙錢買路,然後摸出紙片人,口中唸唸有詞。
  一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大人?你是不是睡著了?”四喜繞到阿寶前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阿寶睜開眼睛,揮手道:“別吵,就快念對了。”
  四喜道:“大人,你說等你念對的時候,他們會不會去投胎了?”
  阿寶道:“閉嘴。”
  四喜只好蹲下來繼續等。
  就在他們以為計時器會繼續往下走的時候,紙片人突然站了起來,撲到阿寶身上。
  阿寶剛想打招呼,就看到紙片人突然露出牙齒,朝自己的手指咬下去。
  “放肆!”印玄袖子一揮,紙片人被一陣風颳在地上。但它很快站起來,戒備地看著他。
  阿寶打圓場道:“那個,鬼差大哥從陰間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祖師爺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紙片人憤怒地揮舞手臂。
  阿寶想了想,將祭壇上的酒杯放在他面前。
  紙片人一下子彈了開去。
  阿寶乾笑著,“不喜歡啊?也是,嗜酒貪杯不好。那幫我找個人吧?”他把生辰八字遞過去。
  紙片人傲慢地仰起頭。
  一條細線突然從紙片人的咽喉處穿過。
  紙片人大吃一驚,想要回到陰間卻發現自己竟然被鎖住了。
  “祖師爺,這樣不太好吧?”阿寶乾笑。祖師爺是長生不老,以後不需要和鬼差打交道,但是他們這些都還指望著下輩子投個好胎的。
  印玄道:“放心。”
  兩個極簡單的字,也沒有任何解釋,但是從印玄嘴巴裡說出來,立刻撫平了阿寶的所有憂慮。他的氣勢馬上回來了,將生辰八字放到紙片人面前,使了個眼色道:“兄弟,你懂的。”
  紙片人憤怒地掙扎了足足一分鐘,終於放棄了。它低下頭,紙片自燃起來。
  阿寶一驚,正想將杯子裡的液體潑過去滅火,但是手剛一抖就想起這液體是酒,只會助燃,連忙縮了回來。這麼一耽擱,紙片人燒成了灰。
  “他實在太貞烈了!”阿寶感嘆。
  “小曹先生。”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阿寶背後響起,他猛然回頭,就看到一個穿著粉襯衫深黃西裝褲的眼鏡男站在身後,一臉驚訝地看著曹煜。
  曹煜道:“你是遊戲策劃,Jason。”
  “還是叫我中文名吧,我叫黃文裕。英文名聽習慣了,忘了自己中文名叫什麼,鬼差喊了我半天都沒應。差點做孤魂野鬼。”黃文裕苦笑道。
  曹煜道:“你怎麼死的?”
  黃文裕面色一僵,搖頭道:“死都死了,還提這些幹什麼。”
  曹煜道:“一個月裡就死了四個,不會是風水不好吧?”
  黃文裕嘆氣道:“還真的是風水不好。你們有沒有招他們三個上來?”
  阿寶道:“還沒,正打算招。”搜魂咒成功之後,他對自己信心大增。
  黃文裕道:“你們招上來就知道了,一個兩個都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要不是我心臟堅強,經受住了考驗,可能也和他們一樣,坐在下面等著鬼差把其他的魂魄找回來。”
  曹煜道:“你們是被嚇死的?”
  阿寶道:“難道是厲鬼?”
  黃文裕道:“其實我也沒看清楚,他們打扮就像民國那時候,男的穿中山裝和長袍馬褂,女的穿旗袍和拿著褶子很多的裙子。有的臉發青,有的臉發紫,表情極其猙獰,相貌十分醜陋……我雖然不是被嚇死的,但是半夜三更在公司裡可能到這樣一群人走在走廊裡,也夠嗆的。”
  曹煜道:“他們在公司裡做什麼?”
  黃文裕道:“我哪知道啊。他們走來走去的,說開會吧,也沒人主持。說開舞會吧,也沒人跳舞。說開茶話會吧,也沒人聊天。說逛馬路吧……我們公司哪來的商店啊。”
  曹煜道:“曹炅知道嗎?”
  黃文裕道:“應該是聽到了消息。我是第三個。第一個是Fanny,她是從樓上摔死的,我們都以為她自殺,剛好那時候她和他男朋友分手,我們也沒多想。第二個是Mike,他死在廁所裡,被拖把柄給捅死的。我們都覺得蹊蹺,以為是仇殺,他不是花心嘛。警察跑來查了半天也沒結果。直到我下去了,遇到他們兩個才知道原來大家遇到的都是同一件事。不過他們挺倒霉的,魂魄還沒收齊,據說要是找不到,以後投胎都麻煩。”
  “你們公司是不是建在墳場或者刑場之類的地方?”四喜問。
  曹煜道:“不是。科傳是我親自選址督造的,那裡以前是民居,而且我找算命先生算過,方位擺設都很講究,應該不會招來厲鬼。”
  阿寶道:“會不會是算命先生騙你?”
  “是潘喆。”
  阿寶:“……”
  怪不得潘喆這麼容易就進入鬼煞村加入曹煜的陣營,原來以前就光顧過生意。
  四喜道:“一般發生這樣的劇情只有一種可能。”
  阿寶道:“什麼?”
  “仇家指使的。”四喜道。
  曹煜眼睛眯起。
  黃文裕道:“不會吧。我們是遊戲公司,又不是黑道堂口?小曹先生你說呢?”
  曹煜道:“曹氏目前有能力做出這種事的敵人只有兩個。”
  “誰?”所有人豎起耳朵。
  “許立傑。”
  阿寶道:“有點耳熟。”
  印玄道:“許芹的父親。”
  “啊!”阿寶先是一臉恍然,但很快疑惑道,“許芹是誰?”
  印玄拿出那個放鬼煞村地圖的黑匣子。
  阿寶道:“她還在裡面?”
  印玄道:“嗯。”
  “……不放出來嗎?”
  “為什麼?”
  “超度什麼的。”
  印玄道:“等你學好就交給你。”
  “……謝謝祖師爺。”阿寶含淚。祖師爺真是事事為他考慮啊,一點鍛鍊的機會都不肯錯過!
  四喜道:“你剛才說有兩個,還有一個是誰?”
  曹煜道:“我。”
  黃文裕吃驚道:“小曹先生?”
  阿寶點頭道:“有道理。”曹煜死了,現在曹家就落在了曹炅手裡,曹煜想要搞垮他也很正常。
  四喜道:“所以,最可能的人是許立傑?”
  印玄道:“是與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阿寶道:“今晚嗎?一個月死四個,說不定每晚都有啊。”
  黃文裕道:“我們都是晚上一個人留在公司才出事的。現在應該沒人再敢半夜三更留在公司了。”
  同花順高興道:“好!我們今天晚上一起去抓鬼!”
  阿寶道:“你可以自抓。”
  同花順托著臉道:“要不我們玩捉迷藏,大人來抓我?!”
  阿寶道:“好啊。你去躲吧,我數到一百再來。”
  同花順嗖得一聲不見了。
  四喜不敢苟同地看著他道:“大人,騙小孩是不對的。”
  阿寶道:“是啊,所以我是騙小鬼。”
  四喜:“……”
  黃文裕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對了,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能夠看到我?”
  阿寶道:“看到這個祭台你還不明白?”
  黃文裕想了想道:“天師?”
  阿寶微露得意道:“好說。你就是我用搜魂咒找上來的。”
  黃文裕看著曹煜道:“唉,小曹先生,我們可以在鬼節搞個天師捉鬼活動。”
  曹煜道:“你的建議我會讓其他遊戲策劃跟進的。”
  黃文裕笑容頓時一僵,幽幽地嘆了口氣。
  阿寶拉著實體的曹煜,壓低聲音道:“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還怎麼管公司啊?”
  曹煜扯起嘴角,笑容顯得分外陰險,“除了你們之外,又有誰知道我死了呢?”

  第八十二章:計中計(四)

  九點十分,電影散場。影院前面的路燈照著鼎沸的人群,吸引了街道大部分人的目光。
  影院對面,一棟大樓高聳,大半沒入夜色,只有五樓亮著幾扇燈光。大樓側面燈光不及處,一把鑰匙懸在半空,輕輕插入鐵質的防盜門,咔得一聲,鎖打開了。
  刷拉拉,鐵門被左右拉開,露出裡面的玻璃門。
  之前的鑰匙不見了,很快又出現一把新的鑰匙插進地上的鑰匙孔,啪嗒一聲,玻璃門被推開,須臾,又被輕輕拉上。
  細微的腳步聲出現在空曠黑暗的側邊大廳。
  “嗷嗚!”突兀痛呼聲打破凝滯的黑幕。
  “大人。你沒事吧?”
  “大人,這是你不和我玩捉迷藏的報應啊!”
  阿寶用右腳腳底輕輕搓著踢到盆景的左腳腳趾,忍痛道:“我就說,要帶個手電筒來的。”鬼煞村歷險之後,他其他的沒學到,只學會了一件事——探險的時候,手電筒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沒有手電筒是萬萬不能的。
  曹煜的聲音在前面響起,“等等。”
  沒多久,大廳的燈光突然亮起來。
  “啊!我沒戴人皮面具!”阿寶高叫。
  四喜道:“大人,你不是在隱身衣裡嗎?”
  阿寶猛然回過神來,乾笑道:“呵呵,我光明正大慣了,一下子這麼低調有點不適應。說到隱形衣,草魚啊,你在哪裡弄到這寶貝的?”
  曹煜道:“網購。”
  “下次再有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我再買一件。”阿寶輕輕地動了動身體。他整個人正縮在印玄的懷裡,印玄的手環著他的肩膀,他的後背貼著印玄的胸膛,體溫隔著衣服互相傳遞著,稍稍一動就會產生摩擦,讓他既緊張又不自在,只得拚命說話分散注意力,“對了,上次你和老鼠爺共用這件隱身衣時,是用什麼姿勢?不會也是用抱的吧?”
  曹煜回過頭來。魂體的他雖然不會出現在監視鏡頭下,卻仍在阿寶的眼中,連眉頭皺起時的褶皺都一清二楚。
  四喜道:“大人好像很高興?”
  “老鼠和魚抱在一起,除了貓以外誰會高興?”阿寶說完頓了頓,憤怒道,“你說我是貓?”
  四喜:“……”
  黃文裕趁他們吵吵鬧鬧之際,在大廳裡轉了一圈,感慨道:“沒想到,我還有機會回來走走。”
  電梯終於回到一樓,叮得一聲打開了。
  阿寶進電梯,“大樓晚上有保全值班嗎?”
  曹煜道:“有。”
  “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盯著看。”阿寶邊說,邊將戴著白手套的手從隱身衣裡伸了出來,略一猶豫後才按下了樓層數。
  監控室。
  近百台的監視器掛在控制台的周圍。
  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台五十六寸的監視器,播放的正是電梯的畫面——
  電梯在五樓停下,打開,過了一會兒,又自動關上門。
  電梯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來了啊。”
  坐在操控台後的身影雙目緊鎖螢幕,手指遙控著監控,將畫面切換到走廊。
  “既然側邊的電梯不能上我們要去的地方,為什麼我們不一開始就直接從正中間的大門進而非要繞得這麼迂迴?”阿寶從電梯裡邁出來,嘟嘟囔囔地跟在曹煜身上。
  曹煜道:“因為我沒鑰匙。”
  阿寶道:“……很好,你說服我了。咦?這裡的辦公室怎麼亮著燈?”
  曹煜想了想道:“這幾間應該出租給了其他公司。”
  黃文裕道:“大曹先生怕鬧鬼的事情傳出去之後對公司有影響,所以沒告訴他們。”
  “哦。”
  經過透著亮光的辦公室之後,他們再度走入一片漆黑之中。
  阿寶漸漸習慣了和印玄來兩個人貼著走。反正他叉開腿往前走就是了,要是步伐哪裡不一致了,印玄就會主動停下來。
  好不容易摸到電梯門旁邊,阿寶剛按下往上鍵,門就開了。
  “真配合啊。”阿寶走進去,伸出手指按下十二樓,然後感到腰際一緊,身體被抱了起來。
  電梯裡的每個情景都清晰得反應在監控室大螢幕上。
  坐在操控台的窈窕身影看著看著,突然拿出手機,驚恐地叫道:“你不要來!千萬不要來!”
  啪。
  手機橫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彈落在地。
  螢幕依舊亮著,依舊在通話,但是……
  原本坐在控制台後通話的人不見了。
  所有監視器的光只能照著一把空蕩蕩的椅子。
  十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正敞開著,夜風不斷灌進來,吹起鋪滿走廊的白紙,發出陣陣翻頁般的聲音。墨綠的地毯被完全掩蓋在白茫茫的A4紙下,只能從紙與紙的縫隙中看到一個個小而尖銳的深黑。
  正對窗戶的是曹氏旗下最炙手可熱的遊戲公司——科傳網路技術有限公司。公司名字被做成一塊鑲金的牌匾,掛在公司大門的左側,再過去,就是用巴掌大的“12樓”三個墨黑大字。
  在科傳公司與走廊中間有一條細細的長廊,與正對窗戶的長廊形成一個T字。科傳公司在T字的頂部,而電梯就在T字的右邊。
  叮得一聲。
  電梯打開了,橘色的亮光安靜地照著電梯前一小塊地方。
  沒有腳步聲。
  沒有說話聲。
  電梯和十二樓的走廊安靜得彷彿在沉睡中。
  電梯門緩緩往中間合攏,就在相貼的剎那,兩隻手伸了進來,慢慢地、慢慢地將在電梯往兩邊拉開。
  正對著電梯門的鏡子上隨著門的再度開啟,漸漸映照出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男人。
  他的臉泛著一層死氣,好似在棺材裡睡了一半跑出來的。他的眼睛掃過電梯裡的每個角落,然後慢慢地走了進去,伸出手,一點一點地在空氣中的伸展著,就好像在尋找什麼。
  嘩啦,電梯門在他尋找的過程中關上了。
  他驀然回身,正想按鍵將門打開,就聽到砰得一聲,門被用力地敲了一拳,整個電梯隨之一顫。
  門刷拉打開。
  中年人男人一拳揍在站在門口咧嘴大笑的青年臉上。
  青年被揍飛出去,隨即站起身朝他撲了過來。
  兩人頓時廝打起來。
  T字型走廊的人漸漸多起來,慢慢地擠滿整個樓層,瘋狂地為兩人吶喊。
  寧靜的十二樓突然變得熱鬧無比。
  在熱鬧中,誰都沒有發現正對著電梯,也就是T字最左側的樓梯間大門詭異地開了一條細縫,然後一點點地拉開,拉到差不多夠一個人出入之後才停下,又過了一會兒,門重新關上了。
  “他們在做什麼?”阿寶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問。
  四喜不得不將耳朵送到他嘴巴前面兩三公分的地方。
  “我說,他們在做什麼?”阿寶重複了一遍。
  四喜道:“打架吧。”
  正在打架的人詭異地停了下來,紛紛將目光掃了過來。
  阿寶身體一僵。
  被那麼多殭屍一起盯住的感覺實在很不好。
  沒錯,殭屍。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黃文裕口中的厲鬼根本就不是鬼,而是殭屍。對他來說,這可比厲鬼難對付多了,因為他目前學的咒語中,還沒有涉及到處理殭屍這一塊。
  之前拚死拚活的中年人男人和青年架也不打了,雙雙朝這邊走了過來。
  其他的殭屍跟在他們身後。
  黑暗中,能看到他們眼中正冒著綠光。
  都餓成什麼樣子了。
  阿寶貼著印玄的胸膛,不忘胡思亂想。
  中年人男人走到樓梯間的門前轉身,蹲下來,張開雙臂,一點點地朝電梯的方向摸索過去。青年和其他殭屍有樣學樣地蹲下來,四處摸索著。
  過了會兒,他們幾個人會合了。
  中年人男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但同樣還是什麼都沒有。
  砰。
  他憤怒地拆下了樓梯間的門,然後朝下飛奔而去。
  其他殭屍對視了一眼,有的跟著中年人男人往樓下跑,有的在走廊裡亂蹦亂跳。
  好不容易等他們都離開之後,印玄才帶著阿寶從走廊頂部緩緩落下。
  阿寶呼了口氣,轉身,就看到三元正捏著黃文裕的脖子,冷冷地站在那裡。
  曹煜站在他身邊,看黃文裕的目光也充滿了嘲諷和殺氣。
  印玄解下隱身衣,披在阿寶身上,“我去解決他們,你站在這裡別走開。”
  阿寶道:“祖師爺小心!”
  他們的動靜引起剩下的殭屍的注意,他們很快衝了過來。
  印玄冷笑,手指如彈琴般的彈動。
  殭屍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從前往後倒下。
  阿寶在旁鼓勁道:“祖師爺帥,最帥!祖師爺厲害,祖師爺最厲害!”
  四喜小聲道:“大人,你這樣會不會很狗腿?”
  三元拎著黃文裕道:“他怎麼辦?”
  阿寶在身上摸來摸去,道:“你等等,我找噬魂符。”
  黃文裕用力地抓著三元的手,想要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扒開。
  “找到了!”阿寶高興地拿出噬魂符。
  黃文裕扭動得更厲害了。
  阿寶問道:“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的?”
  三元的手鬆了鬆,改抓住他的肩膀。
  黃文裕道:“你們要做什麼?”
  阿寶道:“這輩子我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奸細,一種是叛徒。剛好你兩種都是。”
  黃文裕慌忙看向曹煜道:“小曹先生,他胡說!我就是一個倒霉鬼,怎麼可能變成奸細?!”
  曹煜漠然道:“你怎麼知道曹炅沒有把鬧鬼的事情告訴其他公司的人?”
  黃文裕道:“這還用問嗎?出了這麼大的事,大曹先生為了維護公司的名譽肯定不會把這件事情洩露出去的!”
  曹煜道:“你比我還瞭解他啊。”
  黃文裕窒住。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第一,以他的職等根本不可能和曹炅有近距離接觸,更不用說瞭解他。第二,他死後直接被帶回了地府,又怎麼能這麼篤定地說出曹炅沒有洩露這件事?
  三元道:“而且,你剛剛不是想用叫喊聲暴露我們的行蹤嗎?”
  黃文裕目光閃爍。
  阿寶道:“幸好祖師爺英明,在關鍵時刻想到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劃。明著讓電梯自己往十二樓來,嘿嘿,我們暗中走樓梯上來。”
  四喜道:“大人,你之前不是還抱怨走不動嗎?”
  阿寶道:“你大人我現在站在十二樓不就說明最後還是走動了嗎?”
  突然,樓下突然傳來男人的尖叫聲。
  “糟了。”阿寶想起剛才往下跑的那群殭屍,腳步動了動,又停下來看印玄。
  印玄已經走到T字的中間,聞聲倏然回到阿寶身邊,伸出手。
  阿寶愣住了才發現印玄看不到自己,急忙握住他的手。
  印玄抱起他往樓下衝去。
  十一樓的樓梯間門已經被拆了下來。
  一個男人趴在走廊上,艱難地爬動著。
  曹煜打開走廊的燈,“是保全。”
  阿寶和四喜衝到男人身邊。
  四喜化身為實體,將男人翻了過來,只見男人肚子被捅了兩刀,眼見不行了,剩下最後一口氣用手指卻拚命地指著T字走廊的交叉處。
  阿寶疑惑地起身朝他指著的方向跑去。
  那裡竟還躺著一具男屍,卻是仰面朝上,看樣子比之前的保全死得還早。
  四喜突然問道:“那群殭屍去哪裡了?會不會……”
  阿寶道:“我們再找找,說不定還有人。”
  四喜道:“五樓的人不是沒走嗎?”
  曹煜道:“最快的辦法就是去監控室。”
  “看那裡。”三元指著他們身後的電梯。
  電梯門的上方有一連串數字,電梯到了哪一層哪個數字就會亮起。而這個電梯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回到了下面,現在正一點點地往上跳。
  九樓、十樓、十一樓……
  是誰?
  有是保全?
  還是殭屍?
  阿寶緊張地退後好幾步,走到印玄身邊才算定下心來。
  但電梯沒停,繼續往上,直到十二樓……
  停下了。
  “糟糕。”
  這次不用任何提醒,大家都自發地往十二樓衝去!

  第八十三章:計中計(五)

  電梯門敞開著,四四方方的橘光陰冷地照著走廊,就像一幅在黑暗中發光的遺照。正對樓梯間的半身鏡裡有身影晃動,不用細看也知道是阿寶他們自己。
  墨綠色的地毯連接著電梯和樓梯間,靜謐以極。
  曹煜默默地打開燈。
  走廊像是被誰打掃過,站著的躺著的殭屍都被一掃而空。只剩下科傳網路技術有限公司的牌匾掉在公司玻璃大門前,摔得四分五裂。
  曹煜靠著牆,皺眉道:“我覺得有點……”
  四喜接下去道:“不舒服。”
  阿寶道:“你們有沒有覺得走廊好像不一樣了?”
  四喜道:“很明顯,殭屍不見了。”
  阿寶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四喜道:“地上有個木牌。”
  阿寶道:“也不是這個。”
  “地上的白紙不見了。”說話的是三元。因為一直拎著黃文裕的魂魄,所以他並沒有回到阿寶的懷裡。
  曹煜補充道:“是A4紙。”
  阿寶擊掌道:“我就說,剛才地板好像不是這個顏色的,原來鋪著白紙啊。哎,為什麼?總不會在搞裝修吧?”
  “想知道為什麼,問就可以了。”印玄緩緩抬腳往前走去。
  阿寶想要跟上去,卻看到印玄背在身後的手輕輕地擺了擺。
  印玄走到T字走廊的交叉點,然後停下。他肩膀左側的延伸線正好對著一雙深煙灰色的瞳孔,它們正隔著薄薄的玻璃門從陰暗的辦公室裡看出來。
  但是這個角度對阿寶他們來說,剛好是死角。
  吱吱……咔,吱吱……
  寧靜的走廊裡響起突兀的廣播噪音。
  阿寶下意識地上前半步,“祖師爺,聲音……”
  印玄慢慢地轉過身,與那雙瞳孔四目相對。
  吱吱聲更響了,須臾,一個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在走廊裡輕輕響起,“謝謝周女士的來信。正如您信中所言,在繁忙生活的閒暇,逛一逛公園,看一看綠化,保持身心愉快,才能活得長久,活得開心。頻道204.4,我是《暢想夢想一起想》的小楊……”
  玻璃門突然像爆破般被炸了開來。
  阿寶只看到玻璃碎片和玻璃渣像夕陽下金銀閃爍的浪潮般撲來,就被四喜和三元雙雙化作實體擋住了整個身體。即使這樣,他仍感到額頭一陣刺痛,血珠噴濺,正中鼻樑。
  “大人,你沒事吧?”四喜晃了晃他的手臂。
  阿寶回神,摸著額頭的傷口,吃痛地咧了咧嘴巴,搖搖頭,緊張地撥開他們道:“祖師爺呢?”
  話音剛落,牆壁與地就像彗星撞地球似的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走廊頂部的燈閃動了兩下,噗得一聲,竟全滅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擋在走廊中央,一動不動。從公司正對面走廊盡頭窗戶透過來的微弱光線只能描述出身影頎長僵硬的輪廓。
  阿寶退後半步道:“殭屍?”
  三元道:“曹煜。”
  阿寶遲疑道:“你肯定?”
  三元頓了頓才點頭。
  阿寶道:“那他怎麼不動啊?”
  三元往前走了一步,手猶豫地懸在半空,似乎想碰觸卻又半路改變了方向,轉向旁邊的牆壁輕輕一撐,繼續往前走。
  阿寶跟在他身後邊搖頭邊批評道:“這個動作改得太僵硬了。”
  四喜從曹煜的另一邊走過,回頭看了曹煜一眼道:“苦肉計用多就不靈了。鬼魂變成實體後受傷,只要變回魂體就會痊癒,這是常識,耍酷也沒用。”但是一眼看後,他的目光便挪不開了。
  夜間森冷的餘光灑在曹煜凝固的臉上,好似精選了最驚詫瞬間來表現栩栩如生的蠟像。
  “你……”
  四喜剛說了一個字,已經走到T字走廊交叉口的三元突然回身,朝後撲去。
  阿寶毫無防備地被壓在身下,背部壓在滿地的玻璃碎片和渣滓上,痛得腦袋一片空白,懵懵懂懂的,有點回不過神。
  身上的壓力很快輕了。
  阿寶喘了口氣,剛打算站起來,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劍正對自己的脖子。握著劍的人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黑大衣,及肩長髮,臉背著光看不清楚,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他不太友好。
  三元、四喜和曹煜像三個蠟像,正以不同的姿勢定格在走廊裡。
  阿寶發現,現場唯二能動的,就是自己和劍的主人。
  “祖師爺?”他小聲喊道。
  那人道:“你是御鬼派傳人還是通神派傳人?”
  阿寶眼珠子一轉,那把劍就朝前遞進數分。他只好老老實實道:“御鬼派。”
  那人道:“你為什麼和印玄混在一起?”
  阿寶吃驚地抬頭。從對方的口氣可以聽出,他對印玄一定有了一定的瞭解。難道是三宗六派的人?
  那人道:“回答我。”
  簡短的三個字,卻透出無形的壓力。阿寶乾笑道:“具體的原因很複雜,相當複雜,事實上,我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人道:“你們為什麼要殺這裡的人?”
  阿寶愣住了,“誰?殺誰?誰殺誰?”
  那人道:“你們是人類,人類殺人類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們應該很清楚。”
  阿寶道:“我是人類這點我很清楚,殺人要負法律責任這點也很清楚,但是我對你特地向我提出這一點的目的有點不太清楚。”他嘴上是回答著他的問題,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四周的動靜,希望能夠聽到一點關於印玄的聲音,哪怕是呻吟聲也好。
  那人看穿他的想法,冷聲道:“不用聽了,印玄已經跑了。”
  “啊?”阿寶震驚地看著他。雖然他認識印玄不算久,但是兩個人經歷過的事情也可以寫半本書了,印玄遇到尚羽、大鏡仙這樣非人的對手時都不曾逃跑過,怎麼可能遇到眼前這個就逃跑了?難道他不是人?是比尚羽和大鏡仙還要強大的存在?
  那人道:“你還沒有說印玄殺人的動機。”
  阿寶道:“我不知道你說的人是什麼人,但是我們的確在這裡遇到了兩具保全的屍體,他們是被殭屍殺死的,不是我們幹的。”
  那人道:“殭屍?你是說這裡有殭屍?”
  阿寶聽他的語氣似乎不信,忙道:“千真萬確!而且是很大的一群,剛剛他們還在這裡聚會鬥毆。”
  那人道:“那他們現在呢?”
  阿寶道:“祖師爺和他們纏鬥了一會兒,殺了不少殭屍,後來我們聽到樓下響起慘叫聲,下去一看,就看到兩個保全死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電梯上了十二樓,停了,以為殭屍上來了,所以又回到十二樓。但這時候殭屍不見了……後來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先傳出廣播的聲音,後來玻璃爆炸……”
  那人道:“坐電梯上來的是我。但是我並沒有遇到殭屍,而且十二樓也不可能有殭屍。”
  阿寶道:“為什麼?”
  那人道:“你站起來。”
  阿寶道:“在你把劍移開之前,我站起來很像是自殺。”
  那人收起劍。
  阿寶這才緩緩站起來,順便摸了摸後背,幸虧他衣服還算厚,玻璃渣只沾在衣服表面上,並沒有割傷他。
  那人退後幾步,走到T字型岔路口,指著正對公司大門的走廊道:“你自己看。”
  阿寶疑惑地朝前走了兩步,走到他身邊,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墨綠色的地毯上,似乎畫了什麼黑漆漆的圖案。“這是什麼?”
  “驅魔陣!”那人道,“驅魔陣就是用來對付殭屍的,陰氣重的鬼魂也會受其影響,威力極大,是我兩天前親手畫下的。有它在,任何厲鬼和殭屍都不可能在十二樓待太久,更別說聚會鬥毆。”
  “厲鬼?”阿寶慌忙看三元的臉色。
  三元姿勢仍然像是撲到他姿勢,只是從趴變成了站,看上去有些詭異。
  阿寶道:“你能不能先放開我的鬼使?”
  那人道:“憑什麼?”
  阿寶道:“你的陣法太厲害,我怕他們受不住。”
  那人道:“敢助紂為虐,就該知道嚴重後果。”
  阿寶道:“這是個誤會。”
  那人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阿寶無奈了。他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算不少,但是這麼剛愎自用的還是頭一個。“雖然談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讓人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先生您哪位啊?”
  “臧海靈。”那人一字一頓道。
  阿寶這才注意到他的臉已經暴露在月光下,竟是一張五官深邃的英俊臉龐,好似混血兒一般。“你是……華僑?”
  臧海靈道:“我來自詭術宗。”
  詭術宗這三個字才讓阿寶真正大吃一驚。
  嚴格說來,三宗六派現在真正活動的只有六派,三宗基本上已經成為和傳說一樣神秘的角色了。不止三宗,像麒麟世家也是傳說中有,現實很少見的人物,但是沒想到印玄出現之後,這些傳說中的人物和門派竟然陸陸續續地出現了。
  “你……出來做什麼?”阿寶結結巴巴地問。
  臧海靈道:“尋找本宗聖物。”
  阿寶心裡頓時有了底,卻還是裝模作樣地問道:“什麼聖物?”
  “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心底一驚,暗道:果然。
  臧海靈道:“你知道他們的下落嗎?”
  阿寶道:“呃,這把劍和秦始皇有什麼關係嗎?”
  臧海靈眯起眼睛。
  阿寶道:“這個名字還挺兇殘的。”
  “我知道它在印玄手中。”
  阿寶覺得今天晚上他已經吃了太多驚了,再吃也撐不下去了,所以隨便扯了扯嘴角來表達內心的震動。
  叮。
  電梯門突然又響了。
  阿寶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很快卻被一把劍擋住了退路。
  臧海靈一邊擋住他的退路,一邊看著電梯的方向。
  電梯門緩緩開啟。
  電梯裡的燈光頓時讓人眼前一亮。
  印玄施施然地從裡面走出來。
  阿寶幾乎淚流滿面,“祖師爺……救命。”
  臧海靈冷笑道:“你還有膽子回來。”
  印玄道:“我沒有離開。”
  臧海靈道:“難道你剛才是去喝水了?”
  印玄道:“我去下個結界。”
  “結界?”
  “嗯。”
  臧海靈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什麼結界?”
  印玄道:“隱藏氣味和氣息的結界。”
  阿寶下意識地摸額頭傷口。
  臧海靈道:“你這個藉口找的不錯,不過對我沒用。我來找你是為了兩件事,你交代清楚,我就放過他們。”
  印玄嘴角一勾。
  阿寶只覺眼前一花,身體已經被重重地朝旁邊退去,撞在牆壁上,臧海靈手中的劍挽出數十道銀色劍花,猶如眼冒金星一般,在眼前一朵朵綻開,完全看不清楚劍和人的位置。
  但印玄已經在原先的位置上消失了。
  臧海靈警戒地用劍花包圍住自己。
  阿寶捂著肩膀,剛站直就感到額頭一暖,好似什麼柔軟溫潤之物正碰觸著自己。他猛然抬頭,眼睛正好對上印玄的眼眸,身體好似有電流鑽過一般,熱流從頭到腳地猛竄著,每個毛孔都打開了,說不出是舒服是興奮還是激動。
  “你們……”
  臧海靈剛說了一個字,印玄就從阿寶的身前一晃,衝進了劍花之中。
  阿寶拍拍臉,打起精神跑到三元身邊,開始研究他一動不能動的原因。“咦?找不到定身符?”他不死心地從上到下又看了一遍,“那是什麼?”
  印玄在打鬥中不忘回答他的問題,“定身術。”
  阿寶恍然道:“對啊,應該是定身術。但是,怎麼解開呢?”
  印玄還沒回答,就聽臧海靈高叫一聲,身體猛然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四喜身上,一人一鬼朝旁邊飛出一米多才停下。
  臧海靈捂著胸口飛快地站起來。
  他後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道:“大人,好像能撞開。”
  阿寶道:“我覺得這種事情太不可思議了,完全沒有科學根據嘛。”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曹煜身前一米處停下,然後用力向曹煜撞去。
  曹煜被直挺挺地撞倒在地,完全沒有動靜。
  阿寶欣慰地說:“我就說完全沒有科學根據嘛。”

  第八十四章:計中計(六)

  臧海靈拿著劍,慢慢地舉起來,就像有數架攝影機正在多角度地拍攝著他的每個動作那樣,將動作做得流暢、緩慢而漂亮。
  印玄站在劍尖所指方向前兩米處,雙手背在身後。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白髮亮若銀雪,面色平靜。
  呼。
  吹蠟燭般的吐氣聲響起,臧海靈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血光四濺。
  阿寶推了三元一把,一起貼在牆壁上。
  走廊裡彷彿正在發生一場慘烈的屠殺。慘叫聲不斷響起,鮮紅的光在走廊裡翻騰,就像斷頭後,從頸項處噴射出來的鮮血。
  四喜貼著牆壁慢慢地挪到阿寶身邊,顫聲道:“大人,有鬼啊。”
  阿寶道:“和你們生活了這麼久,我當然知道有鬼。”
  四喜道:“我覺得他比較可怕。”
  “不要這麼說,好歹你們剛剛還有肌膚之親。”阿寶話音剛落,就看到一陣白芒從血光中穿過,血光像蜜蜂見了糖似的粘了上去。
  四喜吃驚道:“這是什麼?”
  阿寶沉吟道:“如果一定要找個形容,我會用……骨肉相連。”
  “啊?”
  “沒吃過嗎?下次帶你吃。”
  四喜想了想道:“我覺得更像棉花糖,中間一根棒子轉啊轉啊轉,糖就繞啊繞啊繞。”
  阿寶道:“祖師爺才不是棒子。”
  四喜道:“他是糖?”
  白芒停下來,果然是印玄。他手中抓著一把紅色的綵帶,每條綵帶上有黑色的小點,好似咒語。
  阿寶道:“這是什麼?”
  四喜道:“骨肉。”
  兩人調侃著正歡,阿寶身體猛地僵住了。一隻冰冷的手正掐著他的脖子,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這隻手因為常年練劍而磨出來的老繭。
  “欺負弱小,不算好漢!”阿寶中氣十足地說。
  四喜站在他旁邊,還沒反應過來,“大人,祖師爺哪裡弱小?”
  阿寶感到捏著喉嚨的手緊了緊,呼吸頓時變得困難起來,仰起脖子,一字一頓道:“有本事一對一單挑。”
  四喜終於感覺到不對勁,轉頭朝他身後看去,愕然道:“大人你後面……”
  阿寶覺得那隻手用力一縮,整個脖子彷彿要被擰下來一般,艱難地叫道:“祖師,呃,爺……”
  其實不用他喊,印玄也已經走了過來。
  四喜大叫道:“小心!”
  印玄身後突然出現一個虛影,一把長劍從虛影中刺出,無聲無息地到了印玄的頸後。就在劍尖刺入肌膚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印玄消失了。
  一如之前臧海靈消失的那一幕。
  虛影一頓,落在地上,還不及現形,一把森白的劍就悄然架在他的肩膀上。虛影漸漸化成實體,正是臧海靈。劍刃離肌膚還有三四公分,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陰冷之氣從頸項上的毛孔鑽入,直達四肢百骸,身體被凍得幾乎一動都不能動。
  他顫聲道:“赤血白骨始皇劍?”
  印玄道:“你為此而來?”
  “劍果然被你偷走了。”臧海靈咬牙切齒道,“把劍還來!”
  印玄道:“誰讓你來取劍的?你的師父?”
  臧海靈道:“當然!赤血白骨始皇劍是我詭術宗的鎮派之寶,怎麼能流落在外?而且還是留在你這種殺人不眨眼,欺師滅祖的人手裡!”
  印玄淡然道:“你師父怎麼不來?”
  臧海靈道:“對付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必師父出馬。”
  與此同時,阿寶已經在四喜的幫助下把那隻掐著自己咽喉的手拿下來了。
  四喜道:“我剛剛看到這隻手是從牆壁裡伸出來的。”
  阿寶小心翼翼地捏著手裡的手。由於這隻手只到手腕處,所以能從斷腕處看出這並不是一隻人的手,但是這隻手無論肌膚觸感還是活動的指關節,都栩栩如生,好似活生生從人身上切下來一般。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溫度,冷得就像走廊兩邊的牆壁。
  阿寶看看手,又轉頭看看牆壁,鬱悶道:“我就說剛剛明明是貼著牆壁的,怎麼後面還能站一個人呢。”
  四喜道:“我剛才想提醒的就是這個。”
  阿寶道:“你應該抓重點說。這種時候還叫什麼大人,直接說後面一隻假手不就好了?”
  四喜道:“我習慣了。”
  阿寶道:“……所以,你每次叫我大人不是因為你想叫我大人,而是因為這是你的口頭禪?”
  “……”四喜張了張嘴巴,想要否認,但是仔細想想,竟然又覺得很有道理。
  阿寶道:“我說……”
  空中突然噴出煙火。
  阿寶下意識地轉身捂臉。
  光一閃而逝,來得快,去得更快。
  等阿寶回頭,臧海靈已經不見了。
  “跑了?”阿寶問。
  印玄道:“嗯。”
  阿寶沉吟道:“呃,祖師爺是欲擒故縱,想要順藤摸瓜把他以及他的同夥一網打盡呢,還是……失手了?”
  “失手了。”印玄語氣十分平靜。
  “明白。”
  四喜道:“大人,哦,這次我是真心地想喊大人,大人,我……咦?這次好像是口頭禪,大人,不對,大人,我……大人……”
  阿寶道:“停!你還是順其自然地盡情口頭禪。”
  “大人,三元和草魚怎麼辦?”四喜道。
  阿寶看了看仍然一動不動的曹煜和三元道:“我有兩個方案,一是我們再撞撞看。”
  四喜道:“大人,後面那個會可靠一點嗎?”
  阿寶道:“扛回去。”
  四喜轉身,一臉期待地看著印玄道:“祖師爺大人,您看呢?”
  印玄道:“誰扛?”
  阿寶看向四喜。
  四喜苦著臉道:“我就算扛,也只能扛一個。”
  阿寶眼角剛瞄到印玄微微彎起的嘴角,就很自覺地移開了。他乾咳一聲道:“我覺得還可以用第三種方式解決的。”
  印玄道:“哦?”
  阿寶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我回去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努力研究法術,把御鬼派和鬼神宗發揚光大。祖師爺,您就先把他們解開?”
  印玄道:“邊吃邊研究法術?”
  阿寶吃驚地瞪大眼睛,“祖師爺你……”
  印玄抬手捏住他的臉,輕輕一拉,“都在你臉上了。”
  阿寶急忙吸了下口水。
  印玄拈訣輕念,然後彈向三元和曹煜的額頭。曹煜輕哼一聲,慢慢地站起來。他做鬼使的時間還不久,親身戰鬥的次數不多,所以仍不適應。倒是三元一恢復自由之後就化作魂體鑽入阿寶懷裡。
  四喜道:“咦?臧海靈不是說設了個什麼陣嗎?為什麼好像現在沒剛開始那麼難受了?難道我的身體產生了抗體?”
  阿寶好奇地踏出一步,朝才對著窗戶的走廊看了一眼。只見走廊正中間的地毯上粘著黃符的一角,微風吹拂,黃符剩下三角離地輕顫。
  印玄將曹煜吸回袖中,然後用食指中指夾起黃符。
  四喜慘叫一聲,飛回阿寶懷裡。
  印玄道:“隱形衣呢?”
  阿寶七手八腳地拿出來。
  印玄用隱身衣將兩人包裹在內,然後彈了下電梯的按鈕。電梯正停在十二,很快打開了門。電梯慢慢一層一層向下。
  阿寶見他按的是一,疑惑道:“我們不是要從五樓再回一樓嗎?”
  印玄道:“不用了。”
  既然祖師爺這麼說就一定有祖師爺的道理。阿寶非常自覺地沒有再追問下去。
  電梯很快到一層,門一打開,阿寶就感到一陣冷風從正面吹來,讓他渾身一激靈,隨即他感到印玄抱著他的手緊了緊,似乎想傳遞溫暖給他。
  急促的腳步聲隨著風一起刮過來。
  他們腳剛踏出電梯門,就看到兩個保全帶著一群警察衝進來。
  “他們?”阿寶剛說了兩個字,就被印玄捂著嘴巴帶到一邊。
  等他們過去之後,印玄和阿寶飛快地從旋轉大門出去,走到大街上,隨便找一處僻靜無人的巷子脫掉隱形衣,然後從電影院旁邊的停車場開車出來回租書店。
  到租書店已經是凌晨。
  阿寶看到床,一身疲憊從腳底席捲上來,連頭髮絲都沒放過,每分每寸都僵硬得動彈不得,整個人往床上一倒就人事不知了。
  等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中午的時候。
  曹煜叫了外送,印玄和阿寶對坐著吃。
  經過一夜的休息,阿寶的腦袋總算重新恢復運作。他咬著筷子道:“我覺得昨天的事情實在太詭異了,祖師爺,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被人耍了?”
  印玄道:“比如說?”
  阿寶道:“比如說那些殭屍。他們從哪裡跑出來的,怎麼可能一下子都不見了?還有那個臧海靈,他怎麼知道赤血白骨始皇劍在祖師爺的手裡?還有兩個保全,死得太蹊蹺了。對了,最後的警察也很奇怪,誰報的警?”
  印玄道:“你認為呢?”
  阿寶道:“我認為……咦?我們手裡不是還有一個鬼質嗎?”
  印玄挑眉。
  阿寶打了個響指,“三元。”
  三元從他懷裡出來。自從曹煜成為印玄的鬼使之後,三元大多數時間都窩在阿寶的懷裡,不像以前那樣經常出來看電視。
  阿寶道:“黃文裕呢?”
  三元從他懷裡掏出一個鬼魂來。
  阿寶道:“……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還兼營保險箱業務。”
  被掏出來的鬼魂就是黃文裕。
  他縮著頭,表情很是害怕,一出來就不停地往後退去。
  阿寶笑眯眯道:“不要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最多就是魂飛魄散嘛,不要擔心。”
  黃文裕抖得越發厲害,“你想怎麼樣?”
  阿寶道:“誰是幕後主使?”
  黃文裕眼珠子轉了轉道:“如果我說了,你們能保證讓我好好地轉世投胎嗎?”
  阿寶道:“我只能保證如果你不說的話,一定不能轉世投胎。”
  “……”
  阿寶道:“不要以為當鬼不怕痛,十八層地獄你聽說過?我燒點紙錢給鬼差,就能把你送進去了。”
  作為鬼魂,黃文裕的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猶豫了一下才道:“大曹先生。”
  曹煜眯起眼睛道:“他殺了你?”
  黃文裕點頭道:“是的。”
  阿寶道:“你豬啊!他殺了你你還幫他做事?”
  黃文裕哭喪著臉道:“我也沒辦法啊。其他不聽話的都被他請來的法師弄得魂飛魄散。我就是個打工養家餬口的小職員,誰知道做個遊戲策劃不但有血光之災,而且還會魂飛魄散……誰讓我去科傳應徵的!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曹煜皺眉道:“他讓你做什麼?”
  黃文裕道:“讓我說我之前說的話,還有配合他們行動。”
  曹煜道:“他們行動的目的是什麼?”
  黃文裕道:“對付你們。具體不太清楚。”
  “你指的我們是誰?”印玄開口了。
  黃文裕對他十分忌憚,說話加倍小心,“他說是小曹先生,一個白頭髮的人,一個和白頭髮的人在一起的青年。”
  阿寶訝異道:“曹炅怎麼知道曹煜和我們在一起?”
  曹煜眯起眼睛道:“有人通知,就會知道了。”
  “誰?”阿寶問完,又很快反應過來,“斯特林?”
  曹煜道:“還有珍珠和珊瑚。”
  四喜道:“還剩下半截的老鼠爺有沒有可能?他不是最後跑去練殭屍了嗎?剛好大樓有這麼殭屍。”
  阿寶點頭道:“他也見過祖師爺赤血白骨始皇劍。不過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又怎麼會認識臧海靈?”
  曹煜道:“既然幕後黑手是曹炅,那麼他一定是針對我而來。”
  阿寶道:“你都是鬼了。”
  曹煜看著他。
  兩人異口同聲道:“但是他不知道。”
  阿寶道:“所以,曹炅是怕你回去和他爭財產,所以想先下手為強,除掉你嗎?”
  曹煜道:“就算沒有遺產,他也一樣想要除掉我。”他和曹炅的恩怨累積多年,已經不是兄弟反目成仇的問題,而是他們之間根本已經不當對方是兄弟。“我下午要去趟醫院。”
  阿寶道:“去停屍房找具屍體逛街用?”
  曹煜看了他一眼道:“探病。”

  第八十五章:計中計(七)

  說起探病,阿寶不由想起那個出來看一場電影後又被匆匆送回去的師父司馬清苦。雖然他們師徒習慣了一年只見兩三次面,甚至司馬清苦忙起來兩三年只見一次面,但兩個人現在同一個城市,近在咫尺,還要保持這個習慣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所以阿寶問明曹煜要去的醫院和司馬清苦是同一家之後,出門買了點水果,搭著順風車一起去了。
  醫院門口停了好幾輛救護車,不斷有傷患從車上抬下來。
  阿寶下車的時候,明顯感到有幾個人的魂魄已經有離體的徵兆。
  護士和醫生不斷從裡面衝出來,推著病床又衝進去。
  阿寶在門口等了會兒,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進門。
  曹煜停好車並沒有和他會合,而是直接上了樓。曹老先生住的是高級病房,一人一間,在頂樓。
  司馬清苦住的是普通病房,三人一間。
  阿寶進房間的時候司馬清苦正在玩撲克。他拿起左邊的牌看了看,然後除了張七,再拿起右邊的牌出了張八。
  “師父。”阿寶將水果放在床頭,伸手去抓他左手邊的牌,“我陪你玩。”
  “不行。”司馬清苦拍掉他的手道,“右手這把牌太爛。”
  阿寶道:“左手代表誰?”
  司馬清苦道:“潘喆。”
  “他輸了幾把?”
  “二十一把。”
  “你們一共玩了幾把?”
  “二十一把。”
  同花順打著哈欠從他懷裡探出頭道:“沒想到師父大人還有這麼幼稚的時候。”
  阿寶道:“這句話難道不應該改成,難道師父大人還有不幼稚的時候?”
  司馬清苦用右手邊的A打敗左手邊有2不出卻出K的“潘喆”之後,才整理牌道:“你又遇到什麼麻煩了?”
  阿寶垮下臉道:“難道我就不能來看看你?”
  司馬清苦道:“好吧,我換個方式問,你帶了什麼麻煩來看我?”
  阿寶:“……”
  司馬清苦突然皺眉道:“你有沒有感覺到這間醫院陰氣很重?”
  阿寶翻了個白眼,假笑道:“我帶來的。”
  司馬清苦從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羅盤,道:“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我就可以當唐僧了。”
  “……師父,你究竟看上了唐僧的哪一點?”
  “徒弟、結拜哥哥、靠山、追求者……”司馬清苦長嘆道,“多得令人髮指啊!”
  阿寶道:“我們還是說說醫院的陰氣吧。”
  司馬清苦道:“醫院向來是陰氣集中之地,這個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這幾天陰氣越來越重,但是我見到鬼差的次數屈指可數。”
  阿寶看了眼鄰床的老者。
  司馬清苦道:“沒關係,他耳背,聽不見。”
  阿寶道:“會不會是鬼差最近實行團購制,等鬼魂數量達到一定限額後,才上來收魂?”
  司馬清苦道:“他們不怕鬼魂亂跑,變成孤魂野鬼交不了差?”
  阿寶道:“在醫院外面下個結界就不就跑不出去了。”
  司馬清苦道:“你剛剛說什麼?”
  “下個結界……”阿寶頓了頓道,“師父,耳背的那個其實是你吧?”
  司馬清苦一拍阿寶的大腿道:“我知道了。”
  阿寶道:“師父,你的大腿呢?”
  司馬清苦道:“沒看到你師父我要坐輪椅嗎?”
  “您有兩條腿。”
  “不順手。”
  “……”
  司馬清苦拿著羅盤道:“其實,昨天醫院裡發生了一件怪事。”
  阿寶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道:“什麼怪事?”
  三元和四喜從他懷裡出來,一個靠牆站著,一個坐在床上。同花順身藏在阿寶的懷裡,只伸出腦袋,將下巴擱在阿寶的膝蓋上,眼睛期待地看著司馬清苦。
  三鬼一人就這樣靜靜地等著聽故事。
  司馬清苦原本想簡明扼要地說一下大概情況,但是在這樣四雙目光的注視下,他突然有了說故事的興致,連帶口氣也並不一樣了。“你們知道,醫院這種地方,總是會發生這樣那樣的奇怪事,這間醫院也不例外。我要說的這件事,就發生在昨天的夜裡,差不多十點多的時候,門診已經關門,住院部除了值班護士之外,幾乎看不到人影走動。我因為肚子餓,所以拄著枴杖到樓下便利商店買了一包泡麵,但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出現了。我看到兩個護士推著一輛車進了停屍房,但是車上面的那個人並沒有死。”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由於他的問題實在太有辱御鬼派傳人的身份,身為掌門兼師父的司馬清苦立刻從說書人的角色中脫離出來,沒好氣地瞪著他道:“好歹我也是御鬼派的掌門人,一個人的軀體裡裝的是生魂還是鬼魂我怎麼會分辨不出來?”
  阿寶道:“活人為什麼要推倒停屍房去?”
  司馬清苦道:“這也是我好奇的問題,所以我就偷偷跟著他們進了停屍房。”
  阿寶緊張道:“你看到屍變了?”
  司馬清苦道:“我看到女人了。”
  “……”阿寶道,“一點也不好笑。”
  司馬清苦白了他一眼,“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阿寶道:“好吧,你是說兩個護士對著一個活人去停屍房,然後你追到停屍房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女人……難道護士推著那個人去停屍房和女人幽會?這也太刺激了吧?”
  司馬清苦道:“你聽我說完!不要插嘴。我看到了一個女人在照鏡子。她在鏡子裡看到我,突然大叫一聲,驚慌地跑出去了。我這才發現,我竟然進了一間女廁所。”
  阿寶道:“啊?走錯了?”
  “你就算耳背也不會眼瞎。”司馬清苦道,“我確定我跟著護士進的地方是停屍房。但是我推開門進去之後卻到了女廁所。”
  阿寶想起司馬清苦之前的話,道:“結界?”
  司馬清苦道:“只有這一種解釋了。”他盯著手裡的羅盤道,“可惜我當時沒有帶羅盤,不然就不會這麼容易被結界困惑住。”
  阿寶伸手去拿,“這是什麼寶貝?”
  司馬清苦一掌拍開他的手道:“給你你也不會用!”
  走廊突然熱鬧起來,不斷看到醫生和護士從走廊裡跑過。
  阿寶朝三元看了一眼。
  三元立刻出門去打聽情況。
  這一打聽卻去了將近半個小時。
  阿寶靠著牆壁打了個盹兒,醒來看到三元皺著眉頭進來,揉了揉眼睛道:“怎麼了?”
  三元道:“曹煜被警察抓了。”
  阿寶笑出來道:“怎麼可能。”鬼魂怎麼可能被抓?但是看三元認真的表情,他逐漸笑不出來了,“不會是真的吧?他怎麼不跑?”
  三元道:“跑了,他就不再是人了。”
  這句話聽起來雖然有點怪,說的卻是事實。曹煜變成鬼這件事只有他們幾個自己知道,這是他能夠繼續以人的身份和曹炅鬥爭的條件,一旦他當眾化身魂體,那麼,他已經死了這件事就會曝光。
  “他在哪裡被抓的?為什麼要被抓?”阿寶問。
  三元道:“曹老先生的病房裡。據說是涉嫌殺人和竊盜。”
  阿寶聽著這兩條罪名,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四喜道:“會不會是從月光村出來的人報的案?”
  阿寶搖搖頭道:“不太可能。月光村的地理位置注定它很難被取證。從月光村裡出來的,除了我們之外,只有斯特林、珍珠和珊瑚,最多算個老鼠爺,他們中有誰會握有曹煜殺人的證據?”
  四喜低下頭去。
  司馬清苦道:“當務之急,你們還是找個好一點的律師,盡快保釋他。”
  阿寶道:“能保釋嗎?”
  司馬清苦道:“我不知道能不能保釋,我只知道曹炅身邊肯定還有其他的法術大家,要是他們看到曹煜,一定會識破他的魂體。”
  阿寶聽了心中一驚,立刻撥通祖師爺的電話,等對方接起後,不等他說話就道:“祖師爺,大事不妙!”
  “我知道。”印玄的聲音在門口出現。
  “祖師爺?”阿寶吃驚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司馬清苦也愣住了,不過他反應很快,“隱身衣。”
  門被輕輕關上。
  耳背的老者終於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寶急忙站起來,笑道:“風真大啊。”
  老者看看緊閉的窗戶,又看看自動關上的門,眼不見為淨地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他們睡覺。
  阿寶吐了吐舌頭。
  印玄脫下隱身衣。
  司馬清苦激動道:“祖師爺。”
  阿寶道:“師父,我突然有種和你是平輩的錯覺。”
  “的確是錯覺。”司馬清苦想拍他,但阿寶閃得太快,他只好訕訕地收回手,看著印玄道,“祖師爺怎麼有空來醫院?”
  印玄道:“接他。”
  阿寶道:“曹煜?還是……我?”
  印玄道:“你。”
  阿寶受寵若驚地笑道:“為什麼?”
  印玄道:“因為我們被通緝了。”
  阿寶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印玄道:“我們被通緝了。”
  司馬清苦道:“通緝犯的通緝嗎?”
  印玄點頭。
  “……”阿寶吃驚地望著他,“祖師爺,在我不在的時候,你用我們的名義做了什麼?”
  印玄道:“大樓裡裝了監視鏡頭,我們昨晚的行動都被錄下來了。”
  阿寶身體如墜冰窖,冷不住打了個寒噤道:“所有?”
  印玄道:“目前不清楚,但是新聞已經對我們發佈了通緝。”
  “什麼罪名?”
  “殺人。”

  第八十六章:計中計(八)

  “誰?”
  “大樓保全。”
  阿寶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越想越心驚。在殭屍出現之後,他和祖師爺先後脫下了隱身衣,所以被拍到並不奇怪,而曹煜。是了,當臧海靈從公司裡衝出來而導致玻璃四濺的時候,三元和四喜化身實體為他擋玻璃渣的同時,曹煜也化身實體擋在了三元的身後。
  要這麼說來,通緝的名單上應該還有三元四喜啊?而且他們是從無變成有,難道沒有人覺得奇怪?為什麼警察還敢這麼正大光明地通緝他們?
  阿寶將心中的疑惑說出來,惹得病房一片靜默。
  最後還是印玄先打破沉寂道:“被操縱了。”
  阿寶吃驚道:“你是說警察被操縱了?”
  司馬清苦道:“以曹炅的家世,也不是不可能。”
  印玄道:“可以是警察,也可以是證據。”
  阿寶反應倒是極快,一點都透,“你是說,他們把錄影帶有選擇的交給了警方。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雖然那兩個保全不是他們殺的,錄影裡也不可能有他們殺人的鏡頭,但是單單他們半夜三更偷偷潛入別人的公司這一條就說不過去,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突然很想把黃文裕抓出來揍一頓!”
  印玄道:“不如把兇手找出來。”
  阿寶道:“兇手是誰?臧海靈?對啊,他當時和我們在一起,也應該榜上有名才對。果然是黑警啊!”
  司馬清苦道:“你們打算怎麼做?”
  這次的對手不同以往,面對警察,不是法力能夠解決的。
  印玄道:“擒賊先擒王。”
  阿寶眼睛一亮,擊掌道:“曹炅!”
  司馬清苦道:“你們知道他在哪裡嗎?他既然做了這麼多事,一定會提防你們的。”
  阿寶眼珠子一轉道:“老曹先生不是就在上面住著嗎?”
  四喜吃驚道:“大人,難道你忘記了,曹煜剛剛就是在曹老先生病房裡被抓的。你們這樣去,不就是自投羅網?”
  阿寶道:“你看得小說太少,小說裡有一句話叫做,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顯然不適用眼前的環境。
  四喜在高級病房區小轉了一圈下來道:“我看到房間外面有兩個警察。”
  阿寶抓抓頭道:“咦?沒想到小說的萬能定律也有失效的一天。”他話音剛落就被印玄拖進懷裡。
  司馬清苦的嘴巴成O型,呆呆地看著他們。
  阿寶倒是挺配合,自動將雙腳張開道:“差點忘了隱身衣。”
  四喜道:“難道不是已經忘了嗎?”
  印玄穿上隱身衣,然後裹住阿寶。
  司馬清苦拍腿道:“神奇,真是太神奇了!”
  阿寶和印玄穿著隱身衣直奔病房。
  到房間外時,關著的門讓阿寶犯了難。直接開門不是不行,但是曹炅既然看過錄影,應該會猜到他們有隱身衣,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什麼防範措施。
  他正在猶豫,就看到印玄彈指,然後門開了。
  守在門外的警察警戒地看向四周,其中一個還特地走了進去。
  “沒事。”裡面有人說話。一聽到這個聲音,阿寶就愣住了,輕聲道,“臧海靈?”
  “嗯。”
  阿寶道:“兇手不會就是他?”以曹家人的品行,賊喊捉賊這種事他們絕對做得出來。
  印玄向前走了一步。
  阿寶猝不及防之下差點往前摔去,幸好印玄早有所料,抱住了他的腰。阿寶掌握好平衡之後,正要往前走,誰知腰際被印玄勒住,將他牢牢地鎖定在原地。“祖師爺?”他疑惑地問。
  印玄突然摟著他往電梯方向走去。
  正好電梯開門,他們立刻鑽了進去。
  阿寶道:“發生什麼事?”
  印玄道:“曹煜。”
  “啊!”阿寶腦海中頓時浮現曹煜落入曹炅手中後一系列的悲慘情景。
  電梯裡,兩個病人茫然地對視著。
  “你剛剛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有啊。有人在說話啊,但不是我啊。”
  “也不是我。你是來看哪一科的?”
  “精神科。你呢?”
  “五官科。”
  “……”
  同樣御鬼,阿寶和印玄顯然差很遠。
  就如之前阿寶找三元必須靠三元留下的痕跡,印玄不用。他能夠直接感應到曹煜的方位,並且知道對方的處境十分不妙。
  阿寶道:“要不直接把他召回來?”
  印玄道:“他會拒絕。”
  阿寶道:“早知如此,他當初何必自殺?麻煩不麻煩。”
  正在開車三元眸光閃了閃,踩油門的腳越發用力,車頓時像離弦之箭,飛一般地從兩輛車的中間穿過,看的阿寶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前面有路障。”四喜指著前方道。
  阿寶二話不說鑽進印玄懷裡。
  印玄摟住他,順便用隱身衣將兩人包裹起來。
  三元緩緩停下車。
  交警道:“駕照。”
  三元的手猛地僵住了。
  躲在隱身衣裡面的阿寶也僵住了。
  三元是鬼,怎麼可能會有行駛證?
  三元在身上摸了摸道:“忘記帶了。”
  交警道:“把車停在路邊。”
  三元無奈,只好把車在路邊等一下,然後根據交警說的登記。
  交警道:“記得帶上駕照過來領車。”
  三元道:“要扣車?”
  交警道:“嗯。”
  “可是我有急事。我……”
  “你可以走了。”交警擺擺手,繼續查下一輛。
  四喜嘆氣道:“我突然覺得做鬼也挺好的。至少通行無阻。”
  三元攔了一輛計程車,開著門站了一會兒才道:“走了?”
  “嗯。”阿寶極小聲地應道。
  司機茫然道:“你還沒上車呢,我怎麼走?”
  三元將後車門關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去,然後報地址。
  司機也沒多問,一心一意地想著早點把人送到目的地。
  目的地並不是警局,而是在通行警局半路上就走了岔路,一路駛向市區中較為偏僻的一座餐廳。
  司機抵達之後,三元將手伸到後座。
  阿寶將錢遞給他。
  三元才付車資。
  司機收完錢,一等三元下車,就猛踩油門跑了。
  四喜道:“曹煜不是被警察抓了嗎?為什麼會來這裡?”
  三元左右看看,道:“大人?”
  四喜一愣,跟著喚道:“大人?祖師爺大人?”
  兩人叫了半天也不見有人應答,正在疑惑,就看到之前飛出去的那輛計程車以火箭般的速度沖了回來,然後門自動開了又自動關上。
  阿寶刻意壓低著聲音道:“你皮膚太粗糙,一看就沒好好保養,算了,不上你的身了,快走。”
  這次計程車飛得比上一次更快,幾乎能看到四個輪子騰空飛起。
  四喜道:“大人,你們去哪裡了?”
  阿寶道:“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就不要再說了。我們還是快點找曹煜。曹煜在哪呢?”
  印玄道:“餐廳裡。”
  阿寶道:“一看這間餐廳的外形,我就有一個深深的預感,這是一個陷阱。”
  但現在的情況是,就算是陷阱也得往裡闖。
  他們慢慢地走到餐廳門口,還未來得及打量環境,就看到餐廳的兩扇門往裡開了,露出一條鋪著紅地毯的路來。
  阿寶驚訝道:“我們隱身了,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來了?”
  印玄道:“隱身不等於隱藏氣息。”
  阿寶道:“那我們還進去嗎?”
  “我們來這裡不就是為了進去?”
  阿寶小心翼翼地往裡走,邊走邊不忘打量四周環境。
  啪啪啪。
  三聲掌聲從他們正前方的二傳來。
  阿寶抬頭,就看到一個熟人坐著輪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第八十七章:計中計(九)

  “你沒死?”一個人類居然靠著截斷自己的後半身而活命了。這個世界真是太玄幻了!阿寶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老鼠爺的下半身。那裡蓋了一張毯子,從毯子的凹凸狀來看,不像是兩條腿。
  老鼠爺眼中迸發出恨意,抓著二樓圍欄的手微微顫抖著,“你們當然很想我死,可是我沒死,你們卻要先死了!”
  阿寶道:“我覺得這句對白很耳熟,很多電視劇的壞人都用過。這年頭,壞人角色都跟流水線生產似的,翻來覆去就是你喊吧,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
  印玄突然摀住他的口鼻。
  阿寶一愣,目光掃到牆角,發現那裡正慢慢地噴出一種極淡的白色氣體。
  難道是毒氣?
  好人類的手段啊。
  阿寶心中感慨。
  “你說得沒錯。在這裡,你們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會聽見的。”老鼠爺見他不說話,立刻開口道,“你們現在是不是很好奇我怎麼從鬼煞村出來的?”
  阿寶張了張嘴,卻被印玄捂得更緊。
  老鼠爺道:“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個地方還藏著一件你們想都想不到的大秘密!”
  他千方百計想誘使他們開口,可惜白色氣體漸成煙霧繚繞之勢,肉眼便能看出來,阿寶越發不敢張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老鼠爺冷笑道:“看來你們已經發現了。”
  阿寶忍不住從隱身衣裡伸出手指,朝他指了指。
  印玄道:“他在四周設下了風吹草動烈焰陣。”
  老鼠爺那張滿是皺褶的老臉露出奇異的表情,“你居然懂得陣法。那你應該知道這個陣法不動沒事,稍微一動就會陷入火焰之中。”
  四喜道:“那不動不就沒事了?”
  老鼠爺嘿嘿笑道:“一動不動你們可以堅持幾分鐘幾小時?不吃不睡你們可以堅持幾天?”
  四喜腦門上立刻滑落一顆拳頭大的冷汗。這個計策實在是太歹毒了,就算他們能夠不吃不喝,卻不可能不呼吸,等這裡氣體越來越濃,阿寶再怎麼緊閉嘴巴也不可能避免的。
  白煙越來越密,很快將阿寶和印玄的身形掩藏在內。
  阿寶頭越來越昏沉,捂著嘴巴的手猛然鬆了,嘴唇被濕潤溫柔的觸感堵住然後撬開,一顆圓潤的珠子被頂入口中,頭腦瞬間清明起來。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情景,卻聽印玄抵著他的耳朵道:“含著,不要吞下去。”隨即身後的熱量猛地消失了,隱身衣輕飄飄地落在背上,卻讓他感到一陣空虛。
  二樓猛然傳來老鼠爺的驚呼聲道:“你,這怎麼可……呃!”
  呼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人用手硬生生地掐斷一般。
  四喜道:“大人,你沒事吧?”
  阿寶含著珠子不敢開口,只能胡亂點了點頭。
  四喜道:“咦,三元去哪了?”
  阿寶心中一驚,暗道:莫非三元跑去找曹煜了?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三元和曹煜的恩怨情仇他看得一清二楚,兩人絕對是兩情相悅,可惜心結未解,平時冷冷淡淡但遇到事絕對肯為對方拚命。想到這裡,他不禁擔憂其三元的安危來。對曹煜這個人,哪怕他自殺成鬼,阿寶對他都沒太大的好感。在他看來,曹煜心機深沉又做事極端,非良善之輩,若非看在祖師爺收他為鬼使以及三元對他舊情未了的份上,他根本不想和他有所牽扯。
  少頃,四喜驚呼道:“大人,煙散了。”
  阿寶看看週遭,發現白煙果然淡了些,漸漸能看清楚餐廳的輪廓。
  “祖師爺大人。”四喜叫道。
  阿寶抬頭就看到印玄從二樓跳下來,面色如金紙一般,毫無生氣。他想上前扶他,又怕踩到陣法。就在他左右為難裹足不前之際,印玄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巴。
  “呵!”四喜倒抽一口涼氣。
  阿寶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若非他沒有同花順彈出眼珠的本事,他此刻的眼珠一定不再眼眶之內了。
  印玄用舌頭撬開他的嘴唇,然後用力一吸,將他嘴中的珠子吸到自己口腔內嚥了下去。
  阿寶怔怔地看著他,發現他的臉色漸漸恢復平常,甚至兩頰隱隱泛起紅暈來。“我……祖師爺……”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此時此刻他的詞彙庫變得極為貧乏。
  印玄別開目光,看向二樓。
  阿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老鼠爺低頭歪坐在輪椅上,已然氣絕。原本蓋住膝蓋的毯子落在地上,露出毛絨絨的下半身,從下半身的外形來看,應該是某種猛獸。“這是怎麼回事?”
  印玄道:“我將你留在原地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後隱藏氣息偷襲他。成功了。”
  阿寶想了想,恍然大悟。怪不得印玄等到白煙將視線都遮住了才動手。因為隱身衣只有一件,無論是他還是印玄貿貿然從隱身衣裡出來,都會引起老鼠爺的懷疑,所以他等到他們和老鼠爺的視線都被白煙擋住了,再從隱身衣裡出來,這樣就能反過來利用毒煙掩人耳目。想必老鼠爺到死都沒有發現自己竟然敗在他自以為雙管齊下的妙計裡。
  “那陣法呢?”即使看到印玄大搖大擺地走過來,阿寶還是不敢擅越雷池半步。
  印玄道:“我剛剛已經將陣法和釋放毒煙的機關破壞了。”
  “哦……”阿寶拖長音,眼睛不自然地看向左邊。剛才兩個問題雖然也是他想問的,卻不是最重要的。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關於那顆珠子以及……
  “我們去找曹煜吧。”印玄不等他醞釀好情緒,就搶先轉身朝裡走去。
  阿寶只好將回到咽喉的話又吞了下去,心事重重地跟了上去。
  餐廳是普通的餐廳,除了出現老鼠爺這樣的怪物以外,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樓是大廳之外,二樓三樓都是包廂。
  印玄逕自上了三樓,然後在兩扇門組成的大門前停下來。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死路兩個字。
  阿寶納悶道:“哪裡有餐廳會把包廂取名叫死路?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印玄道:“有。”
  “哪裡?”
  “這裡。”印玄緩緩道,“為我們預定的包廂。”
  阿寶道:“怪不得從進來到現在沒看到一個人,這種服務態度注定他們早晚要關門大吉。”
  四喜道:“我們不是看到了老鼠爺?”
  阿寶道:“你覺得他那樣的還能算是人嗎?”
  四喜想了想,認同地點點頭道:“也對。”
  印玄伸手轉動門把,然後推門。
  門打開,裡面的燈自發地亮起來。
  這間包廂佈置得十分豪華,暗紅色的地毯中央是一對展翅的鳳凰,兩扇落地大窗戶的左右各放著一盆一人高的透明花瓶。中間靠左的一瓶極為顯眼,因為裡面正關著曹煜。
  阿寶被之前的風吹草動烈焰陣弄得疑神疑鬼,謹慎地問道:“這裡不會也有什麼陣法吧?”他看到印玄走進去,才跟在後面走進去。由於他始終沒有脫下隱身衣,所以從視覺上來說,目前走進包廂的只有印玄一個人。
  四喜輕聲問道:“大人,三元呢?”
  “噓。”
  他們走到花瓶前,就聽到一個男聲從包廂的四面八方響起來,“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
  印玄道:“曹炅?”
  “哈哈,是我。好久不見了,印先生。”
  阿寶注意到包廂前後都放著兩個音箱,曹炅的聲音正從裡面傳出來。

  第八十八章:計中計(十)

  “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解決了老鼠爺。不過也對,一個廢人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能耐。我不該給他機會的。”
  阿寶道:“好歹他也是為你做事,你這樣講太薄情寡義了。”
  曹炅道:“為我做事?他身體在完好的時候的主人名字叫曹煜,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給了他機會,他不但沒有把握,還差點壞了我的大事,這種人簡直是忘恩負義。”
  阿寶嘆氣道:“我怎麼會對曹煜的哥哥抱有人性的期待呢?錯的是我不是你,你繼續。”
  曹炅道:“印先生,我們之前談好的交易是你殺掉曹煜,我支付報酬。現在曹煜的確已經死了,我會馬上把尾款匯給你,到時候我們銀貨兩訖,互不相欠。你可以回去了。”
  印玄道:“我要把他帶走。”
  曹炅的聲音當即冷下來,“看來印先生對自己當前的處境還不太瞭解。曹煜已經是鬼,他不可能再和我爭任何東西,你們不會再從他身上得到任何好處。我直白地說,他現在就是一件垃圾,一件廢物,拿去回收也沒有人會要。兩位都是人才,何必為這樣一件垃圾而冒險?再說,兩位身上還背著命案吧?你們畢竟是人類,是人類就要遵守陽間的規矩。其實我知道那兩個人的死和你們沒有關係,這樣吧,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幫二位解決這個麻煩的。當然,作為對我的感謝,我想兩位最好不要再出現曹某的任何一件事情中。從此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覺得怎麼樣?”
  阿寶道:“上次看到你,你還沒有這麼威風。果然,鴕鳥藏起腦袋之後膽子就大了,說話語氣都不一樣。”
  曹炅道:“你們不怕坐牢?可能連坐牢的機會都沒有,殺人會被判死刑的。”
  印玄充耳不聞地走到玻璃瓶前面。
  曹煜抱膝坐著,頭靠著瓶子內壁,雙目緊閉,像是一個栩栩如生的蠟像。
  阿寶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這瓶子沒有古怪吧?”
  印玄皺眉道:“你把他的一魂一魄抽走了?”
  曹炅道:“並不是我抽走的,而是化掉的。”
  印玄道:“化?”
  阿寶驚叫道:“這個玻璃瓶有腐蝕作用?”
  印玄將阿寶掩在身後,手指輕彈瓶身,只聽砰得一聲,玻璃瓶子碎裂開來,碎渣飛濺,落了一地。他單手畫圈設了個結界,將自己和阿寶護在中央,靜靜地看著四周變化。
  曹煜身影閃爍了一下,在瓶裂的瞬間從實體恢復成魂體。
  印玄撤掉結界,大袖一捲將他收入袖內,轉身迅速往外走。
  曹炅高叫道:“你們這樣就想走?”
  阿寶緊跟著印玄的腳步道:“有種你早就下來單挑了,還會藏起來當播音員?”
  曹炅聲音轉為陰沉,“你們逃不掉的。”
  “你不過是想拖延時間。”印玄說著,已經和阿寶一起從門裡出來。
  隱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的阿寶聽他這麼說,心裡頓時敞亮起來。怪不得曹炅一邊嫌棄老鼠爺一邊把他派出來,原來他並不是指望老鼠爺能夠殺了他們,而是用老鼠爺拖延一段時間。但是老鼠爺拖延的時間顯然比曹炅預期得要短,所以他才不得不親自上場用廢話來拖住他們。他就說嘛,曹炅怎麼看也不像是閒著沒事找話說的人,怎麼會一邊注意著房間內的動靜一邊卻什麼進攻防禦措施都沒有。
  “祖師爺,從戰術上來說,拖延時間通常是為了佈置陷阱或者等待援軍。總之,沒好事。”阿寶道。
  四喜道:“三元還沒找到。”
  阿寶皺眉道:“照例說,三元應該比我們先到包廂才對啊。難道……他也被抓了?”
  四喜道:“大人感覺不到嗎?”
  “你覺得我剛才那句像是自問自答的問句嗎?”
  四喜:“……”
  阿寶道:“我們想個辦法找找看吧?”
  四喜道:“喊吧?”
  “啊?”
  “最正常的找人辦法不就是大聲喊嗎?”四喜的理所當然迷失在阿寶聲音中的茫然裡。
  “有道理。”
  阿寶很快採納了四喜的意見,一人一鬼在靜得詭異的走道裡大聲喊起來。
  三元兩個字不斷投擲在餐廳中,卻毫無回音。
  四喜道:“大人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阿寶道:“沒有感覺就是最好的感覺,至少證明他現在沒有危險。”
  他們說著說著已經到了一樓,印玄突然停住腳步,回頭朝二樓看去。
  阿寶跟著他轉頭,只見三元突然像變戲法般從走道口冒了出來,匆匆忙忙地跑下來道:“快走。”
  阿寶道:“發生什麼事?你哪裡了?剛才叫你怎麼不應?”
  三元道:“回去再解釋。曹煜呢?”
  “找到了。”
  三元鬆了口氣道:“快走,警察來了。”
  阿寶現在一聽到警察就頭大,眼睛立馬再四下搜尋起來,“我們先找個地方躲一躲吧。”
  四喜道:“大人,你躲得非常徹底,不用妄自菲薄。”
  阿寶這才想起自己還穿著隱身衣,立刻撩起衣服道:“祖師爺,你也進來。”
  隱身衣的衣擺突然揚起,阿寶身影短暫地現形又很快消失。印玄從後面抱著阿寶,慢慢地朝餐廳外面走去。汽車鳴笛聲由遠而近。
  阿寶小聲道:“三元,你怎麼知道警察來了?”
  三元道:“我看到有人報警。”
  “誰?”
  “毛懷德。”
  “……真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阿寶語氣陡然一變,“他不是成了尚羽的手下嗎?難道曹炅現在依附了尚羽?”
  三元道:“有可能。我上二樓的時候看到他走進一間包廂,就追了進去。他從二樓包廂的窗戶跳到後巷,一邊報警一邊往外跑。我跟蹤他直到他上車才回來。”
  阿寶道:“我怎麼覺得這件事越來越熱鬧了呢?臧海靈、曹炅、老鼠爺、毛懷德……下次該誰冒出來了?斯特林還是邱景雲?”
  “噓。”三元和四喜鑽進阿寶的懷裡。
  兩輛警車在餐廳門前停下來。由於通向餐廳大門的大小有限,所以他們打算等所有警察進餐廳之後再往外走。但是後面那輛警察上下來的人卻讓阿寶他們大吃一驚。
  “居然是他們?”阿寶幾不可聞地呢喃。
  四喜好奇地探出頭想要探查個究竟,立刻被阿寶塞了回去。警察看不到鬼不等於那兩個人看不到。
  果然,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朝著這邊看過來。
  阿寶閉上眼睛。但凡學法術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應,不止是對鬼怪的感應,對人的感應也會比普通人敏感。何況這兩個還不是普通會法術的,而是三宗六派中出類拔萃的法術大家,一派掌門。
  “連先生,譚先生,謝謝你們的配合。希望在你們的幫助下我們能夠順利將嫌疑犯緝拿歸案。”警察一邊往裡走一邊對著連靜峰和檀沐恩說著客套話。
  譚沐恩收回目光,點點頭道:“我們先進去再說。”
  阿寶聽著他們腳步聲慢慢消失,印玄邁開腳步之後才睜開眼睛,配合著他往前走。
  眼見大門近在眼前,印玄突然停下腳步。
  阿寶心中一驚,想問怎麼了,但第六感卻告訴他最好別出聲。
  印玄皺眉。
  連靜峰就站在他身後五六公尺的地方。從他去而復返可以推測出他必定是感應到了什麼,但是這樣的距離很難判斷他的感應是否準確。
  連靜峰在門口站了會兒,就被警察叫了進去。
  印玄回頭看了眼他的背影,繼續往前走。
  從大門出來,阿寶舒了口氣道:“快憋死了。”
  四喜道:“剛剛是誰?”他的腦袋一直埋在阿寶懷裡,所以沒看到。
  阿寶道:“譚木頭和連靜峰。”
  四喜吃驚道:“怎麼會是他們?”
  阿寶道:“是啊,如果出現是斯特林、珊瑚、珍珠,甚至邱景雲我都不奇怪。可是連靜峰和譚沐恩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四喜道:“我快暈了。”
  阿寶道:“我也是。唉,快點打的回家好好睡一覺吧,從昨天到現在,我的腦細胞死亡數量已經逼近警戒線。”
  四喜鑽出來,化身實體,站在路邊攔計程車。
  餐廳偏僻,連轎車都很少,更不用說計程車,他們等了幾分鐘都不見車子開過,正打算找公車站,就聽到餐廳裡出來一連串紛亂的腳步聲,其中一個樣貌年輕的青年一直衝出了餐廳大門,扶牆不斷地乾嘔著。
  阿寶疑惑道:“他們怎麼了?”
  一個看上去稍稍成熟的中年人警察走出來,拍拍青年的肩膀,安慰了幾句,青年這才站起來,臉色稍稍緩和。
  阿寶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悄悄地往餐廳挪幾步看清楚情況。
  印玄也極配合,任由他一步步地挪到餐廳大門口正對面的公車牌旁邊。
  只見餐廳裡幾個警察抬著一具被布裹起來的東西出來,看長短寬窄,極像屍體。
  四喜道:“那不是老鼠爺蓋著的毯子嗎?”
  阿寶恍然道:“我知道了,他們一定是發現了老鼠爺的屍體!”
  四喜道:“不知道警察會怎麼處理他。”
  阿寶道:“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拿去燒烤。”
  四喜道:“大人,我也有點想吐。”
  “這種事不需要報告。”阿寶見連靜峰和譚沐恩出來,連忙將目光轉向別處,“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公車在哪裡?”
  他正問著,就看到一輛公車從右邊駛來,緩緩停在他們面前。

  第八十九章:計中計(十一)

  四喜衝得最快,一隻腳剛邁上公車的階梯,就哎呀一聲大叫起來。
  阿寶吃驚地看著原本處於魂體狀態的四喜慢慢地發起光來。
  “他們在那裡!”對面的警察聽到動靜,齊齊衝了過來。
  阿寶想要將四喜拉回來,但剛伸出手就被印玄拉到一旁。
  砰。
  子彈射中他們身後的牆壁。
  一個警察高喊道:“射中了沒?射中了沒?”
  “沒看到血!”其他警察匆匆忙忙地將公車和他們一起包圍在中間。
  阿寶和印玄還穿著隱身衣,所以他們看不到,但是四喜身體被牢牢地黏在公車的階梯上,身體還發著光,在警察眼裡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
  “他是妖怪?”有警察問。
  譚沐恩比連靜峰走得快,看到四喜時臉色微微一變,眼珠子轉了轉,神情頓時變得相當微妙。
  連靜峰跟在他身後。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就算有心理活動,表面上也是看不出來的。
  不過譚沐恩的表現多少讓阿寶放了心,看樣子他並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譚沐恩見警察緊張兮兮地看著四喜,擺手道:“他不是妖怪,他是鬼。”
  “鬼?”警察並沒有放鬆神色。對普通人來說,鬼和妖怪在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分別,都是危險的未知物。
  “你在這裡做什麼?”譚沐恩問四喜。
  四喜兩隻腳被牢牢地黏在公車的台階上,苦不堪言,聞言只能苦著臉道:“坐公車。”
  連靜峰道:“你的主人呢?”
  譚沐恩心頭一驚。他原本是想私底下再問阿寶的事,沒想到連靜峰居然當眾問了出來。
  四喜道:“他在家。”
  連靜峰道:“我知道他在這裡。”
  一句話把阿寶和四喜一人一鬼都說得緊張起來,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連靜峰道:“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如果想洗清罪名,最好和警方合作。”
  這一句話又把阿寶弄得糊塗起來。聽他的語氣,他竟然是相信自己的。
  譚沐恩忙附和道:“是啊。雖然曹炅先生提供了一部分的錄影,但也只能證明你的主人和他的朋友在案發時出現在現場,兇手到底是誰還不能這麼快下定論。”
  警察雖然對神神鬼鬼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是人類的那一套還是瞭解得很透徹的。譚沐恩的話與其說是勸說,不如說是透露情況。
  阿寶心裡當然也有數。他看著四喜痛苦的表情,抓過印玄的手晃了晃,然後從隱身衣裡鑽了出去。
  站在旁邊的警察倒吸一口涼氣。在錄影裡看到人憑空出現憑空消失是一回事,在現實中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是妖怪還是鬼?”警察問。
  阿寶道:“我是人。”
  警察道:“那你是什麼怎麼做到的?”
  阿寶道:“法術。”他說完,和譚沐恩、連靜峰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有種不言而喻的味道藏在裡頭。
  警察拿出手銬,目光遲疑地在阿寶和譚沐恩等人之間轉。
  阿寶道:“先把四喜放了吧。”
  譚沐恩道:“可以,不過你要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寶點頭同意。
  譚沐恩蹲下身,從車底摸出一張黃符。
  四喜兩隻腳立時恢復了自由,嗖得一聲鑽入阿寶懷裡。
  “走吧。”警察將汽車開過來。
  阿寶上前走了一步,就感到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知道印玄暗示自己他會跟在身後,頓時有了勇氣,上車動作十分俐落,讓連靜峰都忍不住望了他一眼。
  車駛入警察局,阿寶被人從車裡帶下來,押著進了審訊室。
  橘黃色的燈光一照,雖然沒有直接照在臉上,卻也給人一種壓抑感。
  阿寶目光下意識地朝四周搜尋了一圈,想找到印玄存在的蛛絲馬跡。
  連靜峰和譚沐恩進來之後,又跟著進來兩個便衣警察。他們四個人坐在阿寶的對面,頗有古代會審的感覺。
  “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半夜三更出現在曹氏大樓?”
  阿寶道:“我叫阿寶。”
  “全名。”
  阿寶眼神閃爍了下,道:“印寶。印章的印,寶貝的寶。”
  譚沐恩和連靜峰看他的眼神有點古怪,顯然從這個印字聯想到了另外一個人,卻都沒有揭穿。
  “為什麼會半夜出現在曹氏大樓?”
  阿寶道:“這個就要從科傳這幾天的命案說起了。”他將科傳公司接連發生命案,他們招魂詢問原因,之後決定夜探曹氏大樓查明真相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警察道:“也就是說,是曹煜想要查明情況,所以才叫你們一起去的?”
  阿寶道:“可以這麼說。”
  警察道:“後來呢?”
  阿寶覺得後面的事情也沒什麼值得隱瞞的,基本都說了,除了臧海靈找印玄是為了討要赤血白骨始皇劍之外。
  警察道:“你說的殭屍是什麼?”
  阿寶看向譚沐恩。
  譚沐恩接過話題道:“簡單說來,就是變異後的人類。他們不老不死,就像行屍走肉,身上帶著煞氣,會有超乎普通人的能力。”
  另一個較為年輕的警察瞠目結舌道:“這……修煉成妖了吧?有什麼副作用嗎?”
  譚沐恩道:“一旦死了,就是魂飛魄散。人類還能投胎,他們不能。”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那兩個人是殭屍殺的?”警察問。
  阿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們殺的。”
  警察道:“你另一個朋友叫什麼名字,怎麼樣才能找到他?”
  阿寶道:“他叫……印……尹玄。”一個第四聲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第三聲。
  警察道:“他現在藏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一直來無影去無蹤,通常都是他來找我。”阿寶道。
  警察看向譚沐恩,“還有什麼疑問嗎?”
  譚沐恩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和他單獨談談。”
  警察皺了皺眉。
  譚沐恩道:“我們是舊識,就是敘敘舊。”
  警察想了想,雙雙起身出門,還體貼地將門給關上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不等譚沐恩和連靜峰開口,阿寶先問上了。
  譚沐恩道:“我們是受了委託。對於鬼怪造成的案件,警方並不是一無所知,偶爾也會請我們幫忙處理。”
  阿寶道:“你們業務性質真廣泛。”
  譚沐恩道:“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一點都不擔心這樁命案嘛。”
  阿寶道:“不是有你們在嘛。再說,人真不是我殺的。錄影裡不應該還有臧海靈嗎?幹嘛光懷疑我們?”
  譚沐恩道:“沒有。”
  “啊?”
  “錄影裡沒有臧海靈。事實上,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譚沐恩頓了頓,呢喃道,“原來詭術宗竟然還有傳人在外行走。”
  阿寶道:“你們到底在錄影裡看到什麼了?”
  譚沐恩道:“你、印玄和曹煜,然後都憑空消失了。其實應該還看到了三元四喜他們,但是非常模糊,沒有看到正面。”
  阿寶回想當時的景象,他們幾個為了擋玻璃,都現過實體。“沒有看到臧海靈和殭屍?”
  “沒有。”
  “這不對,錄影絕對被他們處理過!”
  譚沐恩道:“為什麼?”
  阿寶道:“這還用問?當然是陷害我們了。曹炅這個混蛋。”
  譚沐恩道:“你是說,幕後主使者是曹炅?”
  阿寶道:“不是他還會有誰?我們之前還在餐廳碰到他呢。嚴格說來,也不算碰到,只是通過音響進行了交流。他太不是人了,居然把曹煜關在玻璃瓶裡,害得他……”話戛然而止,再說下去,曹煜已死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但譚沐恩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追問道:“關在玻璃瓶裡怎麼樣?”
  “就是……呼吸不順暢嘛!”阿寶轉得很生硬。
  連靜峰道:“餐廳死的那個……是人還是妖怪?”
  阿寶道:“你是說老鼠爺?這,我也說不上他是人是妖怪還是殭屍了。提到他,這又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總之,他原本是人,但是想當殭屍,最後就變成了不人不殭屍的妖怪模樣。”
  “他怎麼死的?”譚沐恩問道。
  阿寶道:“他是……意外。”
  連靜峰道:“是印玄?”
  阿寶道:“其實我當時沒看清楚。老鼠爺放了白色的毒氣,我什麼都看不見,反正等毒氣退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他見連靜峰和譚沐恩都沉默下來,不禁問道:“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譚沐恩道:“應該問,你打算怎麼辦?”
  阿寶一愣道:“能選嗎?那當然是放我離開。”
  譚沐恩搖頭道:“很難。”
  “為什麼?”
  “因為還有很多疑點。”譚沐恩道,“臧海靈為什麼會半夜出現在曹氏大樓?曹氏大樓裡的殭屍是怎麼回事?曹煜既然被警察帶走,為什麼會出現在餐廳?曹炅已經抓住了曹煜,為什麼還要對付你們?”
  他連珠炮般的問題問得阿寶啞口無言,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才道:“這我哪裡知道啊!”
  譚沐恩道:“這些問題不解決,你很難洗脫嫌疑。”
  阿寶無奈地摀住臉道:“給我一個律師,我要律師。”
  他話音剛落,門就被輕輕地敲了兩下,一個警察伸進頭來道:“有人來保釋你了。”
  來保釋的人大大出乎阿寶的意料。
  “奇叔。”阿寶嘴裡喊著,目光卻下意識地別了開去。
  被叫做奇叔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他身邊站著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方臉男人。奇叔介紹方臉男人,“寶少爺,這位是許立傑許先生,他是特地來保釋你的。”
  阿寶眼珠子轉了轉。許立傑三個字……好似在哪裡聽過。

  第九十章:計中計(十二)

  許立傑衝他笑了笑,但是笑容很僵硬,像是努力用肌肉拉起來的。
  阿寶想到自己的假名,連忙小聲告訴奇叔。奇叔道:“放心,我心裡有數。”他對許立傑道謝了幾句,就拉著他到樓下去等。
  譚沐恩和連靜峰站在樓下,兩人頭靠得很近,似乎在輕聲談論著什麼。
  “譚掌門,連掌門。”阿寶深知形勢比人強,非常識趣地吞掉了“檀木頭”三個字。
  譚沐恩回轉身道:“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阿寶心裡不是沒有想法的,但是對突然出現的譚沐恩和連靜峰還是留了一個心眼,打了個哈哈道:“還能怎麼辦?當然在家裡待著,等著警察還我一個清白。”
  譚沐恩道:“我們也很想早點查明真相,所以,我們想去一趟曹氏大樓。”
  阿寶愣住了道:“再去一次曹氏大樓?偷偷地去?還是……”
  譚沐恩道:“偷偷的。”
  阿寶頭皮發緊。
  譚沐恩道:“你也想早點查明真相,還自己清白吧。”
  “想是想,但我現在是通緝犯,哦不,已經被捉拿歸案了,我現在是嫌疑犯,再跑去命案現場,會更加說不清楚的。”阿寶道。
  譚沐恩道:“你不是會隱身的法術嗎?”
  阿寶想說那是隱身衣不是雨衣,能夠人手一件。“也不安全。別看曹炅看上去人模狗樣的,一肚子壞水,誰知道他有沒有在裡面設下陷阱等著我們,我們還是安分一點,等警察破案吧。”
  連靜峰道:“你覺得……破得了嗎?”
  阿寶:“……”不常開口的人總是一開口就直擊要害。
  譚沐恩道:“如果你不去的話,就把大樓的地形圖畫出來。”
  “這還要畫嗎?白天去一趟就好啦。”阿寶嘟囔道。
  “會引起他們的警覺。”譚沐恩看到許立傑走過來,頓時收口不言。
  許立傑對奇叔道:“已經辦好了。”
  奇叔道:“謝謝。”
  許立傑道:“這是左老先生交託要辦的事,我當然義不容辭。”
  阿寶看著他,眼神奇異。這個人明明在笑,可是卻感覺不到笑意,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每個表情和動作都有種說不出的麻木。
  許立傑道:“你們打算去哪裡?我送你們。”
  奇叔看向阿寶。
  阿寶道:“哦,我想去市中心買點東西。”
  譚沐恩見他要走,急忙道:“哎。”
  “這次謝謝你,到時候再聯繫啊。”阿寶朝他眨了眨眼睛。
  譚沐恩會意地點頭。
  等阿寶等人走出警局上了車,譚沐恩才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變得越來越奇怪了?阿寶為什麼要編個假名?奇叔和許立傑到底是誰?”
  連靜峰道:“許立傑是城中富豪。”
  譚沐恩訝異道:“你認識?”
  連靜峰道:“我的師弟曾經幫他招過魂。”
  “誰的魂?”
  “他的女兒。”
  阿寶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聽過許立傑這三個字了——
  許芹的嘴裡。
  許立傑不就是那個被曹煜殺死的女模特兒的父親?!
  想到這一點,他的屁股立時有點坐不住了,不停地扭來扭去,想對奇叔說明真相,又礙於許立傑本人就在旁邊,不好開口。
  奇叔從小看他長大,對他的習慣瞭如指掌,問道:“是不是有什麼事?”
  阿寶看著車窗外一晃而過的公共廁所,忙點頭道:“啊!我想上廁所!”
  許立傑猶豫了幾秒鐘才道:“停車。”
  車一停,阿寶就迫不及待地想打開門下車,可是掰了下把手之後發現門竟然上了鎖。
  許立傑從另一邊下車,然後用力關上門。
  “快跑!”阿寶推著坐在中間的奇叔。
  奇叔雖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卻也下意識地去開許立傑那一邊的車門。
  咔。
  清晰的上鎖聲。
  阿寶看著許立傑和司機怡然自得地從車尾繞到他的車窗前,笑得猙獰而詭異。
  許立傑拿著遙控器降下幾公分的車窗,以便能夠欣賞他們在車裡聲嘶力竭的嘶吼聲。
  阿寶道:“你想幹什麼?”
  許立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當然是殺了你。”
  “為什麼?”問的是完全在狀況之外的奇叔。
  許立傑道:“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這位寶少爺才對,問問他對我的女兒做了什麼!”
  阿寶茫然道:“什麼都沒做啊……”的確是什麼都沒做,本來想超度的,但是還沒有學會。
  許立傑面容扭曲,青筋在額頭跳動,彷彿隨時會破皮而出。“你們讓她魂飛魄散,我要你們血債血償!”他的雙眼通紅,血絲密佈,用肉眼就能看到他心裡跳躍的瘋狂火苗。
  “我沒有!”阿寶拚命地拉著門把。
  四喜和三元也從他的懷裡鑽出來,衝到車外幫忙一起拉門。
  “我要你們陪葬!”許立傑耳朵已經完全閉塞了,滿腦子都是復仇的。他手拿著遙控器,嘴角溢出一絲報復的快意,拇指慢慢提起,然後重重地按下。
  轟!
  整輛車炸裂開來。
  站在車旁邊的許立傑瞬間炸飛。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迅疾,那麼猛烈,完全不留任何思考的空間和餘地。以至於當阿寶被印玄抱在懷裡的時候,頭仍然是渾渾噩噩昏昏沉沉的。
  “寶少爺,你沒事吧?”奇叔驚魂未定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從無邊茫然中抽離出來。
  阿寶眼睛的焦距漸漸對準眼前的臉。
  印玄定定地看著他,眼中隱藏著極力掩飾的擔憂。
  “祖師爺。”阿寶用力地抱住他,像是要確定自己的存在感。
  印玄身體本能地緊繃了一下,手掌懸在半空,須臾才試探般地輕撫著他的後背。
  阿寶看著被自己抓在手裡的白髮,心惶急地亂跳了好幾下,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手臂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慢慢收了回來。
  “大人!你沒事吧?”阿寶每次遇險後都會聽到經典名句再度從四喜的嘴巴裡冒出來。
  阿寶趁機從印玄的懷抱裡退出來,乾笑道:“沒事。我沒事。”
  四喜沒注意到他臉上的不自在,比手畫腳地說道:“剛才實在是太驚險了。要不是祖師爺大人及時趕到,拉掉車門,把你們救出來,你們就和許立傑同一個下場了。”
  阿寶道:“許立傑呢?”
  四喜指著街對面一具伏地的屍體,道:“在那裡。”
  阿寶呆呆地說不出話來,“是祖師爺把他推過去的還是……他壓根沒跑?”
  四喜道:“沒跑。”
  奇叔嘆了口氣道:“沒想到許立傑這樣精明的人最後竟然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他說著,朝印玄拱手道,“多謝印前輩出手相救。”
  印玄漠然地點點頭。
  阿寶看看他,又看看印玄道:“你們認識?”
  “當然。”奇叔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再說吧。這裡很快就會有人來的。”
  阿寶被印玄拉著從地上站起來,兩隻腳用力地跺了跺。
  四喜跑去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裡?”司機問。
  “第一醫院。”印玄道。
  第一醫院就是司馬清苦和老曹先生住的醫院。
  當他們趕到醫院時,阿寶基本弄明白為什麼印玄和奇叔認識。
  “也就是說,祖師爺來過我家,認識我爸?”阿寶心裡隱約感到一些彆扭。雖然他嘴裡稱呼印玄為祖師爺,但在相處過程中並沒有明顯感覺到輩分上差距,畢竟印玄除了頭髮顏色老成了一點之外,樣貌完全是年輕人的樣貌。可是奇叔的話卻讓他覺得自己和印玄之間的差距正在拉開。
  “印前輩以前還抱過寶少爺。”奇叔比了比,“大概這麼大,熱水瓶大小。”
  阿寶:“……”
  他腦海中浮現印玄抱著熱水瓶大小的自己的情景。
  希望這個熱水瓶當時沒漏水。

  第九十一章:計中計(十三)

  進醫院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全暗了。門診關了門,急診亮著燈,進出的人卻很少,白天還忙忙碌碌的醫院進入了半沉睡狀態。
  他們走進住院部電梯,印玄按下十二層。
  阿寶道:“我現在看到十二樓就眼皮跳。不對啊,我師父不住在十二樓啊。”
  奇叔站在阿寶的後面。他穿西裝打領結,正式得好似出門喝喜酒,和阿寶出電梯時的探頭探腦形象極為格格不入。“寶少爺,請好好走路。”他講得很含蓄。
  阿寶道:“我是怕有人偷襲。”
  奇叔道:“偷襲的人不會因為你奇怪的走路姿勢而同情你的。”
  阿寶腳步猛然停住。
  他停得這麼突然,好似發現了什麼一般,倒叫奇叔緊張起來,“怎麼了?”
  阿寶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裡人很少?”
  不是人很少,而是根本沒有人。
  電梯門已經關上了,空蕩蕩的走廊只有他們三個人孤零零地站著,詭異到了極點。雖然這裡是高級病房,房間少,訪客少,可是為了保證服務品質,護士站永遠有人值班的。現在連護士站都空了,不得不讓人提心吊膽起來。
  奇叔沉吟道:“少爺要不要考慮回家一趟?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相信有老爺在,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阿寶道:“這件事情太複雜了,我都搞不明白曹炅到底想幹什麼?”
  四喜突然把三元從阿寶的懷裡推了出來。
  阿寶下意識地用手接了下,三元卻自動落在地上,擋在他們面前,然後慢慢地轉過身,沉默地看著印玄。
  “……這是唱哪一齣?”阿寶茫然地看著他們。
  四喜道:“三元想問曹煜的事情。”
  三元垂眸,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他一魂一魄被消融了,魂魄很虛弱。”說是這麼說,印玄還是把曹煜的魂魄拎了出來。
  同樣是魂體,曹煜看上去比三元透明了許多,彷彿風輕輕一吹,就會被吹散。
  三元沉默地打量著他。
  曹煜努力扯起微笑,“我沒事。”他的聲音很輕,整個人就像人病入膏肓時的狀態。
  阿寶十分無語。失去一魂一魄的確會虛弱沒錯,但絕對沒有虛弱的這麼表面化。這條一肚子壞水的草魚果然無時無刻不想著博取三元的同情。可是看他已經把自己逼到了這個地步,阿寶也不好意思拆台,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著他演。
  不過三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只是微微點頭道:“沒事就好。”
  曹煜面色有一剎那的僵硬。
  阿寶心裡突然有種是說不出的痛快。雖然同情他的際遇,但是他的際遇有一半是自己作踐出來的,有現在的下場也算是報應吧。
  曹煜很快收拾心情,肅容道:“我們必須把我爸爸救出來。”
  阿寶道:“救出來?”
  曹煜道:“曹炅把我爸爸軟禁起來了。”
  阿寶看著他,神色分明有些不信。
  曹煜簡明扼要道:“我爸爸一直想讓我繼承家業的。”
  “早知道你們兄弟這麼有上進心,選一個投胎在我們家就好了。”阿寶感慨道。
  “寶少爺。”奇叔不敢苟同地看著他。
  阿寶急忙岔開話題道:“所以曹炅搞出這麼多事情來,就是為了對付草魚?可這說不通啊,他現在應該知道草魚已經死了,沒法跟他搶了啊。而且之前草魚不是已經落在他手裡了嗎?為什麼不乾脆把他幹掉?搞什麼慢慢溶化這麼浪漫?”
  曹煜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盯著印玄。
  阿寶順著他的目光盯著印玄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
  祖師爺長得真是好看啊。
  雖然草魚長得也不錯,但完全不同類型。曹煜的帥太俗氣了,不像祖師爺,整個人超凡脫俗,好像仙人一樣。
  “咳咳。”奇叔見阿寶直勾勾地看著印玄發呆,忍不住乾咳了兩聲。
  阿寶臉色立馬一本正經道:“我看這件事很蹊蹺啊。”
  曹煜道:“我覺得他們是衝著你們來的。”
  “我們?”阿寶一愣。
  曹煜道:“這點從他們從警察的手裡劫走我放在餐廳裡當誘餌就能看出來,他們是想引你們上鉤。”
  阿寶道:“可是他們只用了老鼠爺一個陷阱……太兒戲了吧?”不要告訴他曹炅通過音響的對話也是陷阱,就算是RPG遊戲也沒這麼濫竽充數的關卡。
  印玄道:“他們是在拖延時間。”
  阿寶想到後來的警察,擊掌道:“所以他們是為了拖延時間讓警察來?可是警察來有什麼用?要不是連靜峰和譚沐恩出手,我們根本不會……我知道了!他們等的是連靜峰和譚沐恩?”他堵住的思緒一下子被衝開了,順下去道,“但是譚沐恩和連靜峰並沒有對我們怎麼樣,所以他們又找了許立傑當人肉炸彈?不對,時間上不對啊。奇叔,你什麼時候找到許立傑的?”
  奇叔道:“老爺看了寶少爺被通緝的新文,就讓我托左老先生幫忙,看能不能幫到寶少爺。左老先生對這件事很熱心,是他收到寶少爺被捕的消息,所以打電話請許立傑幫忙保釋的。但是沒想到……”
  聽到許立傑這三個字,曹煜神情立刻冷下來。
  阿寶道:“也許許立傑和曹炅不是一夥的?不過他說許芹魂飛魄散又是怎麼一回事?”
  曹煜冷笑道:“以他的智商,被曹炅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阿寶道:“人都已經死了,背後議論他不太厚道吧?”
  曹煜道:“我和他半斤八兩,我還少一魂一魄呢。”
  阿寶:“……”他剛剛一定是幻聽,不然怎麼從曹煜的語氣裡聽到了炫耀?
  奇叔看看前面又看看後面,沉吟道:“我們是不是換一個說話的地方?”
  印玄道:“再等等。”
  奇叔道:“等什麼?”
  阿寶跟印玄久了,養出了一定的默契,“是不是又有什麼不對勁?”
  印玄道:“這裡是創造出來的幻境,並不是真正的醫院十二層。”
  阿寶想起司馬清苦說的那個故事,忙道:“師父說過,這個醫院有古怪。他看到他們推著活人進停屍房,跟進去之後居然到了女廁所。”
  印玄隨手將曹煜收進袖子裡,“我們下樓看看。”
  四喜疑惑道:“不去曹老先生的房間嗎?”
  阿寶道:“佈置幻境的人猜到我們要去曹老先生的房間,一定會設下陷阱等我們。”
  印玄說著已經推開樓梯間的門,順著樓梯往樓下走。
  阿寶道:“我對樓梯間也有陰影。”曹氏大樓實在給他留下了太多糟糕的回憶。
  四喜道:“有一個地方大人一定沒有陰影。”
  “哪裡?”
  “停屍間。”四喜道,“曹氏大樓沒有。”
  阿寶:“……”
  走到十一樓,印玄突然拉開樓梯間的門走回病房走廊。
  阿寶跟著他走過去,然後聽到了——
  鼎沸的人聲。
  護士站在護士站裡,忙碌地寫著什麼東西。病人三三兩兩地站在病房外面聊天。
  阿寶等人呆呆地看著,有種突然從無人煙的山區回到城市的恍惚感。
  “我們從幻境裡出來了?”阿寶道。
  印玄道:“對方沒有能力製造一整個醫院的幻境。”
  阿寶道:“我懂了,所以醫院有幾個地方是幻境的出入口。”
  印玄道:“而且是我們必經之地。”
  阿寶道:“但這些醫生護士這怎麼辦?難道他們不會誤入幻境?”他說完,便見印玄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忙抹了抹臉,“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印玄微笑道:“不。你說的很對。”

  第九十二章:計中計(十四)

  他們走著樓梯回到一樓,走到大樓外面。
  阿寶捂著不停打鼓的肚子道:“祖師爺英明,先吃飯再幹活是對的。”
  印玄領著他們走到住院部大樓背面。
  阿寶看看荒涼的四周,自我安慰道:“最近體重有點增加,先運動再吃飯也好。”
  印玄讓他們站在樹蔭下,隨手設了個結界,“在我回來前,不要出來。”
  從印玄給他寄了一份地址讓他搬家之後,他們一直都處於組隊打怪模式,雖然他在隊伍中擔當的是拉後腿的角色,但隊伍解散,讓印玄一個人跑去單挑還是頭一次。
  阿寶又是擔心又是彆扭,想抓住他的手,但猶豫半天還是只抓了一片衣角,“祖師爺,看到不對勁立刻就跑。”
  印玄點頭。
  “我等你回來。”阿寶戀戀不捨地鬆了口手。
  印玄看著他,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阿寶以為他有話要對自己說,正眼巴巴地等著,印玄已經轉身朝大樓掠去。
  四喜看著印玄白衣翩翩地竄上十二樓,忍不住讚嘆道:“簡直像超人。”
  阿寶反駁道:“祖師爺哪裡像那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穿紅色小內褲的傢伙了?”
  四喜道:“那像蜘蛛俠?”
  阿寶道:“祖師爺哪裡像那個喜歡穿網紋衣的傢伙?”
  四喜:“……”
  奇叔道:“寶少爺,反正有時間,不如說說你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前幾年沒什麼可說的,真正要說的也就這幾個月。”阿寶頓了頓,“還要從我遇到師弟邱景雲開始……”
  天還是黑的,但醫院裡的動靜越來越少。
  阿寶看著樓上一盞盞熄滅的燈光,不安地在結界裡來回踱步。
  四喜道:“祖師爺大人這麼厲害,絕對不會有事的。”
  阿寶道:“但是曹炅太狡猾了。”
  四喜道:“祖師爺大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不然也不會想到從窗戶進入房間來繞開幻境的出入口。大人不用太擔心。”
  明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阿寶還是覺得好過了一點。“我心裡頭總是一種不好的預感。”阿寶道,“你說曹炅還藏著什麼暗手呢?”
  四喜道:“曹炅的目的是為了除掉曹煜,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暗手了吧?”
  阿寶道:“可是曹煜說對方的目標是我們……我們有什麼可以成為目標的?”他臉色驟然一變,看向奇叔。
  奇叔也想到了相同的事,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應該不會吧。我一直隱藏得很好。”阿寶抓抓頭道,“而且祖師爺也一直在幫我隱瞞。”
  奇叔道:“不管是真是假,寶少爺還是盡快回一趟本家,這些年來,老爺一直很擔心少爺。”
  阿寶側頭道:“我不想回去。”
  “少爺你……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奇叔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眼神有點奇怪,似乎在擔憂什麼。
  阿寶茫然道:“什麼想法?”
  “寶少爺為什麼不想回去?”奇叔換了個方式問。
  阿寶道:“回去不自由啊。”他想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奇叔暗暗鬆了口氣道:“老爺要做生意,不會約束寶少爺的。”
  阿寶道:“但是回去很危險。”
  奇叔道:“寶少爺放心,這些年來老爺一直在加強本家的防禦,絕對不會像當年那樣不堪一擊。”
  阿寶道:“這個……我還是和師父商量商量再做決定吧。”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回去,反正每次想到要回家,心裡就會有一股反感油然而生。
  奇叔道:“您若是實在不放心,也許可以請潘喆掌門為您算一卦。其實當年若不是他……”
  “潘喆?”阿寶眼睛猛然一亮,“我記起來了。不久前潘喆曾經發了一條簡訊給我,他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其實就是在暗示我們現在發生的這一連串的事情。”
  四喜道:“你是說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道:“這只是其中之一。曹炅用赤血白骨始皇劍為誘餌請臧海靈出馬,當然不會再覬覦它。但是只要對祖師爺的歷史有一點瞭解的,就會知道凝魂聚魄長生丹和呼神喚鬼盤古令都在祖師爺身上。”
  四喜道:“難道他們是衝著這兩件寶貝來的?”
  “這樣至少能解釋對方為什麼要慫恿許立傑殺了我。因為我對對方沒有價值。”阿寶焦躁起來,眼睛不是瞄著樓上,“要是這樣,祖師爺現在一定很危險。”
  四喜見他兩隻腳蠢蠢欲動地想要跨出結界,忙道:“大人,您就別去添亂了。”
  阿寶的腳步猛然一頓,一屁股坐在地上,嘆氣道:“要是我的法術像連靜峰那麼厲害就好了。再不濟,像譚沐恩這樣也湊合啊。”
  奇叔聞言露出相當奇異的表情,不過很快收斂了起來,安慰他道:“放心,印玄前輩法術高強,出神入化,要打敗他是很難的。”
  阿寶見過印玄到強弩之末的樣子,知道他再強也只是一個凡人,而他的對手卻未必是凡人。他鎚掌道:“你們說,尚羽會不會也在這裡面摻了一腳?”
  四喜道:“不會吧?”
  阿寶道:“你記得嗎?曹氏大樓那晚,祖師爺和臧海靈打到一半曾經離開過一段時間。”
  四喜想了想,“好像是。祖師爺大人是坐電梯回來的。”
  阿寶道:“當時臧海靈問他去做什麼,他說去設置結界。”
  四喜點頭道:“是的。”
  阿寶道:“和臧海靈鬥法為什麼要設置結界呢?”
  四喜被問得愣住。
  阿寶道:“而且那是我額頭出血之後的事。”
  奇叔變色道:“難道尚羽已經見過了寶少爺?”
  阿寶道:“也算見過吧。”
  奇叔道:“寶少爺,不能再等了,您還是立即隨我回本家吧。”
  阿寶道:“至少要等祖師爺回來。”
  奇叔當即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奇叔說了幾句就遞給阿寶。
  阿寶苦著臉道:“我爸爸?”
  奇叔道:“老爺很想念寶少爺。”
  阿寶只好將手機接過去。
  丁海食的聲音在手機裡顯得格外年輕溫柔,“阿寶,回家吧。”
  簡短的五個字,幾乎讓他熱淚盈眶。阿寶嘴角抽了抽,半晌才低應了一聲。
  丁海食道:“你親手種下的杜鵑花已經開了好幾回了。”
  “嗯。”
  “早點回來,一定能看到。”
  “嗯。”
  丁海食道:“我讓飛機來接你?”
  阿寶道:“不用,我自己買機票回去。”
  “我幫你訂。”
  “不用了,我要訂三張,我自己訂吧。”
  “好。”丁海食聽到他要回去,便什麼都沒再說,只囑咐他好好注意身體。
  掛掉電話,阿寶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委屈感。這種感覺每次和丁海食說話時都會產生,可是說具體原因他又說不上來。他將手機還給奇叔,腦海猛然跳出一個念頭,忙拿出手機撥通了潘喆的電話。
  既然潘喆會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八個字提醒他,就說明他一定知道一些內幕。
  但是電話響了很久,直到提示音響起,還是沒有人接聽。
  阿寶不死心地有撥了兩次,還是一樣的結果。
  就在他打算放棄的時候,一條來自潘喆的簡訊發送到了他的手機裡——
  圖窮匕見。
  阿寶看著手機,眉頭皺得更麻花似的,“吉慶派難道是按照字數算錢的嗎?幹嘛這麼節省?圖窮匕見……”他倏地變色道,“難道這是在暗示我們對方要刺殺祖師爺?”

  第九十三章:計中計(十五)

  四喜道:“不是一直在刺殺嗎?”
  阿寶愣了愣道:“也對。”
  奇叔道:“圖窮匕見的結果是刺殺失敗,寶少爺不用太擔心。”
  阿寶不死心地用電話簡訊雙管齊下的方式不停地折騰著潘喆的手機,沒過多久,他就聽到“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在撥”的提示音。
  奇叔寬慰道:“吉慶派算命從來算吉不算凶,潘掌門既然肯為印玄前輩算命,就說明印玄前輩性命無礙。寶少爺不用太擔心。”
  阿寶兩隻腳踩在結界的邊緣,仰頭看著十二樓。
  他沒有進過曹老先生的病房,分辨不出上面那一扇窗戶是,可是本該一片空白的腦海卻總是不斷地模擬著房間內的擺設以及印玄可能會遇到的狀況。
  臧海靈、曹炅、甚至死去的老鼠爺被嚴重妖魔化,一張張臉不斷從陰暗處閃現出來,張牙舞爪。
  月亮從天的那一邊漸漸到了這一邊,天開始亮了。
  阿寶站起來,繞著樹走了一圈,又坐下。
  四喜小聲道:“大人,你不睏嗎?”
  阿寶望著睡得正香的奇叔,道:“睡不著。”
  四喜道:“你是人類,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阿寶心不在焉道:“祖師爺會不會遇到什麼事了呢?”
  四喜心想:進去這麼久還不見出來,肯定是遇到事情了。但是看阿寶的樣子,他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只好道:“可能是迷路了。”
  阿寶緊張道:“你是說陷入幻境了?”
  “呃……不會吧?”
  “你剛才不是說迷路?”
  “我是說……”四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定住,吃驚地指著阿寶身後道,“大人,你看那個人像不像……”
  阿寶霍然回頭,看到那抹很快鑽進窗戶的身影,也呆了呆道:“邱景雲?”
  四喜道:“真的是他?”
  阿寶手伸進懷裡,確認了一遍同花順人在睡覺才放心地收回手。最近同花順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幾乎有長睡不起的趨勢。他請司馬清苦檢查過幾次,每次都說沒有問題。他也試著強行叫醒同花順,帶著他四處亂逛,可是沒多久,同花順就趴在路邊睡著了。沒奈何,他只能先由著睡,具體原因等找到邱景雲再一起商量解決。反正在他看來,這件事和邱景雲是絕對脫離不關係的。
  四喜道:“他來這裡,難道曹炅的幕後指使者真的是尚羽?”
  阿寶道:“這樣倒是說得通。”
  他們說話聲音略大,吵醒了奇叔。奇叔揉著眼睛坐起來,“印玄前輩回來了?”
  “還沒有。但是我們看到……”阿寶說到一半,若有所感地回頭,視線先是閃過一抹雪白,還來不及看清楚,眼睛就被矇住了。
  黑暗中,耳邊傳來熟悉的冷清嗓音,“我回來了。”
  “祖師爺?”阿寶抓住他的手。
  印玄也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怔忡了一下。被困幻境迷宮找不到出口的時候,他並沒有感到任何緊張和恐慌,但是走出迷宮看到阿寶的剎那,心裡卻湧起一股久別重逢的感動。明明他們分別不過一個晚上,他卻很想伸手抱一抱他。只是這個動作在最後時刻變成了矇眼睛。
  “曹老先生被轉移了。”他垂眸,漫不經心地看了眼被阿寶抓住的手。
  “師弟大人。”四喜驚詫地看著跟在印玄身後走過來的人。
  邱景雲還沒走到跟前的時候眉頭一直皺著,走到面前才舒展開來,“他好嗎?”
  阿寶裝傻道:“他是誰啊?”
  邱景雲道:“我要回去了,我想在走之前看看他。”
  雖然印玄還沒描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阿寶隱約感覺到邱景雲這次來並不是來對付他們的,甚至他能夠感覺到他的友好。他想了想,還是碰了碰同花順。
  同花順睡得很沉,最後還是三元把他拉出來的。同花順睜開眼睛的同時,兩滴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邱景雲心疼地抬起手,想幫他擦眼淚。
  同花順嚇了一跳,一下子鑽到阿寶背後,抬著一雙淚眼,茫然地看著他。
  邱景雲慢慢地收回手,看著阿寶道:“好好照顧他。”
  “你為什麼不照顧?”阿寶脫口而出,說完又暗暗後悔。這句話說得好像丈人把女兒託付給女婿似的。
  邱景雲笑了笑,道:“會有那一天的。”
  “你好像……”同花順的腦袋從阿寶肩膀上探出來,猶豫了一下,才怯生生道,“瘦了。”他捂著胸口,覺得那裡隱隱作痛。
  邱景雲眼睛亮了一下,“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不要擔心。”
  同花順被他眼底的光亮蟄了一下,很快縮回頭去。
  即使是短暫的交流,對邱景雲來說已經夠了。他道:“尚羽手下不乏能人,你們要小心。”
  阿寶道:“你為什麼要回去?如果你捨不得同花順,那就留下來。”
  邱景雲嘆息道:“我不能。”
  “為什麼?”
  “以後告訴你。”邱景雲目光朝阿寶身後露出小半個腦袋的同花順投去最後留戀的一眼,轉過身,很快消失在黑夜裡。
  緊接著,同花順的哭聲也消失了。
  阿寶一回頭,發現他正趴在地上打盹兒。
  奇叔道:“印玄前輩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嗎?”
  印玄道:“沒有。那裡只有陷阱。”
  阿寶道:“從窗戶爬進去也是陷阱?”
  印玄道:“嗯。”
  阿寶道:“看來對方對我們很瞭解,連思考模式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祖師爺在裡面遇到了什麼?”
  印玄道:“迷宮。沒有出口的迷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阿寶聽來又是一番驚心動魄。光是想像一個人在一個走來走去都看不到出口的迷宮裡,他便能感覺到那份徬徨無助和絕望,更何況印玄身臨其境。
  “是邱景雲帶我出來的。”印玄接下去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
  原本趴在地上的同花順突然倒吸一口氣,坐起來,淚珠子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阿寶和四喜都嚇了一跳,“做噩夢了?”
  同花順道:“我的心,很難受。”
  四喜道:“這是錯覺,鬼沒有心。”
  同花順弓起身子,痛苦道:“真的很難受。”
  四喜抓抓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寶道:“根據經驗,同花順每次難受都和邱景雲有關。”
  他身後,一道火光衝天而起,猶如煙花一般,霎時照亮視野內的景物。光很快又暗淡下來,只這麼一會兒工夫,阿寶便被印玄抱著朝火光衝天的地方奔去。
  那是醫院後面的大街上。
  凌晨時分,街上一片靜謐。
  只有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
  一個就是剛剛分手不久的邱景雲,一個是好久不見的刁山火。
  阿寶看著刁山火那張被銀色面具遮擋住半邊臉的面孔,搖頭道:“為什麼他總是喜歡半夜三更出現呢?”
  刁山火彷彿沒有看到他們的存在,冷冷地盯著邱景雲道:“你果然背叛了主人。”
  邱景雲道:“我沒有。”
  刁山火道:“你不用否認了。主人讓我暗中跟著你,所以,你救印玄出迷宮的事情我都看見了。”
  邱景雲道:“我會向主人解釋。”
  “不用了。”刁山火道,“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麼從主人的怒火中保命吧!”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暗紅色的請帖,丟給印玄道:“想找曹為民,就來這裡!”

  第九十四章:計中計(十六)

  刁山火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印玄的對手,所以丟完請帖就直接閃人。
  阿寶一臉莫名其妙道:“曹為民是誰?”
  曹煜主動從印玄的袖子裡鑽出來道:“是我父親。”
  阿寶吃驚道:“你父親落在尚羽的手裡?”
  曹煜的臉色比阿寶難看得多,畢竟落入敵手的那個人是他的父親,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他三魂七魄不全的原因。
  “我們現在怎麼辦?”阿寶問道。
  這實在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不止是曹老先生的下落叫人操心,連邱景雲的去向也很令人擔憂。看刁山火的意思,尚羽對他的懷疑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這次應該算逮個正著。回去能解釋得清楚還好,要是解釋不清楚……
  邱景雲沉著臉沒說話。
  阿寶知道,這個時候必須拿出殺手鐧,“同花順。”
  同花順躲在阿寶身後,眼睛卻滴溜溜地往邱景雲身上轉。
  邱景雲看過來,與他四目相對。
  同花順立刻別過頭去。
  邱景雲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道:“希望我對你們有點幫助。”
  阿寶眉開眼笑道:“那是一定的。”在革命鬥爭中,不斷壯大隊伍發展新成員是相當重要的,尤其是從敵軍手裡搶人,這相當於殺了對方一個還賺了一個,穩賺的買賣。
  比起他的樂觀,其他人的臉色就沒這麼好看。
  奇叔問道:“曹老先生在哪裡?”丁家這些年一直在商界發展,自然對本城大富曹家有所瞭解。
  印玄翻開請帖,“山外山度假村。”
  阿寶道:“我現在聽到村字就頭疼。”
  四喜擔憂道:“大人,在這樣下去,你不頭疼的地方不多了。”
  阿寶道:“我現在只希望尚羽能夠有個固定的PK場所,或者建立一個固定的副本,讓我們定時去刷一刷。”
  四喜道:“大人為什麼不說直接解決他呢?”
  阿寶苦笑道:“我總覺得,短時期內不可能。”這句話其實說得含蓄了,連同印玄在內,在場所有對除掉尚羽都沒有底。那不是一個弄到AK47就能搞定的人,或者說,他壓根不是個人。
  四喜道:“沒關係,大人還年輕。”
  阿寶腦海裡浮現自己白髮蒼蒼拄著枴杖跟著同樣白髮卻年輕英俊的印玄到處追蹤尚羽下落的情景。這真是,太淒涼了。
  “謝謝你的寬慰。”阿寶無奈地抬頭看天,“不過你說得對,我們還年輕,至少可以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吃一頓飯,慢慢研究接下來的問題。”
  由於印玄的租書店樓上只有兩張床,所以他們不得不住賓館。
  叫完送餐服務,吃完這頓介於夜宵和早飯之間的飯後,阿寶和奇叔兩個人就一人佔據一張床,在賓客的房間裡沉沉睡去。
  邱景雲和印玄只好去另一間房。
  阿寶這一覺睡得極沉,到下午一點才醒過來。
  奇叔正在睡午覺。
  四喜對梳洗完從洗手間出來的阿寶道:“祖師爺大人和師弟大人都在隔壁。”
  阿寶被餓了幾次,很有經驗,知道這兩個都是不吃不喝也出不了大問題的,所以自覺地叫了份餐送過去,才過去串門。
  出乎意料的是,印玄竟然已經幫他點好了餐。
  阿寶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好吃。”
  印玄道:“冷了。”
  阿寶笑嘻嘻地接過牛奶,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三明治冷了也好吃。”
  邱景雲默不吭聲地看著兩人互動,若有所思。
  阿寶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醫院?”
  邱景雲回神道:“我不小心聽到他們說用幻境迷宮困住了印玄,所以過來幫你們一把。現在想來,他們應該是故意讓我聽到,想要試探我。”
  阿寶道:“棄暗投明,大智之舉。”話是這麼說,不過看印玄和邱景雲的臉色,顯然並沒有多少認同感。
  邱景雲道:“對了,你們說的曹老先生是怎麼回事?”
  阿寶道:“你在尚羽身邊這麼久,知道他和曹炅有沒有什麼聯繫?”
  邱景雲皺眉道:“曹炅?誰?”
  阿寶就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一通。不過解釋曹炅就不得不解釋曹煜,解釋曹煜就不得不解釋月光村的事,總之,無論他怎麼簡明扼要,最後還是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將事情說清楚。
  邱景雲聽得面色凝重,“你是說臧海靈出現了?”
  阿寶道:“你認識他?”
  邱景雲道:“不認識。”
  阿寶失望地哦了一聲。還以為能夠再拉一個過來呢。
  邱景雲道:“你們不覺得這兩件事裡,出現了很多平常不太出現的人嗎?”
  阿寶道:“你說臧海靈?”
  “還有麒麟世家的珍珠和珊瑚姐妹。”邱景雲道,“這些本來是傳說中的世家和門派,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是被人請出來的?還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們不得不出山行走?”
  阿寶之前也想過這些問題,但是想了也沒有答案,所以放棄了,現在聽他提起,跟著附和道:“我也覺得他們出現得很奇怪,但是他們每個人出現都有各自的目的,說不好具體原因。唉,要是潘掌門肯多給點訊息就好了。”
  邱景雲道:“圖窮匕見也可以指,對方的目的就快暴露了。”
  阿寶道:“是啊。如果我們能洞悉先機,也許勝算會更大一點。”
  一直在旁靜聽不說話的印玄突然道:“珍珠和珊瑚為什麼會出現在月光村?”
  阿寶道:“她們說是找潘喆……”話音戛然而止。
  他和印玄對視一眼,都知道對方想到了什麼。
  邱景雲領悟力也極高,想了想道:“潘掌門什麼時候進村的?”
  阿寶道:“不太清楚,但絕對在師父和師叔之後。”
  邱景雲道:“珍珠和珊瑚呢?”
  阿寶道:“這個問曹煜就知道了。”
  曹煜被找出來時,邱景雲特地拉上了窗簾。普通鬼使是不會害怕陽光的,但是以他目前的情形,已經不能當普通鬼使看待了。
  “她們……”曹煜道,“是最早的那批人之一。”
  阿寶擊掌道:“這就對了。潘喆只比我們早到一步,珍珠和珊瑚怎麼可能未卜先知地進月光村守株待兔?不過她們為什麼要撒謊呢?”
  曹煜弄清楚來龍去脈後,沉吟道:“她們是自己應徵的,說是朋友介紹。”
  “你知道是什麼朋友嗎?”
  曹煜道:“鄒雲。”
  阿寶想到那個說話怪裡怪氣的人就頭疼,“鬧了半天,鄒雲是炮灰啊。虧她們殺人之後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什麼替天行道。”
  邱景雲道:“更合理的解釋應該是……滅口。”
  阿寶道:“有什麼好滅口的?”
  邱景雲道:“不知道。不過她們身上一定有什麼秘密,困龍甲竟然都只有正甲,真是聞所未聞。”
  阿寶道:“我們還是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吧。臧海靈怎麼辦?”
  邱景雲道:“我有一個感覺,臧海靈和尚羽不是一夥的。”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感覺。”
  “想要知道真相很簡單,”印玄緩緩道,“赴約。”
  門鈴叮咚響起。
  阿寶跳起來道:“找我的,我的午餐。”
  打開門,外面站著的不止是服務生還有午睡起床的奇叔。
  奇叔聽完他們的計劃後,沉默良久,提出了一條,“寶少爺不適合涉險,為了他的安全,我希望能夠盡快護送他回本家。”

  第九十五章:計中計(十七)

  剛塞了滿嘴蛋炒飯的阿寶頓時僵住,一口飯含在嘴裡不上不下,半天才慌裡慌張地吞嚥下去道:“我回去了,祖師爺怎麼辦?”
  原本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眾人鬼頓時齊刷刷地看過來,眼中滿是驚異。
  阿寶也發現自己的話容易引起誤解,忙糾正道:“冒險這種事,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啊。”
  四喜道:“大人,力量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
  阿寶道:“我提供的是精神支持,雖然不起眼,但勝在潤物細無聲啊。”他眼巴巴地看著印玄,期望能夠得到他的支持。
  不過印玄望著桌上的蛋炒飯沒說話。
  難道祖師爺在關鍵時刻肚子餓了,所以沒心情說話?
  阿寶臉上的笑容隨著印玄的沉默越來越僵。
  奇叔道:“寶少爺,希望你能夠以為大局為重。”
  阿寶道:“奇叔,這頂帽子會不會太大了點?”
  奇叔道:“是您太低估這頂帽子的重要性了。您應該在尚羽出現的時候就與老爺聯繫,這樣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危險和麻煩。”
  阿寶張了張嘴,暗道:要是尚羽剛出現的時候他就與父親聯繫,恐怕也不會去月光村,和祖師爺的關係也不會變得這樣緊密。
  緊密。
  他被自己想出的形容詞嚇了一跳。
  但仔細想想,除了這個詞似乎又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不過這種緊密卻是他一廂情願的,阿寶失落地看著印玄面無表情的臉。或許在祖師爺的眼裡,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好吃懶做的省略孫。
  奇叔道:“寶少爺?”
  阿寶心頭緊了緊,嘆氣道:“好吧。”努力不讓自己成為祖師爺的累贅和包袱,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了吧。他抬眸,發現印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將視線挪到了他臉上,靜靜地看著自己。
  阿寶在這樣直白的注視中莫名地心虛起來,好似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印玄道:“如果尚羽派人在路上埋伏呢?”
  “什麼?”奇叔一愣,變色道,“你是說他已經知道……”
  印玄道:“一切皆有可能。”
  不止奇叔,連阿寶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奇叔道:“不行,我必須馬上通知老爺,讓他派人過來。”
  印玄道:“對付尚羽的人?”
  奇叔語塞。他之所以讓阿寶回本家是因為丁海食在家裡設了一個極厲害的陣法,相信就算是尚羽想要破陣也不容易,但是這個陣法光是佈置就花費數年,根本不能移動,更不要說用飛機運送。可是除了陣法之外,他們還沒有找到能夠與尚羽一決高下的人。
  或許,只有印玄還能算得上半個。
  奇叔想到這裡,猛然間領悟了什麼,不敢置信地看著印玄。
  印玄並沒有在意他在想什麼,淡然道:“赴約之後,我會親自送他回去。”
  阿寶努力壓制著自己的嘴角,不讓它們勾得太明顯,可是無論怎麼掩飾,眼中的喜色還是遮擋不住。
  曹煜看看阿寶又看看印玄,若有所悟,隨即神色一黯,默默地回到印玄的袖中。
  奇叔不敢擅自決定,立刻撥了個電話給丁海食,很快收到指示道:“那就麻煩印玄前輩了。”
  阿寶樂顛顛地繼續吃飯。

  山外山度假村就建在山旁邊,到了夜間,一座座大山黑森森的就像一個個手牽手的怪物,無聲無息地包圍在四周,冷冷地看著他們。
  奇叔將車緩緩駛入度假村的停車場。
  停車場裡還停著兩輛車。
  阿寶從車上下來,看著兩輛車摩拳擦掌道:“哪一輛是曹炅的?我戳爆他的車胎!”
  四喜道:“一定是最貴得那輛。”
  阿寶問印玄道:“祖師爺有刀嗎?”
  不能怪他這麼問,實在是印玄的袖子有時候會給他哆啦A夢的口袋的錯覺。
  這次印玄也沒有讓他失望,真的從袖子裡拿出一把匕首來。
  阿寶拔出匕首,一把戳了進去,竟然毫不費力。
  四喜遲疑地問道:“大人,你確定這輛車比較貴?”
  阿寶道:“不,旁邊那輛比較貴。”
  四喜道:“那你為什麼戳這輛?”
  “試刀。”阿寶毫無愧色道,“反正,會把車停在這裡的多半不是好人。”
  四喜道:“萬一他是一小半呢?”
  阿寶嘆息道:“那他一定是個倒霉的好人。”
  四喜:“……”
  阿寶道:“沒關係,可以讓曹煜出來幫他換胎,他不是有做好事的任務嗎?”他嘴裡說得輕鬆,可是真的走進度假村那幢建築時,還是提著心吊著膽的。
  印玄和奇叔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兩邊。
  邱景雲斷後。
  四喜鑽回了阿寶的懷裡。
  建築裡有一張很大的櫃檯,但是沒有人,只有一隻掛鐘,掛鐘的時針和分針都指著右邊,也就是三點和一刻。
  阿寶道:“想出這個辦法的人太沒常識了,時針和分針是不可能在正東方重合的。”
  右邊是一條走廊,走廊底是電梯。
  電梯門正大咧咧地敞開著,正對著門的內壁上用唇膏寫著一個紅豔豔的三。
  阿寶走到電梯門口,朝裡探了探道:“我不建議坐電梯,因為電梯很容易出事,比如升到十幾層的時候突然下墜什麼的。”
  邱景雲推開旁邊的門道:“樓梯在這裡。”
  阿寶看向印玄。
  印玄點了點頭。
  三樓並不高,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但是一推開門,印玄的腳步就沒有再往前邁出去。
  “怎麼了?”阿寶從他後面探出頭來。
  門背後,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邱景雲道:“好重的陰氣。”
  印玄慢慢地踏出腳步。
  啪。
  燈亮起。
  這是一個大概能容納五六百人的大型宴會廳,一排排的小黃燈分佈在宴會廳天花板的兩邊。地上鋪著地毯,紋路十分怪異。
  阿寶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有些站不住腳,忍不住伸手去抓印玄的手。
  印玄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抓住他,任由他靠著自己的肩膀,一步步往前挪動。
  宴會廳的四周分佈著幾道小門。等他們走到宴會廳正中時,那一道道小門突然同時打開,就好像一下子從停屍房走進了菜市場,剛剛還靜悄悄的宴會廳頓時喧譁起來。
  吵鬧聲、哭喊聲和咀嚼聲混成一團。
  阿寶聽得腦仁發痛。
  打開的門內,一個個身影慢慢地走出來。
  他們穿著各異,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校服,還有的穿著休閒服……儘管他們的樣貌和姿態千奇百怪,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身上都散發著腐朽而陰冷的氣息。
  阿寶捂著鼻子道:“殭屍?”
  有的殭屍嘴裡還咀嚼著什麼,由於他們咀嚼時的動靜很大,阿寶他們能夠從一張一張的嘴巴裡看到類似於肉一樣的東西被咬來咬去。
  邱景雲冷笑著抽出一堆符紙道:“還是最低等的。”
  殭屍先是繞著他們行走,就好像再試深淺一樣,見他們沒什麼反應,突然衝了過來!
  邱景雲速度極快,黃符猶如機關槍一般四處派發。
  奇叔看著站在中央一動不動的阿寶道:“寶少爺不出手嗎?”
  “……四喜,你出來撐撐場面吧。”阿寶道。
  被點名的四喜只好跑出來,走到邱景雲身後,突然伸長雙手在空中搖擺,“師弟大人加油,加油,加加油!”
  奇叔、阿寶:“……”
  阿寶乾笑道:“師弟搞得定的。”
  邱景雲果然沒有辜負阿寶的期望,在四喜的加油聲中,很快搞定了第一批殭屍。之所以說是第一批是因為,當它們倒下之後,門裡又慢慢走出來了一批。
  阿寶道:“我突然有念詩的衝動。”
  四喜道:“什麼詩?”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阿寶唸得極富感情。
  四喜低頭想了想道:“所以,師弟大人是野火?”
  奇叔道:“比起野火,我更好奇誰是春風。”
  他這麼一說,倒叫阿寶的面色凝重起來。如果加上曹氏大樓遇到的那批殭屍,他們遇到的所有殭屍加起來差不多有一百人左右。按道理說,城市裡失蹤了這麼多人口不會一點動靜都沒有,為什麼新聞和報紙都沒有提起呢?
  四喜道:“應該是曹炅吧?”
  阿寶道:“曹氏要是死了這麼多員工,不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連科傳死了四個都鬧出謠言了。
  四喜道:“也許不是曹氏的人。”
  阿寶道:“不是曹氏是哪裡的人?”
  一直沉默的印玄突然道:“醫院。”
  阿寶一愣,擊掌道:“對了,之前我們去看師父的時候不是看到很多輛救護車嗎?還有師父說他看到有人明明還有氣息卻被推進了停屍房,難道是……”
  四喜也吃了一驚道:“是真的有這麼多人出事故還是用活人煉製殭屍?”
  “哪裡有這麼多的巧合。”阿寶臉色也變得極難看。要真出了一樁死亡人數達到一百人的事故,一定轟動全城,決不可能這麼悄無聲息。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件事的幕後主使者簡直是喪心病狂!
  小門裡突然甩出一具殭屍,像麻袋一樣,將其他兩個殭屍壓在身下。
  隨即,一陣熟悉的嬌斥聲從門裡穿來。
  阿寶定睛一看,果然是熟人。
  珍珠狼狽地衝出來,肩膀滿是鮮血,好似被人用利刃割開一般。她看到阿寶等人也是大為震驚,不過雙方都沒有時間寒暄,因為第二波殭屍終於不再繞圈子,而是展開了凌厲的攻擊!

  第九十六章:計中計(十八)

  殭屍越來越多,空間越來越小,味道也越來越難聞。
  阿寶捂著鼻子,身體一點點地挪到印玄身後,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印玄的後腰。雖說有了邱景雲的加入,他們如虎添翼,但光靠翅膀很容易折翼的。
  印玄反手抓住他的手,拉到身前,回頭看他。
  因為他的拉扯,阿寶整個人撲了上去,好似環住他的腰一般,不由紅了臉,原先要說什麼也不記得了,眼睛一個勁地盯著印玄猛瞧。
  “小心!”奇叔叫道。
  印玄看也不看,反手揮出一掌。
  他身後的殭屍瞬間被拍得四分五裂。
  阿寶只看了一眼,就捂著胃乾嘔起來。
  印玄終於加入戰圈。他的加入使得吃緊的戰勢一下子翻轉過來,邱景雲和珍珠的壓力大大減輕,兩人打了一會兒便發現已無殭屍可打。
  阿寶整個身體掛在印玄的手臂上,有氣無力道:“我們一定要站在這裡嗎?”
  珍珠道:“你們怎麼在這裡?”她艱難地從口袋裡拿出傷藥,想要敷傷口。
  奇叔見她動作吃力,主動包攬了這項工作。
  珍珠看他年紀不輕,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傷藥遞了給他。
  阿寶儘量不去看地上的屍體,捂著口鼻道:“我們是來赴約的,你呢?”
  珍珠眼睛頓時通紅,惡狠狠道:“我是來報仇的!”
  阿寶道:“替誰?”
  珍珠一字一頓道:“珊瑚。”
  阿寶愣住了,“她怎麼了?”
  珍珠黯然道:“她死了。”
  阿寶道:“誰幹的?”
  “曹炅!”珍珠咬牙切齒,“我們從大鏡山分手之後,就在附近一個城市裡住下來。為了生計,我們不得不重新開張做生意。誰知我們第一筆接的生意就是曹炅。起初我們並不知道是他,他假裝成一間裝潢公司的老闆,說最近接了一筆生意,是裝修一個度假村,但是度假村鬧鬼,害的他們工程無法進行下去,所以找我們幫忙。他開的條件很優厚,我和珊瑚正缺錢,就想也不想地答應了,沒想到我們到了這裡之後,他立刻暴露了本來面目!鬧鬼和裝潢公司都是騙人的,他知道我們曾經為曹煜先生做事,所以想從我們口中套出曹煜先生的消息。”
  阿寶道:“你們不答應,所以他對付你們?”
  “不,我們答應了。”珍珠面無愧色道。
  阿寶:“……”
  珍珠道:“但是我們說完之後,他並沒有按照約定放我們離開,而是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我們和他合作。其實如果是一般的生意,我們也不是不會考慮,但是他的生意實在是……”說到這裡,她的臉色變得極難看,“傷天害理!”
  阿寶知道她和珊瑚合謀殺鄒雲後泰然自若的態度,所以聽她咬牙切齒地說著傷天害理四個字,不禁有些彆扭,卻還是安靜地聽她繼續往下說。
  “他竟然不斷地製造小型事故,然後利用醫院將那些就醫的人煉製成殭屍。”珍珠微微發抖,“他要我們幫忙一起煉製,我們當然不肯。他們就將我們關在這座度假村裡。我和珊瑚一邊忍耐,一邊等待逃跑的機會。終於,我們等到了今天。從中午起,他們就忙忙碌碌地策劃著什麼,放鬆了對我們的看管,我和珊瑚趁機逃出房間。但是這座度假村太邪門了,我們走了半天也沒有走出去。後來,我們被發現了,珊瑚在戰鬥中……”她哽嚥著說不下去。
  阿寶看向印玄,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
  印玄緩緩張開口,“哦。”
  珍珠的哭聲有一秒鐘的詭異中斷。
  阿寶打圓場道:“請節哀順變。”
  珍珠眼睛閃爍著惡毒的光芒,“我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我不知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但如果是對付曹炅,算我一份!”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多一個幫手總是好的。阿寶想,大不了多注意她一點。
  邱景雲趁他們說話的時候,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此刻站起來道:“又來了。”
  果然,一個又一個殭屍慢慢地從一道道小門裡走出來。
  珍珠道:“你們小心一點,那些門是相通,連著幻境和現實,縱橫交錯,一進去就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阿寶道:“你是怎麼出來的?”
  “算是運氣吧。”珍珠紅著眼眶道,“珊瑚說過,她在天上一定會保佑我的。”
  阿寶道:“作為御鬼派傳人,我覺得這不科學。她死了以後應該先變成鬼魂……”
  殭屍猛然衝了過來。
  又一場戰鬥開始了。
  阿寶躲在印玄的身後,眼睛烏溜溜地轉著。
  由於這一批的殭屍數量幾乎是第一批和第二批的總數,所以三元也跑出來幫忙。這樣一來,就就變成阿寶和奇叔站在中間,印玄、三元、邱景雲和珍珠各佔一邊。
  阿寶雙手拚命地捂著鼻子還是阻止不了空氣中越來越重的血腥味和腐臭。
  珍珠突然悶哼一聲,身體退後兩步,倒在阿寶背上。
  阿寶嚇了一跳,慌忙轉身去扶她,卻被珍珠一掌推開。
  “我沒事!”她又沖了上去。不過她意識到自己受了傷,實力大打折扣,所以位置靠向邱景雲,這樣一來,可以和邱景雲互相有個照應。
  邱景雲也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屢屢施以援手。
  阿寶這才放心地繼續跟在印玄身後。
  “那是什麼?”珍珠驚叫道。
  阿寶等人回頭,看到一個人從殭屍裡竄出來。由於他的速度很快,阿寶等他到了近前才認出他的臉,“毛懷德!”
  毛懷德置若罔聞,身體直接撲向珍珠,兩隻手掌還肆無忌憚地探向她的前胸。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的姿勢都相當的……流氓。
  果然,珍珠想也不想地朝後躲閃。
  阿寶拿出定身符擋在她面前,朝毛懷德扔去。
  不過邱景雲的動作比他更快,不等毛懷德落地,就一腳將他踢飛了出去!
  “帥!”阿寶贊完,就聽珍珠悶哼一聲,手被反扣住,半跪在地上。
  而扣住她的人卻是——
  “祖師爺?”阿寶吃驚地看著他們。
  印玄單手抓著她,用另一隻手繼續解決其他殭屍。
  珍珠叫道:“欺負女人!卑鄙!”
  阿寶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種情況下還是立馬為印玄辯解道:“祖師爺一定有祖師爺的原因。”
  珍珠冷笑。
  印玄那頭已經將自己這部分的殭屍解決了,順手還幫了三元一把,邱景雲不落人後,解決掉殭屍後繼續對付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毛懷德。
  阿寶問道:“祖師爺,她做了什麼?”
  印玄道:“她是曹炅的人。”
  阿寶愣住了。
  珍珠呸了一口,“胡說八道!她殺了我姐姐,我怎麼可能和他一夥?”
  印玄道:“你受傷是為了體現戰況激烈,取信於我們,但是這也是你犯的致命錯誤。”
  珍珠沉默下來。
  印玄道:“麒麟世家的人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怎麼可能不用麒麟甲。如果用了麒麟甲,就算受傷,也應該能看到鱗片才對。”
  珍珠在聽到麒麟世家四個字時,神色已經變了,聽他說完之後,立刻沒了氣焰,顯然是默認了他的話。
  阿寶還在茫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
  奇叔的知識面到底比他廣一些,解釋道:“麒麟甲和困龍甲是麒麟世家的兩寶。據說麒麟世家的傳人天生鱗甲,到八歲才會脫落,這脫落的就是困龍甲。八歲之後,他們又會長出新的鱗片,但是這種鱗片不像困龍甲會脫落,它會伴隨主人一生一世,隨著主人的心情隱藏或出現,這就是麒麟甲。麒麟甲刀槍不入,是天生神甲。所以區區殭屍要傷到麒麟世家的傳人,除非他們自己心甘情願才行。”
  阿寶蹲下身,看著珍珠,問道:“為什麼?”
  珍珠垂眸不說話。
  印玄道:“困獸陣。”
  珍珠震驚地抬頭。
  阿寶道:“那又是什麼?”
  印玄道:“就是我們腳下踩的地毯。”
  阿寶一聽腳下踩著一個陣法,立刻跳起來,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地毯上華麗明豔的花紋。
  奇叔道:“困獸陣我只聽老爺提起過,說是用來困上古神獸的陣法,我一直以為只存在於傳說,難道真的有?”
  印玄道:“我們腳下踩的這個就是簡易版的困獸陣。”
  阿寶驚訝得連鼻子也忘記捂了,“是誰把我們當做了野獸?不過既然我已經是困獸了,為什麼你還要跑過來?”
  印玄道:“困獸陣不同於一般的陣法,必須在每個人身上貼上標記,再啟動陣法,才能奏效。”
  阿寶問珍珠道:“所以你是來貼標記的?”
  “原本指望殭屍完成的,可是我高估了它們,所以才不得不臨時自編自演了這樣一齣戲。”珍珠嘆氣道:“我實在不該低估你們的。”
  阿寶無奈地直搖頭道:“你到底圖什麼啊?”
  珍珠苦笑道:“人活在世界上,圖的不過就是那幾樣,錢啊,情啊……”
  阿寶道:“你愛上了曹炅?”他想起曹炅的樣子,嚴格說來,也算可以,加上他的身家,“早知道你應該先看看曹煜剃掉鬍子以後的長相。感情這種事要慎重選擇嘛!”
  珍珠厭惡地皺眉道:“不是他。”
  阿寶一呆道:“那是誰?”
  印玄道:“毛懷德的主人。”
  阿寶頓悟,“尚羽?”
  珍珠聽到這兩個字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阿寶道:“你什麼時候和他搭上線了?”
  為什麼事情到最後總能和尚羽扯上關係呢?月光村也是。
  月光村?
  阿寶若有所思道:“你去月光村,不會是因為尚羽吧?”
  到了這個地步,珍珠似乎也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坦率承認道:“是的。是我暗中不斷地提供暗示和線索,讓老鼠爺能夠順利破解春波洞的秘密,不然以他的智商,就算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
  阿寶道:“老鼠爺也是你們一夥?”
  珍珠道:“月光村有三個出口。我估計春波洞在坍塌之前,老鼠爺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變成殭屍並順利得逃離了出來,所以特地去第三個出口看了看,果然找到了他。他那時候極度狼狽不堪,只好聽我們的吩咐。”
  阿寶道:“曹炅呢?也是一夥?”
  珍珠道:“臨時的合作夥伴。”
  阿寶道:“你們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說到這裡,珍珠又不肯開口了。
  阿寶發現她願意說的都是些已經過去的無關緊要的,會影響現在和未來的卻隻字不漏。

  第九十七章:計中計(十九)

  不過阿寶和他們前前後後也打過幾次交道,將這幾次交道的線索順一順至少也能猜出幾個結論。
  第一就是尚羽的目的,不用說,還是想製造屍將屍帥最後當殭屍王,順著這一條思路,也許這些殭屍是製造出來做實驗的?可是為什麼他的殭屍有越做越差的趨勢?
  第二點是潘喆的提醒——懷璧其罪。從臧海靈的出現可以看出他們還在惦記著印玄身上的寶貝,至於第三點……
  他暫時還沒想到。
  毛懷德和邱景雲都是屍將,但是他們之間還是有區別的。
  毛懷德是個不很完美的屍將,邱景雲是目前最完美的屍將。
  毛懷德在當上屍將之前連屍體都沒見過,邱景雲在當上屍將之前不但見過屍體,還經常處理各種各樣的變異屍體。
  本質與經歷上的差距注定毛懷德的完敗。
  當邱景雲的手掌從毛懷德身體裡穿過,並直接將他的心挖出來時,連沉思的阿寶都不禁嚇了一跳。
  不過邱景雲出手很是俐落,伸手抽手只是一瞬間的工夫。
  阿寶呆呆地看著毛懷德倒下去。嚴格說來,他和這位毛懷德並不熟,算得上相熟的應該是他的孿生兄弟孔頌,但也算在高速公路旁邊的休息站裡相識一場,與那些毫無理智的殭屍多少有些不同,所以看到他胸膛穿了個窟窿倒下去時,心裡多少有些衝擊。
  “死對他來說,也許是一種解脫。”奇叔憐憫地看著倒下的毛懷德。
  “……”阿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種時候還能說什麼呢。
  殭屍死後連魂魄都化作烏有,他不可能再採訪他是不是真的覺得這是一種解脫,只能說,一個殭屍倒下去,對其他還站著的人類來說,的確是感到瞭解脫。
  邱景雲回頭看珍珠。他本來就對這個莫名奇妙跑出來的女人沒什麼好感,知道她是尚羽的人之後,眼底更是凝聚起淡淡的殺意,“你會是下一個。”
  珍珠眸光閃了閃,似乎被他的冷酷嚇了一跳。如果只從表面看的話,邱景雲無疑是這裡除了阿寶之外外貌最溫柔良善的人,沒想到下手又狠又快。
  阿寶勸解道:“師弟,你不要這樣。”
  邱景雲眉頭微蹙,好似對他的求情十分疑惑。
  阿寶道:“對待敵人,我們必須要給予春天般的溫暖,怎麼能夠一次就把心掏出來這麼殘酷?你應該先諄諄善誘,如果她不肯說,你可以先砍掉她一隻腳趾,再不肯說,就砍掉一條腿……循序漸進嘛。”
  邱景雲和珍珠的臉色像調色盤一樣,一個從冷色調轉為暖色調,而另一個恰恰相反。
  倒是奇叔,震驚地看著阿寶,彷彿頭一次認識他一般,“寶少爺,你怎麼……”
  阿寶背對著珍珠,拚命朝他擠眼睛。
  大概看懂了他的暗示,奇叔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臉色依舊頗為受傷。他甚至還朝印玄投去一記極為不贊同的眼神,好像認為他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邱景雲慢慢地走到珍珠面前,沾滿鮮血的手慢慢地伸到她面前,輕聲道:“你喜歡從下面到上面,還是從上面到下面。”
  這實在是一句很容易讓人崩潰和誤會的話。至少珍珠在聽完這句話後,臉色就變得相當微妙,“你們對付我有什麼好處呢?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阿寶反問道:“又有什麼壞處呢?”
  珍珠道:“如果你們下次落在我手上,我也可以放你們一次。”
  阿寶道:“謝謝你提醒我們一定要讓你死透,以免給你東山再起的機會。”
  “……”珍珠艱難地吞嚥了口口水,總算認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處境想要什麼都不付出全身而退是多麼的不容易,“不如……我們交換人質吧。”
  “人質?”阿寶看了一圈。印玄、奇叔、邱景雲、三元、四喜……同花順在他懷裡。該在的都在啊……他猛然一驚,道:“你把我師父怎麼樣了?”
  珍珠愣住了,“你師父?他怎麼了?”
  阿寶疑惑道:“不是我師父?那是誰?”
  珍珠道:“曹老先生,你們不是很想見到他嗎?”
  這個答案倒是很出阿寶意料之外,在他的想法裡,曹老先生現在應該是落在曹炅的手裡,怎麼會由珍珠來提條件?他把想法說了出來。
  珍珠含糊道:“我既然敢保證,當然有辦法。”
  曹煜從印玄的袖子裡出來。
  阿寶發現他雖然丟了一魂一魄,看上去十分虛弱,但是身手之敏捷,一如往昔。
  “我爸在哪裡?”他飄到珍珠面前,冷冷地盯著他。
  這還是珍珠第一次看到剃了鬍子的曹煜,一驚才聽出他的聲音,半晌才道:“你們讓我打個電話。”
  阿寶幫她撥通號碼,然後開擴音。
  電話很快打通,令人意外的是接起來的那個人的聲音他們都聽過。
  “是我,我是珍珠。”
  “你沒事?”
  “我落在印玄手裡,在山外山度假村,”珍珠頓了頓,才小心翼翼道,“他們要見曹老先生。”
  阿寶拿著手機的手有些發酸,不禁晃了晃,以至於對方傳出來的聲音也跟著飄渺起來,“我知道了。”
  通話中斷。
  阿寶道:“聽上去,你和他好像只是普通關係。”
  珍珠道:“但他一定會來。”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
  珍珠道:“這個好像與我們的交易無關。”大概知道自己性命無憂,她的態度比之前稍稍強硬。
  阿寶轉頭看那幾道小門,門還敞開著,露出黑漆漆的內裡,彷彿隨時會有不知名的東西跑出來,“你姐姐呢?不會真的死了吧?”
  提到珊瑚時,珍珠表情十分複雜,即使阿寶自認為詞彙量還算豐富,一時也難以完全解析她面部表情所表達的含義,只能粗略地概括有怨有怒還有無奈。
  許久,珍珠才道:“她不在這裡。”
  阿寶道:“現在度假村裡還有誰?”
  珍珠道:“沒有了。”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電梯那裡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阿寶道:“我一般不干涉別人的喜好,但是你的喜好實在和你的智商不太搭。”
  珍珠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引頸朝電梯的方向望去。
  一個男人走出來,冷漠,高大。
  ——臧海靈。
  他是一個人來的。
  阿寶道:“我覺得他看上去沒什麼誠意。珍珠,你確定他是來救你的,而不是來看看你死沒死透?”
  珍珠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臧海靈居然沒像他們想像中的那樣,一上來就喊打喊殺,而是冷靜地問道:“你們究竟想要幹什麼?”
  阿寶道:“這個問題很複雜……”
  印玄緩緩道:“嗯?”
  阿寶道:“我用簡練的方式告訴你。首先,請你把曹老先生交出來。”
  臧海靈道:“憑什麼?”
  阿寶指著曹煜道:“就憑他是曹老先生的親生兒子。”
  臧海靈盯著曹煜想了想道:“你是曹煜?”
  曹煜道:“是。”
  臧海靈道:“你已經死了。那麼,就算曹老先生遺囑裡的繼承人是你,也沒用了。”
  此言一出,在場包括珍珠在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珍珠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曹老先生遺囑的繼承人是他?”
  臧海靈道:“他醒了。”
  珍珠想也不想地否決道:“不可能,他明明中了……”話到一半,卻接不下去。
  臧海靈冷聲道:“我相信你是看在麒麟世家的份上,並不意味著我是傻瓜。”
  什麼情況?
  阿寶狐疑地看著他和珍珠,難道說,窩裡反?
  珍珠面色慘白,眼神從希望漸漸轉向失落,最後變得呆滯起來,像是看著臧海靈,又像是發起呆來。
  臧海靈道:“其實,從你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非常奇怪。雖然你展示了麒麟甲,但是有一點你或許不知道,我和左可悲從小就是同班同學。”
  珍珠眼底的呆滯像被錐子鑿開的冰層,瞬間四分五裂,臉色隱隱發青,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臧海靈道:“我也見過左可歡,所以我很清楚麒麟世家的傳人是誰。”
  阿寶喃喃道:“左?”他轉頭看印玄,見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心中卻越發糊塗起來。如果他沒有記錯,麒麟世家就是姓左。聽臧海靈的意思,難道那個左可悲才是麒麟世家的傳人?可是麒麟世家傳統是女主內,男主外,女子招贅後承擔傳宗接代的任務,男子就算想傳宗接代也從來沒有成功過,而女子每次也只能生下一代。如果左可悲才是真正的麒麟世家傳人,那珍珠是誰?她為什麼會有麒麟甲?
  他腦海中轉的問題顯然也是臧海靈想知道的。他見珍珠沉默,又道:“其實這個問題我問過左可悲,但他沒有說。”
  珍珠突然冷笑起來,“他當然不會說。在他眼裡,我們根本就是瑕疵品!”
  臧海靈道:“你真的是麒麟世家的傳人?”
  珍珠咄咄逼人道:“我是啊,我為什麼不是?我也有麒麟甲和困龍甲不是嗎?”
  臧海靈看著她痛苦的神色,突然收住了嘴。像這種家族的秘事,他們本來就不該問得太多。
  阿寶心裡只想著早點離開這個滿地血肉的地方,一見冷場立馬找問題補上,“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臧海靈道:“因為我住在這裡。”
  阿寶一愣道:“曹老先生也在這裡?”
  臧海靈道:“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阿寶轉了轉眼珠子道:“問完之後你就會把曹老先生還給我們?”
  臧海靈的問題是衝著印玄去的,“赤血白骨始皇劍為什麼會落在你的手中?”
  印玄沒出聲。
  臧海靈道:“我換一個方式問。我只問你,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嗎?”
  印玄道:“不偷不搶。”
  臧海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這個暫且不提。我再問你,曹氏大樓的人是你殺的嗎?”
  印玄道:“不是。”
  珍珠道:“我從來沒見過哪個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在毫無證據下低頭認罪的。”
  阿寶道:“我更沒見過哪個喪心病狂的人毫無證據就要無辜的人低頭認罪的。”
  珍珠心頭一堵,“有錄影。”
  阿寶道:“錄影錄了什麼?我們看到屍體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珍珠道:“誰信?”
  “為了您的安全和健康,我覺得您還是信了吧?”阿寶笑嘻嘻地說。
  珍珠看著他那張堪稱陽光帥氣的臉,只覺一陣胃疼。
  臧海靈不理他們之間的鬥嘴,提出了第三個問題,“你們在做什麼?”
  這個問題實在是既複雜又簡單。
  阿寶道:“膚淺地說,我們在和你聊天,再深入一點,我們在談判。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把曹老先生交出來?”
  臧海靈一聲不吭扭頭就走。
  阿寶被弄傻了,等曹煜和邱景雲追上去才反應過來,指著珍珠道:“這個怎麼辦?”
  珍珠氣得咬牙。
  但臧海靈並沒有離開,而是按開了電梯門,然後愣在那裡。
  阿寶追了幾步,就看臧海靈鑽進電梯,邱景雲和曹煜卻依舊站在外面。“什麼情況?”他問邱景雲。
  邱景雲道:“他把人弄丟了。”
  臧海靈很快從電梯裡出來,臉色變得極難看,似乎默認了。
  曹煜忍住怒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寶指著電梯道:“不要告訴我,剛剛你就把曹老先生放在電梯裡。”
  臧海靈道:“我用東西卡住了電梯門,電梯不可能動。”
  邱景雲道:“但是電梯上方開了個口子。”
  臧海靈突然重新鑽進電梯,一下子竄上被撬開的電梯頂部,只聽砰砰幾聲,就不見了。
  阿寶目瞪口呆道:“他就這樣……畏罪潛逃了。”
  邱景雲對找曹老先生的事並不熱心,看看電梯頂,又看看曹煜,頭也不回地回大廳裡去了。
  阿寶見曹煜失魂落魄的樣子,寬慰道:“放心,曹老先生被折騰了這麼久都沒事,說明他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知道了我過世的消息,”還把他放在玻璃瓶裡腐蝕了他的一魂一魄,“已經不需要我爸修改遺囑就可以繼承曹家,我爸對他不再有利用價值。”
  “我想他應該不至於這麼喪心病狂……吧?”阿寶不確定地問。
  曹煜面色凝重。

  第九十八章:計中計(二十)

  整隊集合,面臨的下一個問題就是去哪裡。
  對阿寶他們來說,當然是越早離開這堆腐肉越好,只是離開去哪裡是個問題。原本還以為曹老先生很快就到手了,沒想到臧海靈一個大意,到手的烤鴨又飛了,而且這一飛還很可能被別人吃進肚子裡,屍骨無存。
  看著曹煜擔憂的表情,阿寶也不好意思說回去,只能試探著道:“要不我們上樓看看。”
  珍珠道:“最好不要去。”
  阿寶道:“你又有什麼容易揭穿的見解啊?”
  珍珠對他的嘲諷置若罔聞,“你們要是不想死的話,最好馬上離開。”
  阿寶看著她,笑嘻嘻道:“而且最好是放了你,對不對?”
  珍珠道:“你們覺得臧海靈去了還能夠回來嗎?”
  電梯那裡突然傳來動靜。
  阿寶吃驚地看著珍珠。
  珍珠也很吃驚,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這下,你們就算想走也已經晚了。”
  從電梯裡出來的居然還是臧海靈。
  臧海靈莫名其妙地看著蹲在地上大笑的阿寶,皺眉道:“你在笑什麼?”
  阿寶捂著發痛的肚子,剛抽了一口氣,就聞到一大股腐肉的味道被吸進肚子裡,大笑頓時變成了苦笑,皺著眉頭道:“沒什麼,只是有些人天生喜歡說反話給人驚喜。”
  要是她的手能動的話,珍珠一定用力摀住自己的耳朵。
  臧海靈不知道前因後果,卻也懶得再問,“不見了。”
  曹煜臉色一變,嘴角動了動,卻忍住沒有問下去。他很清楚,這個時候就算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線索來。
  比起更善於觀察與思考的曹煜,阿寶倒是喜歡問問題,然後從別人有用或看似沒用的對話裡抽絲剝繭,“你說你一直和曹老先生待在度假村裡?那你們剛才在什麼地方?你們既然住在這裡,你應該對這裡的環境很熟悉吧?”
  臧海靈嘆氣道:“我以為這裡是普通的度假村。”
  阿寶:“……”看著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呢?
  印玄道:“走。”
  阿寶道:“去哪裡?”
  印玄道:“其他地方。”
  他說的其他地方當然是度假村的其他樓層。
  珍珠道:“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到處是陷阱,也許你現在坐著電梯下樓就會直達地獄!”
  阿寶故意大大地鬆了口氣道:“原本還挺擔心的。但是根據你以往的戰績,聽到你說這句話後,我立馬不擔心了。”
  珍珠:“……”
  阿寶突然問邱景雲道:“你知道……什麼嗎?”儘管邱景雲現在已經倒了過來,可是他經常一個人若有所思地發呆,好似被什麼困擾著,心事重重的樣子,只有提到同花順的時候臉上才有一點表情。
  邱景雲道:“我覺得這裡的事有點奇怪。”
  阿寶道:“哪裡奇怪?”
  邱景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半蹲下身,開始燒地毯。
  阿寶道:“你是在測試這個地毯是不是真羊毛還是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這裡一把火燒了乾淨?”他說話期間,地毯已經燒起來了。
  奇叔表情十分精彩,堪稱痛心疾首,並且講了一句對阿寶來說相當震撼的話,“這樣做,是犯法的!”
  阿寶看著滿地的腐屍,覺得自己已經離正常的世界越來越遠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明明以前也是御鬼派弟子,卻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多血淋淋又恐怖的事情。要說明顯的分界線似乎是從龔久師叔帶他查女明星離奇死亡開始的,但是再分細一點,又似乎和祖師爺脫不開關係。
  “寶少爺,小心。”
  奇叔的聲音從火光的那一頭傳來。
  阿寶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恍神的那一小會兒,火勢已經燒起來了。火舌貼著他的手臂竄起來,他駭然而退,卻被拉到了另一邊。
  他原本的退路上,正燃燒著同樣高度的烈火。
  “祖師爺。”阿寶害怕地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摟住印玄的手臂。對了,他遇到祖師爺之後還有一個毛病越來越嚴重,就是心不在焉。只要印玄在身邊,這樣危險的時刻也能安安心心地恍神,不過印玄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想到這裡,他摟著印玄手臂的手越發緊了,似乎想將自己的情緒傳遞過去。
  火燒著腐肉,發出極難聞的怪味。
  印玄以為他受不住,伸手摀住他的鼻子。
  阿寶嗅著印玄掌心的味道,頭有些暈乎乎的,僅剩的理智不停地在腦袋裡面彈著他的額頭。
  不對勁,不對勁……
  彈久了,阿寶終於反應過來,“咦?這火燒得好奇怪!”按理說,既然是一張地毯,要不不燒,燒就應該同時燒起來,可為什麼這個地毯好像是沿著什麼線燒的,燒出了一個圖案,而且腐肉被燒起來,居然只有臭氣沒有煙。他看著殭屍的屍體漸漸熔化在火焰中,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反而地毯燒了這麼久卻沒有壞,這種詭異的對比讓他心底陡然冒出一股涼意來。
  印玄道:“是困獸陣。”
  “啊!這就是困獸陣?”阿寶小心翼翼地沿著火線走了一圈,發現並沒有地毯上圖案那麼複雜,而是地毯上圖案的一部分線條,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祖師爺能從這些線條中分析出困獸陣來,數學一定很好。“這麼簡單的圖真的能困住神獸?不會是困住草泥馬吧?”
  邱景雲道:“困獸陣真正厲害的是……”
  “嘔!”奇叔突然雙手撐著膝蓋,大吐特吐起來。
  阿寶臉色一變道:“副作用?”
  臧海靈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說話吧。”這裡的空氣越來越難聞。
  珍珠的臉色比奇叔好不到哪裡去,甚至很羨慕奇叔能夠這樣吐出來,“快離開這裡。”
  她的建議終於被採納。
  他們走進了電梯。
  門緩緩合攏,將成為臨時火葬場的二樓隔絕在門外。
  阿寶隨意打量了一眼,卻發現電梯的頂部已經被蓋上了。他隨口問道:“你蓋的?”
  臧海靈道:“不是。”
  他的否定讓原本對電梯頂部毫不在意的邱景雲和奇叔都回過頭來。
  邱景雲抬起手,正要伸手去碰頂部的那塊鋼板,就聽砰砰兩聲,電梯裡的燈突然暗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電梯瞬間陷入詭異的靜謐之中。
  阿寶下意識地縮到印玄的懷中。
  印玄將他塞到自己身後。如果是控制室關掉燈絕不會發出砰砰的聲音,這種聲音更像是電梯裡的人刻意打掉的。他當時腦海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並不是對方是誰有什麼目的,而是電梯裡的空間這麼小,很容易被人做些不起眼的小動作。
  沒有燈的電梯並不是全暗的,控制面板已經亮著微弱的幽幽藍光,電梯樓層數在往上跳動。
  或許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又或許誰都沒有注意,這個時候,每個人的心思都像這輛電梯,藏在深沉的黑暗中。
  奇叔剛緩過口氣就又陷入到窒息般的沉悶之中,頭一個憋不住打破沉寂,“我們要去哪裡?”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感覺到電梯正跟著跳動的樓層數一起動。
  叮得一聲,電梯突然停住了。
  邱景雲離控制面板最近,他看到樓層數正停在十二樓上。
  門嘩啦一聲打開了。
  外頭漆黑一片,一把長長的鐮刀毫無聲息地揮了進來。

  第九十九章:計中計(二十一)

  鐮刀是月牙狀的,流暢的弧度像是死神伸出的手指,緩慢而平靜地勾向電梯裡的生命。
  一根手指抵在鐮刀刀刃上。
  這一刻,時間好似被定住了。
  啪。
  邱景雲的打火機亮了,照亮了一張死氣沉沉的臉。
  他赤腳站在電梯的前面,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手裡拿著鐮刀,神色木然。
  “殭屍。”
  阿寶的聲音剛落,印玄就收回手指輕輕一彈,殭屍拿著鐮刀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邱景雲鬆開打火機。
  電梯門到了閉合的時間,正慢慢地向中間合攏,就聽到兩聲清脆的撞擊聲,兩把鐮刀同時勾住門的兩邊,向旁邊拉開。
  邱景雲重新點亮打火機。
  拿著鐮刀的殭屍站在門的兩邊,目光呆滯,卻很執著。
  邱景雲道:“似乎在邀請我們出去。”
  阿寶道:“這種時候,我覺得我們應該叛逆一點。”
  前方突然亮起了燈。
  橘色的光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古代的蠟燭,照耀的範圍極其有限。即使很有限,但這束光也已經圓滿地完成了它的任務,至少……
  曹炅的身影被照得非常清晰。
  阿寶曾經近距離地見過他,但是拉開距離之後才發現這個人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陰沉邪惡,又或者,並沒有想像中的BOSS風範。
  因為……任何一個BOSS都不會被人綁成一隻粽子吊在那裡。
  電梯門咣當咣當地響著。
  殭屍安分地守在門的兩邊等他們出去。
  印玄順手解決掉殭屍,踏出了步。
  阿寶擔憂地抓著他的衣服,小聲道:“會不會是陷阱?”
  邱景雲拉著珍珠跟在他們身後,“你該不會想到了荊柯刺秦的故事吧?”
  阿寶道:“我覺得曹炅沒有這麼偉大,而且,他的人頭對我們一點意義都沒有。”
  邱景雲道:“是的,所以那顆人頭還沒有掉下來。”
  阿寶腦袋裡突然閃出曹炅腦袋掉下來的畫面,配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四周,尤其詭異。“我覺得還是不要掉下來的好。”
  珍珠看出他害怕,故意壓低聲音道:“砍得時候不要太用力,連著後頸的皮?不過這樣很考驗皮的韌性。”
  阿寶道:“……還是掉下來吧。”
  他們走到曹炅所在位置前的三四米處停下腳步。
  曹炅靠一根繩子吊著,雙腳離地面大約十公分左右的距離,兩鬢濕濕黏黏地貼在肌膚上,既沒有第一次見面運籌帷幄的沉穩也沒有將曹煜關在玻璃瓶時所表現出來的陰狠。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肉票,虛弱、無力。
  阿寶道:“他死了沒有?”
  印玄道:“沒有。”
  阿寶想了想,抓著印玄的袖子開始翻。
  印玄低頭看他翻來覆去地搗騰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在找什麼?”
  “東西?”
  “什麼東西?”
  “可以扔過去的東西。”阿寶話音剛落,就看到印玄遞了把匕首給他。
  阿寶道:“能把刀刃去掉嗎?”他只是開玩笑的隨口一說,沒想到印玄竟然真的把刀刃折斷了。
  ……
  這種情況下,他不把刀柄扔過去就太不合理了。
  所以他丟了過去。
  然後。
  偏了。
  刀柄從離曹炅十幾公分遠的地方拋了過去。
  奇叔道:“寶少爺,我記得你小時候體育是及格的呀。”
  阿寶道:“那是因為老師只要求距離沒要求飛行軌道。”
  印玄彈指。
  曹炅的腦袋好似被人戳了一下,向後仰去,半晌才迷迷糊糊地醒來。他先是茫然地動了動,隨即發覺了身體的處境,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晃動身體。
  如果這是一齣舞台劇,或許會有點搞笑的效果,但這不是。
  阿寶在他瘋狂抖動身體的時候,只感覺到一陣寒意。曹炅顯然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人綁上這條繩子的,那個人要不就是曹炅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要不就是實力強大到讓人無處可逃。
  無論哪種可能當讓人心驚。
  前者為人性,後者為實力。
  “刁山火,你給我出來!”曹炅終於失控地大喊。
  刁山火?
  藏經世家的叛徒屍將?
  阿寶警戒地看著周圍。
  曹炅對阿寶等人視而不見,一個勁地喊著,“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成功了嗎?沒有我的幫助,根本不可能!尚羽不會放過你的!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只有和我合作才有出路。”咆哮到最後,他似乎陷入到濃重的絕望情緒中,語氣不似剛開始那般強硬,開始走談判路線,“你聽我說。我會想辦法讓你成為屍帥的,既然人類可以變成殭屍,妖怪和神仙可以變得強大,為什麼殭屍不可以升級?你知道我的財力,曹煜已經死了,曹家已經落在我的手裡,只要我願意,我可以用整個曹家來支持你。尚羽是很厲害,但是我可以布下無數個困獸陣讓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阿寶聽他像和尚唸經似的不斷說著,不禁打斷道:“這種情況下,你向我們求饒才更符合當前的實際情況吧?”
  曹炅總算從自言自語的狀態清醒過來,轉頭看他。
  阿寶道:“不是嗎?比如說求我們把你放下來什麼的?這才是正常人的思考邏輯啊。萬一刁山火剛才尿急去了趟廁所,你不就白吼了嗎?”
  邱景雲道:“屍將不會尿急。”
  阿寶道:“也許他喜歡自欺欺人呢?”
  邱景雲:“……”
  曹炅似乎聽進去了一點,盯著他道:“你們想要什麼?”
  曹煜的魂魄冷笑著從後面走出來。
  這對兄弟的見面立刻讓沉寂的場面充滿了無聲的火花。
  曹炅道:“你已經死了,你也不希望曹家在我們手裡敗落下去吧?”
  曹煜道:“我更不想曹家落在你的手裡。”
  曹炅眯起眼睛想了想道:“我可以給你一半的曹家。”
  這對目前的曹煜來說,絕對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條件。曹炅雖然臉上沒有表露出來,但眼神似乎已經露出成交的信號。
  曹煜笑了笑道:“只有一半?”
  曹炅的面容凝固住了,不過由於他之前也沒什麼表情,所以現在除了肌肉有些僵硬之外,並沒有什麼區別。
  “那是什麼?”四喜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兩兄弟的對峙中拉回來。
  他們抬起頭,看著一片片細細碎碎的小紙片從天花板上方落下來,紛紛揚揚,猶如雪花。
  阿寶道:“兄弟反目成仇而已,幹嘛搞得跟情侶打情罵俏似的還製造浪漫氣氛?”
  印玄臉色突然一變,迅速抽出一張黃符燃燒,然後朝天一揮。
  一股極強的風勢逆向而起,向上衝去。
  原本還紛紛下落的紙片頓時被吹了起來,向上飛去。
  “走。”印玄拉著阿寶就往電梯的方向退去。
  阿寶匆匆看了曹炅一眼,嘴角微動,就見奇叔突然朝曹炅衝了過去,拿出小刀拚命地舉起雙手切割他的繩子。“奇叔!”他高喊一聲,身體下意識地朝反向傾斜。
  印玄皺眉,回頭一彈指。
  曹炅頓時掉落下來。
  此時,紙片重新落下來。
  印玄又燒了一張黃符,風再度吹起。
  奇叔拉著曹炅拚命往電梯的方向扯。
  曹煜緊跟在邱景雲和珍珠的身後,不時回頭冷冷地看著像隻粽子一樣的曹炅,不知在想什麼。
  印玄和阿寶走到電梯前,電梯的門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關上了,而且怎麼按鍵都沒有用。
  阿寶回頭清點了一遍人數,突然道:“臧海靈呢?”

  第一百零十章:計中計(二十二)

  空氣有兩秒鐘的凝滯。
  四喜道:“好像沒出來?”
  關上的電梯門,失靈的電梯按鍵,還有失蹤的臧海靈……
  這一切的一切很難不讓人聯想其中千絲萬縷的關係。
  四周變得越發沉悶。
  碎紙片被風吹起之後在天花板處不斷地翻轉打滾。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寶覺得紙片好像越來越密了,白茫茫地覆蓋下來,好似一條寬大的棉被,打算將所有人都籠罩在下面。呼吸漸漸急促,那白花花的紙片在阿寶眼裡化作了細碎的棉絮,隨時會順著呼吸鑽入鼻子裡。
  印玄又燒了一張黃符,淡定道:“這是最後一張了。”
  阿寶聽得心頭一緊。在這樣的情形下聽到最後兩個字絕非好事。他問道:“如果被那些紙片沾上會怎麼樣?”
  邱景雲道:“看地上。”
  阿寶聞言往下看。
  層鋪得是地磚,暗淡的光線分辨不出是黑色還是墨綠,只能看到一些線條在地磚與地磚之間傳遞,練成一幅圖案。
  阿寶越看越心驚,失聲道:“困獸陣。”
  邱景雲道:“那些紙片就是讓我們入陣的條件?”
  阿寶看著被風高高吹起之後又漸漸往下飄落的紙片,手指拚命地按著電梯的按鍵。
  奇叔抓著曹炅的手臂道:“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船上,你快說這裡的樓梯在哪裡!”
  曹炅道:“你以為我沒有找過嗎?但是這裡根本不是真正的十二樓!”
  奇叔怔忡道:“什麼意思?”
  邱景雲道:“幻境。而且是很高明的幻境,要從這裡找到出口必須從八個方位試驗,而且不是碰運氣試中一個就能成功,而是需要摸對八個方位的順序。”
  阿寶道:“八個方位的順序?這也太變態了。”
  邱景雲道:“藏經世家永遠不缺和變態有關的書籍。”
  阿寶抬頭看著紙片越來越近,伸手抱住印玄的手臂道:“所以我們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等待嗎?”其實他更想說等死。
  印玄道:“闖一闖困獸陣也不錯。”
  “珊瑚!”珍珠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喝。
  紙片終於飄到他們的頭頂,然後……
  地板轉動起來。
  四周的景物像是被拆遷隊用一秒鐘推翻兩秒鐘重建。電梯、牆壁、燈等現代化的裝飾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詭異的字符飄蕩在周圍。
  阿寶道:“這是什麼鬼畫符?”
  邱景雲道:“我認得幾個。這個應該和火有關,這個是萬鬼,這個是黑水……”
  四喜讚嘆道:“師弟大人真博學。”
  邱景雲道:“是常識。”
  四喜嘆息道:“自從跟了大人以後,我已經分不出常識和知識的界限了。”
  阿寶道:“你們不如交換一下手機號碼。以後這種事用手機內部交流就可以了,不用特地通知我旁聽。我們現在還是想想怎麼從這裡出去吧。”他走到符咒面前,細細地打量了半天,“這種東西就是傳說中的困獸陣?”
  邱景雲道:“如果這個困獸陣是真的話,那麼這些符咒應該會發揮它們應有的效果。”
  阿寶道:“火燒,萬鬼之類的?”
  “遠遠不止。”珍珠之前的臉色雖然一直很難看,卻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她現在的臉,包括她的眼睛,都透著一股寂滅般的死氣,“困獸陣的每個環節都能夠互相配合。它們分別是冥火、萬鬼、毒水、吸魂花、食肉草以及上古魔將。”
  阿寶倒抽一口涼氣道:“都會出現?”
  珍珠道:“只要你想離開,就一定會出現。”
  阿寶環顧四周,清點著戰鬥力。他們這邊的戰鬥力能真正派上用場只有印玄、邱景雲、三元,最多加上曹煜和珍珠。用這個陣容來對付困獸陣,光是想像都覺得勉強。他十分懊惱,早知道,剛才就應該死拉著臧海靈的!
  印玄道:“有人破過最難的上古困獸陣,這只是個簡化版。”
  珍珠抬眸,“那你應該知道是誰破的。那個不是人,是神,是上古大神。而且他是從外面往裡破的,裡面還有上古神獸裡應外合。我們絕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條件。”
  阿寶突然道:“這裡有沒有手機訊號?有的話可以叫師父和師叔來幫忙。”他說著,立刻掏出手機一看。
  四喜湊過來,“四格都有耶,這是訊號滿格的意思吧?”
  阿寶道:“滿格的話都是綠色的。”
  “……”
  阿寶憤然道:“如果有機會出去的話,我一定回去投訴!太不與時俱進了!我們抓鬼的都開始遙控了,手機訊號居然還不能通過結界,這得耽誤多少事啊!”
  四喜茫然道:“抓鬼什麼時候能夠用遙控了?”
  阿寶道:“三元,去!三元就去了啊,這難道不是遙控?”
  四喜:“……”
  奇叔拍了拍被他拖進來的曹炅道:“你應該知道出去的方法吧?”
  曹炅之前還不明白他為什麼拚死拚活地救自己,但現在卻懂了。也對,這才符合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關係。他道:“我連解開身上繩子的辦法都是不知道。”
  阿寶看印玄和邱景雲都在研究符文,也跟在他們身後裝模作樣地看。
  珍珠道:“你們不用白費心機了,沒用的。刁山火不會讓我們活著出去的!”
  阿寶道:“對了,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嗎?為什麼也在這裡?”
  珍珠抿著嘴唇沒說話。
  邱景雲道:“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已經被拋棄了。”
  曹炅哈哈笑起來,“我被出賣是我警覺性低,算我倒霉。你是珊瑚的妹妹,沒想到也被賣了。”
  珍珠恨聲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明明想到用幻境加紙片的方法卻偏偏要我帶著殭屍接近你們下符咒,因為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計劃著連我一起除掉。”
  阿寶道:“你是不是暗戀尚羽暗戀得太招搖,讓他心生反感,所以才要滅了你?”
  “尚羽?”珍珠冷笑道,“你以為這一切真的是尚羽指使的?”
  阿寶疑惑道:“難道不是?”
  珍珠道:“如果尚羽要除掉你們,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章。這齣戲從頭到尾,尚羽都是被矇在鼓裡的那一個。”
  阿寶看向曹炅,見他一言不發,顯然是默認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謂哀莫大於心死。珍珠知道出去的希望渺茫,心死成灰,之前遮遮掩掩的話乾脆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簡單說,我們看中了印玄手中的寶物。赤血白骨始皇劍,凝魂聚魄長生丹就不用說了,呼神喚鬼盤古令多半也在你身上吧?還有曹煜的隱身衣,大鏡仙給你的分花鏡等等。”
  阿寶吃驚道:“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打主意的?”
  珍珠道:“當然是看到寶物的時候。”
  這就是傳說中的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嗎?
  阿寶無語。
  珍珠道:“但是我和珊瑚都很清楚,憑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從印玄手中拿到寶物的,所以珊瑚將她的男朋友拉入了這個計劃。”
  雖然心裡有了底,但阿寶還是多嘴地問了一句,“她的男朋友是?”
  “刁山火。”
  阿寶:“……”珊瑚的眼睛一定是珊瑚做的,裝飾用。
  珍珠看著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你認識刁山火,應該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只敢露半張臉的人。”
  “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背叛家族拋棄尊嚴的人。”珍珠咬牙切齒,“我從看到他的眼起,就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對象。可惜在看人方面,我和珊瑚有著極大的分歧。無奈之下,我只好另外拉了一個人入夥來和他對抗。”
  阿寶道:“臧海靈?”
  珍珠道:“不,是曹炅。”
  曹炅苦笑。
  阿寶道:“不好意思,差點把你忘了。”
  珍珠道:“臧海靈是個意外。他通過麒麟世家找到了我們,想要我們尋找赤血白骨始皇劍的下落。那個時候我們正處在分贓不勻的分歧中,最後,我們一致決定將他拉到計劃中來。如果他能殺死印玄,那麼算他運氣好,赤血白骨始皇劍就是他的。如果他不幸被殺死了,那也只能算他倒霉。”
  阿寶道:“你們就是這麼直接地拉他進計劃?”
  “當然不能。”珍珠道,“我們和他接觸沒多久,就知道這個人在表面上絕對是一個正人君子。”
  阿寶道:“表面上?”
  珍珠道:“我們沒時間去打聽他真正的為人,也沒有這個必要。既然他是正人君子,那我們只好用所謂的正人君子的辦法來引他入甕。”
  阿寶道:“色誘?”
  珍珠假裝沒聽到,繼續道:“這個計劃的引子就是科傳職員相繼死亡事件。那個時候我們還不知道曹煜已經死了,以為他正為了嚴柏高跟你們在一起。曹炅肯定他得到科傳連番出事的消息一定會出現,所以,為了引你們出來,我們就接連用殭屍殺了四個職員。果然,計劃奏效了!”
  “喪心病狂!”
  阿寶張了張口,話卻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因為奇叔已經搶在他前面把話給說了。
  珍珠面不改色道:“後來的事情你們應該知道了。你們來到曹氏大樓,我們先用殭屍對付你們,再引臧海靈出來,嫁禍給你們。”

  第一百零一章:計中計(二十三)

  阿寶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那個專門克制殭屍的什麼什麼陣法……”
  四喜補充道:“驅魔陣。”
  “是啊,驅魔陣怎麼會在殭屍出現的時候短暫的失效?還有臧海靈怎麼會對你們言聽計從?”
  “這當然需要技巧。”珍珠道,“你們還記得去樓的時候撲在地毯上的紙張嗎?”
  阿寶道:“驅魔陣能夠用白紙蓋住?”
  珍珠道:“浸過藥水的白紙就可以。至於臧海靈,他很信任我和珊瑚,不但親自畫了驅魔陣,還願意和我們一起輪流在曹氏大樓值班。你們來的那天剛好是我值班的日子。”
  阿寶道:“在哪裡值班?”
  “監控室。”
  阿寶倒吸一口氣道:“所以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們的眼皮底下?”
  “隱身衣雖然可以隱藏你們的身形,卻不能隱藏外界的反應。我不需要看到你們的人,只要看到電梯的動靜就知道你們走到哪裡了。你們很聰明,竟然放棄了電梯選擇走樓梯,這使我大吃了一驚,差點誤了事。不過幸好最後你們還是中了調虎離山計,而我在那之前就故意打電話給臧海靈,假裝受到襲擊。我知道,人對別人說的話也許抱持懷疑,但是對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一定會深信不疑。果然,他一趕到曹氏大樓就看到了屍體和你們。”這個計劃顯然是她的得意之作,說的時候臉上難掩洋洋得意的光彩。
  阿寶道:“然後你們就報了警?”
  珍珠道:“為什麼不呢?警察的人物和可比我們要齊全得多了。而且在曹氏大樓我們就發現曹煜已經是魂體狀態了,但沒有什麼證據,動用警察抓他有兩個結果。一是他恢復成魂體逃跑,這樣一來,他已經死亡的事實也就包不住了,一是他硬扛著不變。這又為我們提供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好機會。”
  阿寶道:“那老鼠爺是怎麼回事?”
  珍珠道:“他?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了,春波洞的秘密其實存在著致命的缺陷,他的時間太短,根本來不及完全變身為殭屍。他在我們面前發了毒誓,只要我們能救他,他就願意為我們賣命。珊瑚覺得他有點價值,就讓刁山火把他救活了。可惜是一件瑕疵品,不堪一擊。”
  阿寶道:“既然是瑕疵品,為什麼還讓他來襲擊我們?”
  “可有可無,不是嗎?”珍珠道,“而且他襲擊你們的真正目的是為了逼印玄出手。”
  阿寶怔忡道:“為什麼?”
  珍珠的目光慢慢移到印玄波瀾不驚的側臉上,“因為我知道了印玄的秘密。”
  她的口氣帶著極大的排外性,讓阿寶覺得十分不舒服,好像有什麼事情只有她和印玄心知肚明,他卻被矇在鼓裡。
  “是吧?”珍珠直盯盯地看著印玄。
  印玄正在研究符文,聞言只是淡然地掃了她一眼,對阿寶道:“玩累了就先休息一會兒。”
  阿寶立時眉開眼笑起來。
  珍珠道:“雖然你掩飾得很好,但是在月光村的表現已經出賣了你。你根本無法駕馭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斥道:“胡說!”
  “我沒有胡說。”珍珠道,“赤血白骨始皇劍乃是神器,他再強大也只是個凡人,以凡人之體使用神器本來就很勉強。我猜他只能在巔峰狀態下使用一次。我用曹煜為誘餌讓老鼠爺逼他出手就是為了讓他把這一次機會用掉。可惜,老鼠爺比想像中更令人失望。”
  阿寶道:“為什麼把曹煜關在玻璃瓶裡?”眼看到還以為遇到了睡在水晶棺裡的白雪公主。
  珍珠看向曹炅。
  曹炅冷笑道:“我只是想讓他試一試被人關在瓶子裡的滋味。”
  曹煜泰然道:“就像透明的落地窗。”
  曹炅瞪著他,“要不是為了讓你像豬肉一樣被人展覽,我一定會用黑漆漆的花瓶。口子狹小腹部寬敞的花瓶,當你坐在裡面的時候只能看到口子裡那一點點的光亮。四週一片漆黑,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卻總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無數個蟑螂在你的身邊不停地爬來爬去……”
  阿寶道:“你被關過?”
  曹炅神經質地笑著,“不敢相信嗎?對一個才五六歲的孩子做這種事情?”
  阿寶道:“根據花瓶瓶口的大小,我非常擔憂你當時的身體狀態。”
  曹煜歪著頭想了想道:“父親以前曾經炫耀過家裡有一個特地從捷克運來的花瓶,據說是一位大師的作品,很古怪的造型,可是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被人敲碎了。”
  阿寶道:“曹炅五六歲的時候曹煜幾歲?”
  曹煜道:“兩三歲。”
  阿寶道:“……五六歲的人被兩三歲的人塞進一個花瓶裡。曹家的基因真是強大啊。”
  曹炅道:“這種事需要他的指示嗎?從我住進曹家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的人為他賣命,然後拚命要我的命。”
  阿寶道:“呃,等等,住進曹家的意思是……”
  曹炅譏嘲地看著曹煜,“我只是一個私生子。”
  曹煜道:“我從來沒有因此而歧視你。”
  曹炅整張臉誇張地扭曲著,猙獰地吼道:“你沒有?”
  曹煜冷靜道:“沒有。我只歧視你那一半的基因。”
  “曹煜!”要不是身上被捆著,曹炅幾乎要撲過去了。
  四喜小聲道:“他也是私生子,和大人一樣呀。”
  阿寶面色一變,拚命地朝四喜使眼色。
  四喜茫然道:“上次在索魂道,你不是親口對大鏡仙這麼說的嗎?”
  阿寶幾乎不敢回頭看奇叔的臉。
  雖然四喜說得很小聲,但顯然,該聽到的和不該聽到的都已經聽到了。奇叔口氣十分和善地問道:“寶少爺,你什麼時候變成私生子的?”
  阿寶打了個哈哈道:“奇叔,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我完全是……急中生智!”
  奇叔盯著他的後腦勺,半晌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對老爺有很多誤會,但是,不要表現得太明顯,老爺會傷心的。”
  阿寶連忙點頭道:“誤會誤會,絕對是誤會。”
  珍珠對話題被打斷,並扯到十萬八千里遠感到分外不悅。她道:“難道你們不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前面的解開了,後面的答案水落石出。阿寶攤手道:“很簡單。你們先利用警察威逼利誘,沒想到奇叔保釋了我們,醫院的陷阱在師弟的幫助下也被破壞了,你們只好想出邀約的方式,先在山外山度假村布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這麼一想,你們根本就沒有搶寶物的足夠實力嘛。”要是有搶寶物的實力,就不需要繞來繞去繞這麼久,直接明搶。
  珍珠臉色變了變,隨即苦笑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阿寶也沉默下來。
  曹炅狠狠瞪了曹煜一眼,卻被對方回以冷笑。
  邱景雲突然道:“神獸被困的時候只有一個人,但是我們現在卻有很多人。”
  阿寶道:“你想說,我們死得很熱鬧嗎?”
  邱景雲道:“我是說,神獸只有一個,所以必須在陣法發動的時候單獨面對所有的符咒,但我們可以分成幾組,各個擊破。”
  阿寶道:“聽上去挺可靠,怎麼各個擊破?”
  邱景雲乾咳道:“目前還停留在理論上。”
  “不可能,”印玄指著其中一個扭來扭曲扭成一團的符文道,“這個陣法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能被分割。”
  阿寶道:“神獸是怎麼扛下來的?”就算有人從外面殺進來救他,也要它先在裡面挺住才行吧?
  印玄道:“皮厚。”
  四喜嘆息道:“要是大人的臉皮覆蓋全身就好了。”
  “……”阿寶將他扯回懷裡。

  第一百零二章:計中計(二十四)

  邱景雲想了一會兒,頹然放棄,“連神獸都沒辦法解開的陣法,我不認為我們能在短時間內解開。”
  四喜從阿寶懷裡露出腦袋,“師弟大人!你怎麼可以這麼快放棄?我們要相信人類才是最具智慧的高等生物!”
  邱景雲道:“不用幾天,這裡就沒有人類了。”
  四喜:“……”
  阿寶把四喜的腦袋按回去。
  珍珠道:“這種時候我們應該同舟共濟吧?至少放開我,我可以一起想辦法。”
  阿寶道:“你有什麼主意嗎?”
  珍珠道:“雖然現在還沒有,但是……”
  “等你有了再說。”阿寶飛快地截斷她。
  印玄看著扭來扭曲的符文,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根毛筆,伸到符文面前。
  邱景雲吃了一驚道:“你要做什麼?”
  印玄道:“我想試試著將這個符文改掉。”
  邱景雲道:“萬一觸動陣法怎麼辦?”
  印玄的筆停在半空中。
  這還是阿寶第一次看到印玄這麼猶豫。印象中的印玄似乎一直是勇往直前的,即便受了重傷也給人以無所不能的感覺,強大而安心。可是這一刻,印玄徬徨了。
  阿寶看著他的背影,彷彿看見了兩座壓在他肩膀上的無形大山,心微微抽緊,情不自禁地喊道:“祖師爺。”
  印玄回頭。
  阿寶脫口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支持你!”
  奇叔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印玄握筆的手一定,正要出手,原本安安分分地停留在半空中的符文突然詭異地扭動起來。
  “小心!”
  邱景雲飛速地擋在阿寶身前。
  阿寶感動道:“師弟,沒想到你這麼擔心我的安危!”
  邱景雲頭也不回道:“照顧好同花順。”
  “……”阿寶道,“你就不能讓我多感動一會兒。”
  在符文扭動的剎那,印玄已經將筆收了回來,靜靜地看著整整齊齊的符文開始凌亂地飛舞起來。
  阿寶道:“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啟動陣法?”
  珍珠道:“不可能,這是困獸陣,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困住裡面的人。外面根本不可能啟動陣法,除非……”
  曹炅眼睛一亮,接下去道:“有人在外面破解陣法!”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陷在陣裡的人明顯精神一振。
  阿寶道:“我就知道師父在關鍵時刻一定會出現的!”
  曹炅道:“你怎麼知道一定是你的師父?”
  阿寶道:“你覺得還能有誰?”
  曹炅語塞。他在自己腦海裡想了一圈,竟然想不出半個會來營救自己的人。
  阿寶冷哼道:“像你這種喪心病狂到連自己老爸都害的人肯定是不會有人來救你的,想破腦袋也沒用。”
  奇叔對阿寶的態度大加讚賞,“寶少爺果然很孝順,老爺要是知道寶少爺的想法,一定會很欣慰的。”
  阿寶:“……”這和他孝順有什麼關係?
  曹炅皺眉道:“我什麼時候害我爸了?”
  阿寶一指曹煜道:“你來說。”
  曹煜道:“篡改遺囑。”
  曹炅道:“我沒有。他還沒有死,我有什麼必要去篡改遺囑。我只是提醒他讓他知道什麼才是更加正確的決定!”
  曹煜道:“你把他關在醫院裡,禁錮他的自由,讓一個外人看守他,現在還把他弄丟了。”
  曹炅一愣道:“外人?你是說那些保鏢?為他的安全考慮我當然要僱傭保鏢。那些人都是我親自查過背景親自挑選的,絕對不會有問題。至於禁錮他的自由,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是誰和他大吵大鬧害得他中風?他有心臟病高血壓是醫生讓他留院觀察的,這也叫禁錮他的自由?他出事的時候是誰冒著大雨把他送進醫院,是誰不眠不休地照顧他?是你嗎?你那個時候只會為你的同性戀人發瘋發狂!我做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難道不該拿回我應得的?”
  曹煜道:“你說的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保鏢就是臧海靈?”
  “臧海靈?關他什麼事?”曹炅下意識地看向珍珠,卻發現對方避開了他的目光,“珍珠,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珍珠道:“沒有。”她剛才之所以說得毫無保留是以為這次出不去了,現在生機就在眼前,自然就不能不為出去以後考慮。
  曹炅似乎沒有聽到她的答案,自言自語地接下去道:“臧海靈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如果不是你要求,絕對不可能主動接近我的父親。”
  珍珠反駁道:“我沒有!”
  “你想讓他利用我父親來要挾我。”
  “……好吧,我的確提過你父親的事情,但我當時說的是以曹煜和你父親的關係,一定會回去的。只要在那裡守株待兔,就一定會等到印玄。他接近你父親是他自己的主意,與我無關。”
  曹炅冷哼一聲,看不出信了多少。
  阿寶道:“所以,最後抓走曹老先生的不是你。”
  曹炅道:“我根本不知道父親落在臧海靈手裡。”
  阿寶打了個響指道:“不用問了,現在曹老先生應該在刁山火手裡。這就是傳說中的螳螂捕蟬……”話才說到一半,就看到原本緊密相連的符文突然出現一道縫隙,一隻手從縫隙中伸了進來。
  阿寶原先是不相信有人可以光憑一隻手就認出對方的身份,可令人吃驚的是珍珠居然一開口就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珊瑚!”
  或許這是孿生姐妹之間的心靈感應。
  阿寶只能如此想。
  手艱難地鑽出縫隙,向前探著。
  珍珠瘋狂地叫道:“放開我!抓住她!快走!”
  三句話三個指令,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邱景雲第一個伸出手去,抓住了珊瑚的手。
  對方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縮回去,卻被邱景雲硬生生地拉住了。他順著手探進半個身子,然後朝阿寶伸手。阿寶非常識趣地拉住他和印玄的手,印玄拉住奇叔,奇叔在短短的幾秒鐘內解開了曹炅。
  “抓住我!”
  當阿寶身體伸入一半的時候,聽到珍珠撕心裂肺地喊道。他反射性地回頭,卻被印玄用力推進縫隙中去,耳邊隱約傳來奇叔的咆哮。活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聽到奇叔發這麼大的脾氣。
  好不容易從縫隙中擠出來,他卻並沒有回到現實中的世界,而是從一個白茫茫的符文世界跌入一個黑漆漆的符文世界。
  符文在四周閃爍著光芒,像一個個小燈泡。
  繼阿寶之後,印玄、奇叔、曹煜還有珍珠都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你沒事吧!”珊瑚衝到珍珠身邊。
  珍珠筋疲力竭地搖搖頭。在最後關頭,要不是奇叔威脅曹炅不帶她走就把他一起丟下,她可能已經被一個人留下了。
  珊瑚查看了半天,確認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低聲道:“對不起。”
  珍珠抬眸看她。
  珊瑚道:“我不知道他竟然連你都想殺。”
  珍珠沉默了會兒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來的事情他知道嗎?”
  珊瑚低著頭道:“就算剛才不知道,現在也應該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出去?”珍珠問。
  珊瑚道:“我也不知道。我聽他說過,真正的困獸陣有一百零八層,這個是簡易版,所以只有三層。我憑著感覺衝到第二層,卻不知道怎麼回到外面。”
  珍珠臉色刷白,“這是不是說,我們一起陷在這裡了?”
  珊瑚抱著她,將頭枕在她的肩膀上,呢喃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要在一起。”
  珍珠神色一動,無力地嘆了口氣。
  印玄道:“你是說困獸陣有三層,這是第二層?”
  珊瑚道:“是的。”
  印玄看著符文,沉吟道:“我想我知道怎麼出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計中計(二十五)

  他的話讓所有人精神一振,連靠在一起的珊瑚和珍珠都為之眼睛一亮。但他下一句話又把所有人的歡樂降低了百分七十。“但是,我不保證後果。”
  曹炅沉不住氣道:“不保證後果是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阿寶倒是很樂觀,“就是你不想出去可以不出去的意思。”
  曹炅面色一僵。
  印玄道:“一旦開始破陣,所有人都同坐一條船。”
  曹炅心裡暗暗舒了口氣,比起同坐一條船,一個人被留下才是真正的可怕。
  邱景雲剛剛也研究了很久卻沒有結果,所以心裡不免有點懷疑和欽佩,“什麼辦法?”
  印玄指著其中幾個符文道:“這是古符文,代表著二。”
  時代變遷,符文也幾經變化。古符文雖然威力強大,卻極為複雜,用之不慎就會被反噬,所以到後來部分被淘汰部分被簡化,流傳至今的符文都不復原貌。邱景雲認不出也是常理,心底多少好過了一點。“二又怎麼樣?”
  印玄道:“剛剛的結界裡我看到了三。”
  邱景雲也是個一點就通的人,脫口道:“是指結界的層數?”
  印玄道:“我先前以為是陣法發動後的威力值,如今看來,應當不是。”
  阿寶道:“要是威力值,三也太仁慈了。”
  四喜道:“大人希望死得更徹底?”
  阿寶咬牙將他的腦袋按進懷裡,“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客觀地評論一下。”他感到四喜梗著脖子往外頂,無奈道,“行了行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四喜無辜地抬頭看他,“大人,你破壞了我的髮型。”
  阿寶道:“……平頭是我可以徒手破壞的嗎?!”
  他們的吵吵鬧鬧並沒有鬆緩緊繃的氣氛,事關生死存亡,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透露著凝重。
  邱景雲道:“不保證後果是因為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正確?”
  印玄道:“古書上記載過有層數的結界,就像人類的樓層一樣,修改上面的層數就像是在坐電梯。但是不能將層數修改為零,因為一旦變成了零就意味著結界不存在。”
  邱景雲道:“相當於除數不能是零?”
  印玄道:“我的理解是,相當於乘以了零。”
  邱景雲道:“你的意思是結界會消失?可是這麼簡單的話,為什麼神獸沒有嘗試?”
  “因為它是神獸。”印玄道:“而且,這是最樂觀的期望。”
  邱景雲道:“如果不是呢?”
  印玄道:“也有可能層數零並不在陣法所包含的範圍之內,所以……”
  邱景雲臉色一白,“所以一旦觸動,就會發動陣法。”
  印玄默認。
  邱景雲看了看其他人,發現這裡除了印玄和自己之外,道行最高的是珍珠和珊瑚。
  珍珠見他看過來,眼神微微閃爍。這實在是個左右為難的決定,雖然除了這個辦法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路況也走,但現在陣法還沒有發動,他們還很安全,人的感情總是願意傾向安全的一方,哪怕這種安全是短暫的。
  珊瑚倒是比她乾脆得多,“總比餓死好,不是嗎?”
  邱景雲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也覺得可以試一試。”
  阿寶舉手道:“我聽祖師爺的。”
  四喜道:“我聽大人。”
  奇叔點頭道:“我相信印玄前輩。”
  他們都表了態,曹炅自然不能再沉默下去,即使作為俘虜他並沒有太多的發言權,卻還是象徵性地點頭,“我也覺得可以試一試。”
  曹煜沒說話,只是鑽回了印玄的袖子裡。
  印玄看了他們一眼,慢悠悠道:“但是零的古符文我只看過一遍,不能保證一定對。”
  “……”
  阿寶他們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一致過。
  曹炅很想咆哮幾句來發洩內心的恐懼與鬱悶,但是考慮到處境還是隱忍了下來。
  阿寶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因為印玄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明明是墨黑的瞳孔卻讓他想到了夜明珠,溫潤的光流轉於上下眼瞼之間,好似稍稍一晃就會漫溢出來。
  壓在阿寶心頭的死亡陰影突然塗上了一層亮粉色,讓他心跳加劇,嘴唇抖了抖,發出的卻是連自己聽了都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呼喚聲,“祖師爺。”
  印玄突然笑起來。
  印象中的祖師爺並不是一個愛笑的人,而且大多時候是帶著嘲弄的笑,不似此刻,完完全全是愉悅的笑……雖然阿寶不太明白這個時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是祖師爺是非常人,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過來。”印玄衝他伸出手。
  阿寶二話不說地竄過去抓住。
  印玄拍拍他的腦袋,“從明天開始,你每天抽十個小時修道。”
  阿寶:“……”這種時候還記得要督促自己上進,果然是非常人啊。不過他聽說很多人上班都是八小時。
  “修道期間,三元、四喜和同花順都放在我這裡。”
  “……”祖師爺真是太體貼了!但是他強烈要求自己養啊。
  “睡覺前測試,不合格就延長時間。”
  “……”這不是體罰,不是體罰……還能是什麼?!
  “暫時沒有休假。”
  “……”休假是法定的。
  印玄道:“好嗎?”
  阿寶盤算著自己如果說不好會有什麼後果。
  印玄盯著他,目光執著。
  阿寶在兩顆夜明珠的光華照耀下,無比委屈地說了一聲,“好……”
  印玄扭頭,慢慢地舉起手中的筆。
  阿寶低頭看著即使在這樣危機的關頭依舊牢牢地牽著自己的手,突然衝動地上前一步摟住他的腰。
  一時靜極。
  其他人似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我明天一定會努力學習的。”阿寶加重“明天”兩個字。
  印玄鬆開手,慢慢地落筆。
  四周突然劇烈的搖晃起來。
  符文就像是牆壁,很快被晃得支離破碎,成片成片地往下崩落,猶如流星雨一般。
  隨著符文消失,黑暗被一掃而空。一轉眼的工夫,他們從結界掉進了一個掛著六盞方盒子吊燈的大廳。大廳很大,吊燈只亮著一盞,前方灰濛濛的,看不真切。但這樣的景色對劫後重生的人來說無異於天堂。
  “成功了?”珍珠和珊瑚不敢置信地抓著對方的手。
  邱景雲道:“這裡是哪裡?”
  珊瑚道:“十二樓。這裡是十二樓。”
  真正的十二樓,不是幻境的十二樓。
  珍珠呢喃道:“沒想到困獸陣竟然這樣就破了。”
  阿寶激動地勒著印玄的腰,臉用力地蹭著他的後背,“祖師爺,我們出來了!”
  在一片歡欣鼓舞中,印玄的臉色顯得格外陰沉,“不是我。”
  “啊?”
  印玄道:“破陣的,不是我。”他的筆根本沒來得及落下去。
  啪。
  一具屍體從前方拋出來,滾了幾滾,落在邱景雲的腳邊。
  邱景雲吃驚道:“刁山火?”
  珊瑚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撲到屍體旁邊,顫抖著雙手將撫上他的臉。
  刁山火臉上的面具不見了,露出半張滿是拼貼痕跡的臉,讓人毛骨悚然。
  珍珠站在她身後,眼中閃過一絲高興,卻很快收斂起來。
  奇叔注意到邱景雲臉色刷白,疑惑道:“你哪裡不舒服?”
  邱景雲苦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殺刁山火的兇手。”
  “是誰?”珊瑚猛然抬頭。
  邱景雲嘆氣。
  “你想向本尊報仇嗎?”即使是漫不經心的口吻也擋不住其主人的傲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前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依稀有個人影坐在椅子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每一個人。

  第一百零四章:計中計(二十六)

  “他可以對付你,可以欺騙我,可以假公濟私,但是,他不該動用困獸陣。”藏在黑暗中的人緩緩道,“任何動用困獸陣的人,都要死。”
  最後三個字,冷硬如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鋒利地穿過在場每個人的胸膛。
  阿寶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忍不住用小聲嘀咕來壓抑自己內心的不適,“難道困獸陣是你發明的,他觸犯了專利權?”
  “發明困獸陣的……最該死。”
  砰。
  一隻吊燈隨著聲音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摔得四分五裂。
  阿寶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抓住印玄的手。對黑暗中的這個人他不是第一次見到了,雖然每次見面都是在極激烈的情況下,沒有好好交談的機會,但是印象中的尚羽一直是神秘莫測的,這樣強烈的厭惡情緒還是第一聽到。
  當然,阿寶見他的次數本來就不多。
  為什麼他對困獸陣這麼深惡痛絕?阿寶心底冒起無數個問號,卻不敢真的問出口。
  但珊瑚顯然比他勇敢得多,剛剛失去愛人的她此刻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不理珍珠的眼色,將她的手甩到一邊,勇敢地朝前走了幾步,怒喝道:“難道你被困住……”
  一道閃電劈來,珊瑚甚至來不及說出最後一個“過”字,身體就仰面倒在地上很快不動了。
  “珊瑚?”珍珠不敢置信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具屍體以及依舊站在原地的珊瑚魂魄。
  珊瑚震驚地回頭看自己的屍體。屍體的頭正貼著刁山火的頭,緊緊相連。她突然發狂般地朝尚羽喊道:“他的魂魄呢?”
  尚羽冷笑道:“殭屍會有魂魄嗎?”
  珊瑚像是經受不住打擊般地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珍珠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我們以後還要……”她看著她的魂體,哽咽得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阿寶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又看著仍藏在黑暗中的尚羽,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雖然祖師爺很強大,但強大並不是萬能的,尤其是面對尚羽這樣的超級BOSS時——哦!就不能讓他們滿世界地喊人組隊再來嗎?起碼臧海靈、連靜峰之類的要加進來啊。光是祖師爺和邱景雲兩個實在太單薄了,再不濟,好歹讓他過了明天練個級帶點像樣的裝備再來。
  在尚羽的威脅下,阿寶的思緒正進入極度紊亂狀態。
  “你叫阿寶?”
  尚羽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阿寶原本就紊亂的心緒更加緊張。他眼睛緊緊地盯著前方,生怕尚羽也給他來珊瑚一樣的那麼一下。
  “蔣學奇。”尚羽目光從他臉上轉到奇叔臉上。
  奇叔臉色很蒼白。事實上從尚羽出現起,他的臉就不見一絲血色。
  尚羽道:“你的老主人還好嗎?”
  奇叔憤憤道:“你害死了我們少爺,居然還有臉問我家老爺好不好?”
  “你家少爺真的死了嗎?”尚羽意味深長道,“我不揭穿把戲,不等於不知道你們在玩什麼。”
  奇叔雙手不可控制地發起抖來。
  印玄皺眉道:“你想找對手,我奉陪。”
  尚羽冷笑道:“本尊不殺你,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和你是否配做本尊的對手沒有一點關係。”
  印玄緩緩拿出赤血白骨始皇劍和呼神喚鬼盤古令。
  “除了百年書之外的三大神器應該都落在你的手裡。”尚羽不疾不徐道,“說實話,本尊也很想看看作為一個凡人你究竟能夠強大到何種地步。”
  印玄突然收起盤古令和始皇劍,拉著阿寶朝電梯的方向走。
  尚羽竟然也沒有阻止,“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不殺你?”他不等印玄回答,便自顧自地接下去道,“因為很快就會發生一件有趣的事。”
  印玄腳步一頓,猛然回頭。
  深沉的黑暗中,彷彿有一雙戲謔嘲弄的眼睛代替命運之神俯瞰著他面前的人。
  “邱景雲,”尚羽話鋒一轉,“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原本就跟得十分遲疑的邱景雲頓時停下了腳步,僵在當場。
  尚羽道:“有些事,本尊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些事卻不可以。而後果,你應該明白。”
  邱景雲眉頭像被愁雲鎖住似的,但腳已經向尚羽的方向走去。
  “師弟!”阿寶突然叫道。
  邱景雲停步,卻沒有回頭。
  阿寶拉著印玄上前,然後將同花順從懷裡捧出來,戳戳他的後背道:“喏,給你摸摸。”
  同花順從睡夢中驚醒,一雙眼睛仍殘留著惺忪的睡意,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被邱景雲在嘴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他臉一下子紅了,眼淚正要往下掉,就看到邱景雲轉身離開了。
  “大人?”他迷茫地看向阿寶。
  阿寶輕輕拍拍他的腦袋,柔聲道:“沒事,睡。”
  真是的!離別搞得這麼煽情做什麼?他鼻子都酸了。
  邱景雲的身影沒入黑暗沒多久,另外四盞沒碎沒開的吊燈突然亮了。
  大廳另一頭放著一張空椅子,本來坐在上面的人卻和邱景雲一起不見了。
  “他走了?”阿寶揉揉鼻子,不放心地看著四周。
  奇叔擔憂道:“我們還是早點離開這裡,以免他改變主意。”
  阿寶點點頭。
  雖然尚羽沒有動手,但是對他們來說,無疑又是一場生死考驗,而通過考驗的只剩下五個人——印玄、奇叔、阿寶、珍珠和曹炅。
  阿寶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珍珠,很快別開目光。如果說從月光村出來時,他對珍珠還有一點同甘共苦的戰鬥友情的話,那麼現在剩下的只有鄙視和輕蔑了。不得不說,她和珊瑚之所以落到今天的地步,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跟著印玄從她身邊走過,按了電梯,然後往下。
  外頭天正濛濛亮,灰沉沉的光通過玻璃門照入一大廳裡,彷彿希望的曙光。
  “爸爸!”
  隨著兩聲同時響起的呼喚,曹炅和曹煜同時朝大廳一個背對電梯而坐的身影衝去。
  曹煜走到一半,突然露出實體。
  曹老先生慢吞吞地回頭,瞪大眼睛打量他們半晌才道:“是你們啊。”
  曹炅抓住他的手,單膝跪下道:“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裡?”
  曹老先生道:“一個年輕人把我放到這裡,就走了。”
  “年輕人?”阿寶嘀咕道,“不會是尚羽?”曹老先生失蹤應該和刁山火脫不了關係,能夠從刁山火手裡把人救出來的應該是尚羽了。
  曹老先生將拿在手上的紙遞給曹煜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印玄的人?這裡有一封給他的信。”
  阿寶又嘀咕道:“不是剛剛還見過面嗎?有通信的必要嗎?”
  曹煜將信遞給印玄。
  印玄道:“是臧海靈的信。”
  阿寶道:“他?他說什麼?”
  印玄將信給他。
  阿寶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他日再來取劍。“……他還真執著。不對啊,他不是把曹老先生弄丟了嗎?怎麼最後又冒出來的?”
  關於這個問題,最後還是曹老先生親自回答。原來臧海靈從頭到尾都沒有弄丟過曹老先生。當珍珠打電話給他的一開始,他就把曹老先生當做自己的籌碼。他之後一直把曹老先生藏在電梯的頂部,臧海靈帶邱景雲和阿寶進電梯時,猛然發現曹老先生的腿竟然可以從下面看到,這才突然跳上去佯作追人的樣子。之後到十二他根本沒有出電梯,是因為知道曹老先生這個籌碼並沒有多大的作用,所以將人帶回大廳後,留了封信就走了,
  上面這段話有些是曹老先生的經歷,也有些是他的猜測。
  阿寶這才發現雖然曹老先生看上去年老糊塗,可心裡的賬算得比誰都清楚。
  回到停車場,他們發現車被偷了。
  原先的兩輛還停著,只是都被阿寶扎破了車胎。不用問也知道車是誰偷的,阿寶氣得把臧海靈翻來覆去地詛咒了好幾遍,鬧得奇叔連聲阻止。
  曹炅道:“我打電話叫人開車來接。”
  曹老先生道:“叫兩輛。”
  曹炅異常聽話地叫了兩輛——曹老先生、曹炅和曹煜一輛,阿寶、印玄和奇叔一輛。
  在回家的路上曹老先生究竟說了什麼不得而知,只知道後來發生了兩件和曹氏有關的事。一是警察對他們的通緝取消了,據說曹炅提供了被害人的被殺過程,兇手是五個人,有高有矮,但他們如何進入大樓還是個謎。阿寶知道,必定是利用醫院製造的那批殭屍,應該已經死在度假村了。二是曹老先生提前分配了財產,曹炅只獲得曹氏百分之十的股權,一個叫曹炒的遠房親戚獲得了曹氏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權,成為曹氏最大的股東。
  阿寶看完新聞,轉頭就問曹煜道:“你不會就是那個曹炒?”
  “當然不是。”曹煜手指在鍵盤上按下回車,“他只是我的傀儡。”
  阿寶:“……”他就知道。曹煜從來沒有做鬼的覺悟。
  “有人嗎?”樓下有人喊。
  阿寶道:“四喜。”
  不用他說,四喜也化作實體下樓了,過了會兒,就看到他拿著兩封請帖上來,“一封是給大人的,一封是祖師爺大人的。”
  阿寶鬱悶道:“會不會是奇叔寄來的?”奇叔勸他回家勸了將近半個月都無效,終於在三天前心灰意冷地獨自回去了,難道這麼快就想出新的誘他回家的辦法?
  他翻開請帖,看清內容後,立即皺起了眉頭。
  “休息時間結束。”印玄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阿寶抱著抱枕在沙發上耍賴,“祖師爺,我坐的腰疼。”話音剛落,就看到書浮在他腦袋的上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呃,聽說躺著看書對視力不好。”
  印玄從四喜手中接過請帖,頭也不抬道:“如果你不起來,它就會掉下來。”
  “呃……”
  啪!

  第一百零五章:開大會(一)

  軌道左側傳來隆隆聲,火車緩緩進站。
  不過比起每年都能見上幾回的火車,正在排隊的白髮美男顯然更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復古的寬袖長袍,如雪的及腰長髮,高不可攀的氣質,山水畫一般清秀俊美的容貌,匯聚成與環境極為格格不入的復古帥哥形象。
  排在他身後的兩個小姑娘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是不是COSER?”
  白髮帥哥還沒反應,他身前就探出一個年輕人的腦袋來,“哈哈,是啊。”
  小姑娘問道:“你們一起的?你們在扮演誰?”
  “呃……”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乾笑道:“他演白髮魔男。”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問道:“你演卓二航?”
  火車停下,開始檢票。
  年輕人飛快地鑽入車廂裡,找到位置坐下。
  白髮帥哥當然是印玄,年輕人當然是阿寶。
  他們買的是軟臥票,左右兩張上下鋪,他們一共買了四張票,關上門就是個小包廂,十分清淨。
  不過阿寶的臉色不大好。他趴著窗,憂鬱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道:“我從月光村出來以後就發過誓,再也不去山裡了!”
  四喜從印玄的袖子裡探出腦袋,“大人什麼時候發的誓?我怎麼沒聽到?”
  “心裡。”阿寶道,“發誓這種事情難道還要擺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昭告天下嗎?只要我有這個意圖不就好了?”
  四喜道:“可是有請帖。”
  阿寶可憐兮兮地瞅著印玄,就差沒有淌下兩行清淚來博取同情,“我們可以不去的。”
  印玄道:“也可以去。”
  阿寶誇張地舞動手臂道:“所謂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又所謂筵無好筵會無好會。鴻門宴差點滅了漢朝,祖師爺三思啊!”
  印玄道:“沒有漢朝也會有其他朝代。”
  阿寶道:“可是皇帝換人了,這味道就差很多。從項羽的名字就知道他對飛禽很有好感,說不定建立的朝代就叫鳥朝,我們都成了鳥人。看,後果是不是很嚴重?!”
  印玄道:“這段對話我們昨晚已經進行過了。”
  阿寶嘆氣道:“我只是想試試早上的祖師爺和晚上的祖師爺會不會有區別。”
  “有的。”印玄從袖子裡拿出一本書遞到他面前,“晚上你可以去睡覺,白天要讀書。”
  阿寶苦著臉道:“有沒有法術不用背那麼多符咒?”
  印玄道:“有。”
  阿寶眼睛一亮。
  “御劍術。”
  光是聽就讓人覺得很威風啊。阿寶一雙眼睛頓時亮得媲美兩顆燈泡。
  “詭術宗會。”
  “……祖師爺,沒想到你也會說冷笑話。”
  “他們應該也在受邀之列。”
  阿寶想到臧海靈,立刻抓住印玄的手表忠心,“在我心目中,鬼神宗才是三宗之首,絕無僅有。”
  印玄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陷入沉思。
  就在阿寶心虛地想要將手收回來時,印玄開口了,“天道宗才是三宗之首。”
  阿寶愣住了,“真的有排名?”
  印玄從袖子裡又抽出一本書遞給他道:“除了知識之外,常識你也很需要。”
  “……”阿寶捂著肚子道,“我餓了。”
  印玄又從袖子裡拿出一本書。
  阿寶目瞪口呆道:“祖師爺你不會連食譜也要我背吧?”
  “不,是減肥手冊。”
  “……”
  火車翻山越嶺,一眨眼就過了兩天。阿寶的氣色越來越好,但精神越來越萎靡,幾乎到了捧起書就會打瞌睡的地步。在這兩天裡,偷懶與反偷懶的戰鬥一直進行得如火如荼,從剛開始的鬥智到後來的鬥勇,阿寶發明了裝病三十六計,印玄想出了以武授徒……
  總之,火車到達終點站時,阿寶身輕如燕——身包括身體和身手。
  從火車上下來,阿寶從背包裡拿出地圖,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道:“我們現在是不是要去汽車西站轉車啊?”
  “是汽車東站。”四喜不敢苟同地伸出腦袋道:“大人,這種方式是拖延不了多少時間的。”
  阿寶道:“我不是在拖延時間。”
  四喜道:“這還不是?”
  “這叫垂死掙扎。”曹煜從另一個袖子裡走出來,整了整衣服,看左右沒人,化為實體。
  阿寶道:“光天化日的,你想幹什麼?”
  曹煜微微一笑,轉頭率先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阿寶道:“他不知道出去還要再查一次票的嗎?”
  曹煜的耳朵彷彿長在背後,聞言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火車票揚了揚。
  四喜道:“我們買了四張。”
  “謝謝提醒。”阿寶咬牙道,“三元還沒有原諒他真是太好了!”
  四喜道:“他們剛才在同一個袖子裡。”
  阿寶:“……”
  從火車站出來,阿寶第一眼就看到一輛吉普車像攔路虎一樣停在街邊。曹煜正站在車旁朝他們揮手。
  阿寶數了下,從他們踏出火車站的第一步到走到車邊,一共有五批人向曹煜搭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阿寶給他找麻煩,扯起印玄的手,對著他的袖口道:“剛才曹煜接待了五批搭訕的美眉。”
  曹煜無奈道:“他們只是推銷接駁車。”
  阿寶道:“你的車又沒爆胎,幹嘛向你推銷接駁車?”
  曹煜語塞。
  阿寶添油加醋道:“說話時距離相當近。”
  曹煜道:“只有兩個女的,其中一個差不多五六十了。”
  阿寶道:“聽到了?他看上了剩下的那個。”
  曹煜無語地轉身上車。
  阿寶對印玄得意地笑。
  印玄道:“腦袋轉得很快。”
  阿寶道:“還行。”
  “那多背十頁應該沒問題。”
  “……”
  車是曹煜事先買好的,打發走將車開來火車站的司機之後,他按照GPS的指示將車開出了城市。然後,路越開越狹窄,天色越開越暗。
  阿寶似乎看出大勢已去,已經沉靜下來,默默地背著書,甚至有點日以繼夜的意思了,車開了近三天,他竟一反常態的努力。
  到最後,連曹煜都吃驚了,“這是物極必反?”
  阿寶抱著書,對著窗外嘆氣,“我不能拖祖師爺的後腿了。”
  印玄眼睛盯著漸漸寬闊起來的山道,緩緩道:“這次不會。”
  阿寶感動道:“祖師爺,你對我真是太有信心了。”
  印玄道:“我們分開進去。”
  “啊?”阿寶愣住。
  印玄道:“停車。”
  曹煜將車停住。
  印玄打開門下車。
  阿寶不等他關上門,就鑽了出去,用力地扯住他的袖子,氣勢磅礴地質問道:“祖師爺,你要單飛?!”
  印玄道:“是翻臉。”
  阿寶心裡的東西好像一下子空了,虛得手腳發冷喉嚨發苦,一隻手死死地抓著他道:“我道歉,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好好讀書,天天向上,考上理想的大學。不是啊,我一定聽你的話,你看我這幾天不是很努力嗎?我不是真的不喜歡讀書,我只是記不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些東西好像很熟悉,卻又怎麼都印不到腦子裡去,一定是我的讀書方法有問題。我一定會找到一個先進的讀書方法的,祖師爺,你別拋棄我啊!”
  印玄道:“你說完了?”
  “你答應了,我就說完了,你沒答應,我繼續。”
  “這次的大會,應該是針對我的。”
  阿寶道:“也不是一次兩次針對你了,你沒習慣我都習慣了。”
  印玄道:“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三宗六派。”

  第一百零六章:開大會(二)

  阿寶中氣十足地反駁道:“不是!至少鬼神宗和御鬼派絕對不是!”
  印玄眼底難得露出笑意,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儘管這個動作讓阿寶很有種自己長不大的錯覺,但為了打消祖師爺的念頭,他非常乖巧地將腦袋往前湊了湊,以保證印玄撫得舒心摸得放心。
  “上車吧。”印玄收回手。
  阿寶謙恭地退到一邊,“祖師爺先上。”
  印玄道:“我是說你上車。”
  “……”阿寶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就被印玄一張定身符貼住腦門,然後丟進車裡。
  雖然身體不能動,但是他的眼珠子還是拚命地朝印玄所在的方向斜。
  印玄將三元、四喜和同花順放到阿寶的膝蓋上,關上門。
  車窗緩緩搖下,四喜從裡面探出頭來,“祖師爺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大人的。”
  曹煜猶豫了一下,探出頭來,“印先生?”
  印玄道:“你暫時跟著阿寶,有事我會召喚你。”
  “好。”
  車很快發動,阿寶眼珠子拚命地轉著,恨不得像武俠小說裡的男主角一樣,一下子衝破穴道撲出去!可是奇蹟始終沒有發生,即使看不到印玄的身影,他也能感覺到他們的距離正在慢慢地拉遠。
  回想起來,自從背著行李進駐祖師爺的租書店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印玄長時間的分開。阿寶呆呆地看著汽車的擋風玻璃,心好像空了一塊,風肆無忌憚地鑽來鑽去,冷颼颼的,說不出的空虛。
  四喜安慰他道:“祖師爺大人是為了大人好。”
  比起這樣的好,他寧可死皮賴臉地跟在祖師爺後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起來,他和祖師爺這麼多關都闖過來了,月光村、困獸陣,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但祖師爺從來沒把他一個人留下過,難道這次真的是遇到讓祖師爺覺得無法解決的棘手問題?
  既然這樣,祖師爺完全可以不赴約!
  唉!
  要是他法力高強到能助祖師爺一臂之力就好了,就算不能助一臂之力,能自保也好啊!
  阿寶腦海中的思緒像千軍萬馬一樣奔騰著,越想越覺得擔憂,之前的委屈倒是一掃而空了。
  車拐入路邊的村莊,村莊前面是大片大片綠油油的田地,兩隻小狗從路邊竄出來,看到有車過來,搖了搖尾巴,又竄了回去。
  四喜道:“這裡就是隱士莊?”
  曹煜道:“請帖背後的地圖的確是指著這條路。”
  四喜道:“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房子和田地,根本沒有人。”
  前面突然出現一個指路牌,箭頭竟然指著田地的方向。
  四喜皺眉道:“開玩笑的吧?”
  曹煜方向盤一打,直接衝進田地中。
  四喜撲過去抱住阿寶的頭。
  他們來到了一片迷霧森林。
  四喜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我們都不能碰符咒,大人腦袋上的定身符怎麼辦?”
  曹煜道:“三宗六派大會,一定有人能幫忙取下來的。”
  四喜嘀咕道:“萬一對方要害大人呢?”
  曹煜道:“那麼他身上有沒有貼著定身符都一樣。”
  阿寶:“……”
  四喜道:“我覺得不一樣,至少大人能喊救命。”
  阿寶:“……”
  越入迷霧森林深處,四周的景色就變得越模糊,樹與樹的間隙越來越小,車已經不能再前行。
  曹煜從車上下來,環顧四周,皺眉道:“這裡是哪裡?”
  四喜道:“好像是個樹林。”
  曹煜道:“能請一位更有智慧一點的生物來發表一點意見嗎?”
  四喜皺眉道:“可是愛因斯坦已經去世很久了。”
  在迷霧深處,慢慢地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要不是四周靜極,極難被發現。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漸漸從迷霧中走出來。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身軀,微凸的額頭在走到車前的一剎那就被車燈照得亮光閃閃。
  “請問是哪一宗哪一派的道友到了?”他的眼睛很快從曹煜的臉上掃過,看向坐在車裡的阿寶。
  曹煜道:“我家大人是御鬼派弟子。我們在路上出了一點意外,能否請您先將我家大人身上的定身符取下來?”
  那人道:“我是本次大會主辦方火煉派掌門座下弟子,我叫余慢。”
  曹煜見他站在原地不動,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余慢道:“師父曾經提過,御鬼派有一位弟子叫做阿寶,和三宗六派的公敵印玄走得極近。不知道貴主人是否認識?”
  果然要找麻煩!
  曹煜收起好臉色,淡然道:“三宗六派不是包括了御鬼派嗎?”
  余慢道:“總有一兩個害群之馬。”
  兩人面對面地站著,戰火彷彿一觸即發。
  三元已經從阿寶的懷裡鑽了出來,坐在車裡,無聲地盯著余慢。
  叭叭。
  來路突然傳來兩聲喇叭,白茫茫的霧裡閃爍著兩束朦朧的淺黃色光線,慢慢地清晰,最後駛出一輛寶藍色的商務車來。人還沒有從車上下來,四喜就衝了過去,熱情地趴著窗戶打招呼道:“連掌門!”
  連靜峰微微一笑,打開車門走下來,目光極快地在眾人鬼身上掃了一圈,問道:“你家大人呢?”
  “車裡。”
  四喜還想說什麼,連靜峰的腦袋已經探入車廂內,並伸手將阿寶腦門上的符紙拿了下來。
  “連掌門!”余慢上前一步,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敢苟同之色。
  連靜峰道:“我認識他,他的確是三宗六派的弟子。”
  阿寶動了動手臂和腿,從車廂裡鑽出來,一隻手搭著車門,眼睛冷冷地盯著余慢。
  四喜和曹煜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阿寶,不禁愣了一下。
  余慢看看連靜峰又看看阿寶,略作遲疑之後,轉過身道:“前路無法通車,請各位跟我來。”
  連靜峰轉身回車裡拿了行李箱。
  阿寶的行李則有四喜提著。
  一行人鬼就這樣跟在余慢的身後,朝樹林的更深處走去。
  剩下的路比阿寶他們想像中要短得多。往前走沒多久就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山遮擋住了前路,瀑布嘩啦啦地從山頂衝下來,就像一條垂落的白紗。
  余慢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三把傘,交給連靜峰和阿寶,然後率先朝瀑布走了過去。
  四喜咋舌道:“這麼高的瀑布,衝擊力一定很驚人。”
  余慢很快消失在瀑布後面,緊接著是連靜峰和阿寶。
  四喜等鬼走在最後。曹煜突然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阿寶……”後面的聲音被瀑布衝擊聲掩蓋得一乾二淨。
  他們穿過瀑布,就看到景色豁然開朗。
  一個古樸小鎮躍然眼前,身後的瀑布變成了一道普普通通的拱門。
  余慢收起傘放在門旁邊,然後關上門。
  四喜好奇道:“你怎麼知道有人來了呢?”
  余慢看了他一眼。
  四喜覺得他目光令人很不舒服,好似審查似的。
  不過余慢還是解釋了,儘管看上去他解釋的對象主要是連靜峰。“三葉村有兩條靈犬,有外人闖入就會通知莊子。我們會估算時間前去等候。”
  “臭小子,你終於捨得來了?”司馬清苦坐在輪椅上,兩隻手飛快地推動輪子,出現在他們面前。
  阿寶突然驚叫道:“師父?”
  司馬清苦翻了個白眼道:“謝謝你認出了我!”
  阿寶驚愕地看了看周圍,然後抓著頭皮,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
  司馬清苦也懶得管他,車亂一轉,和連靜峰打得火熱,余慢好似被他有意無意地遺忘了。
  余慢也不以為意,靜靜地待在旁邊看著他們敘舊。

  第一百零七章:開大會(三)

  類似於“你好”、“你最近好嗎”、“你師父最近好嗎”之類的問候語總會到山窮水盡的時候,而且司馬清苦的語速又快,所以他和連靜峰很快寒暄完畢。
  余慢好似這時候才想起了自己的存在,道:“我送幾位去休息。”
  司馬清苦似笑非笑地擺手道:“行啦。御鬼派的住址我認識,我們自己過去就行了。反正你也不願意來坐坐的,是吧?”
  余慢微微皺眉,似乎在思索怎麼回答他近乎挑釁的話,不過司馬清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很快自己接了下去道:“正好我也沒打算招待你。”他轉頭對連靜峰道,“明早一起吃早飯!”
  連靜峰微微一笑道:“好。”
  司馬清苦朝阿寶使了個眼色。
  阿寶立即開心的跟在他身後。祖師爺不在身邊,他總覺得背脊涼颼颼的,十分沒有安全感,連司馬清苦也不能讓他感覺到踏實。
  司馬清苦帶著他來到一座黑漆漆的大宅子外面,一塊牌匾掛在與牆壁顏色格格不入的朱紅大門上頭,上書“御鬼派”三個字,字跡潦草如狂風過境。
  司馬清苦推門而入,裡面靜悄悄的。
  阿寶訝異道:“師叔沒來?”
  司馬清苦回頭瞪了他一眼道:“掌門親自參加已經很給面子了!”
  阿寶道:“萬一打起來了,多一個人不是多個幫手嘛?”
  司馬清苦道:“誰說要打起來?”
  阿寶湊過去道:“難道師父打算下毒?可是你現在坐著輪椅腿腳不方便吧?還是說坐輪椅其實是個幌子,你的腳早已經好了?”
  司馬清苦翻了白眼道:“身為御鬼派弟子,遇到下毒這種事居然打算親自出馬,你當鬼使都是死的啊!”
  四喜接口道:“我們的確是死的。”
  阿寶嘆氣道:“身為御鬼派掌門居然要鬼使告訴他才知道他們是死的這個常識……唉。”
  司馬清苦:“……”
  一個鬼使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飲料,笑眯眯地看著阿寶道:“阿寶想喝哪一種?”
  阿寶滿臉凝重道:“沒有過期的那一種。”
  鬼使想了想,從裡面挑出一杯水給他,“這個。”
  他就知道!師父的鬼使藍大叔什麼都好,就是對時間太沒有概念,對食物太簡潔,對別人的生命太不當一回事!
  這是阿寶食物中毒三次後得出的寶貴經驗。他拿著水杯聞了聞,確定的確只是一杯普通的水之後才喝一口,“味道有點怪。”
  藍大叔疑惑道:“不會吧?”
  阿寶道:“味道有點豐富和複雜。”
  司馬清苦最瞭解自家鬼使,非常不抱希望地問道:“你從哪裡找來的水?”
  藍大叔道:“後面那條河裡啊。”
  阿寶:“……”他寧可聽到答案是自來水。“什麼河?哪條河?做什麼用的河?”
  司馬清苦同情地看了阿寶一眼,“如果他說的河和我理解的河是同一條的話,那麼,我只能說那條河的用途十分廣泛,幾乎是無所不用。記得以前我師父帶我來時,還說過有人用那條河水葬。”
  “噗!”
  重新喝了杯四喜親自燒開的開水,阿寶邊啃餅乾邊自欺欺人地想,水是會被沖下去的!
  司馬清苦心裡想著事,兩隻手無意識地將桌上的餅末攏到面前,一點一點地用手指粘著放進衛生紙裡,“印玄呢?”
  阿寶道:“祖師爺在的時候你不是這麼稱呼的。”
  司馬清苦道:“因為我不想和你平輩。”
  阿寶道:“其實祖師爺穿著隱身衣……”
  “祖師爺英明!”司馬清苦臉色一變,雙手朝天舉起,虔誠道,“這個時候穿隱身衣進來實在太明智了。”
  藍大叔道:“就算穿著隱身衣,在通過結界的時候也會短暫現形的。”
  司馬清苦瞪著阿寶。
  阿寶道:“我話還沒有說完。我說的是,其實祖師爺穿著隱身衣跟在後面,還沒有來。”他頓了頓,審視著司馬清苦的神色道,“祖師爺說這場大會是針對他開的?”
  司馬清苦道:“目前還沒有這麼明確的目標。”
  阿寶瞪大眼睛道:“還真有這個想法?”
  “只是有幾家有這個想法。”司馬清苦道,“這次大會是火煉派發起的,目前只有通神派確定站在他一邊,其他人的態度還不清楚。”
  阿寶道:“通神派?通神派不也是鬼神宗的分支嗎?”
  司馬清苦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阿寶疑惑道:“師父幹嘛這麼看著我?”
  司馬清苦道:“其實,通神派之所以會站到火煉派一邊,和你有點關係。”
  阿寶愕然道:“我?”
  “御鬼派掌門弟子獲得鬼神宗唯一傳人通神派和御鬼派兩派鼻祖的青睞。”司馬清苦道,“如果你是通神派,你會有什麼感覺?”
  阿寶不假思索地脫口道:“哇,我也想抱大腿!”
  司馬清苦道:“他們顯然沒有你想的那麼積極。”
  阿寶道:“你是說通神派是因為嫉妒我和祖師爺走得太近,所以聯合火煉派給祖師爺穿小鞋?”
  “不止是穿小鞋這麼簡單。”
  “會怎麼樣?”阿寶提心吊膽地看著他。
  司馬清苦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
  “我只知道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麼事,至少目前祖師爺的身上還背著鬼神宗叛徒的罪名。”
  阿寶想起傳說,喃喃道:“祖師爺不是這樣的人。”現在想起來才發現,印玄從來沒有提過當年的事,儘管他們在一起同甘共苦生死與共過好幾次,但事實上,他對印玄並不瞭解。他從來沒有想到要問,祖師爺也從來沒有主動說過。如果,他是假設如果,他問的話,祖師爺會告訴他嗎?
  阿寶越想越好奇,恨不得伸出手把印玄抓到跟前問個清楚。
  司馬清苦道:“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們御鬼派的老祖宗,不能讓他被人欺負!”
  阿寶望著司馬清苦的眼睛亮得好像通了電,“師父,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你的身影是這麼高大!”
  司馬清苦沒好氣地說:“你非要在我瘸腿的時候誇我高大嗎?”
  “呃,我是說精神上。”
  司馬清苦:“……”難道他個子很矮嗎?
  阿寶見他臉色越來越黑,識趣地岔開話題道:“師父明天早上去找連掌門?”
  司馬清苦道:“當然不是。”
  “你剛剛不是說……”
  “那是騙人的。”
  “……”師父,在自己徒弟面前把騙人兩個字說的這麼理直氣壯好像不太好吧?
  “要去也是晚上去。”司馬清苦道,“連靜峰為人正直,而且和我有些交情,就算不能說服他站在我這邊,應該也不會投到火煉派那邊去。”
  四喜連忙講他們進來時受到余慢刁難,被連靜峰解圍的事情說了。
  阿寶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時候的事?”
  四喜比他更莫名其妙,“就是進莊子之前啊。”
  阿寶茫然道:“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的話讓曹煜和三元都好奇地看過來。
  阿寶拚命地想著,但進森林到見到司馬清苦中間的這段記憶始終是空白……
  “可能昨晚沒睡好。”司馬清苦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師父我需要拉攏人心,你得保護好嗓子。先去後面睡一會兒吧,吃晚飯我叫你。”
  阿寶捂著腦袋,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一百零八章:開大會(四)

  這一覺睡癱了似的,阿寶醒來的時候手腳都有些抖,整個人好似被卡車碾過,渾身使不上力。
  四喜見叫醒了他,忙道:“師父大人正在門口等著大人。”
  阿寶瞪著四喜,狐疑道:“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做了什麼事情?”
  四喜道:“有的。大人睡著之後,藍大叔帶我們在附近逛了一圈,並重點參觀了後面的那條河。在藍大叔繪聲繪色的講解下,我們重複瞭解了死在那條河裡的人的慘狀。他們有的死得支離破碎,有的死得四分五裂,有的死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還有的……”
  “師父找我是吧?”阿寶迫不及待地打斷他,匆匆穿上鞋子往外跑。
  司馬清苦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他出來也不說話,皺著眉頭往右邊拐。
  阿寶望著他在晚上看起來顯得格外沉重的背影,小聲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司馬清苦剛想說話,就看到迎面走過一個對司馬清苦和阿寶而言都不陌生的人來。
  “譚掌門。”司馬清苦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給改了。
  譚沐恩別有深意地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尤其在阿寶身上多停留了一段時間,才道:“司馬掌門也來找靜峰?”
  司馬清苦含笑道:“左鄰右舍,過來打個招呼。”
  譚沐恩的腦袋幾不可見地側了側,道:“我明天再來吧。”
  阿寶咕噥道:“都走到門口了還明天再來?難不成你們要兩人幽會,所以嫌我們礙事?”
  司馬清苦抬手就捶了下他的肚子。
  阿寶吃痛地彎腰。
  司馬清苦道:“他說不好意思,口誤。譚掌門有事的話,先走吧。我們改天再一起坐下來喝茶。”他笑眯眯地揮揮手,老馬識途般地推門。
  連靜峰的門竟然沒上鎖,司馬清苦手一推就開。他絲毫沒有擅入別人家的尷尬感,非常自然地進門,順便小聲教訓阿寶道:“我們現在正需要其他門派掌門的支持,你就算心裡有什麼想法也不應該忠實地表達出來。”
  阿寶沒說話,話是藍大叔接的。“譚掌門在您的身後。”
  “……”司馬清苦口齒清晰中氣十足地道,“尤其是譚掌門為人正直年輕英俊之類的想法,一定要鉅細無遺地表達!”
  譚沐恩跟在他後面,一雙眼睛不停地瞄向阿寶。
  阿寶邊揉肚子邊皺眉道:“我師父說話你幹嘛看我?”
  譚沐恩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以前小看了你。”
  阿寶訝異地“咦”了一聲。
  譚沐恩道:“你還是得了司馬掌門真傳的。”
  司馬清苦厚著臉皮當沒聽到。
  從門到客廳隔著一個院子。因為隱士莊除了大會召開之前大會主辦門派會派自己門下的弟子跑來打掃之外,平時沒什麼人在,所以院落裡空蕩蕩的,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司馬清苦輪椅的輪子碾著石板進到客廳,正好看到連靜峰端著三杯茶出來。他目光飛快地掃了眼放在客廳中間的八仙桌,上面還放著兩杯茶。
  連靜峰將三杯新倒的茶放下,含笑道:“請坐。”
  譚沐恩訝異道:“你知道我們一起來?”
  連靜峰收起了原先就放在桌上的其中一隻茶杯,意味深長道:“總有人知道的。”
  司馬清苦冷哼道:“算他走得快!”
  藍大叔茫然道:“誰?”
  連靜峰乾咳一聲道:“司馬掌門吃過晚飯了嗎?”
  司馬清苦道:“沒有。”
  阿寶舉手道:“我也沒有。”
  譚沐恩是吃過的,但是看到阿寶和司馬清苦說沒有,也脫口來了一句,“我還可以再吃一頓。”
  連靜峰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問候竟然帶來這麼嚴重的後果,愣了愣才道,“請稍等。”
  司馬清苦涎著臉笑道:“那就不客氣了。”
  “……”
  三分鐘後,四個人圍著桌子坐著。其中三個人邊喝茶邊吃壓縮餅乾。
  司馬清苦感慨道:“連掌門真是深度發揚了艱苦樸素的精神。”
  連靜峰握著杯子的手輕輕晃了晃,微笑道:“好說。”
  阿寶搖頭嘆氣。
  司馬清苦不著痕跡地瞪了他一眼,小聲訓斥道:“我們今天是來拉票的,你就不能表現得陽光一點嗎?”
  阿寶用同樣的音量嘀咕道:“師父,你不覺得你的表現更不可靠嗎?”
  “哪裡不可靠?”
  “誇得人家生不如死。”
  “……”司馬清苦在桌底下狠狠地踩了阿寶一腳。
  阿寶吃痛更吃驚,“師父,你不是瘸了嗎?”
  司馬清苦冷笑道:“你師父我向來有兩條腿!”
  同樣有兩條腿的其他生物和死物都無語地看著他。
  譚沐恩乾咳一聲站起來道:“我還是改天再來吧。”
  司馬清苦熱情地拉住他道:“譚掌門難得來,多坐一會兒嘛。就算你不想見到我,看看連掌門也不錯嘛。”
  譚沐恩婉拒的話一下子被梗在脖子裡。他扭頭看連靜峰,連靜峰正邊笑邊啜茶。他只好重新坐下來。
  司馬清苦張口就嘆了一大口氣道:“你說我以前是老手臂老腿,現在是有手臂瘸腿,還得千里迢迢跑來開這個什麼什麼大會,太折磨人了。”
  阿寶道:“而且是個無聊無趣無厘頭的三無大會。”
  司馬清苦道:“是啊。我們做這一行的都是混口飯吃,難道還像武俠小說那樣混武林盟主嗎?說起來火煉派的做法倒是挺像那個左,左什麼來著?”
  阿寶道:“左斯文?”下面又被踹了一腳。
  譚沐恩沒好氣地接口道:“左冷禪?”
  司馬清苦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幾乎要綻放出烈日一般的光芒來,“譚掌門也是這麼想的?”
  “不是,我只是……”
  “只是覺得這個會果然很無聊無趣無厘頭是吧?”司馬清苦截口道。
  譚沐恩知道跟這對師徒逞口舌之能是沒什麼必要的,他唯一想的就是怎麼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掌裡解救出來。
  連靜峰突然站起來,拎起茶壺向司馬清苦倒茶。
  雖然司馬清苦是長輩,不過現在有求於人,當然不能太擺架子,所以立刻雙手捧起茶杯相迎。
  連靜峰慢悠悠道:“司馬掌門是來當說客的?”
  司馬清苦一雙眼睛立馬笑彎了,“連掌門果然明察秋毫,一葉知秋啊!”
  連靜峰道:“其實那位前輩已經說過了。”
  司馬清苦嘴角抖了抖,笑容就像閃光燈一樣忽隱忽現,半晌才道:“哦。”
  連靜峰道:“您應該已經得到了消息吧?”
  這句話說得頗為沒頭沒腦,和上面那段話完全不關聯,阿寶和藍大叔都有些迷茫,只有譚沐恩和司馬清苦領會了。司馬清苦微微點了點頭,面色有些凝重,“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是很為難的。”
  連靜峰道:“三宗畢竟是三宗。”
  阿寶張了張嘴,卻被司馬清苦踩住了腳面。
  司馬清苦抱拳道:“看來譚掌門和連掌門還有事要談,那我就不叨擾了。告辭!”
  阿寶有些困惑,卻知道師父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只好乖乖地跟在後面,一路回到御鬼派的住宅。
  左腳剛踏進門,他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師父,你們剛剛是什麼意思?”
  司馬清苦示意他將門關上,一路回到客廳坐下,才緩緩道:“你知道六派的來歷嗎?”
  阿寶眨了眨眼睛,“呃……”
  “其實,六派都應該算是三宗的分支。”司馬清苦接過藍大叔遞過來的水,順手推舟地遞給阿寶,“三宗六派最開始的意思並不是指並列的九個主流門派,而是指我們幾個門派淵源很深。只是後來六派不斷壯大,就變成了主流門派的代表。”
  阿寶順手將水遞給四喜。
  四喜放回藍大叔手裡。
  藍大叔:“……”
  司馬清苦道:“所以三宗對六派的影響力是根深蒂固的。”
  阿寶道:“火煉派是哪一宗的?”
  “詭術宗。”
  阿寶有點明白了。
  “火煉派、黃符派和清元派說起來都算是詭術宗的分支。”司馬清苦緩緩道。
  阿寶道:“那天道宗只有吉慶派一個分支?天道宗不是三宗之首嗎?這麼寒磣?”
  司馬清苦敲了他一個爆栗子道:“你以為是黑幫火拚啊!還算人頭。天道宗能成為三宗之首當然有它的道理!”
  “什麼道理?”
  “因為它是唯一一個修仙的門派。”
  阿寶:“……”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混好了。因為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活在靈異故事裡,現在才明白,原來是仙俠!分類錯誤造成的嚴重後果就是戰鬥力不足。這壓根不是一個會捉鬼就能橫著走的世界啊!

  第一百零九章:開大會(五)

  司馬清苦看他一臉懊惱地盯著自己,莫名其妙道:“你看什麼?”
  阿寶道:“你說我爸怎麼不把我送到天道宗去呢?”他原以為司馬清苦聽到這一句話一定會暴跳如雷地自誇一番,誰知道司馬清苦居然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道:“是啊,要不也不會鬧出這麼多事來。”
  “鬧出什麼事?”阿寶湊過去。
  司馬清苦推開他,擺手道:“什麼事,還能是什麼事,不就是偷懶睡覺不肯學嘛。唉,不說了不說了,我去睡覺了,這幾天你別亂跑,外面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呢。”
  阿寶看他心事重重地推著輪椅進屋,疑惑地看著藍大叔道:“外面什麼情況?”
  藍大叔道:“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我只知道司馬在院子裡布置了結界和陣法。”
  阿寶神經再大條也知道御鬼派目前的處境相當不妙。
  “算了,我也去睡覺吧。”
  睡覺就成了司馬清苦和阿寶的人生大事。幸好阿寶平時就宅慣了,倒也不覺得憋得慌,唯一鬱悶的是至今都沒有祖師爺的消息。他不止一次地後悔沒有問祖師爺的手機號碼,哪怕有個郵箱地址也好。或許那段時間太習慣於走幾步就能看到印玄的理所當然,以至於他完全沒有想過他們還會有分開的一天。
  真是太令人暴躁了!
  阿寶趴在桌上,看到司馬清苦氣呼呼地推著輪椅回來,逕自回了房間,不由疑惑地看向藍大叔。
  藍大叔道:“潘掌門不在。”
  砰。
  牆好像被什麼東西捶了一下,司馬清苦拉開門吼道:“他明明在裡面!”
  藍大叔道:“潘掌門不開門。”
  司馬清苦砰得將門重重地甩上。
  阿寶安慰司馬清苦道:“師父啊,潘掌門又不是第一次避而不見的,你應該很習慣啊。”
  屋裡沒人回答,但是東西砸得更勤快了。
  阿寶搖搖頭,伸了個懶腰,打算回去再躺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這裡的氣場不和,這幾天他沒有一天不腰酸背痛的,每次起床都好像被人打過一遍似的。問四喜和三元,他們都確定他晚上睡覺非常安分,並沒有夢遊,想來想去,也只能解釋為水土不服了。
  他打著哈欠正往裡走,就聽到了敲門聲。
  阿寶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頭看著藍大叔。到隱士莊這麼久,還是頭一回有人找上門。
  “難道是祖師爺大人來了?”四喜嘀咕道。
  嗖,旁邊刮過去一陣風。
  阿寶穿著拖鞋噼裡啪啦地跑去開門。
  門一拉開,外面那張卻不是期盼中的臉。
  余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正打算說話,就聽砰的一聲,門又當著自己的面關上了。
  門裡面。
  四喜見阿寶有氣無力地走回來,問道:“是誰?”
  阿寶道:“化緣的。”
  砰砰砰,門又被敲響了,一樣的力度一樣的節奏,被拒之門外的人似乎並沒有因為阿寶之前的行為而發火。
  藍大叔打開門。
  余慢這次不等他有動作,直接塞了一張時間表給他,“明天請準時。”這次他沒有給別人摔門的機會,主動拉上門離開。
  藍大叔拿著時間表回客廳。
  阿寶沒什麼興趣地抬了下眼皮,“什麼事啊?”
  “開會時間表。”藍大叔將表遞給他。
  阿寶原本沒打算接過來,但目光掃到上面一個名字時,立刻定住了。
  “祖師爺大人?”四喜驚訝道,“難道祖師爺大人已經到了?”
  阿寶搶過時間表,上面在參與大會人員中清清楚楚地寫著“鬼神宗:印玄”幾個字。明明只是冷冰冰的五個字,可是落進阿寶眼裡,卻覺得周身暖洋洋的,幾天的悶氣好似都在一剎那煙消雲散。他捏著紙,臉上散發著興奮的光彩,“祖師爺來了!他住在哪裡?”
  從進了隱士莊之後就很難得現身的曹煜難得走出來,“我想印先生現在一定不希望你去找他。”
  阿寶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下來。被印玄貼上定身符推上車的情景歷歷在目,讓他不由得不信。
  “其實……”曹煜還想說什麼,就聽阿寶突然跳起來,“書呢?書呢?”
  四喜茫然道:“什麼書?”
  阿寶道:“當然是我御鬼派的武功秘籍。明天就要大戰了,我必須有萬全的準備才行!”
  四喜道:“大人,你確認你現在看書就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阿寶道:“我只確認我今天要是不看書,那就連萬分之一的準備都沒有了。”
  四喜把書給他。
  阿寶坐在客廳裡,裝模作樣地看著。
  一個小時之後,客廳裡響起細微的鼾聲。
  四喜嘀咕道:“最近大人好像很容易疲倦。”
  曹煜道:“可能是食物的關係。他每次吃完垃圾食品,精神就會變得很好。”
  四喜想了想道:“所以我們應該去後面那條河裡掏點東西嗎?”
  曹煜:“……”


  好熱,好燙,好渴……
  到處都是火。火焰不斷地閃爍著,竄起幾十米高,幾乎望不見頭。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兩隻腳還在努力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都像是人生的最後一步,從腳底傳來的灼熱和刺痛幾乎要讓他昏死過去。他拚命地撐著,咬牙撐著,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媽媽……
  媽媽……
  媽媽!
  阿寶猛然坐起,急促地呼吸著。
  四喜從他懷裡探出頭,驚愕地看著他道:“大人,你做噩夢了?”
  阿寶抬手抹了一把汗,雙眼空洞地望著四周,半晌才回神道:“你剛才說什麼?”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阿寶捂著額頭想了想,最後痛苦地搖頭道:“想不起來了。”
  四喜道:“呃,只是噩夢而已,想不起來更好。快八點了,早上九點不是還要開大會嗎?大人快點起來吧。”
  想到印玄,阿寶的臉色稍稍好轉。他跟在四喜身後,忍不住確認道:“我晚上真的沒有夢遊?”
  “大人連夢話都沒說過。”四喜見他愁眉不展,突然啊了一聲道,“大人會不會被夢魘纏上了?”
  阿寶一愣,“不會吧?”他遇到過一次夢魘,夢裡情景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不像這次,好似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一塊紗布背後,朦朦朧朧地怎麼都看不清楚,可是心裡偏偏有種感覺,這個夢境對自己來說很重要。難道是另一種夢魘?但是,夢魘能闖入三宗六派都在的隱士莊?
  吃完早飯,阿寶的精神慢慢振奮起來,尤其想到一會兒能看到印玄,就恨不得在司馬清苦的輪椅上加個馬達,讓他飆起來。
  去路上,司馬清苦語重心長道:“一會兒,你記得和祖師爺裝反目。”
  阿寶心頭一緊,“為什麼?師父不會想當牆頭草吧?”推著輪椅的手猛然一拐,司馬清苦差點撞牆上。
  “臭小子!”司馬清苦大怒,“你想弒師啊!”
  阿寶面無愧色道:“手誤。”
  司馬清苦嘆息道:“你沒聽說過有種職業叫臥底嗎?”
  阿寶道:“師父是火煉派的臥底還是尚羽的臥底?”
  司馬清苦沒好氣道:“火煉派有什麼資格讓我給他們當臥底?我們給我當小弟還要看我願意不願意!至於尚羽,他只收殭屍的,我根本不符合他們公司招收的種類。”
  阿寶道:“師父你想得真詳細。”
  “被打岔!我說真的。”司馬清苦道,“等會兒我們先裝不熟,看看情況再說。”
  阿寶不置可否。
  兩人根據時間表上的附圖來到大會召開地。這裡類似一個大禮堂,九張茶几幾十張桌子,分成九個陣營。阿寶注意到茶几上面刻著字,他找到御鬼派的位置之後又忍不住想找鬼神宗,卻被司馬清苦拉著去和已到的連靜峰、譚沐恩寒暄。
  “連掌門和譚掌門真是準時啊。”他笑眯眯地拱手。
  連靜峰和譚沐恩都寒暄了幾句。
  沒過多久,其他人都陸陸續續來了。
  潘喆進來的時候十分低調,穿著布鞋,走路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混在通神派後面,毫無聲息。
  但是這一切又怎麼能逃過司馬清苦虎視眈眈的眼睛。他一進來,司馬清苦就有點坐不住了,還是阿寶按著他的肩膀不停嘀咕著“臥底臥底……”才把人給留住。
  “哼!”留住是留住了,但態度還是要表明的。司馬清苦朝天翻了個白眼,以示不屑。

  第一百一十章:開大會(六)

  禮堂空闊,等各大門派都落座之後才稍稍有了些人氣。
  九個位置坐了七個,唯二空著的那兩個就顯得格外醒目。
  作為三宗唯一代表的臧海靈獨自坐在兩個空出的位置中間。他依舊穿著一身黑衣,面目冷峻,從身後背著一把長劍,從劍鞘來看,倒是與赤血白骨始皇劍有五六分的相似。
  火煉派掌門勞旦板著臉問余慢道:“印玄前輩怎麼還沒到?是不是你沒有通知?”
  余慢道:“已經通知。”
  阿寶發現他這個人其實挺有意思,除了剛開始見面時能看出點情緒波動之外,其他時候都像是一具會走會說的木偶,整張臉只有眼睛和嘴巴會動,其他部分就像是木頭做的。
  勞旦順著逆時針的風向一路從各大門派掌門的臉上看過去,半晌才緩緩道:“既然印玄前輩不願意參與會議,那我們就先開始。”
  沒有人附議。
  禮堂落針可聞。
  勞旦臉上閃過一剎那的尷尬,目光不由地瞄向臧海靈。
  臧海靈先看向連靜峰和譚沐恩,見他們避開自己的視線,才看向通神派掌門杜神通。
  杜神通眼中閃過一絲為難,眼珠子一轉,皮笑肉不笑道:“勞掌門是大會主持者,您拿主意。”
  勞旦心中暗罵老狐狸,但這個時候接話已經算是示好,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下台階的機會,頷首道:“那我們就開始。只是這次會議的主題是一樁陳年舊事,在座各派年輕一代的弟子或許對當年的事情並不瞭解,所以我必須先說一下當年的背景。那應該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百年是一百年兩百年還是三百年?公元幾年?”阿寶問道。
  勞旦被問得愣住了,半晌才道:“大概一百多年前,公元一八幾幾年。”
  阿寶還想再說,就被司馬清苦不著痕跡地扯了一下,這才悻悻然地住口。
  勞旦道:“三宗之中出現了一個叛徒,他不但用花言巧語騙走了宗門至寶,而且還搶走了另外一派的鎮派之寶以及三宗共同看管一件寶貝。為此,他的師父因無面目見同道中人,而引頸自裁!你們說,這樣欺師滅祖毫無人性的人,是否人人得而誅之?”
  阿寶看著他,真的有種看到真人版左冷禪的感覺。
  過於寂靜的禮堂讓勞旦的面子有些難堪。他看著杜神通,用眼神暗示著。
  杜神通道:“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受害的又是哪一派?”這兩個問題十分高明,一是表示自己對此事並不知情,先讓自己處於局外人的立場,二來輕描淡寫地將這件事推向了詭術宗。
  他這麼一說,臧海靈自然不能再保持緘默,緩緩開口道:“被盜的是我派鎮派之寶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心裡冷哼。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詭術宗的至寶會落在印玄手裡,但心裡毫無緣由地相信印玄絕對不是故事裡所描述的欺師滅祖不擇手段的人,這裡一定另有乾坤。仔細分析這個故事,其中簡直破綻百出。比如說印玄師父之死,他之前聽說的版本明明是氣死的,怎麼一轉眼又成了自殺?他不相信堂堂鬼神宗的當家人會這麼沒用,為了這麼點事就跑去自殺,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都會選擇清理門戶?
  勞旦故作驚訝道:“難道是四大神器之一的赤血白骨始皇劍?”
  阿寶聽得想吐。這個戲演得實在太低劣了。他為之前自己覺得他像左冷禪而感到後悔,論智商,左冷禪還是屬於正常人的範圍,他只是天資有限外加運氣不好,努力變態也沒有變態過岳不群而已。他乾咳一聲,正想說話,卻聽一個清冷的聲音搶在了他的前面。
  “我沒有搶,也沒有盜。”
  隨著聲音,印玄慢慢地從門口走進來。
  復古的長袍和一頭炫目的及腰長髮無論走在哪裡都會引人注目,但是阿寶覺得自己對他的注目不同,因為對於印玄的外表他已經熟悉得很難產生驚訝,他投注在印玄身上的目光或許可以用思念來形容。一種恨不得衝過去,緊緊地抱住,並且向所有人宣佈此人歸自己所有,旁人不得染指的衝動。
  阿寶等印玄在鬼神宗的位置上坐下來時,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想了什麼,整個人頓時像被雷電劈中似的,完全焦了,連印玄不著痕跡地看了他一眼都沒注意。
  臧海靈一遇到印玄,身上那股子道骨仙風的氣派立刻就煙消雲散了。眉頭緊緊地皺著,看向印玄的眼中充滿了敵意,“赤血白骨始皇劍是不是在你手裡?”
  印玄道:“是。”
  臧海靈冷笑道:“難道你下一句準備告訴我,劍是送給你的?”
  印玄道:“不是。”
  臧海靈道:“那是什麼?”
  印玄道:“你父親知道。”
  臧海靈愣住,一雙眼睛微微眯起,“什麼意思?”
  印玄換了一種說法,“貴派掌門知道。”
  臧海靈盯著他好久,才徐徐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父親中風,所以才這麼說?”
  印玄微訝,面色卻很平靜。
  臧海靈道:“父親生平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親眼見一見赤血白骨始皇劍,我一定要為他達成。”他說的時候牙齒咬得很緊,彷彿在表達一種非做不可的決心。
  印玄道:“你父親在哪裡?”
  臧海靈狐疑地看著他。
  印玄道:“讓他看。”
  臧海靈道:“交出劍,我會親自帶給他。”
  印玄漠然地望著他。
  僅僅是這種姿態,已足以讓臧海靈心中生出一股怒火,繼而想暴跳起來。
  勞旦看出兩人陷入死結,怕真的打起來,畢竟現在的情況比他想像中要棘手,真正站在他們這邊的門派還很少,真動起手來自己這邊未必能佔據上風。他開口道:“凡事都要講個理字,印玄前輩既然問心無愧,為什麼不解釋一下當年的事?”
  印玄目光緩緩掃過他的臉,“你是誰?”
  “火煉派掌門勞旦。”他微微動氣,印玄的問題讓他在九大門派所有人面前很丟臉。
  印玄道:“與你何干?”
  阿寶幾乎想跳起來鼓掌叫好。就是,他第一次見到印玄的時候就知道他家祖師爺絕對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而且祖師爺什麼大場面沒見過,這種陣仗,嚇唬誰呢!哼!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勞旦也能看見印玄眼底淡然的嘲弄,再加上其他門派各種各樣的目光,他感到好似有無數根針刺在他身上,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勞旦的眼角詭異地抽搐了兩下,半晌才道:“三宗六脈,同氣連枝,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你的所作所為已經令九派蒙羞!”
  左冷禪上身!
  阿寶差點指著他的鼻子叫起來。
  勞旦一跳腳,臧海靈反倒冷靜下來。他冷眼看著從頭到尾袖手旁觀的門派,慢吞吞道:“每行每業都應該有每行每業的規矩,就算是土匪也忌諱黑吃黑。我們……”
  潘喆突然道:“投票。”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
  勞旦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好似想從他臉上找出陰謀的蛛絲馬跡。
  潘喆渾然不覺自己說的話引起了各方內心的澎湃變化,老神在在道:“投票是目前最流行和最公正的方式。”
  勞旦嘿嘿笑了兩聲。雖然投票這個念頭他很早就有了,甚至可以說是他開這場大會的目的,可是從潘喆嘴裡說出來倒讓他心虛起來。六派之中,最神秘的無疑就是與天道宗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吉慶派,傳說他們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道宗一直保持著某種程度的來往,所以在天道宗缺席的時刻,吉慶派的意見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天道宗的意見。
  他會站在哪一邊呢?
  勞旦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我贊成。”連靜峰終於開口了。
  譚沐恩坐在他的身邊,很快附議。
  阿寶心裡發急。他抓著司馬清苦的袖子,扯了扯,又扯了扯。
  司馬清苦道:“我也同意。”
  阿寶:“……”他低頭,貼著司馬清苦的耳朵,小聲地咬牙道,“師父!你有把握讓祖師爺贏嗎?”
  司馬清苦老老實實地搖頭。
  “那你還同意?”
  司馬清苦一臉無辜,“不是你讓我同意的嗎?”
  “……我讓你反對啊!”阿寶一邊控制音量一邊控制怒火,十分辛苦。
  “呃。”司馬清苦尷尬地看著他,“那現在怎麼辦?”
  阿寶擔憂地看向印玄,卻發現對方也在看他,但是當雙方目光一接觸,印玄的目光就很快移開了。阿寶頓時感到一陣悵然若失,想起印玄進門時自己自然而然地想法,心頭不禁生出一股恐慌。難道他對印玄……
  雖然祖師爺貌美如花,但是……
  雖然祖師爺本領高強,但是……
  雖然祖師爺正直可靠,但是……
  他是男的啊!
  阿寶簡直不敢想像他們的未來。印玄的未來他不敢想,因為他一點都不想看著印玄娶妻生子,自己的未來他也不敢想,因為他目前毫無娶妻生子的,除非對象是……兩人的未來更不敢想,善德世家世代單傳,要是他的袖子斷了,他們家的香火也就斷了。
  他越想心越虛,幾乎陷入到不可自拔地恐慌之中,連其他門派掌門說的話都聽不清楚了,耳朵嗡嗡作響。
  “既然大家都同意,”勞旦目光緩緩掃過後來投出贊成票的臧海靈和杜神通,最後落在印玄身上,“我想印玄前輩應該不會拒絕?”
  印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不置可否道:“即使不同意,你也會提出少數服從多數?”
  勞旦故意當做沒聽出他話中的譏嘲,“那麼,我們就投票。認為……”
  潘喆道:“這種投票應該是不記名的才對。”
  勞旦道:“潘掌門覺得有什麼是見不得人的嗎?”
  潘喆道:“我只是為了公平。”
  勞旦道:“公開投票哪裡不公平?”
  “不記名投票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干擾因素。”潘喆頓了頓,目光轉向司馬清苦,“你覺得呢?司馬掌門?”
  司馬清苦似乎沒想到潘喆然會主動和自己說話,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才粗聲粗氣道:“不記名就不記名。”
  他們的這種態度越發讓勞旦心中存疑,他正尋思著怎麼找個藉口把這件事駁過去,就聽連靜峰道:“好,我贊成。”
  他一開口,譚沐恩很快也跟著表態了。
  一個火煉派弟子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低聲在勞旦耳邊說了幾句。勞旦長長地舒出口氣,站起身道:“有貴客到,投票的事不如下午再談。”
  杜神通好奇道:“難道是天道宗派了代表來?”
  勞旦道:“不,是麒麟世家和藏經世家的代表。”
  司馬清苦嘀咕道:“這也能算?”他對站在旁邊的阿寶道,“早知道應該讓你自己算一家的。”
  阿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雙手插著褲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司馬清苦雙手推著輪子跟在他身後,“臭小子,消極怠工!”
  余慢去外面接人,各大門派的人暫時回了房間。
  司馬清苦在房間裡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藍大叔道:“司馬,你應該吃午飯了。”
  司馬清苦道:“不用了,你多上一柱香就行了。”藍大叔和四喜他們不同,他當鬼當久了,對人間美食沒什麼興趣,更喜歡吸香。
  藍大叔道:“可是你吃不飽。”
  司馬清苦道:“我沒胃口。你說潘喆在搞什麼鬼?他是不是和火煉派一夥了?”
  藍大叔道:“不像。”
  司馬清苦點頭道:“我也覺得不像。潘喆再怎麼混賬也不可能變得這麼弱智啊。你去看看麒麟世家他們來了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藍大叔領了命,轉身往外走。
  司馬清苦見四喜拿著把掃帚悠悠然地掃著地,三元坐在一邊喝茶,曹煜低著頭在他身邊說話,同花順趴在茶几上睡覺,鬼齊全,人有缺,不由訝異道:“你家大人呢?”
  四喜道:“不知道。大人說他要自己出去轉轉。”
  司馬清苦皺眉道:“不會是去找祖師爺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開大會(七)

  這個時候任何人找印玄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所以當印玄看到阿寶出現在門口時,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阿寶道:“進去談。”
  印玄揚眉,眼睜睜地看著他長驅直入,才關上門。
  隱士莊為鬼神宗準備的住所從來沒有人住過,但是佈局裝修卻不比其他幾派差,一樣的院落加套房,只是院落的土地裡有些雜草。
  阿寶道:“我想看看赤血白骨始皇劍。”
  印玄盯著他,一言不發。
  阿寶嘴角一揚,“難道祖師爺連這點情面也不給我嗎?”
  印玄冷聲道:“你是誰?”
  阿寶笑道:“我?我當然是丁瑰寶。”
  印玄突然出手。
  他的速度奇快,如果是原來的阿寶絕對不可能在他這樣的速度下有所反應,但事實上阿寶不但有反應,而且極快地避開去。
  印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到底是誰?”
  丁瑰寶道:“丁瑰寶。”
  印玄眯起眼睛,手指捏訣,口中唸唸有聲。
  丁瑰寶笑道:“招魂?我就在你的眼前,你召喚我的魂魄做什麼?”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丁瑰寶的魂魄突然從身體裡跳了出來,但很快又跳了回去。前後只是這麼一下,足以令印玄看清楚魂魄的樣子,的確與阿寶一模一樣。
  印玄道:“魂魄本無相貌。”
  丁瑰寶道:“但是生魂還是有的。”
  印玄不語,似乎在找他言辭的破綻。
  丁瑰寶道:“既然你不願意給我看劍,那我們就比一比吧?”
  印玄道:“比什麼?”
  “從小到大我都被認為是道術界的天才,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對手,所以我很好奇你這個被‘我’視為偶像和榜樣的人究竟有多麼強。”
  印玄腦中靈光一閃,“你是阿寶的第二重人格?”
  丁瑰寶愣住了,隨即笑道:“你要這麼認為也可以。不過我覺得,他才是第二重人格才對。”
  他說話的當口,印玄出手了。
  普普通通的定身符,但是加上印玄神出鬼沒般的速度,令丁瑰寶似乎不敢小覷。
  丁瑰寶拿出一支筆在空中畫符。極複雜的符咒在他手中猶如畫直線般簡單,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印玄就看到召喚惡鬼陣被畫完。
  印玄反手設了個結界,將陣法困在結界中,無法與地府聯絡。
  丁瑰寶手指滴溜溜地抓著筆,似笑非笑道:“你果然擅長困人。”
  印玄道:“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丁瑰寶道:“坦率說,還沒有想到。”
  這麼坦率的結果顯然也令印玄所料未及。他道:“把身體還給阿寶。”
  丁瑰寶道:“你不覺得我比他更有用嗎?”
  印玄道:“你是指找麻煩?”
  丁瑰寶道:“所以,你在神一樣的對手和豬一樣的隊友中選擇了後者。”
  儘管對他的形容感到由衷的反感,但是印玄反駁的時候顯然站不住腳,“你誇大了。”
  丁瑰寶笑道:“其實除去索魂道以來,我只有在進入隱士莊之前才能出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印玄不動聲色。
  “因為他想變強。”丁瑰寶道,“但是有我在,他很難變強。因為,變強和我是劃等號的。他想要變強,就只能變成我。”他說著,腳步一步步地往後退。
  印玄疑惑地看著他。
  不能怪他眼神詭異,實在是因為丁瑰寶的神色太古怪,好似被灌了迷魂湯似的,眼睛的焦距漸漸渙散,腿突然碰到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砰砰。外面傳來敲門聲。
  印玄飛快地抱起阿寶進臥室放在床上,然後出來開門。一系列的動作只花了大概四五秒的時間,以至於阿寶剛抬起手碰到印玄的袖子,人就已經突然消失在視線裡。
  外面很快傳來開門聲腳步聲。
  阿寶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還有些昏沉沉的腦袋,躡手躡腳地起床,偷偷摸摸地走到門邊蹲著聽。
  來的是潘喆和勞旦。
  這個組合倒是叫阿寶愣住了。在他的分類中,潘喆是屬於自己這一批的,而勞旦毫無疑問是對頭那一批,可現在這兩批人居然同時出現?
  潘喆先是閒扯了一番,然後才進入主題,“印玄前輩這麼多年來是不是在為尚羽的事情而奔波?”
  印玄道:“除殭屍有錢賺,我為什麼要拒絕?”
  阿寶原本還覺得他們找上門找得莫名其妙,但是勞旦下一句話卻將他的瞌睡蟲驅走了。“尚羽是不是就是那個上古神獸蘷?”
  印玄道:“你從哪裡聽來的?”
  勞旦不耐煩道:“你說是不是吧?”
  “不是。”印玄回答得這樣斬釘截鐵,倒叫勞旦無語了。
  潘喆笑道:“原來不是,勞兄過於擔心了。”
  勞旦冷笑道:“很快就要投票了,我們到時候見分曉吧。”他說著就站了起來,大概潘喆還留在原地,他又道,“潘掌門不走嗎?”
  潘喆道:“我是想問問印玄前輩是否同意將三大世家加入投票之列。”
  阿寶心頭一緊,要是同意三大世家投票,那他也能算上一票了。
  印玄道:“隨便。”
  潘喆道:“那就算吧。”
  “潘掌門你……”勞旦想說什麼,卻被潘喆隨口打發過去了,直到兩人出門,印玄才回到臥室,看到阿寶蹲在地上愣住了,正要出聲,阿寶就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腰,頭拚命往他懷裡拱。
  印玄下意識地抱住他。
  “祖師爺,”阿寶可憐兮兮道,“我這幾天一直在好好讀書。”
  印玄道:“哦?”
  “真的,我看到第二十六頁了。”
  “……我們離開時你不是已經看到第二十五頁了嗎?”
  “對啊,這說明我還是有進步的。”
  印玄:“……”
  阿寶道:“雖然我可能在短期內還是會拖祖師爺的後退,但是祖師爺要把目標放長遠,這樣才能放長線釣大魚。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非常強大的捉鬼天師!哦,祖師爺喜歡捉殭屍,我一定會成為強大的殭屍道長!”
  印玄揉揉他的腦袋,“其實,你現在這樣也不錯。”
  阿寶吃驚地瞪大眼睛,“祖師爺,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或者委屈?”
  印玄道:“吃飯了嗎?”
  阿寶道:“你問昨天的還是明天的?”
  印玄:“……”

  阿寶從印玄家回來,整個人容光煥發,閃閃發光。
  四喜問道:“大人,你難道第二春了?”
  阿寶瞪他,“我第一春還沒有過去呢!”
  四喜道:“哦,原來是祖師爺大人。”
  阿寶撲過去緊張地摀住他嘴巴,“你知道什麼?”
  四喜無辜地搖搖頭。
  曹煜從三元那裡吃了閉門羹,語氣不善地道:“印先生沒事吧?”
  阿寶尷尬道:“誰說我剛才去了祖師爺那裡?咦?不對啊,我怎麼一點都沒有去祖師爺家串門的印象?”
  四喜嘆氣道:“大人,你實在裝得太假了。”
  曹煜道:“我親眼看到你走出去的。”
  阿寶道:“我邁門檻的時候是左腳還是右腳?”
  曹煜想了想道:“左腳。”
  “不可能,我只喜歡用右腳跨門檻。”
  曹煜堅持道:“我確定是左腳。”
  “必須是右腳!”
  “好了!”四喜做和事老,“大人是併攏雙腳跳過去的。”
  阿寶:“……”這完全是在抹黑他的光輝形象吧?
  一直坐在旁邊默不吭聲的司馬清苦突然冒出一句,“阿寶,你真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去的?”
  阿寶道:“我確定不是雙腳並在一起跳過去以及左腳邁過去的。”
  司馬清苦面色凝重。
  外頭傳來敲門聲,藍大叔打開門,沒人進來,但過了會兒藍大叔拿著一張新的時間表回來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開大會(八)

  曹煜道:“居然用這麼老土的方式,郵件通知不是更方便嗎?”
  “是很方便,方便得只要有WIFI覆蓋就行了。”四喜說完之後以為曹煜會反駁,誰知道他只是摸著下巴沉思,“你不是真的在考慮吧?”
  曹煜道:“如果能夠構建出以法術為基礎的網路系統,應該也很有賣點。”
  四喜道:“目標用戶群太小。”
  “……是啊。”曹煜看四喜的目光頓時有所不同。
  藍大叔把時間表給司馬清苦。
  司馬清苦一看時間就嚷嚷道:“居然選在晚上八點!”
  四喜道:“師父大人要看八點檔連續劇?”
  司馬清苦道:“這裡有電視機嗎?”
  “那八點有什麼問題?”
  阿寶瞭然地嘆氣道:“不提供便當啊。”
  四喜、曹煜、藍大叔:“……”
  司馬清苦和阿寶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悵然眼神。
  雖然不提供便當,但點心還是有的。
  阿寶和司馬清苦到場之後就開始旁若無人地吃起來,吃到後來曹煜和四喜乾脆鑽到阿寶懷裡去了,藍大叔倒是沒什麼感覺,只是一個勁地問要不要水。
  勞旦進來的時候還帶著兩個年輕的陌生人。
  阿寶抬頭瞄了眼,一男一女,都很氣派。
  勞旦介紹來一下他們的來歷。男的是麒麟世家少家主左可悲,女的是藏經世家現任家主刁玉。
  比起可悲和釣魚,阿寶覺得自己的名字相當有水準。
  多兩個人就是多放兩把椅子的事。阿寶注意到原本放在鬼神宗那裡的椅子少了兩把,心底頓時不舒服起來,暗道這天道宗沒來人呢,怎麼不從他那裡抽?
  兩把椅子的動向很受人矚目。
  臧海靈原本看到自己身邊多了兩把椅子,猜到勞旦故意將他們安排在自己身邊,十分滿意,誰知一轉眼的功夫,刁玉和左可悲都在阿寶身邊坐下了。
  阿寶:“……”幸虧把能吃的都吃光了。
  由於潘喆印玄等人還沒到,所以禮堂裡還處於自由交談時間。
  “丁先生。”左可悲微笑著和阿寶打招呼。
  阿寶道:“左先生。”
  左可悲道:“聽聞丁先生身陷牢獄之災,舅爺十分擔心,讓我一定問候丁先生的近況。若有盡力之處,必全力以赴。”
  阿寶聽得牙酸,嘿嘿笑了兩聲道:“您真是神通廣大,耳目眾多。”
  左可悲道:“你我兩家是世交,若非丁先生離家太久,我們早成為至交。”
  阿寶捂著臉揉著牙,“您和左老先生是……”如果他沒記錯,奇叔在保釋他們的時候似乎提到了左老先生這個詞。
  左可悲微笑道:“是我的表舅爺。”
  阿寶道:“謝謝啦。那珍珠和珊瑚是你的……”
  左可悲道:“確切的說,應該是表妹。”
  阿寶道:“剛才的謝謝收回。”他們的牢獄之災還不是拜她們所賜?
  左可悲道:“我代整個麒麟世家向你致歉。”
  阿寶道:“一句口頭致歉就算了?我們差點被她們害死。”
  左可悲道:“她們已經受到了懲罰。珊瑚死了,靈魂與珍珠一起被永禁火塔,終身不能出塔。”
  阿寶原本只是隨口抱怨一句,聽他這麼一說反倒惴惴不安起來,“這個太嚴重了吧?”
  左可悲道:“她們是打破命運的存在,這樣的結局對她們來說已經很好了。”
  阿寶覺得這句話有點古怪,仔細看左可悲才知道古怪的原因所在,因為左可悲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不像在說自己的親人,眼神沒有情緒波動,就好像在說兩個不相干的人,不,甚至不像在說人。“她們畢竟是人啊。”他脫口道。
  刁玉突然插進來道:“麒麟世家只有女人才能生育後代,男人是沒有這個能力的。”
  阿寶點頭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男人不能生育,這個不止麒麟世家,大家都一樣。”
  刁玉道:“播種也不可以。”
  “……”不愧是藏經世家的,說話真是含蓄又明了。阿寶乾咳一聲道:“那珊瑚和珍珠怎麼來的?”既然是左可悲的表妹,就應該是他舅舅的孩子。
  刁玉看了眼彷彿並沒有在意他們對話的左可悲,緩緩道:“人工受精。”
  阿寶吃驚地張大嘴巴。
  左可悲嘆氣道:“舅舅太想要後代了。”
  這種方式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麼,但是對麒麟世家這樣與天命道術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家族來說,無異於改天命啊!阿寶看著左可悲黯淡的臉色以及珍珠和珊瑚的憤憤不平,心中隱約明白了點。無論左可悲的舅舅抱著怎麼樣的心態做出這樣的舉動,它的後果都不是一個人承擔的,這是家族中人的無可奈何。
  “當珍珠和珊瑚出現時,連我母親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很體諒舅舅的心情,可是這樣做的後果是誰都無法預料的。最後她只能聽從表舅爺提議讓舅舅帶著她們去國外,不再接觸家族中事務,只有每年過年的時候才回來探親,沒想到還是出事了。”
  按理說這樣的安排也不算太差,只是不知道他舅舅是怎麼撫養珍珠她們的,竟讓她們生出偏激的念頭。阿寶想歸想,到底沒有將這句有挑撥嫌疑的話說出口,鬆了口,反過來安慰道:“啊,過去的事情也就算了。”
  左可悲搖頭道:“沒有過去。”
  “啊?”
  “其實我們這次來一是為了找潘喆掌門幫忙,一是為了找印玄……”
  阿寶一聽到祖師爺的名字,立刻收起笑容,整個人進入戒備狀態。
  正好印玄進門,左可悲及時收了口。
  印玄的出現讓原本鬧哄哄的大禮堂一下子安靜下來。
  勞旦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麼我們就繼續今天上午的話題,來投票吧。”
  潘喆提醒道:“是不記名投票。”
  勞旦點點頭道:“嗯。麒麟世家和藏經世家也是道術界的棟樑支柱,既然他們來了,也應該算一份子。”
  阿寶噌得舉起手,“還有……”
  啪。
  司馬清苦一掌拍掉他舉起的手,皺眉道:“勞掌門說話你插什麼嘴?”
  阿寶滿臉愕然。
  不止他,連勞旦也被司馬清苦這麼積極的示好鬧得有些驚疑不定,“嗯,沒關係,你想說什麼?”
  阿寶嘴巴剛張開,司馬清苦又一巴掌呼過來,不過這次他學乖了,立刻把頭一縮,躲了過去。
  司馬清苦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請勞掌門繼續吧。不用理他。”
  阿寶和司馬清苦沒大沒小慣了,難得看到他這麼一本正經的訓斥,不禁有些呆住了,半晌沒回神。
  那一頭,勞旦已經介紹完投票的因由,讓余慢拿出紙筆一個個交給各派代表。
  阿寶眼睛忍不住朝刁玉和左可悲手裡的紙瞄過去。不過他才一動,刁玉就呵呵一笑,將紙折起來了。左可悲更乾脆,寫字的時候根本就不看紙。
  勞旦道:“事關我道術界的聲譽及風氣,還請各派掌門審慎而行。”
  阿寶心裡呸了一口,不高興地踢了下司馬清苦的腳,但司馬清苦的腳打著石膏,沒什麼感覺。“師父為什麼不讓我當我們家的代表?”他湊在司馬清苦的耳邊小聲道。
  司馬清苦沒好氣道:“尚羽已經懷疑你的來歷了,你想直接坐實嗎?”
  “這裡是隱士莊,我說了什麼尚羽怎麼會知道?”阿寶倒抽一口涼氣,輕聲道:“內奸?”
  余慢拿著個箱子開始收紙條。
  司馬清苦裝模作樣地將紙條放進去,朝阿寶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
  阿寶忍住朝印玄看去,只見他老神在在地喝著茶,好似對投票結果全然不在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開大會(九)

  投票結束,余慢手裡的箱子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阿寶戳著司馬清苦的腰,小聲道:“他們會不會作弊啊?”
  司馬清苦嗤笑道:“想知道?問他們啊。”
  “你以為我不敢?”
  “放心地去,師父最多罰你一個月不准上廁所,不會逐你出師門的。”
  “……師父!”阿寶突然大叫起來。
  司馬清苦大概沒想到他真的會喊出來,愣了一下。
  阿寶咬牙道:“我相信勞旦掌門絕對不是那種偷偷摸摸換選票作弊的人!”
  禮堂一下子靜下來。
  勞旦氣得嘴唇都抖了,正要開口,就聽司馬清苦更大聲地喊道:“誰說勞旦掌門會作弊了?”
  “不是你嗎?”
  “當然不是!我對勞旦掌門的信任比天高比海深,簡直海枯石爛矢志不渝!”
  阿寶定定地看著司馬清苦堅定決絕的表情,用同樣大的音量硬梆梆道:“那是我聽錯了。對不起!”
  司馬清苦捶胸道:“我堅定地相信以勞旦掌門的人品是絕對不會在選票上動手腳作弊的!這是絕不可能的!”他說完,目光正好掃過坐在對面的潘喆,發現對方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臉立馬拉長了。
  潘喆乾咳一聲,扭頭看向別處。
  勞旦積了一肚子火,偏偏發作不得,司馬清苦和阿寶一搭一唱的目的雖然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畢竟沒有捅破窗紙,他要是計較了就等於自個兒往坑裡跳。所以,他即使快氣炸了,也得配合著表現出大人有大量,不和他們一般見識的姿態。
  “為了避免誤會,還是潘喆掌門和……司馬掌門一起來揭曉好了。”勞旦雙手往口袋裡一插,身體往旁邊一靠,連箱子都不碰。
  司馬清苦瞄了潘喆一眼,“我腿不方便。”
  他話音剛落,阿寶已經竄出去了,邊走邊擺手道:“我腿很方便啊!有事弟子服其勞嘛。”
  潘喆笑呵呵地走到余慢身邊,“勞掌門打算怎麼個公佈法?是一張一張地從裡往外抽,還是全倒出來?”
  勞旦道:“潘掌門自便。”
  潘喆道:“那就倒出來吧。”
  打開箱子,將紙條倒出來之後,阿寶以好奇之名將木箱子拿了過去,手翻來覆去地摸著木板,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夾層。
  潘喆乾咳一聲道:“我們先公佈結果吧。我記得投票前勞掌門的議題是印玄前輩是否應該歸還各派之物?”
  勞旦道:“是。”
  潘喆道:“具體是指……”
  “赤血白骨始皇劍和凝魂聚魄長生丹。”
  阿寶抓著木箱子的手一鬆,差點砸在腿上,心中卻止不住的惶恐。拿走赤血白骨始皇劍也就算了,畢竟那只是一樣武器,可是凝魂聚魄長生丹是支撐印玄活到現在的力量,一旦交出,印玄會有什麼結果他連想像都不敢想像。
  勞旦補充道:“是的話,就是同意印玄前輩交出寶物,否的話就是不同意。好吧,現在我們來看結果。”
  潘喆拿起一張紙條,慢慢地展開。
  阿寶跳到他身後,伸長了脖子看。
  “是。”
  阿寶心頭一緊。
  “是。”
  “是。”
  阿寶呆呆地看著紙,一張又一張白花花的紙就像是太陽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差點睜不開來。
  “否。”
  終於有一個字喚回了他的信心。
  “否。”
  接連三個“否”字讓阿寶心稍稍定了定,但在這個時候,潘喆卻停下手了,“結束。”
  阿寶愣愣地看著他,“啊?”
  潘喆道:“一共是七派兩大世家,九張選票,三否六是。”
  阿寶心頓時沉入谷底。
  勞旦正要宣佈結果,就聽阿寶道:“等等!你們忘了算祖師爺的選票。”
  勞旦沒有與他爭辯,“便是算上也不夠。”
  阿寶把心一橫,道:“還有……”
  “阿寶!”司馬清苦飛快地打斷他,“你稍微學一學數學好不好?三比六、四比六和五比六有什麼差別?不要站在那裡丟人現眼,快點回來。”
  “師父……”阿寶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司馬清苦朝他眨了眨眼睛。
  阿寶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回來了。三票否裡肯定有一票是司馬清苦的,他確定自己看到司馬清苦寫了否字,另外兩票……潘喆有可能,那麼還有一票呢?大概是連靜峰和譚沐恩總是共同進退的關係,他總覺得他們寫的答案是一樣的。臧海靈、勞旦和杜神通都不指望,那就應該是刁玉和左可悲中的一個了?
  可是,潘喆真的投了否嗎?
  阿寶覺得自己有點疑神疑鬼起來。
  勞旦緩緩道:“根據投票結果,印玄前輩,我們希望你能叫出赤血白骨始皇劍和凝魂聚魄長生丹!”
  阿寶看著印玄,緊張得連心臟都差點跳出來,生怕他說好。
  印玄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拒絕。”
  哦耶!
  阿寶在心裡放鞭炮。
  勞旦冷下臉道:“印玄前輩打算和所有門派作對嗎?”
  印玄道:“不是一直都是嗎?”
  勞旦一拳打在桌上。
  阿寶看得大呼痛快,尤其是勞旦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時,畢竟他們雖然會法術,但身體還是肉長的,並不是每個人都像麒麟世家的後人那樣刀槍不入,這一拳下去應該不好受。
  “印玄前輩,如果你不配合的話,我們只能採取強制措施。”勞旦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警告道。
  印玄施施然地站起來,袖子一掃往外走,淡然道:“隨便。”
  祖師爺最帥了!
  阿寶心頭小鹿跟著印玄的腳步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勞旦怒氣衝衝道:“諸位掌門怎麼說?”
  杜神通道:“以勞掌門馬首是瞻。”
  勞旦道:“臧先生是最直接的受害人,不如做個決策。”
  臧海靈沉吟半晌才道:“凝魂聚魄長生丹不應該是屬於某一個人的。”
  算你狠!
  阿寶氣得胸口發悶。
  人心的嫉妒和貪婪遠比想像的可怕,臧海靈一句話就抓住他們人性上的弱點。任誰對長生不老都會嚮往吧,不然也不會有自甘墮落當殭屍的刁山火了。所以面對靠長生丹而長生不老的印玄,會有多少人生出嫉妒之心?
  勞旦道:“我們就給他一天的考慮時間,明天中午如果還沒有回應的話,我希望各位掌門無論在投票時寫了什麼,在這個時候都能齊心協力,畢竟,三宗六派應該同氣連枝。”
  阿寶冷哼。該死的左冷禪!

  回到住處,天色已晚,司馬清苦伸著懶腰想去睡,卻被阿寶一把抓住。
  “師父……”極度危險的呼喚聲。
  司馬清苦乾笑兩聲,“陪睡是技術活,師父年紀大了,幹不了。”
  阿寶道:“為什麼阻止我投票?”
  司馬清苦道:“就算加上你也是五比六,有什麼用?”
  阿寶道:“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把長生丹從祖師爺身體裡拿走?”
  “你看祖師爺急了嗎?”
  “沒有。”
  “他都不急你急什麼?”
  “祖師爺從來都不會急啊!要是我都不急的話,還有誰幫他急?!”
  司馬清苦被他吼得有點傻,半天才道:“你好像很激動?”
  “廢話,人命關天,當然激動。”
  “因為是人命還是因為祖師爺?”
  “因為祖師爺的人命!”
  “……我懂了。”
  司馬清苦的懂了到底是懂了什麼呢?阿寶不知道,因為司馬清苦懂完就去睡覺了,留下他一個人繼續坐在客廳裡為明天擔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大會(十)

  四喜道:“要是他們真的對付祖師爺大人,大人怎麼辦?”
  阿寶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拼了!”
  四喜遲疑道:“是您親自上嗎?”
  阿寶大概也覺得親自上不夠誠意,非常堅定地表態道:“有什麼上什麼。”
  四喜:“……”這個什麼應該是包括他的吧?
  阿寶心煩意亂地原地走了一圈,突然一拍桌子道:“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
  四喜道:“大人打算偷襲左冷禪,自己當五嶽派掌門?”
  阿寶沒好氣地看著他,“我怎麼覺得你策劃的這條路線好像是岳不群走的呢?”
  “我沒讓你揮刀自宮啊。”
  “那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沒有對我的小弟弟圖謀不軌?”
  對話詭異地中斷了一會兒。
  四目相對,都覺得話題變得有點尷尬。
  四喜乾咳一聲道:“大人有什麼打算?”
  “不行!”阿寶突然衝進司馬清苦的房間,“師父,你今天非說清楚不可!”
  司馬清苦被突然跳上床的徒弟嚇了一跳,頭和腳同時向上彈起又落下,眼裡猶帶著睡意和驚疑,“你搞什麼?”
  阿寶深沉道:“師父,我覺得你有事瞞著我。”
  司馬清苦道:“廢話!誰會什麼時候都跟徒弟交代啊,你又不是我老媽也不是我老婆,莫名其妙,回去睡覺!”
  “我是說祖師爺的事。”
  “哦!又來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是。”
  “什麼?”
  “這個秘密知道得人不多,我本來打算帶到棺材裡去的,不過既然你問起了,我決定告訴你,其實祖師爺他……”
  “怎麼樣?”
  “是個男人。”
  “……四喜,快來圖謀不軌師父的小弟弟!”
  最終,阿寶還是沒有扛住憂心的煎熬,決定找印玄商量個辦法出來。雖然祖師爺很強大,但是他相信這個時候祖師爺一定也希望有人能夠支持他的。
  他鬼鬼祟祟地摸到印玄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就被門板重重地砸了出來。
  “噢!”
  四喜和三元搬開那塊掉下來的門,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你沒事吧?”
  “鼻子……”阿寶捂著臉,痛得淚水直流,手還顫抖著指著正前方,“快看看祖師爺……”
  四喜和三元轉頭。
  沒了門以後,印玄住宅的情況一覽無遺。
  印玄一個人站在院落裡,銀白色的月光灑落在他身上,俊秀出塵的面容猶如月神般聖潔得高不可攀。
  四喜輕聲道:“大人,忍住。”
  阿寶悶聲道:“忍什麼?”
  “你鼻血越流越多了。”
  阿寶呆呆地看著印玄走過來,雖然晚上看不太清楚,但仍覺得他在看自己的時候眼裡有光芒閃了閃,像是疑惑,大概過了零點一秒才釋然。“你怎麼過來了?”他伸出手。
  阿寶下意識地牽著他的手,隨即發現自己一手的鼻血。
  印玄似無所覺地拉起他,用另一隻手推了下他的腦袋,讓他仰著頭進門。
  等鼻子裡塞了兩團東西,阿寶的思緒才不再鼻血上打轉,“祖師爺為什麼要拆門?”
  印玄道:“有人偷襲。”
  “誰?”阿寶緊張地站起來。
  印玄道:“不知道。”
  阿寶道:“十有八九是勞旦!什麼明天中午再說分明是緩兵之計,他一定是想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摸摸地潛入祖師爺的房間,然後……”
  “不是勞旦。”印玄一句話打碎了阿寶腦袋裡的所有想像。
  “祖師爺怎麼知道?”阿寶仍有幾分不信。
  印玄道:“他沒那麼強。”
  “……這個理由我相信。咦,今天偷襲的人很強嗎?祖師爺有沒有受傷?”阿寶慌忙打量印玄。
  “沒有。”
  “比勞旦強的偷襲者。”阿寶打了個響指道,“臧海靈?”
  “請問,能進來嗎?”摔在地上的門被扶了起來。左可悲站在門邊朝裡張望。
  印玄點了下頭。
  曹煜立刻出門接人。雖然他很不喜歡做這種工作,不過沒辦法,人在屋簷下。
  左可悲走進來先打招呼,然後才問道:“剛剛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阿寶見印玄沒有解釋的意思,接口道:“是的,發生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他說得這麼誇張,左可悲倒有幾分不信了,“什麼大事?”
  “我大駕光臨。”阿寶說得很認真。
  左可悲問道:“能來一杯茶嗎?我口渴。”
  於是,大駕光臨這件事就被一杯茶岔過去了。
  左可悲道:“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阿寶道:“先說你今天投票投了是還是否?”
  “否。”
  阿寶眯起眼睛。
  左可悲舉手作立誓狀道:“千真萬確。”
  阿寶道:“那刁玉呢?”
  左可悲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阿寶道:“你們不是一對?”
  “你從哪裡看出我們是一對?”
  “門當戶對啊。”
  左可悲先是吃驚,隨即笑道:“當然不是。藏經世家如果要聯姻,還是和善德世家更匹配些。”
  “……”阿寶偷偷看了印玄一眼,見他沒什麼表情,才舔了舔嘴唇道,“你剛剛說有事相求,是什麼事?”
  左可悲遲疑道:“我要求的這件事,希望印玄前輩一個人聽。”
  阿寶垮下臉。
  左可悲道:“並不是我不信任阿寶先生,而是這件事涉及麒麟世家一個重大的秘密,實在不宜讓其他人知道。”
  印玄掃了眼驟然低落的阿寶,緩緩道:“我沒興趣知道。”
  左可悲碰了個釘子,神色可想而知,半晌才道:“這件事關乎世界安危。”
  阿寶道:“你家藏著一個關乎世界安危的秘密?”
  左可悲道:“可以這麼說。”
  阿寶捶桌道:“怪不得世界到現在還沒有和平,原來是被你們家藏起來了!你們真是太卑鄙無恥了!”
  “不是的,這個秘密不是……唉,我有個不情之請,請阿寶先生能夠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除了印玄先生之外,不要對任何提起。”
  “好。”阿寶答應得很痛快,並飛快地將自己調整到洗耳恭聽模式。
  左可悲掃了眼站在旁邊的四喜眾鬼。
  曹煜對這個秘密一點興趣都沒有,在他看來道術界的這些事情遠沒有賺錢重要。他跟著三元和四喜回了房間。
  左可悲道:“阿寶先生有三個鬼使吧?”
  阿寶從懷裡拿出睡得不省人事的同花順,嘆氣道:“這個有和沒有一樣。”
  左可悲咦了一聲,道:“他看起來不太健康。”
  阿寶道:“是啊,死了嘛。”
  左可悲道:“我的意思是說,他看上去像是……被詛咒了。”
  他這麼一說,阿寶頓時緊張起來,“什麼意思?”
  左可悲道:“氣色不太好。”
  阿寶看向印玄。印玄是鬼神宗傳人,對鬼的研究一定很深刻。
  印玄默默地點了下頭。
  阿寶道:“那你不早說。”
  印玄道:“暫時沒有大礙。”
  那就是說知道了很久了。
  阿寶看著印玄,心頭湧起一陣失落。他不知道印玄沒有說是因為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還是不想讓他擔心,但無論哪一種他都感到了被忽視。同花順是他的鬼使,對御鬼派弟子來說,鬼使不僅僅是幫手更是夥伴是朋友,遇到這種事不論好壞他都希望自己能夠被第一時間告知。想到這裡,他突然又冷靜了,說起來,印玄的確沒有一定要告訴他的義務,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學藝不精,連自己鬼使被下了詛咒都看不出來。
  左可悲的目光在印玄和阿寶之間轉了轉,謹慎地問道:“我現在可不可以開始講故事了?”
  阿寶道:“需要給你準備一把摺扇嗎?”
  “……不用,故事很簡潔。”

  第一百一十五章:開大會(十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戰功彪炳的神將帶著天兵造反,天庭岌岌可危,但最後卻被一位上古大神打敗了。神將在戰敗之前將自己的神器藏在大海中,希望有一天捲土重來。這一切都被神將身邊的小兵看在眼裡,小兵貪圖神器,等神將走後將它取出,並且為了躲過天庭的追捕和神將的報復,滯留人間結婚生子。”
  阿寶目瞪口呆道:“路西法?”
  左可悲愣住了道:“不是,東方的。”
  阿寶道:“那個,小兵是不是超生了?”
  左可悲更茫然了,“沒有,每一代都只有兩個。”
  印玄道:“麒麟世家?”
  左可悲點了點頭,道:“是的,我們祖上就是背叛了神將的小兵。”
  阿寶道:“好老套好狗血的故事。”
  左可悲無奈道:“或許是人性太根深蒂固,經過這麼多年都沒有改進。”
  阿寶道:“你家的歷史和世家危機有什麼關係?”
  左可悲沉聲道:“因為在我出發之前,神器不見了。”
  阿寶聽故事聽得昏昏欲睡,揉了揉眼睛道:“被偷了啊,那挺麻煩的,報警了嗎?”
  印玄道:“什麼神器?”
  左可悲道:“碎月斬日絕情钂。”
  “……”阿寶疑惑道,“神器都喜歡七個字七個字的嗎?”
  左可悲道:“碎月斬日絕情钂並不是普通的神器,它認主。雖然當年先祖用神將之血引它回家供奉,但這麼多年來始終不能接近使用,現在卻失蹤了,這說明……”
  阿寶道:“他的主人回來了?”
  左可悲面色凝重。
  阿寶道:“那不是你們家的危機嗎?什麼時候你們家代表全世界了?”
  “你不會以為神將回來只是尋回失物吧?”
  “我預見了他順便報復一把,把你們家折騰得死去活來。”
  “他最恨的一定不是我們。”
  “上古大神?”
  “還有天帝。”
  阿寶喃喃道:“所以現在故事一路從靈異進化到修真再到神話?”
  左可悲沒理會他的自言自語,望著印玄,嘴唇囁嚅了一下,才羞澀道:“現在有能力阻止他的人只有你了。”
  印玄道:“天帝會插手。”
  左可悲嘆氣道:“你是鬼神宗的傳人,應該很清楚神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不在管人間事,誰能通知他?”
  阿寶道:“神是無所不能的!我們要相信他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滅魔天團,只等神將一出現,就把他就地正法。”
  左可悲道:“如果沒有呢?”
  阿寶叫道:“一個尚羽已經很難對付了,再加一個神將,你當祖師爺三頭六臂啊?”
  左可悲低著頭,不敢看印玄的眼睛,小聲道:“我知道這個要求很不近人情,但這是印玄前輩的責任,不是嗎?”
  阿寶被他理直氣壯的態度氣樂了,“哪條法律規定的?通過表決了嗎?”
  印玄道:“我的責任是尚羽。”
  阿寶用力地點頭。就是,只是尚羽,和什麼神將一點關係都沒……咦?為什麼尚羽是祖師爺的責任?而且這話怎麼聽著這麼不是滋味呢?
  左可悲又嘆了口氣,“沒關係,我只是來傳個話,最終還是由您決定。唉,這的確是強人所難了,說起來,也許這就是麒麟世家打破常規的報應吧。母親叫我來,其實還想提醒印玄前輩,尚羽的來歷您應該很清楚,我們到現在都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變成殭屍王,他的力量足以橫行三界。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神將和尚羽聯手,要是這樣,就算天帝出手都未必有勝算。畢竟,上古大神傳說已經……”
  篤篤。
  清脆的敲門聲。
  刁玉站在門口,“可以進來嗎?”
  阿寶無意識地抓著茶杯摸來摸去,“祖師爺晚上好熱鬧啊。”
  左可悲趁勢站了起來,笑笑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打擾了,你們慢慢聊。”
  他和刁玉擦身而過,兩人只是客套的打了個招呼,的確不像阿寶說的情侶。
  刁玉笑嘻嘻地坐下,與左可悲的垂頭喪氣判若兩人。
  阿寶道:“你是不是也有什麼故事要說?”
  刁玉道:“你們想聽什麼故事?”
  阿寶愣住了。
  印玄道:“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刁玉道:“我父親說,你們可能會用到我。”
  阿寶道:“你應該在投票之前問的,話說你今天投票投了什麼?”
  刁玉笑道:“當然是否。”
  阿寶:“……”一共三個否,司馬清苦一個,左可悲認了一個,現在刁玉又認了一個,那潘喆投了什麼?難道是是?不知怎的,他背脊有點發冷。
  刁玉道:“不過印玄前輩根本不在意結果吧?”
  印玄道:“我想知道什麼你都能說?”
  刁玉道:“我是藏經世家的傳人,只要藏經世家知道的我就知道。”
  阿寶脫口問道:“祖師爺的事你也知道?”他問完才記起正主兒就在旁邊,不由臉上一紅。
  刁玉可不管他的尷尬,笑嘻嘻道:“沒有印玄前輩多,但也不少。”
  阿寶偷窺印玄的臉色,乾笑兩聲道:“這個,嘿嘿,祖師爺的事我當然要聽祖師爺自己告訴我……是吧?”
  印玄挑挑眉,不置可否。
  阿寶縮了縮腦袋,不敢再亂說話。
  印玄道:“尚羽的弱點是什麼?”
  哇!一開口就是這麼大一個難題?
  阿寶有點同情地看著刁玉。
  誰知刁玉只是笑笑,“尚羽的弱點上並沒有記載,但是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關於他的事情都說出來,讓你們推敲。尚羽本體乃是上古神獸神屠,因為頭與蘷神似而被誤認。”
  阿寶道:“蘷是什麼頭?”
  刁玉道:“牛頭。”
  “……聽上去好像不是很高級。”阿寶慢吞吞道。
  刁玉道:“是的。神屠雖然有個神字,但是異物雜誌裡將他排在第三類,雖然是神獸,其實近妖。但是尚羽運氣極好,他未成年之際就有幸遇到一位上古大神的指點,修習神術,從而飛昇至一類神獸。由於上古大神大都清心寡慾,很多早已飛昇至三十三天之外不知所蹤,所以這樣的經歷在當時可說絕無僅有。”
  阿寶道:“狗屎運啊。”
  刁玉道:“嫉妒之心人人有之,神和神獸也不例外。尚羽曾被困困獸陣,最終還是被上古大神破陣救出來的。”
  “難道就因為這個,他就思想扭曲了?”
  “算是吧。傳說上古大神為了幫忙破陣,受了傷,不久之後,就不見了。”
  阿寶愣住,“不見?是死了,還是灰飛煙滅,還是躲起來養傷,還是離家出走?”
  刁玉道:“上如此記載,具體就不得而知了。從此之後,尚羽性情大變。”
  “大變之前是怎麼樣的?”
  “很溫和。還有,請你不要把性情大變省略成大變,聽起來很怪。”
  阿寶道:“總結了一下,他的弱點是……上古大神?”
  刁玉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阿寶擊掌道:“那找到上古大神就行了嘛。等等,我剛聽了一個故事,裡面也有上古大神……”
  刁玉道:“你是說與碎月斬日絕情钂主人有恩怨的那一位?”
  阿寶目瞪口呆,終於相信藏經世家無所不知的傳言。
  刁玉微笑道:“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兩位上古大神是同一人,但是根據歷史記載,當時還逗留在天人兩界的上古大神似乎只有一位。”
  阿寶道:“所以,我們喜現在任務是找到這位上古大神?”
  刁玉聳肩道:“這個我無法提供線索。不過我想說,如果能夠找到的話,尚羽和那位神將一定會比我們先找到。”
  阿寶語塞。是啊,他們才活了幾十年,就算壽命最長印玄也只有上百年,怎麼比得上尚羽這些萬年老妖。連他們都沒有消息,可見那位大神真的已經……神隱了吧?
  刁玉道:“你們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阿寶道:“你趕時間?”
  刁玉道:“不,我只是擔心今晚過後,我們也許沒有機會這樣好好坐下來聊天了。”
  阿寶想起進門時印玄遇到的刺殺,心情沉重起來。先是司馬清苦言語中暗示三宗六派三世家中有內奸,再是只有三票的“否”使得各派立場撲朔迷離,連一向信任的潘喆掌門都高深莫測起來,最後兩個故事聽得人心情沉重,神將加尚羽……簡直就是末世魔王的組合!可是給了這種BOSS組合然沒有給相應的神隊友神裝備神技能……祖師爺倒像開了掛,卻又遇到了自以為是的封殺。
  綜合以上所得出的結論就是——豬隊友加神對手,前途無亮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開大會(十二)

  阿寶突然想到一個非常現實和實用的問題,“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刁玉被問住了,“其實我只是資料庫,只負責提供資訊。”
  阿寶道:“聰明的資料庫應該懂得分析和刪減訊息,然後提供最有效的策略。”
  刁玉笑容垮了,“我應該是那個不聰明的資料庫。”
  阿寶道:“你就不能有點志氣?”
  刁玉道:“也許你們可以去問問潘喆掌門。”
  因為投票的事,阿寶對潘喆有了戒備之心,聞言面色便透露出一分不自然來。
  刁玉想起司馬清苦和潘喆的種種恩怨,以為他不好意思向師門“仇人”開口,笑道:“要不我幫你們去問問?不過能不能問到我可不敢保證,找潘喆掌門的人實在太多了,麒麟世家找了他幾年也沒個結果。”
  阿寶道:“麒麟世家找他幹什麼?”
  刁玉道:“卜卦問吉凶,還能什麼事呢?”
  阿寶想起左可悲講的故事,摸著下巴道:“照你這麼說,其實我們只要抓住潘喆,逼著他把他所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刁玉道:“怎麼逼?”
  阿寶道:“軟硬兼施,剛柔並濟,再不行,滿清十大酷刑。”
  “……”刁玉被他的魄力驚呆了,“你下手的那一天記得通知我圍觀。”
  阿寶道:“好,幫兇算你一個。”
  刁玉:“……”
  其實問題還有很多,可是刁玉的確像她說的那樣,只是一個不太聰明的資料庫,提供的資料相當刻板,關於尚羽的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新內容,倒是對於同花順被詛咒的事還有些見解。“鬼魂不像人有軀體,就算被詛咒也只是一段時間,除非對方隔著一段時間就詛咒一次。”
  “怎麼解除?”
  刁玉理所當然道:“讓對方不再詛咒。”
  “……這真是好辦法!”阿寶無語了。
  夜越來越深,刁玉終於熬不住睡神的侵襲告辭。
  阿寶卻精神得很,“祖師爺,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印玄挑眉道:“我們?”
  阿寶苦著臉道:“祖師爺,你不是準備始亂終棄吧?”他一把抓過印玄的手,含情脈脈地盯著印玄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隱瞞也是沒有用的。”他說得很大聲,以至於話音落後,屋內變得格外空寂。
  印玄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慢慢移到阿寶的臉上。
  阿寶心怦怦狂跳起來,一股熱流從手指與手指之間傳遞著,叫他全身上下燥熱起來,可是屁股和腳卻牢牢地釘在凳子和地上,一動也不願動。
  印玄慢慢地展開手指。
  他手指細長,阿寶與手的距離又近,因此輕而易舉地碰觸到了阿寶的嘴唇。
  阿寶嚇了一跳,整個人越發不敢動,任由他的手指輕輕地摩挲嘴唇。
  印玄的手突然停住。
  阿寶感到他的指尖正抵著自己的牙齒。明明牙齒並不是身體的敏感部位,可是這一刻,他卻彷彿感覺到指尖傳遞過來的熱流,酥麻得頭皮都麻了。
  “早點睡吧。”印玄突然將手縮了回去。
  阿寶悵然若失地“啊”了一聲。
  印玄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如果御鬼派不夠房間……”
  “不夠,完全不夠!師父一個人就睡三個房間!”阿寶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印玄嘆息道:“你就住在這裡吧。”其實阿寶說得對,無論他怎麼撇清關係,知道的人還是知道。就像今天在大會上,他和司馬清苦偏袒得那麼明顯,誰都看得出來。
  阿寶歡呼一聲,朝裡跑了兩步,又回轉身來道:“祖師爺睡哪裡?”
  印玄道:“你隔壁。”
  阿寶吐了吐舌頭,跑進四喜他們之前進的房間,不忘向印玄擺手道:“祖師爺晚安!明天見!”飛快地跑進房間,隱約聽到印玄走入隔壁房間的聲響,他摸著心的位置,臉上掛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甜蜜笑容。
  “大人,你怎麼了?”四喜的腦袋從下往上升起來。
  阿寶又把他按下去,“我在思考。”
  曹煜道:“更像思春。”
  阿寶緊張地捂著臉道:“很明顯嗎?”
  曹煜道:“瞎子也看得到。”
  阿寶撲到床上,兩隻腿胡亂地彈了彈,臉埋在被子裡悶笑。
  四喜、三元、曹煜:“……”
  阿寶突然抬起頭,喘了好幾口氣道:“憋死我了。”
  四喜道:“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寶坐起來,乾咳一聲道:“你們說,人什麼時候會去摸另外一個人的嘴唇?”
  四喜道:“另外一個人嘴唇破皮?”
  “……”阿寶道,“沒破皮。”
  四喜道:“讓那個人閉嘴?”
  阿寶咬牙,“……那個人沒說話。”
  曹煜瞭然道:“調情。”
  阿寶紅著臉忸怩道:“不是吧?”
  你臉上明明寫著“我希望是”、“我喜歡是”、“我肯定是”。
  曹煜無語。
  四喜道:“誰摸的?”
  曹煜道:“應該是阿寶摸印玄先生吧。”
  阿寶笑容一滯,兩隻手不停地搓來搓去,“為什麼這麼說?”
  曹煜察言觀色,恍然道:“原來是印先生摸你。”
  阿寶直挺挺地倒在床上,拉過被子,將自己矇住。
  四喜等鬼正打算睡覺,就聽被子裡又傳來呵呵的悶笑聲。
  “……”
  第二天起來,阿寶眼下掛著兩隻明顯的黑眼圈,精神也不似昨天睡覺前那麼好。
  四喜吃驚道:“大人,你失眠?”
  阿寶搖搖頭道:“我好像做了個夢。”
  四喜道:“和嘴唇有關?”
  阿寶臉紅了紅,卻不像昨晚那麼興奮,“不是,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不記得了。”他出門就看到司馬清苦和藍大叔坐在廳裡,不禁有些心虛,“師父。你怎麼來了?”
  司馬清苦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我不來你怎麼洗臉刷牙?”
  阿寶吐了吐舌頭,拿過梳洗用具跑去浴室梳洗,剛好印玄走出來,一雙眼睛頓時亮得像兩隻小電燈泡,眼巴巴地看著他。
  印玄愣住了,隨即露出微笑。
  阿寶頓時像打了個興奮劑,刷牙的時候還哼著小調,雖然在場的人和鬼都不知道他哼的是什麼調。
  梳洗完出來,司馬清苦已經離開了,印玄倒好熱水放好餅乾,“吃飯吧。”
  看著印玄美好的側臉,阿寶的眼眶突然有點濕潤,也許未來充滿荊棘和險阻,可是這一刻的幸福是那樣的真實。
  吃完飯,阿寶拿出、符紙和筆開始塗抹起來。
  四喜道:“大人,你又開始抱佛腳了。”
  阿寶道:“我這是為大戰做準備!”
  自從曹煜來了之後就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的三元突然開口道:“你不怕拖後腿?”
  阿寶抓著筆,咬著唇,“就算是拖後腿,也想和祖師爺在一起。”
  正坐在院落中的印玄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阿寶目光不避不讓地回望著他。
  印玄眨了眨眼睛,眼底似乎隱隱有一絲笑意。
  “好想變強大啊!”阿寶咬著筆桿。

  中午十二點,禮堂,人很齊。
  各門各派都在場。
  阿寶原本打算坐到鬼神宗的位置以表明立場的,不過半路被司馬清苦劫走,只能作罷。
  勞旦道:“印玄前輩,你考慮得怎麼樣?”
  印玄慢慢地伸出手,嘴唇輕輕地動了動。
  一把劍突然出現在他的手中。
  臧海靈第一個坐不住,身體幾乎離座站起。
  “赤血白骨始皇劍?”勞旦訝異地看著他,“你打算交出來?”

  第一百一十七章:開大會(十三)

  阿寶心揪起來,暗悔昨晚那麼好的機會自己然只顧著花痴沒來得及和祖師爺交流對眼下形勢的看法。不過,如果一把赤血白骨始皇劍能平息這件事也算是不錯的結局吧,只要長生丹還在祖師爺的身體內,其他好說。畢竟祖師爺手裡還有鬼神宗的呼神喚鬼盤古令和大鏡仙送的法寶。
  這麼一想,他肉痛的感覺稍稍緩和。
  “如果印玄前輩願意歸還敝派寶物,那麼詭術宗與印玄前輩以前的種種恩怨都可以一筆勾銷。”臧海靈一開口,其他門派譁然。
  杜神通第一個坐不住了,“臧先生,當初是你說印玄破壞了三宗六派的規矩,必須嚴懲,現在你們把寶物拿回來了就說一筆勾銷,這太不……好了吧?”他原本想說這太不像話了吧,但是話到嘴邊,到底留了三分餘地。
  臧海靈道:“我現在只想完成父親的心願。”
  杜神通氣得臉都哆嗦了。
  阿寶看他兩頰的肉像波浪一樣抖動就覺得十分神奇。
  勞旦道:“投票已經結束,就算臧海靈先生現在想要改也來不及了。”
  杜神通臉這才緩和下來。
  臧海靈道:“可以一件歸一件。”
  這暗示再明顯沒有,簡直明目張膽地說,只要印玄把劍還給他,其他的事情他就不再管。這對大會主辦方的火煉派來說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無視。勞旦頓時也有點坐不住了,眼睛惡狠狠地瞪了臧海靈一眼。
  潘喆突然說道:“你們講得這麼起勁做什麼?印玄前輩還沒有開口呢。”
  其他人的注意力果然被重新引回印玄身上。
  印玄淡然道:“打架總要把武器拿出來。”
  勞旦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憋著口氣,望著他,一字一頓道:“印玄前輩是打定注意要和三宗六派對抗到底嗎?”
  印玄道:“哪三宗?”
  勞旦道:“尊師和鬼神宗歷代宗師在天上看著你!”
  印玄道:“百年投胎,這難道不是常識?”
  勞旦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阿寶頭一次發現原來祖師爺不但臉長的不錯,身手不錯,氣質不錯,學識不錯,原來教訓人的口才也很不錯。他與有榮焉。
  “一會兒打起來,你先走。”司馬清苦輕輕地扯著他的袖子,把他往身後帶。
  “我想留下來幫祖師……”話沒說完,阿寶就在司馬清苦鄙視的目光中認清了現實了,“我知道了。”
  司馬清苦道:“馬上回小屋。我在那裡下了結界,記得,任何人叫你都不要離開。”
  阿寶看著越來越凝重的氣氛,沮喪地點點頭。
  要是他再強一點就好了。
  每次遇到危險時,他就會生出這樣的願望,次數多了,他也嘗試著當真,可不知道為什麼,看漫畫看小說看電視劇時很有用的腦袋在學咒語時就成了草包,明明晚上已經記住了,到了第二天那自以為深刻的痕跡就變成了被海水沖刷過的沙灘。
  難道是智商問題?
  他萬分不情願地懷疑。
  “小心!”
  不等阿寶回神,三元和四喜就一左一右地架著他往後跑。
  阿寶看著禮堂中央漸漸瀰漫開來的白霧,心頭大急,張嘴想喊點什麼讓祖師爺安心,又怕出反效果,反而讓他分心,就這麼一糾結,人已經被架出了禮堂。
  三元和四喜還不敢停,一路往回跑。
  “你們去哪裡啊?”一個聲音從後面追上來。
  阿寶是後腦勺對前路,所以後面追上來的人對他來說就是迎面而來。
  “阿寶師兄!”對方跑得很快,三兩步就追到近前。
  來人阿寶覺得有點眼熟,好像是六派弟子,只是到底是哪一派就沒什麼印象了。他感到三元和四喜越跑越快,拚命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好乾笑著敷衍道:“啊,你好啊。”
  “師兄去哪裡啊?”那人笑著,突然灑出一張定身符來。
  一直躲在阿寶懷裡的曹煜早有準備,飛快地探出身子吹了口氣。
  定身符被鬼氣吹得一頓,在空中晃了晃才繼續向前。
  那人見事蹟敗露,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從袖中抽出一把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然後用手指在劍刃上一抹。血抹在劍上,劍像是有了靈性,脫手朝阿寶射來。
  阿寶看離小屋還有一段路,當下氣勢十足地大叫一聲,“放我下來!”
  “別理他!”比他更有氣勢的是從懷裡衝出去的曹煜。
  曹煜之前丟了魂魄,被印玄仿照三元的方式抓來厲鬼修補,煞氣更勝以往,桃木劍被他阻了阻,然後一寸寸地推進。曹煜雙腳離地,跟著一點點地後退。
  阿寶見那人又拿出黃符來,急忙叫道:“他是人,我是人,我來對付。”
  曹煜咬著支撐,“你怎麼對付?”
  阿寶道:“我會打架啊!”
  那人咬破手指在黃紙上亂揮了一通,然後貼在桃木劍上。桃木劍頓時像吃了大力丸,一下子突破滯礙,如離弦之箭般往前衝去。
  曹煜只覺得眼前一花,魂體已經被三元拉開。
  桃木劍衝到阿寶面前三寸處定住。
  藍大叔抓著劍,魂體的面色隱隱發青,催促呆站住的阿寶道:“還不快走。”
  阿寶看著焦急的四喜,沒力氣的曹煜,憔悴的三元和正飽受痛苦的藍大叔,只覺心頭熱血一陣一陣地往上翻湧,伸手入懷裡將準備好的黃符抓了一把出來,怒道:“不把他打得屁滾尿流,我就不走!”
  一個聲音呵呵笑道:“我看你這次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被白霧籠罩的禮堂靜悄悄的,最初的動亂過後,一切回歸寧靜,呼吸聲像是被層層白紗覆蓋,無法穿透。
  噹。
  劍尖落地的聲音。
  赤血白骨始皇劍?
  這是在場大多數人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難道印玄被制服了?
  緊緊靠在一起的譚沐恩和連靜峰不著痕跡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儘管因為白霧的隔阻,他們所能交流的眼神十分模糊,但是兩人常年以來的友情和默契足以讓他們明白彼此心中的想法。
  譚沐恩開口道:“你猜是誰?”
  連靜峰道:“勞旦。”
  譚沐恩道:“我猜是臧海靈。”
  不遠處響起呼呼聲,面上隱隱感到熱氣。
  “勞掌門!”譚沐恩出聲叫道。勞旦是火煉派掌門,他最強的本領就是御火,所以當附近出現熱氣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譚掌門?”回答的並不是想像中的勞旦,而是一個冷清而年輕的聲音。
  譚沐恩想了想道:“余慢?”
  “是我。”余慢慢慢地靠過來,大約兩三步的位置停下,“剛才有人偷襲我。”
  “哦。”譚沐恩道,“印玄?”其實他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卻故意這樣說。
  余慢道:“不是,像是……”話戛然而止。
  譚沐恩不識相地問道:“像是誰?”
  “沒什麼。”余慢道,“我打算從大門離開。”
  譚沐恩道:“我們也這麼打算的,不過剛才摸了一圈,門的位置好像變了。”這就是他和連靜峰靜立在原地不動的原因,這個被白霧覆蓋的大禮堂已經成為一個無法看清楚彼此的陣法。
  余慢道:“我知道。”他也摸了一圈。
  清脆的鈴聲響起。
  譚沐恩一愣,隨即發現鈴聲是從余慢的手腕上傳出來的。
  余慢道:“有人進來了。”他好似發現自己說得太含糊,又補充道,“有人闖進隱士莊。”
  譚沐恩頓時想起隱士莊外面那個用來當障眼法的村莊,那裡的狗就是他們的眼線,只要他們闖進迷霧森林,狗就會傳訊。

  第一百一十八章:開大會(十四)

  時間靜靜地流逝。
  由於找不到出路,所以余慢和譚沐恩都站在原地沒有動,但白霧變得越來越濃郁,余慢和譚沐恩看著彼此在視線中漸漸隱去,好似中間突然多了一道牆。
  “會是誰呢?”譚沐恩這句話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身邊的人。
  話音靜默很久,沒有回音,就在譚沐恩和連靜峰都覺得不會再響起的時候,余慢開口了,“不知道。他停下來了。”
  譚沐恩道:“也許他是誤闖進來的,不是三宗六派的人。”隱士莊進入的方法只有三宗六派的人知道。
  “希望。”雖然這麼說,但聽余慢的語氣並不認同。
  噹。
  白霧並沒有隔阻聲音,所以劍落地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只是這次的方位卻與原來不同了,好似是從他們的右前方傳來的。
  譚沐恩道:“難道是……”
  隨著他未盡的話語,緊接著又是噹噹噹三聲,每一聲的時間都挨得很近距離卻隔得很遠。如果聲音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那麼他的動作是超乎常人的快!
  譚沐恩苦笑道:“看來我們都猜錯了。”能夠達到這樣速度的,除了印玄他想不出第二個。
  地面輕輕顫抖起來,好像被人抓著左右搖擺一般。
  譚沐恩踉蹌著退後半步,腰被一把托住,連靜峰低聲道:“小心。”
  “嗯。”譚沐恩站直身體,順口問候余慢,卻沒有回音,“余慢!”他提高音量,卻被連靜峰摀住嘴巴一把往旁邊拖去。
  砰得一聲巨響。
  譚沐恩感覺到小腿被飛濺的碎石砸中,而方向就是他剛才站的地方。
  嘩啦啦。
  地面傳來崩裂聲。
  隔著鞋子也能感覺到地面正不斷地離開縫隙。
  連靜峰和譚沐恩小心翼翼地避讓著。幸好地面雖然開裂,卻裂得不是很嚴重,至少沒有鴻溝。
  “這裡會不會塌了?”譚沐恩抬頭,擔憂地看著上方。
  屋頂灰濛濛的,好似被烏雲籠罩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降下一場暴風雨來。
  “霧散了。”連靜峰道。
  譚沐恩眨了眨眼睛。是的,能夠看到屋頂了,剛才還像是壓在棉絮裡。
  連靜峰道:“看下面。”
  譚沐恩低頭,發現霧竟然是被地面裂開的縫隙吸收進去的。起初弟吸收的並不明顯,但是等霧薄到一定程度時,就能看到它們像流水一樣往裡鑽,其他人的身影依稀可見,彼此顧盼,驚疑不定。
  直到白霧全部消失,所有人才慢慢地朝中間走來。
  地面龜裂陣眼中,部分縫隙拇指粗細,像一條條蜿蜒的黑蛇。印玄就盤膝坐在這樣的黑蛇上面,劍插在他的面前,好似一座豐碑,讓人難越雷池半步。
  “這是怎麼回事?”勞旦問。
  印玄面色發青嘴唇發白,不像會回答的樣子,其他人倒是想回答,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潘喆道:“我們先清點人數,看看有沒有少人。”
  各派掌門紛紛回頭找人。
  其實除了火煉派和通神派之外,其他門派都只有一兩個人,一目瞭然,根本不需要清點。
  “咦?余慢呢?”勞旦納悶地看向左右。
  火煉派弟子都說不知。
  譚沐恩和連靜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司馬掌門,你的寶貝徒弟呢?”臧海靈問。
  司馬清苦道:“一早就走了。”
  “杜神通呢?”勞旦又叫起來。
  余慢和阿寶畢竟是徒弟,少了他們對其他門派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杜神通是一派掌門,他不在場就不得不讓人多想了。
  通神派的弟子道:“師父去了洗手間。”
  潘喆眼睛掃過他們,慢悠悠道:“去上洗手間的不止你師父一個人吧?”
  “還有洪水師兄。”
  潘喆還想說什麼,就被司馬清苦的一聲呵斥聲打斷了。“你做什麼?!”
  臧海靈伸出手的停在半空,目光輕蔑地掃過司馬清苦,坦然道:“拿回本就屬於詭術宗的東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印玄身上。
  印玄的閉著眼睛,面無表情,還在呼吸,但因為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看在別人的眼裡就有種下一秒鐘就會斷氣的錯覺。
  “是印玄前輩救了我們!”司馬清苦道。
  臧海靈道:“你怎麼知道?”他的手就在劍柄兩三公分的位置,往前一伸就能握住。但是他停下了,默默地觀察著其他人的神色再決定是否前進。
  司馬清苦冷笑道:“如果你想知道,自然就會想到。如果你不想知道,那麼就算親眼看到也有的是辦法自欺欺人地否定掉。”
  臧海靈的手終於向前遞進。握住劍柄的剎那,他整張臉都像是在發光,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得難以形容,“這個世界要的是證據,不是推理。”
  司馬清苦道:“所以你推理的結果和我相同?”
  臧海靈想把劍拔出來,但剛拔起一點就停住了。
  印玄手指夾著劍身,漠然地看著他。
  “這是屬於詭術宗的!”臧海靈大喝一聲,勉強將劍拔起來,想用劍鋒指向印玄,但劍一離地,立刻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印玄指間。
  擁有之後再失去的痛苦顯然比從未擁有更加強烈。臧海靈眼眶一下子紅了,雙手虛握,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身上卻散發出不惜一切死戰的陰鬱暴戾之氣。
  司馬清苦不著痕跡地挪到印玄身邊,眼睛緊緊地盯著臧海靈。
  大地猛然一震!
  原本就被折騰得搖搖欲墜的禮堂發出崩裂的響聲。
  “又是誰?”司馬清苦皺眉。
  臧海靈冷笑道:“你怎麼知道這次和上次不是同一個人呢?”
  “不是同一個人。”勞旦面色凝重,“是有人試圖闖入隱士莊!”
  潘喆道:“隱士莊外圍不是有眼線嗎?難道勞掌門沒有收到消息?”
  勞旦臉色變得很難看,“傳喚鈴在余慢的手上。”而余慢卻失蹤了。
  譚沐恩嘴唇動了動,眼角餘光卻看到連靜峰無聲地搖頭。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些事情發生得太蹊蹺,在事情明朗之前還是保持旁觀者的立場更好。
  “我們出去看看吧?”潘喆提議。
  司馬清苦雖然看他不順眼,這個時候卻第一個響應。
  潘喆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笑意一閃而過,卻被司馬清苦狠狠地瞪了回去。
  臧海靈指著印玄道:“他怎麼辦?”
  司馬清苦道:“印玄前輩,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看樣子,印玄受傷不輕,他也不放心把他一個人留下來。
  印玄點了點頭,站起來。
  臧海靈見司馬清苦鞍前馬後的防禦姿態,不由冷哼一聲。
  禮堂外,天正晴,走在巷子裡,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可是從禮堂出來的一群人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街兩邊有著明顯被破壞的痕跡,很顯然,有人在這裡大打出手了一場。
  是誰?
  闖入者?原本應該在禮堂卻不在禮堂的人?
  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疑問。
  “誰?”
  勞旦突然停住腳步,眼睛緊緊地盯著街邊小屋。那是一個酒鋪,三宗六派的先祖們建造隱士莊的時候是把這裡當做戰亂時的世外桃源來打造的,所以考慮了很多生活上的細節,像酒鋪食鋪這樣的地方自然不會少。不過後來卻沒有用到,這又另說。
  一個身影慢吞吞地從酒鋪裡走出來。
  譚沐恩回頭看司馬清苦。他正皺著眉。
  “你是誰?”勞旦不認識來人。
  “邱景雲。”

  第一百一十九章:開大會(十五)

  邱景雲這個名字對大多數人來說都很陌生,但是勞旦從司馬清苦的表情看出他認識來人,不但認識,而且糾葛很深。
  “你是怎麼進來的?”勞旦面色大變。隱士莊絕對不是隨便闖一闖就能闖進來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司馬清苦看去。
  司馬清苦皺著眉,眼底也閃爍著震驚。
  邱景雲眸光微閃,“不是你們放進來的嗎?”
  勞旦心頭一驚,佯作鎮定道:“你有什麼目的?”
  邱景雲道:“談一筆交易。”
  勞旦道:“什麼交易?”
  邱景雲道:“放你們一條生路。”
  勞旦被氣樂了,“代價呢?”
  邱景雲的目光一下子越過擋在面前的眾人,落在印玄的身上,“凝魂聚魄長生丹。”
  同樣的要求被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提出來讓勞旦的不爽乘以了二,“憑什麼?”
  邱景雲抖了抖袖子。
  兩個厲鬼從袖子裡出來,大搖大擺地站在青天白日之下。它們一出來,在場所有人就感到一股極重的煞氣從他們身上瀰漫開來,沉鬱得好似一朵化不開的烏雲。
  勞旦面無表情道:“就這樣?”
  邱景雲默默地退後半步。
  厲鬼頓時化作兩道淒厲呼嘯的疾風,猛然朝勞旦等人刮過去。
  勞旦沒動,因為他知道有個人會動。
  果然司馬清苦第一個出手。別說邱景雲是他的徒侄,就算不是,抓鬼也是他的老本行,不能讓別人搶去。他手掌一翻,兩道黃符夾在指尖,口中默唸咒語,黃符燃燒成灰,灰灑在疾風之中,燃起兩道冥火般的慘綠火光來。
  這一切發生的極快,厲鬼噗嗤一聲就消失在空氣中,速度之快就如它們出現那般。
  司馬清苦冷哼道:“班門弄斧。”
  邱景雲道:“師伯寶刀未老。”
  一聲師伯讓勞旦等人的表情微妙起來,紛紛看向司馬清苦,彷彿在說,原來是你門下幹得好事。
  司馬清苦臉皮厚慣了,也不覺得難受,只是乾笑著道:“棄徒,棄徒,以前的,都過去了。”
  邱景雲道:“即使師伯不認我,我心裡也永遠記著您是我的師伯。”
  司馬清苦斥道:“想我認你就得靠行動打動我,不是靠行動打我!”
  邱景雲愣了愣,眼底生出一股微小又明亮的期盼,“難道師伯願意重新將我列入門牆,可是我已經……我已經……”他從來沒有後悔自己變成殭屍,因為要保護同花順的前提就是變強,卻不得不為自己被逐出門牆而耿耿於懷。
  司馬清苦道:“我們是御鬼派,亂七八糟的東西還不多嗎?多你一個也不算什麼。”
  勞旦聽不下去了,“鬧了半天,原來是貴派的家務事。”
  “哼。”
  空中響起一陣極輕的冷哼聲,卻讓邱景雲和司馬清苦臉色雙雙一變。
  司馬清苦道:“他也來了?”
  邱景雲點了點頭。
  司馬清苦道:“是他要長生丹?”
  邱景雲沒有否認。
  司馬清苦道:“他是不死之軀,要長生丹做什麼?”
  “他要的不是長生丹,”印玄緩緩開口,“是我的命。”
  “看來你做好了受死的覺悟!”冰冷的語調直接凍住陽光下微醺的街道,讓勞旦等人齊齊感到心底莫名一寒。
  “這又是誰?”勞旦等人看向司馬清苦。
  司馬清苦嘆氣道:“尚羽。他就是尚羽。”
  勞旦臉色大變。
  “交出長生丹,本尊饒爾等不死。”不可一世得彷彿他們的命早已捏在了他的手中。
  司馬清苦道:“這麼多年都不殺,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如果尚羽要殺他們,不管是三宗六派還是印玄,都絕不可能活到現在。
  尚羽道:“以前是沒有必要,但現在,你們激怒了我。”
  司馬清苦道:“我們自己開個小會怎麼就激怒你了?難道是因為沒給你邀請函?你也沒告訴我們你的手機號碼、信箱和門牌號碼啊,我們上哪裡給你送去?”
  “阿寶姓什麼?”
  此言一出,司馬清苦立刻不做聲了。
  “善德世家數百年來唯一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孩子,”尚羽道,“做屍帥最適合的人選。我記得當年你們都說他已經死了。”
  司馬清苦道:“的確是死了。其實這個阿寶不是……”
  閃電劃過長空。
  轟隆隆,雷聲作響,掩去的司馬清苦未盡之語。
  尚羽慢吞吞地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司馬清苦剛張開嘴巴,天空又是一道閃電劃過。
  得了,這擺明是不讓說。
  司馬清苦只好閉上嘴巴。
  印玄慢慢地排開眾人,走到最前面。儘管對面只站著邱景雲,但是尚羽一定也在附近,所以他直接了當道:“我不會尋死。”
  “哦?”
  “要命,你自己來拿。”印玄伸出手,赤血白骨始皇劍出現在他的手中。
  “印玄,其實本尊一直很欣賞你。你的天資或許不是最好的,但韌性無人能及。易地而處,本尊也許也會做出他們一樣的決定,將法寶和希望都交給你。”
  印玄抬眸,清亮的眼眸波瀾不驚。
  譚沐恩忍不住道:“你說的他們是誰?”
  尚羽道:“你們認為當年的印玄真的有足夠的能力從其他門派手裡搶到他們的鎮派之寶而不受追究嗎?”
  譚沐恩皺眉道:“什麼意思?”
  “嗤。”尚羽不屑解釋。
  連靜峰道:“赤血白骨始皇劍和凝魂聚魄長生丹都是他們心甘情願交給印玄前輩的?”
  譚沐恩道:“為什麼?”
  司馬清苦嘆了口氣道:“為了對付尚羽。那時候尚羽已經有成為殭屍王的決心和野心,並且不斷用人類來實驗。天上的神仙不管這件事,人類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來與他抗衡。但是人類的壽命有限,除非得道成仙,不然再怎麼修煉也只有短短的幾十年,所以,為了能夠修煉出一個與尚羽相抗衡的人,三宗決定讓他吞下長生丹,並且暫時保管三宗的法器。”
  譚沐恩聽得一愣一愣的,“那為什麼傳說不是這樣的?”
  司馬清苦道:“秘密培養對手這種事當然不能讓對方知道!但是印玄服下長生丹的事情根本瞞不住,所以才會編出這樣一段故事來。”
  譚沐恩有些懂了,“那現在為什麼又說出來?”
  司馬清苦嘆氣道:“難道你看不出已經瞞不住了嗎?”
  譚沐恩沉默。
  尚羽道:“哼,這點心思有隱瞞的必要嗎?如果不是丁瑰寶,本尊根本不屑計較!”
  司馬清苦道:“阿寶是個好孩子,你就不能放他一馬?”
  “當本尊的屍帥哪裡不好?等本尊練成殭屍王之後,他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有什麼不好?”
  “不是人了。”
  “人?脆弱無能的生物,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你看看你們,總是用幾十年的時間來讀書,用剩下的時間來工作,週而復始,多麼浪費。長生之後,你們就可以無休止的工作和創造,多麼美妙。”
  司馬清苦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突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我終於知道人為什麼要輪迴了,並不是讓人生變短,而是讓短暫的人生更持久。”如果所謂的長生不老是讓他們永遠生活在無休止的工作中的話,還不如魂飛魄散的好!
  尚羽道:“不要再浪費時間,交出長生丹,本尊就饒你們不死。”
  司馬清苦道:“只是這樣?”他有些懷疑。尚羽沒道理不知道阿寶在隱士莊。
  尚羽道:“當然,就這樣。”
  “我也和你做一筆交易。”街道另一頭,捆得像隻粽子的杜神通被丁瑰寶一腳踢出來在地上滾了一圈,“離開這裡,我饒他不死。”
  邱景雲淡然地瞄了眼趴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杜神通,就好像在看一捧弄髒地面的土。
  “你們騙我!”杜神通吐出一口血,裡面還摻著一顆牙,“你們不是說他很弱嗎?”
  邱景雲的目光慢慢挪到丁瑰寶的身上。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眼神卻判若兩人,就好像同樣的軀殼換了一個靈魂。
  丁瑰寶向前走兩步,用腳輕輕地踢了踢杜神通的屁股,“弱?也許吧,可能他們沒想到你更弱。”
  杜神通呸了一口帶血的吐沫,眼睛滴溜地一轉,落到勞旦身上,“勞掌門,你不是說三宗六派同氣連枝嗎?不會只是嘴巴說說,在這個時候袖手旁觀吧?”
  勞旦兩隻手放在微凸的小肚子前,臉色平靜地問道:“我正想問杜掌門怎麼會在這裡。”
  杜神通身體一僵,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丁瑰寶道:“好像是來抓我的。”
  低沉的笑聲迴蕩在街道上。
  在這個一點都不好笑的時刻突然爆發出這樣暢快淋漓的笑聲,多少讓人感覺到一些詭異,尤其笑聲的主人是尚羽。
  “你說得對,我低估你了。”
  酒坊面街的牆突然塌陷下來,飛揚的塵土像一陣煙霧,遮掩著裡面端坐的身影。牆的坍塌並沒有影響到屋頂,就是屋子變成了棚子。
  邱景雲退後兩步,歪坐在酒坊邊堆起的酒罈子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怎麼辦呢?”剛剛“落成”的棚子成了眾人的焦點,勞旦等人都伸長脖子往裡看,偏偏越想看越看不真切,只聽到尚羽的聲音慢悠悠地從裡面傳出來,“本尊越來越想看到你變成屍帥的樣子。”
  丁瑰寶道:“就算不變,我也很帥。”
  “呵。”
  閃電橫向劃過整條街道,迅疾得只能看到一閃而逝的白光。
  司馬清苦大叫道:“人呢?”
  勞旦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丁瑰寶不見了,印玄不見了,臧海靈不見了,邱景雲不見了,尚羽也不見了,杜神通倒是躺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譚沐恩忍不住問道。勞旦對尚羽的出現,杜神通的被抓都表示得如此鎮定,好似早已預料,怎麼都不像事先不知情的。
  勞旦與司馬清苦對視一眼,“我們邊找人邊說吧。”
  譚沐恩道:“上哪裡找人?找什麼人?找到了該怎麼辦?”他一口氣說完,眼睛立刻朝連靜峰看去,像是在尋求認同。
  連靜峰道:“相信勞掌門已經想好怎麼交代了。”
  勞旦道:“司馬掌門更清楚。”
  司馬清苦急得捶腿,道:“我們先把人找到再說!”
  勞旦道:“隱士莊一共這麼大的地方,我們分兩頭走,司馬掌門和刁小姐、左先生一道。我和譚掌門、連掌門一道。”
  通神派的弟子看著躺在地上的掌門,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地看向勞旦,心底暗暗希望他置之不理。他們的希望很快破滅,勞旦親自把杜神通拉起來,推給其他門下弟子,“好好照顧杜掌門,他受了驚嚇,不適合和任何人接觸。”
  杜神通氣得滿臉通紅,“勞旦,你什麼意思!”
  勞旦氣定神閒道:“我什麼意思,杜掌門再清楚不過。你不會健忘得連自己剛被甩出來時先向誰求救都忘了吧?”
  杜神通面色一白。
  勞旦壓低聲音道:“我真沒想到三宗六派竟然真的有你這樣的敗類。”
  杜神通慘笑兩聲道:“敗類?你懂什麼?你是詭術宗的傳人,學的是御火術,但我們是通神派,學的就是請神拜神!我聽從尚羽有什麼錯?他本來就是神,而且是唯一願意搭理我們的神!”
  勞旦鄙夷道:“這就是你為虎作倀的理由?”
  杜神通失魂落魄道:“所以你們不會懂。不能通神的通神派就和騙子沒區別,裝神弄鬼地糊弄那些善男信女,哈!偶爾施點法術找鬼差幫忙,還要被鬼差嘲笑。”他突然面色猙獰道,“我們本來是這個世上最高貴的人,離神最近的人!我們本該享有國師的地位,受人尊崇,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勞旦聽不下去了,擺擺手讓弟子把人拉走。
  通神派弟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門派的掌門神神叨叨地被拖走,越發驚慌起來,猶豫著朝前走了一步,就聽勞旦不耐煩地揮手道:“還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跟著司馬掌門找人?我又不是殺人狂,你們師父在我這裡能怎麼樣?”
  杜神通聞言突然不鬧了,朝弟子使了個眼色。
  通神派弟子這才朝已經離開一段時間的司馬清苦等人追去。
  杜神通突然道:“我還有一個徒弟跟著丁瑰寶,他……”
  “你的事以後再說!”勞旦起步就往司馬清苦他們離開的反方向跑。
  譚沐恩和連靜峰跟在他後。
  “這個事情要從印玄到了隱士莊以後說起。”勞旦邊走邊道。

  第一百二十章:開大會(十六)

  勞旦之所以召開這次大會,一半是迫於臧海靈的壓力,一半是出於門派之間的競爭壓力。
  道術界的三宗六派和小說裡的武林門派不同,小說裡的武林門派不是靠賣武藝為生的,爭個武林盟主什麼的都是為了權力面子之類的東西。他們不同,他們學道術用道術,這是吃飯的傢伙。三宗六派同氣連枝這句話對外行人說說還行,內行人都知道這句話就是個狗屁。市場總共這麼大,爭飯碗的事誰和誰同氣連枝?
  火煉派聽著挺威風,可在混飯吃這方面遠遠不如御鬼、黃符、吉慶這些精通旁門左道法術的門派,通神派雖然不能通神,但比不上人家名字取得好,裝神弄鬼偏偏信眾是一騙一個准,相較之下,他們的收入實在少得可憐。所以聽到臧海靈許諾拿回赤血白骨始皇劍就傳授黃符派會的秘技給他之後,他的心立刻活絡開了,所以才有了三宗六派討伐印玄的事。
  但是後來的事遠遠出乎他的意料。
  潘喆在印玄抵達之後,特意找他坦誠了尚羽的事,雖是半信半疑,但他意識到自己生活的世界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平靜,再來他暗示三宗六派有尚羽的眼線,希望他能夠配合把內奸找出來。
  他原本不是很信,但是刁玉和左可悲的到來為這件事增加了可信度。權衡利弊之下,他最終決定配合他們行動,反正他們要做的事本來就和他預想中的一樣——投票逼印玄交出長生丹。
  臧海靈、杜神通這兩票是肯定投“是”的,加上自己、潘喆、刁玉、左可悲,已經是穩贏不輸,剩下三票投什麼無關緊要。事情後來果然如他們所想,司馬清苦投“不”在意料之中,連靜峰和譚沐恩也出人意料地投了不,但這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隨後,印玄拒絕交出長生丹,他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計劃,逼他第二天正午給個交代,這一天的空閒就是留給內奸佈置行動的。
  內奸的確有所行動,但出乎意料的是直奔印玄而去,鬧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偷襲。潘喆旁敲側擊地向印玄打聽過對方的實力,得到深不可測的回答,這個矛頭似乎直指尚羽。為了防範這位大魔頭,潘喆找了司馬清苦,一起在刁玉的指點下襬了個迷霧陣。這個陣法看起來凶險難測,其實根本沒什麼大的作用。這樣做的目的是引對方覺得印玄身受重傷,露出馬腳。
  勞旦跟著做這些決定時,內心一度矛盾不已,甚至好幾次想找臧海靈和杜神通說明此事,可最終還是忍住了。如今想來,一陣害怕,要是當時真的說了,只怕就抓不到杜神通這個老狐狸!
  想到後來發生的一切,勞旦就覺得自己這場戲不算白演,不過尚羽比傳說中更加厲害,恐怕不是他們能夠對付的。
  勞旦一邊擔憂,一邊挑著對自己有禮的話解釋給譚沐恩和連靜峰聽。他之所以讓譚沐恩和連靜峰與自己一道走,除了看中他們法術高強之外,就是為了重樹自己的光輝形象。從他們聽完自己講述後的表情來看,他做得很成功。
  “照這麼說來,我們現在最大的目標應該是除掉尚羽?”譚沐恩面色凝重。
  勞旦苦笑道:“可能嗎?”其實要是能重來的話,也許他寧可不知道自己生存的世界還有這樣一個變態的神存在,至少活得心安,現在可好,時時刻刻要提心吊膽世界會不會在他的一個不高興中毀滅。這樣一想,他倒是由衷佩服起印玄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十年如一日地追求著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目標不氣餒不放棄的。
  連靜峰道:“不可能也要可能。”
  勞旦側頭看了他一眼。
  連靜峰道:“這是我們的世界,應該由我們來守護。”
  勞旦心猛地一顫,有點不甘願地承認自己一把年紀竟然被一個晚輩給教育得熱血沸騰了一下。
  “看那裡!”走在最前面的譚沐恩收住腳步,手指向前一指。
  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如玻璃一樣的半碗覆蓋著隱士莊角落的空地上。陽光無礙地深入碗中,人卻被拒之門外。
  這是勞旦等人第一次見到尚羽的真面目——
  一個俊美到難以描述的青年,長髮披肩,隨意張揚,懸空坐著,就好像他屁股下有一把看不見的椅子。他並沒有像印玄一樣穿著古式長袍,儘管他在年齡的計算上比印玄更加長遠,但是身上的西裝很新潮。他甚至還戴著一隻深紅色的領結,就像一個古早就移民去了歐洲的貴族,一張俊美得令人仰視的東方面容卻毫不突兀地穿著西裝。
  邱景雲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印玄盤膝坐在他的對面,丁瑰寶和臧海靈佔據另兩個方位。
  五個人,各據四方。
  “現在不會有閒雜人等打擾。”尚羽眼眸暗藏凌厲地掃過臧海靈,“除了一個多餘的人。”
  臧海靈道:“我是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尚羽道:“赤血白骨始皇劍?”
  “是。”
  “如果你能殺死印玄,它就是你的。”尚羽道。
  臧海靈道:“這個不需要你說。”
  “當然需要。”尚羽傲慢地撇嘴,“若沒有本尊首肯,你認為你能拿到嗎?”
  臧海靈喉結上下動了動,似乎有點不甘願,卻又不得不低頭承認。
  尚羽道:“如果沒有異議的話,你可以動手了。”
  臧海靈慢慢地抽出劍。
  丁瑰寶突然擋在印玄面前。
  尚羽道:“不關你的事。”
  丁瑰寶道:“你把我拎進來之前怎麼不說不關我事呢?”
  尚羽道:“你會成為我最滿意的作品。”
  丁瑰寶道:“我寧可你罵我是個廢物。”
  尚羽晃了晃翹著的腿,神情卻冷下來,“你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屍將素材,所以不管你怎麼說,都不能改變本尊的主意。”
  丁瑰寶將四個鬼使從懷裡掏出來丟在地上,隨後拿出護手霜擦了擦手道:“我並不打算說,只會做。”
  邱景雲在看到同花順的時候,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細節並沒有逃過丁瑰寶的眼睛,“同花順。”他用腳尖踢了踢那隻圓鼓鼓的屁股。
  同花順打了個哈欠站起來,“大人?”
  丁瑰寶突然彎腰,用嘴唇親掉他眼角掛著的淚花,嘴角一勾,笑道:“你一會兒要好好保護我。”
  同花順沒明白什麼情況,下意識地抱住丁瑰寶蹭了蹭,“大人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丁瑰寶又親了下他的下巴,才抬頭迎上邱景雲近乎冒火的眼睛,“三元。”
  曹煜下意識地擋在三元和丁瑰寶之間,如臨大敵。
  丁瑰寶道:“一會兒……”
  三元冷冷地截斷道:“放心。”
  丁瑰寶眯起眼睛。
  三元看向他的眼神冰冷,“我會保護這具身體。”
  丁瑰寶道:“這就夠了,我也不指望你能做更多。”
  四喜指著自己道:“大人,這邊,這邊。”
  丁瑰寶道:“你就站在我面前當肉盾吧。”
  四喜嘴角抽了抽,內心十分想拒絕這份“美差”,但話最終在丁瑰寶威勢十足的凝望下吞了回去,訥訥道:“大人啊,你好像不一樣了。”
  “我不是和以前不一樣,應該說這才是我以前的樣子,真正的樣子。”丁瑰寶說完,身上散發一股極大的怨氣和煞氣,讓所有的鬼使都為之一震。

  第一百二十一章:開大會(十七)

  尚羽眼底閃爍著疑惑,“你身上怎麼會有鬼煞之氣?”
  丁瑰寶聳肩道:“我是御鬼派傳人,沾點鬼煞之氣不是理所當然?”
  尚羽道:“御鬼派傳人身上應該是陰氣,丁海食把你送給司馬清苦不就是想以御鬼派弟子的名目來掩蓋你純陰之體的天然陰氣嗎?”
  “哦……”丁瑰寶拖長音,佯作恍然,絲毫沒有謊言被揭穿的尷尬,“原來是這樣。”
  尚羽上下打量他,緩緩道:“上次見你,你身上還沒有。”
  “是嗎?”
  “本尊想知道的,一定會知道,不過現在……”他抬起手指,朝印玄一指。
  臧海靈和邱景雲同時出手。
  邱景雲剛衝到丁瑰寶面前就停下了。
  同花順正張開雙臂擋在前方,因睏倦而微微發紅的眼睛委屈地盯著他,眼淚像自來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有節奏地往下掉。
  邱景雲的心像擰毛巾一樣,淅淅瀝瀝地滴著血,手裡的黃符怎麼也丟不出去,只能傻傻的站在原地。
  另一面,臧海靈的劍在陽光下幻起無數個耀眼的銀色光圈,將丁瑰寶、四喜、曹煜和三元籠罩其中。
  丁瑰寶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掀起輕蔑的弧度,身體擋住劍射向印玄的光,施施然地一手灑出一把冥紙,一手灑出一把豆子。
  白花花的紙與白花花的光攙和在一起,好似發光得雪花片,讓站在玻璃罩外的勞旦等人下意識地側開目光。
  “喝!”臧海靈的劍朝丁瑰寶當頭劈落。
  曹煜和三元搶身上前,一個架劍,一個踹腰,默契得好像事先演練過數百遍。
  臧海靈劍柄在掌中滴溜溜地一轉,直接朝三元的腦袋劈下。
  三元身體從實體轉向魂體,飛快退後。
  長劍擊了個空,插在地上。
  無數魂魄從地底鑽出來,抓起冥紙鑽入豆子。
  噗噗噗……
  一連串爆豆般的響聲。
  豆子爆開,化作一個個幼苗似的小人兒,在地上開心的跑來跑去。眨眼的功夫,小人兒就長大了,與臧海靈一般大小,調皮地到處鑽來鑽去。
  臧海靈劈了幾個,卻越劈越多。被劈開的小人兒像蚯蚓一樣一分為二,各自長出身體的另一半,繼續繞著他們蹦蹦跳跳。
  尚羽道:“沒想到御鬼派還有這樣的法術。”
  丁瑰寶道:“說明你的腦袋沒有你想的那麼大。”
  尚羽彈指。
  擋在丁瑰寶身前的同花順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邱景雲面色大變,憤怒地扭頭瞪著他。
  尚羽冷笑道:“我不是讓你來對著他含情脈脈的。”
  邱景雲道:“你答應過不會傷害他!”
  尚羽道:“你也答應會聽我的命令。”
  邱景雲道:“你的詛咒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尚羽道:“如果你認為睡覺是一種傷害,本尊相當不介意改成魂飛魄散。”
  邱景雲面色煞白,身體擋在同花順面前,卻又覺得自己分外渺小與無力,好似一層透明的玻璃,擋不住任何陰暗和傷害。
  丁瑰寶道:“用屈辱換取毫無誠意的諾言來苟且偷生真的比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更值得?”
  “誰說本尊是毫無誠意的諾言?”尚羽變色。可惜小鬼們在他們中間穿梭不息,根本沒有人注意他的神色。
  丁瑰寶道:“利用別人的弱點來要挾他為自己所用,堂堂神獸竟然也淪落到這麼齷齪的境地。”他說完,笑容突然凝固了,因為尚羽的頭突然越過小鬼們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這說明他起來了——不止站起來,而且騰空。
  “想看本尊出手?”尚羽道,“本尊成全你。”他突然張嘴吸了口氣。
  蹦蹦跳跳的小鬼們突然集體斷電了,東倒西歪地滑坐下來,豆子嘩啦啦地從空中跳到地上,鋪滿一地。
  尚羽慢慢落地,鞋子踩住豆子,眼睛冷厲地掃過所有人,“現在站到本尊身後,本尊還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臧海靈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
  尚羽看向邱景雲。
  邱景雲猶豫地轉頭看同花順。
  同花順勉強睜開眼睛,神情迷茫,兩隻手卻自然而然地環住邱景雲的身體,頭靠著他的肩膀,一句話都沒說,又像將千言萬語都說盡了。
  邱景雲的腳抬起又放下,低頭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落下一吻。
  三元看著蠢蠢欲動的曹煜,挑眉道:“你可以過去。”
  曹煜看著他堅決的眼神,無奈地嘆氣道:“我擔心你。”
  三元道:“都當了鬼,還有什麼可怕的。”
  曹煜伸出小指,試探著勾住他的手指,“怕見不到你。”
  三元的手指動彈了一下沒有掙開,就乾脆由著他去了。
  四喜眼睛掃過邱景雲他們,最後落在丁瑰寶和印玄身上,“大人,你沒什麼話要和祖師爺大人說的嗎?”
  丁瑰寶道:“說恭喜發財?”
  四喜道:“生死關頭了啊。”
  丁瑰寶朝尚羽努了努嘴唇,道:“我把交代遺言的機會讓給你。”
  “想激怒本尊?”尚羽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留你一命。能夠成為屍帥的素材太珍貴了。”
  丁瑰寶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現在的嘴臉很噁心?”
  尚羽垂眸,蔓延至髮絲的張揚慢慢地收起,流露出近乎柔弱的哀傷神情,“誰會在乎呢?”
  丁瑰寶準備了一肚子的嘲諷,不知怎麼的,卻說不出口了。
  “為什麼要當殭屍王?”印玄終於拋出這個困擾他百年的疑問。
  尚羽道:“因為我想證明他真的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誰這麼了不起,要你當殭屍王來刷他的存在感?”四喜的話音剛落,就被一股怪力舉起貼在碗頂。實體剎那恢復魂體,變得若隱若現起來。
  丁瑰寶哇得吐出一口血,咬破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
  四喜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在血符裡。
  尚羽目光冷冷地掃過來。
  被舉起放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四喜渾身像要散了架似的,三魂七魄吵著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飄散開去。
  丁瑰寶噴了口血在四喜身上,趁三魂七魄暫時凝固之際,飛快地抓回來揣進懷中。
  尚羽不肯罷休,手指虛張,朝他隔空一抓。
  四喜發出淒厲的叫聲,好似被捏住嗓子一般,讓其他人紛紛低頭掩耳。
  曹煜抱著三元的腦袋,三元空出兩隻手,無可奈何地摀住他的耳朵。曹煜低著頭,痛苦又甜蜜。
  同花順直接被叫聲叫醒了,茫然地張開眼睛,卻被邱景雲用一張符咒貼住耳朵,一下子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能呆呆地看著邱景雲近在咫尺的溫柔笑容,眼睛頭一次流不出淚水,只想這樣無止境地看下去。
  尚羽正要將四喜抽出來,指尖卻猛然一痛,好似被火灼傷一般,疼痛直鑽心扉,蔓延到四肢,久久不散。他收回手,震驚地看著指尖流轉的金色光芒。
  上古……神印?
  四喜叫聲驟停。
  玻璃罩陷入突如其來的靜謐中。
  人與鬼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尚羽看著丁瑰寶,啞聲道:“你……你的前世是……”
  丁瑰寶啄著剛才倉促咬傷的手指,邊對濃郁的護手霜香味暗暗皺眉,邊神色不悅地斜睨著尚羽道:“你不會告訴我,我可能是你前世的戀人吧?”
  尚羽沒有反駁,只是眼底的震驚緩緩退去,換上誰也看不透的深沉。
  “我會弄清楚的。”他揚手,人如閃電般閃逝長空。
  玻璃罩隨之消失。

  第一百二十二章:開大會(十八)

  三秒鐘的靜謐之後,空地又重新熱鬧起來。
  勞旦率先走到丁瑰寶面前,意味深長地審視他道:“沒想到阿寶的法術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丁瑰寶盯著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您哪位?”
  勞旦頓時一口氣提不上來。
  四喜小心翼翼地從丁瑰寶的懷裡爬出來,眼睛往四下一掃,驚魂未定道:“走了?”
  三元道:“走了。”
  四喜還想找,卻聽三元道:“臧海靈也走了。”
  四喜這才反應過來,在自己全身上下亂摸一通,甚至還把兩顆眼珠輪流拆下來拿給另一個眼珠檢查是否有什麼不妥,等確認全都很妥當的時候發現同花順三元和曹煜都不見了。
  丁瑰寶站在原地,漠然地看著勞旦,但是眼神的焦距有點不太對勁。
  “大人?”
  “印前輩?”譚沐恩突然驚叫一聲。
  盤膝坐在地上,重頭到尾被忽略了個徹底的印玄突然哇得一聲張口吐出一口黑血。
  不止如此,剛剛還英勇無敵一人單挑尚羽只稍落下風的丁瑰寶突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譚沐恩下意識地伸手想扶,眼角餘光掃到同樣伸出手的印玄,立刻在手碰到丁瑰寶後背的剎那縮了回去。丁瑰寶的身體精準地投入印玄懷中,兩人一個臉色蒼白一個臉色發青,倒是很般配。
  四喜急得哇哇叫,“怎麼回事?”
  同花順揉著眼睛從邱景雲的懷裡出來,看到丁瑰寶暈倒,緊張地叫道:“大人?”
  邱景雲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放心,只是暈過去了。”
  四喜道:“暈過去是可以讓人放心的事嗎?”
  邱景雲道:“暈過去說明還有呼吸。”
  四喜:“……”
  曹煜和三元是從丁瑰寶懷裡露出腦袋的,但他們只看了一眼就又回去了。反正這種事他們幫不上忙,也就不出來添亂。
  勞旦雖然對丁瑰寶適才的嘲諷心生不悅,可畢竟是大會主辦方,現在又是聯合起來對付尚羽的緊要關頭,當然不希望這樣一員大將就此折損,忙問道:“真的沒事嗎?”
  印玄手指輕輕撫過丁瑰寶的額頭,淡然道:“無妨。”
  譚沐恩看著印玄嘴角的黑血,狐疑地看向勞旦,“勞掌門不是說演戲嗎?為什麼效果這麼逼真?”如果印玄想假裝受傷來降低尚羽的戒備,那也該剛才表演,現在另一個主角都跑了,他還演給誰看?總不會是打算長期抗戰,從現在一路演下去吧?
  勞旦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是演戲啊,計劃裡是演戲啊。”
  印玄擺手道:“有人在迷霧陣中偷襲。”
  “尚羽?”譚沐恩脫口。
  勞旦皺眉道:“尚羽不是後來破陣進來的嗎?”
  譚沐恩道:“也許他早就潛進來了。”
  “不會。”回答的是邱景雲,“他和我一起進來的。”
  他不開口,勞旦等人幾乎要遺忘他的存在。勞旦看著他的眼睛充滿警戒,到底是尚羽手下,就算剛剛鬧翻了,誰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和好。“如果不是尚羽,那是誰?”
  “不知道。但應該不是尚羽的手下,”邱景雲頓了頓道,“嚴格說來,除了尚羽之外,他手下沒有這樣的本事。包括我在內。”
  勞旦冷笑兩聲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會事誰?”問題回到遠點,譚沐恩問,“對方怎麼打傷印前輩的?”
  印玄道:“一招。”
  “……”所有人都驚了。
  阿寶一醒來就看到所有人一臉呆樣地張大嘴巴。他捂著暈乎乎的腦袋坐起來,剛想問發生什麼事,一回頭就看到印玄嘴角的血漬,心砰得一下就撞痛了,又驚又怒地摸著他的嘴角道:“誰幹的?”
  “咳咳,大人,我們現在就是在討論這個問題。”四喜好心好意地回答。
  阿寶道:“有結果了嗎?”
  四喜道:“沒有。”
  “混蛋!”
  “是啊,應該是個混蛋幹的。”
  話題雖然被四喜和阿寶這對主僕插科打諢地岔開了,但投在每個人心頭的陰影並未消散。一個尚羽已經令他們疲於應付,更何況一個都躲在暗處的強大對手。不管他是誰,從他出手打傷印玄的舉動來看,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你們找到人也不說一聲?”司馬清苦扯著大嗓門往這裡吼。
  阿寶等人一回頭,就看到呼啦啦一群人往這裡跑。
  人多了有好處有壞處,總體說,壞處大於遠處,尤其遇到尚羽外掛開得連關廁所圍毆都搞不定的BOSS來說,這好處更是可以忽略不計了。而壞處很明顯,吃飯的嘴巴多,開會的聲音多,上廁所排隊的隊員多,最重要的是,點名時花的口水也多。
  幸好勞旦點了幾次,已經駕輕就熟,眼睛瞟了幾瞟,臉色難看地說道:“除了杜神通杜掌門之外,還少三個人。”
  譚沐恩對一個人很在意,所以脫口道:“余慢。”
  人在這個時候不見少不得叫人想入非非。勞旦原本就難看的臉色越發陰沉。
  “一個是我們的師兄。”通神派弟子小聲地開口。由於杜神通通敵的關係,通神派舉派上下都處於夾著尾巴做人的階段,連說話的底子都靠所有師兄弟眾志成城憋出來的。
  阿寶若有所思道:“你那個師兄是不是長得不好看?”
  通神派弟子老老實實地回答,“師父招收弟子的條件是不能比他好看。”
  “……”這個條件也太苛刻了。其他門派的人都無語。
  阿寶道:“我見過他,不過後來……”後來什麼呢?他覺得有些事很重要,比如他明明在街上跑,怎麼突然就來到了這塊空地上。比如他當時明明和通神派的弟子打得如火如荼,怎麼一下子這塊記憶就空白了,結果呢?
  四喜道:“我知道他在哪裡,他在一家米舖的屋頂上。”
  “……”又是一個驚人的答案。
  一群人跑去觀瞻屋簷上的偉人,果然看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弟子金雞獨立地站在屋簷上。風吹動他的衣擺,卻能屹立不倒。
  “師兄,你沒事吧?”通神派弟子跑上去救他,發現他被貼了定身符。
  阿寶扶著印玄,若有所思道:“好像是我幹的?”
  四喜無可奈何地點頭道:“就是大人幹的。”
  “可是我怎麼沒什麼印象?”
  “可能大人覺得不值一提吧?”
  “……這個的解釋真牽強啊。”
  “沒辦法,總要安慰安慰大人嘛。免得大人以為自己老年痴呆。”
  “……”
  譚沐恩習慣了他們的瞎扯,想起另一件事,“不是少三個,還有一個是誰?”
  司馬清苦冷哼一聲。
  連靜峰道:“潘喆掌門。”
  勞旦突然道:“潘掌門離開了。”
  離開兩個字像是一道機關,一下子觸動在場所有人想要離開的神經。印玄沉冤得雪,尚羽浮出水面,掌門們被留下討論杜神通的處理問題,余慢失蹤案留待勞旦一人煩惱,其他人原地解散。
  這裡所謂的其他人當然是指印玄和阿寶。
  阿寶看印玄臉色奇差,怕他得了什麼內傷,匆匆和司馬清苦打了聲招呼就扶著他往外走。
  勞旦特地找了一個弟子給他們帶路。
  印玄來之前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去之後可是人人供著的活菩薩。畢竟,在對付尚羽的大軍裡,他的實力無疑是佔據第一的。
  只是他受的傷太莫名奇妙了點。連尚羽進隱士莊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那個人是怎麼進來的?還是說,其實他就在他們中間?
  這個問題越想越讓人發冷,所以大多數人都選擇點到即止。
  只有阿寶圍著這件事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提供無數猜測。直到出森林後,看到一輛熟悉的轎車停在田邊,他才閉上嘴。
  “阿寶少爺,我們回家吧。”奇叔從車上下來,朝他揮手致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網中雀(一)

  阿寶第一反應是躲到印玄背後,碎碎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四喜戳著他的背,“奇叔走過來了。”
  阿寶道:“你去擋住。”
  四喜道:“我半透明的。”
  阿寶狠狠地瞪他,“你不會實體化嗎?!”
  四喜道:“可是他已經看到你了。”
  阿寶轉頭,就看到奇叔笑眯眯地看著自己恭敬道:“阿寶少爺,該回家了。”
  阿寶抓著印玄不放手,“我決定要和祖師爺一起浪跡天涯。”
  奇叔道:“老爺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這些年就惦記著能和少爺多聚幾年。就算你不想盡孝,也讓老爺有個機會表達父愛啊。”
  四喜聽得熱淚盈眶,“太感人了。大人,你就回家吧。”
  阿寶很糾結。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抗拒,只是每次想到回家,想到見父親,心裡就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反感,好像恨不得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子欲養而親不待,是人間悲事。”邱景雲突然冒出聲音來。
  阿寶嚇了一跳,扭頭瞪著他道:“你怎麼在這裡?”
  邱景雲道:“我一直在。”
  阿寶道:“我是問為什麼?”
  邱景雲道:“因為同花順是你的鬼使。對了,他的本名叫什麼?”同花順聽起來實在太像花名了。
  阿寶道:“這種事情你不是應該問本人嗎?”
  四喜嚎啕:“大人果然不記得我的名字了!”
  阿寶安慰道:“四喜挺好的。”
  被遺忘至一旁的奇叔瞄到印玄難看的臉色,突然轉移話題道:“印玄前輩是不是受了重傷。”
  阿寶立馬抱住他,“祖師爺哪裡不舒服?”
  印玄皺了皺眉,似乎對這樣的姿勢有些抗拒,卻忍住沒有掙扎,淡然道:“無妨。”
  奇叔道:“論靈丹妙藥的數量和品質,恐怕普天之下再也沒有地方比得上善德世家了。”
  一鎚定音。
  阿寶當即拉著印玄往車的方向走去,但走到半路卻拉不動了。他抬了抬腳,又縮回來,眸光疑惑地看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印玄。
  印玄道:“我雖贊成你回家,卻不願你為我違背心意。”
  阿寶低頭凝望著兩人交纏的手指,訥訥道:“祖師爺也希望我回家?”
  印玄道:“你為何不願回家?”
  阿寶抬起頭,一臉茫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不願去。”
  印玄想起另一個丁瑰寶,心中若有所悟。
  “可能是老爺以前太嚴厲了,所以少爺才有牴觸情緒。可是這幾年少爺不在身邊不知道,老爺已經變了。”奇叔突然鼻子一紅,眼睛極快地眨了兩下,阿寶和印玄都看到他的眼睛裡疑似有淚花閃過。他頓了頓才道:“他現在只想少爺回去,一家人好好享受天倫之樂。”
  “那我媽呢?”阿寶脫口而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句話。母親明明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是吧?他捂著腦袋,覺得頭痛欲裂。
  奇叔想伸手安撫他,卻遲了一步。
  印玄將他摟進懷裡,雙手的食指輕輕按摩著他的太陽穴。
  阿寶舒服地呻吟了一聲。
  明明是正經得不能在正經的畫面,可是奇叔卻很想扭頭看遠處風景。
  阿寶最終選擇面對,邱景雲作為同花順的家眷,也在受邀之列。
  車一路向南走。
  印玄和邱景雲原本以為善德世家必然是建立在深山老林裡,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未被發現,但是等他們到了碼頭出了海才知道善德世家竟然在海上。
  邱景雲道:“善德世家在島上?沒人發現嗎?”
  奇叔道:“有障眼法。”
  邱景雲揚眉,“真酷。”
  阿寶這幾天都縮在船艙裡。開始奇叔還擔心他太久沒回家,所以暈船,但後來發現他完全是心理因素。一會兒沒食慾,一會兒又暴躁得想暴飲暴食。幸好印玄在旁邊,多少能管著他一些。
  奇叔雖然心疼,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忍著。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兩夜。
  奇叔在晚飯後宣佈,半夜十一點左右就能靠岸。
  四喜歡呼起來。
  這艘船大概很少有年輕人上來,所以設施豪華,三溫暖泳池一樣不缺,但娛樂活動很少,連撲克牌都沒有,三天下來,四喜他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睡覺。
  阿寶臉色越發難看,一聲不吭地回船艙倒頭就睡。
  印玄住在他的隔壁,臨睡前去看了一眼,發現他睡得很安穩,只是枕頭套微濕。
  大約十點左右,死活拉著三元聊天的四喜終於在曹煜瞪視下回到阿寶的房間打算休息,進門時,艙內一片灰暗,只有靠近船窗的位置隱約有燈光照進來。他看到床上黑漆漆的一團,心中一驚,試探著問道:“大人?”
  船艙極靜,靜得四喜恍惚間都覺得自己有心跳聲在鼓噪。
  “大人?”他又叫了一聲。
  床上終於有了動靜,緊接著是穿鞋聲,過了會兒,一個人影走過來,肩膀很快擦過微弱的燈光。
  僅僅這麼一瞬,四喜還是看清了對方的面容,的確是阿寶,但是感覺又很不像。
  隔著兩步路他都能覺察到從阿寶身上傳過來的煞氣。
  “大人!”四喜看他直直地走過來,下意識地朝旁邊一閃。
  丁瑰寶視若無睹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四喜想了想,還是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丁瑰寶一路走到船頭。
  邱景雲正抱著同花順吹風。同花順昏睡的時間極長,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抱著他,然後一個人欣賞著海景。看到丁瑰寶,他原本想打招呼,但很快收了口。雖然不知道阿寶身上發生過什麼,但很顯然,阿寶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比如能夠正面對抗尚羽而面不改色。他見到這一面的次數不多,可直覺告訴他這次是,因為他身上的煞氣太濃郁了。
  海浪聲嘩嘩。
  丁瑰寶走到船的最前面,海風颳在他的臉上,卻刮不走他臉上的寒霜。
  邱景雲回頭,印玄和奇叔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神情各異地看著阿寶的背影。
  嘟——嘟——
  船發出兩聲長鳴。
  未幾,只見一望無垠的前方突然籠罩起一層淡淡的薄霧。霧越來越濃,很快遮掩住視線,又過了會兒,濃霧退去,露出一座青碧色的絕麗島嶼。
  船漸漸近了。
  碼頭上站著一群穿著各異的人。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極為燦爛的微笑,就好像正在遭遇人生中最重要的喜事。
  船靠岸。
  丁瑰寶第一個跳下船。
  站在岸邊的人一擁而上,熱情地打招呼道:“少爺,你終於回來了!”
  丁瑰寶看著擋住前路的眾人,眼睛微微眯起,嘴巴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所有人愣住了,不,連鬼都愣住了。
  四喜和三元等鬼詫異地看著他撥開人群,大步朝前走。
  印玄反應極快地跟在他身後。由於要陪阿寶回家,他這幾天都沒有機會閉關養傷,只能暫時按捺住傷勢,所以沒跑多遠就感到胸口一陣發悶。
  眼見丁瑰寶的背影越來越遠,他皺了皺眉,突然閃身擋在丁瑰寶面前。
  丁瑰寶冷聲道:“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想對你動手。”
  印玄道:“看在他的份上,我不阻止你。”
  丁瑰寶臉色稍緩,“讓開。”
  印玄道:“走慢點。”
  丁瑰寶道:“不阻止我,你跟著我幹嘛?難道想幫我?”
  印玄道:“照顧他。”
  丁瑰寶的心不爭氣地砰砰直跳,冷然地掃過他,越過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放慢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網中雀(二)

  丁家就建在島上最高那座山的山頂,是一座集中式園林與歐式古堡於一體的古怪建築。儘管風格怪異,但這樣一座龐然大物在漆黑的夜裡打開所有燈來照明時,還是頗為壯觀氣派的。
  只是丁瑰寶和印玄都不是會欣賞的人,通向建築的地燈長道對他們而言唯一的方便就是不會走錯路。
  長道盡頭,門已然敞開。
  悠揚的鋼琴聲流瀉出來,卻令挾怒意而來的丁瑰寶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印玄不言不語地跟著止步,側頭看他。
  丁瑰寶面色平靜,手指卻幾不可見地顫了顫,半晌才重新邁開腳步。
  當他們進屋的時候,鋼琴曲剛好結束。
  水晶燈照著鋼琴背後的曼妙背影,如詩如畫一般的美麗。
  丁瑰寶深吸了口氣道:“蓮姨。”
  蓮姨慢慢從鋼琴面前站起來,轉過身。儘管她極注重保養,但歲月不饒人,從眼角的細紋看得出她已到了半百之齡。她緩緩走過來,步履優雅,“我煮了蓮子羹,喝完再睡吧。”她的語氣好似丁瑰寶離開的不是幾年,而是幾個小時。
  丁瑰寶道:“我不想喝。”
  蓮姨腳步一頓,眉頭皺起來,“糟蹋食物是不對的,和你朋友一起過來坐。”
  印玄以為丁瑰寶會大發脾氣,誰知道他猶豫了一下,竟然真的乖乖走過去坐了,溫順的與先前在碼頭發飆的樣子判若兩人。
  餐廳很大,放的卻是古樸的八仙桌。
  蓮姨去廚房端蓮子羹,而這期間,丁瑰寶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不言不語。
  蓮子羹一共兩碗。
  印玄才喝了兩口,丁瑰寶就一口氣喝完了,然後側頭盯著他看。
  蓮姨輕斥道:“吃飯的規矩都沒了。”
  丁瑰寶面無表情地聽著,好不容易等印玄喝完,抬腿就往樓上跑。
  “站住!”蓮姨隨手拿起碗朝他丟去。
  砰的一聲,碗碎在丁瑰寶面前。
  印玄挑眉。看蓮姨丟碗的手勁和力度,絕非泛泛之輩。
  丁瑰寶拳頭一緊,猛然轉頭,眼底射出怨毒的光芒,“蓮姨,凡事都有個限度。”
  “應該有限度的人是你!”蓮姨從容地走到他面前,攔著他道,“你知不知道你離開了多少年?”
  丁瑰寶哈哈大笑,笑聲卻說不出的淒涼,“那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我有幾個小時是清醒的。”
  蓮姨道:“你不該清醒。”
  “為什麼不該?因為我看穿了他虛偽的真面目?因為整個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真正為我母親傷心?因為……”
  蓮姨想也不想地甩了他一個巴掌!
  丁瑰寶聲音驟止,半晌才低聲道:“對不起,蓮姨。”
  蓮姨深吸了口氣,努力收回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你父親比我們任何人都難過,他也比我們任何人更捨不得你的母親。他愛她,比我們想像得都深!”
  丁瑰寶眼底怒火重染,“他的愛就是寧可去做所謂的慈善也不願意陪在我母親的病床前?他的愛就是明明能夠令母親死而復生也不敢去嘗試?他的愛就是為了他的名譽寧可犧牲他的妻兒?這種感情叫愛?這簡直比恨更可惡更可怕!”
  蓮姨道:“他有他的責任。”
  “善德世家的責任嘛。可是這個世界就算沒有善德世家,一樣不會坍塌,這個世界不是有了善德世家就沒有醜陋沒有貧窮沒有飢餓!”丁瑰寶咬著牙齒,眼眶通紅,“但是對媽媽來說,她只有一個丈夫!這個丈夫在她重病垂危的時候卻陪在別人母子的身邊,只為了慈善!這種所謂的大愛太恐怖了,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我只知道,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很失敗!他唯一成功的,也許就像你說的,他還會做慈善,所以他還能被稱為一個人!”
  蓮姨嘆息道:“這是善德世家的家規,數百年來一直是這樣。你母親在嫁給他之前就已經知道也接受了。”
  丁瑰寶道:“所以我可以不計較他沒有送媽媽最後一程,可是為什麼在我已經成功引回媽媽魂魄,只差一步就能復活媽媽的時候他要阻止?如果不是他,我就不會沒有媽媽!”
  蓮姨道:“天意難違啊。”
  丁瑰寶道:“既然天意難違,為什麼不順其自然地讓我成功!也許這才是天意。”
  蓮姨見他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對你父親的成見太深,你們最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至少,你要給他一個機會聽聽他的說法。”
  “我現在就給他機會!”丁瑰寶拿出一張黃符,翻手貼在豆子上,隨後一丟。
  豆子爆開成一個巨漢,雄糾糾氣昂昂地往樓上跑。
  “站住!”蓮姨身體一側,隨手扔出一把細沙。
  巨漢被細沙擊中,晃了晃身體,噗得一聲消失了。
  “蓮姨!”丁瑰寶面色變得極為難看,看向蓮姨的目光也變得陰冷起來,“看在媽媽的份上,我不想和你動手,你還是讓開吧。”
  蓮姨用身體擋住樓梯,肅容道:“就因為你媽媽,我絕對不能看著你們父子相殘。”
  “木蓮。”聽起來極為悅耳溫暖的聲音從樓梯正上方傳來,一個五官與丁瑰寶有三份相似的中年人站在樓梯盡頭,令人驚訝的是,他的頭髮竟然全白了,看上去倒是與印玄極為呼應。
  丁瑰寶也愣住了,很快又冷笑起來,“你也會心虛愧疚嗎?”
  丁海食柔聲道:“你趕路回來一定很辛苦,我們明天談好不好?”
  丁瑰寶道:“我等不了!”
  丁海食無奈地嘆氣道:“你來書房吧。木蓮啊,麻煩倒三杯牛奶上來,喝了牛奶容易睡覺。”
  蓮姨不贊同地皺眉道:“老爺,你的身體……”
  丁海食微微一笑,無盡的溫文儒雅,“人逢喜事精神爽,瑰寶回來,我身體就好了大半。”他說得那樣真摯,好似完全不知道下面站著的這個兒子已經恨他入骨。
  丁瑰寶冷笑,快步上樓。
  丁海食慢吞吞地走進書房。
  書房正中掛著一張畫像。背景是午後的大海,一個少婦抱著孩子坐在籐椅上,開心地笑著,眉宇之間都充滿了愛與希望。
  丁瑰寶看到畫像,立刻收起張揚的姿態,一聲不吭地在沙發上坐下。
  丁海食對印玄笑笑道:“記得上次見印玄前輩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後前輩風采依舊,我卻老了。”
  印玄默默頷首。
  丁海食又向丁瑰寶介紹印玄,“印玄前輩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嚇壞了我和你的母親,我只好跑去向印玄前輩求助,是前輩提議將你投入御鬼派門下,這才逃過尚羽的追蹤。對了,前輩,我聽說尚羽最近一直在找你的麻煩,不要緊吧?”
  印玄道:“阿寶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丁海食苦笑道:“我也沒想過能瞞他一輩子,幸好這幾年我在島上做了準備,希望能擋住尚羽。”
  印玄想起尚羽在隱士莊臨走前的怪異表現與語言,猶豫了一下,卻沒有說出口。這樣沒影的事,倒不必說出來讓所有人都跟著猜來猜去了。
  丁瑰寶道:“敘舊完了嗎?該算算我們之間的賬了吧?”
  篤篤。
  門雖然開著,但蓮姨端著牛奶進來前還是習慣性地敲了敲,丁海食點了頭她才拿進來。
  丁海食道:“木蓮,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蓮姨輕聲道:“老爺也要注意身體。”
  丁海食點頭。
  看著他們默契十足的眼神,丁瑰寶感到怒意直衝頭頂!

  第一百二十五章:網中雀(三)

  木蓮臨走前擔憂地望著丁瑰寶,眼中既有擔憂又有哀求。
  丁瑰寶看著畫像,神情虔誠又溫柔。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的空氣一下子凝滯起來。
  丁海食乾咳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藥倒了五六粒在手裡,用牛奶沖服。
  丁瑰寶譏嘲地看著他,“我以為你已經生無可戀到根本不會吃藥了。”
  面對這樣忤逆之言,丁海食只是微笑,“不然你找誰算賬?”
  丁瑰寶目光頓時凝成零兩把尖錐,狠戾地盯著他,“很好,你打算怎麼償還?”
  “算賬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有一件事一定要在算賬之前完成。”丁海食拿出一本記事簿,翻了幾頁才道:“明天下午吧,我在那個時候有時間。”
  丁瑰寶皺起眉頭,狐疑道:“什麼事?”
  丁海食道:“破解噬夢符。”
  丁瑰寶瞳孔陡然放大,目光緊鎖他的面容,好像在研究怎樣剝落他的偽裝。
  丁海食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打量。
  “你會破解噬夢符?”他的聲音森冷得好似來自陰間的迴響。
  丁海食道:“你不能總是靠這一魂一魄來壓制另外的兩魂六魄出來。”
  丁瑰寶冷笑,“要不是你強行對我使用噬夢符,我會變成這樣子嗎?另外的兩魂六魄根本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敗家子!我才是真正的丁瑰寶。”
  丁海食搖頭道:“你不是。”
  “我是。”
  “我的阿寶是個天真善良的孩子。”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在臨死前是多麼不甘心!”
  “那就讓他知道吧。”
  丁瑰寶眼底閃爍著錯愕和猜疑,掂量著他話中的真心有多少。
  丁海食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請印玄前輩做見證。”
  丁瑰寶道:“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丁海食道:“我不希望我的兒子有一天因為魂魄分離而奄奄一息。”
  丁瑰寶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前俯後仰,整個人幾乎要笑抽過去,可是笑聲卻空洞得令人發冷。他笑了足足兩分鐘才停下,慢條斯理地擦掉眼角的淚花道:“這是我這幾年聽過的最動聽的謊言。”
  丁海食道:“也好,這樣你的印象多少會深刻一點。”
  “老實說吧,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陰謀。”他從頭到尾都不相信當年狠心向自己下噬夢符的人會改變主意幫自己解除它。
  丁海食慢吞吞地喝著牛奶,印玄注意到這已經是他喝的第三杯。
  吞嚥聲單調。
  正在丁瑰寶不耐煩地想要打斷時,丁海食放下杯子站了起來,緩緩道:“你就當是一個父親臨終前的心願吧。”他從容地向印玄道晚安,然後拉開書房門。
  奇叔和蓮姨都站在門外。
  奇叔神色十分複雜,腳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眼睛緊緊地盯著丁瑰寶,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被丁海食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夜深了,你們都去睡吧。”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其他人的目光,只留下印玄和丁瑰寶兩個人繼續默默無語坐在書房裡。
  印玄伸手拿起牛奶杯子,低頭聞了聞。
  丁瑰寶道:“廚房在一樓。”
  印玄放下杯子,“不去睡?”
  “你不是很想念他?”丁瑰寶用眼角睨著他。
  印玄道:“他的確比你討人喜歡。”
  “所以我母親就應該被遺忘,所以我活該被下噬夢符,所以我根本就不應該有這一段記憶?”丁瑰寶失控地大喊,抬腳一踹,正好踹在書桌上,書桌厚重,只發出悶悶的響聲,卻紋絲不動。
  印玄默然。
  “你為什麼不說話?”丁瑰寶不滿地瞪著他。
  印玄道:“這是你的家事。”
  丁瑰寶垂眸,“你對他不過如此。我的家事不就是他的家事嗎?”
  印玄道:“你是不是去過地獄?”
  丁瑰寶傲慢道:“神話故事不也有劈山救母的傳說嗎?我為什麼不能去地獄?”
  “你沾了地獄厲鬼的煞氣。”
  “是啊,所以才僥倖保持清醒!”
  “去地獄需要法器開道。”
  丁瑰寶斜眼看他,眼中有猜測有防備也有好奇,“你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印玄道:“沒什麼,閒聊。”他說著站起來,正打算拉開門,誰知背脊突然被巨大的衝力撞了一下,人頓時貼在門板上。
  丁瑰寶的手順著他的腰一路往下摸。
  印玄冷然地抓住那隻不規矩的手,回頭看他,“你想幹什麼?”
  丁瑰寶伸出舌頭,挑逗般地舔了舔嘴唇道:“幹他一直想幹卻不敢幹的事。”
  印玄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丁瑰寶立刻感覺到了,眼睛亮若啟明星,“你是不是也很想?”
  印玄身影一閃,在丁瑰寶反應過來之前,兩人已經迅速換了個位置。
  丁瑰寶臉貼著門板,悠悠然道:“原來你喜歡這樣的體位。”
  印玄的手抓著門把,用力地打開門。
  丁瑰寶被門板撞得差點摔出去,暴躁地跳起來道:“你在幹什麼?”
  印玄冷冰冰地回答道:“睡覺。”
  門外,奇叔、邱景雲、曹煜……熟面孔站了一排。
  所有目光都詭異地打量著他和從後面露出半張臉的丁瑰寶。
  奇叔第一個回過神,握拳掩唇乾咳道:“我帶印玄前輩和邱先生去客房休息。”
  等他們折騰完躺下,天差不多亮了。
  奇叔阿寶等人都睡到傍晚才起床。
  阿寶醒來第一件事就跑去找奇叔要靈丹妙藥治療印玄。
  奇叔看著他與昨晚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心裡頭波瀾起伏,好半天才道:“這些貴重的藥一直都是老爺保管的,寶少爺要向老爺請示。”
  阿寶“哦”了一聲,胸口感到一陣不適,“爸爸在哪裡?”
  奇叔道:“這個時間老爺應該在書房。”
  阿寶挪了兩步,不甘心地回頭道:“奇叔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奇叔微笑道:“今天修草坪,我要去看看修得怎麼樣了。少爺和老爺難得團聚,我就不打擾了。”
  阿寶一臉鬱悶地看著他,恨不得脫口說“你就打擾吧”。
  四喜跟在他身後,高聲支持道:“大人不要怕,有我在。”
  阿寶道:“你先變成實體再說。”
  “好。”在三元和同花順各自被曹煜和邱景雲拐得沒影的時刻,四喜顯得格外忠誠厚道。
  阿寶有點感動,一邊往書房走,一邊對四喜道:“沒想到最後竟然是你陪在我的身邊。”
  四喜送阿寶到門口,瀟灑地揮手道:“不用客氣,大人,祝你一路順風。”
  阿寶垮下臉道:“你不陪我進去?”
  四喜道:“送君千里終須……”
  不等他別,身體就恢復成魂體,被阿寶揣進懷裡去了。
  看到丁海食,阿寶心裡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為眼前這張臉實在陌生,陌生得他甚至想開口問“你是誰”。
  丁海食從書裡抬頭,見他悄悄推開門後就傻呼呼地站著不動,不由柔聲道:“阿寶,哪裡不舒服?”
  阿寶搖頭,試探地喊了一聲:“爸爸?”
  丁海食怔忡了一瞬,隨即露出比剛才更燦爛的笑容,衝他招手道:“進來吧。”
  阿寶鬼鬼祟祟地鑽進來,看著他直笑。
  雖然他的笑容有點僵硬,但對丁海食來說已經相當難得,因此跟著揚起嘴角道:“怎麼了?”
  阿寶諂媚地笑道:“爸,你看我們家有沒有什麼起死回生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能不能給幾瓶?”
  丁海食擔憂道:“你不舒服?”
  “不是我,呃,不對,是我,是我。”
  “我找醫生過來看看。”丁海食說著就要打電話,忙被阿寶阻止道:“不是不是,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想吃點藥。”說完,四喜和他同時一聲輕嘆。
  四喜是無語,阿寶是懊惱。
  “是不是給印玄前輩的?”丁海食問。
  阿寶眨了眨眼睛,道:“如果是的話,你會給嗎?”
  “當然。”丁海食道,“不過印玄前輩情況特殊,還是先找醫生看一看,藥我這裡倒有一些,如果能有所幫助,我絕不會吝嗇。”
  “爸,你真是個好人!”阿寶感動不已。
  丁海食愣住了,從出生到現在,“你是個好人”這樣的讚美他聽過不下萬遍,可這是他頭一次從自己的兒子嘴裡聽到,自以為千錘百煉不會再輕易顫動的心臟竟然就這樣在兒子不經意的讚揚中潰不成軍。

  第一百二十六章:網中雀(四)

  特地請了島上的醫生看印玄,發現他竟然閉關了。
  阿寶看著盤膝坐在結界內的印玄,又酸澀又心疼,恨不得撲上去守著他。可惜這個結界顯然是一視同仁的,醫生走了一步就被擋在了外面。
  “印玄前輩道法高深,博學多才,一定有自己的辦法,你不要太擔心。”丁海食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印玄的阿寶。
  阿寶身體猛然向後一跳,驚愕又戒備地望向丁海食。
  丁海食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哀傷,卻若無其事地笑道:“到晚飯時間了,我們先下樓吧。”
  醫生愧疚地看著丁海食道:“抱歉,島主,沒有幫上忙。”
  丁海食笑道:“哪裡,是我連累你白跑一趟。”
  醫生道:“島主哪裡的話。當初要不是你,我們也許早就被人滅口了。能夠在這個世外桃源生活下去,是我們全家人的福氣,別說跑一趟,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他這番話看似對著丁海食說,眼睛卻不時地看向阿寶,眼裡有著與一個外人身份格格不入的責備。
  阿寶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哦。”
  丁海食對醫生道:“我送你下樓。”
  醫生道:“不用,讓木蓮小姐送我就可以了。”
  丁海食道:“她昨晚睡得晚,我讓阿奇送你。”
  醫生笑道:“一樣一樣。”
  阿寶撇了撇嘴角,自言自語道:“奇叔昨晚睡得更晚。”
  醫生從他身邊走過,突然停下腳步,若有所指道:“阿寶少爺,你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島主一個人在島上很寂寞。”
  阿寶生出莫名的厭煩情緒,好似即將噴發的火山一般,不耐煩道:“你們不是人?”
  醫生臉色變了變。
  阿寶也覺得自己太沒禮貌了,連忙乾笑兩聲道:“我是說你們在也是一樣的。”
  醫生還想說什麼,被丁海食一路引走了。
  阿寶站在原地,鬱悶地晃了晃腦袋。記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情緒就變得難以控制起來,胸口常常會生出奇怪的負面情緒,不受控制。
  他把這種感覺告訴了大房子裡唯一一個落單的鬼,四喜。
  四喜想了想,深沉地回道:“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生理影響心理。”
  阿寶道:“你說我有病?”
  四喜道:“沒那麼嚴重,最多就是慾求不滿。”
  阿寶張大嘴巴。
  四喜摟著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大家都是男人,這種事情很正常的,能夠理解,不用不好意思。”
  “誰跟你大家都是男人?”阿寶戳著四喜的小肚子,戳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是男鬼。”
  四喜哭喪著臉道:“幹嘛分得這麼清楚。”
  “慾求不滿的話……”阿寶腦海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畫面,口乾舌燥地舔了舔嘴唇道,“應該怎麼解決啊?我是說,你說祖師爺會配合嗎?他現在身體不太好,不是啊,我不是想趁人之危,我是說,你覺得祖師爺會不會也有這方面的……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四喜睨著他,“大人,其實這種問題,擼一擼就好了,不用想得太複雜。”
  阿寶:“……”

  夜深人靜。
  長廊那一頭傳來孤寂的腳步聲,緩緩在書房前停下。
  嘎達。
  門被推開。
  丁海食放下書和眼鏡,疲倦地按了按額頭,微笑道:“你來了。”
  丁瑰寶道:“中午太累了。”
  丁海食道:“沒關係。反正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
  “這是你的一廂情願。”
  “算是吧。”
  “你打算怎麼解除噬夢符?”
  “找夢魘,把記憶用夢境還給他。”
  丁瑰寶皺眉道:“夢魘?”
  丁海食溫柔地望著他,道:“放心,我不會讓我的孩子身處險境。”
  “抱歉,你的信譽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
  “但是我的毅力一定比你想像的更好。”
  丁瑰寶避開他不同於平日的灼熱的目光,淡然道:“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丁海食道:“馬上。”
  丁瑰寶也不贅言,聽完就走。
  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書房的書櫥慢慢挪開,奇叔從縫隙裡慢慢擠出來,然後在書桌面前站定,“老爺。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少爺說清楚?”
  丁海食雙手交錯,托著下巴,笑容溫柔,“即使恨我,他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我的建議。”
  奇叔嘆了口氣,說不出是欣慰還是感慨,“老爺和寶少爺畢竟是父子,父子連心啊。”
  丁海食從書桌後面站起來,拉開窗簾打開窗。
  山裡的夜風如泉水般清冽。
  奇叔忙從衣架上拿下外套披在丁海食的身上,“好不容易等到少爺回來,老爺更要注意身體。”
  丁海食抬頭望著夜空,眼底懷念之色,許久才道:“放心,答應阿欣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鋼琴聲,好熟悉的鋼琴聲。
  阿寶迷迷糊糊地站起來,順著聲音下樓。
  對著大門的大三角鋼琴後面隱約有個人影。
  他不由自主地下樓,身體著魔般地向鋼琴靠近。
  鋼琴後面,一個婦人端坐著,十指在琴鍵上靈活地跳動,猶如十個精靈。她身穿黑色高領長裙,長髮挽起,露出修長優美的頸項,竟讓阿寶看得痴了。
  曲畢,婦人側頭看他,面容姣美又慈祥。
  “我見過你,在索魂道……”阿寶叫起來。
  婦人朝他伸出手。
  阿寶魂不守舍地走過去坐下,等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撲在她的懷中,頭蹭著她的脖子。
  “我……你……”
  阿寶震驚了。
  這一定是法術,不然他怎麼會對一個陌生女人產生這樣強烈的眷戀之情,明明在不久前他還很確定自己栽在了祖師爺的手裡。
  想到這裡,他又不免慶幸祖師爺在閉關,所以沒看到這樣的情景。
  “你是誰?”他靠著婦人,黏糊糊地問,就像在撒嬌。
  婦人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柔聲道:“阿寶,你想不起來嗎?”
  “我認識你?”阿寶警覺地直起身。
  婦人溫柔地看著他,手指沿著他面部的線條慢慢地撫摸下來,直到肩膀,“阿寶,你要自己想起來。”
  阿寶茫然道:“想起什麼?”
  婦人微微一笑,阿寶眼前的景象隨之一變!
  阿寶驚惶地站起來,打量這個陌生的房間。房間擺設很精緻,油畫、桌椅、花瓶……每一樣都將中西風格合併到了極致,可他一點欣賞的心情都沒有。隔壁隱約傳來細細的哭聲,阿寶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那道半掩的門。
  其實到現在,他已經能夠確定這一切都是法術了,不是夢境就是幻境,可奇怪的是,他並不是很想打破它,就好像潛意識知道自己並不會受到傷害一樣。
  隔壁房間的正中有一張大紅木床,那個突然消失的婦人正靜靜地躺在床上,神情安詳。
  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聲音很耳熟,他卻一時三刻記不起是誰。
  他慢慢地靠近床,感到悲傷正從心底瘋狂地蔓延開來,很快將心掏空,讓他喘不過氣。
  哭聲越來越響,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他頭痛欲裂,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倒轉……
  在昏過去的前一秒鐘,他突然想起哭聲像誰。
  ——他自己。

  午後陽光宜人。
  四喜看看在床上坐了半天的阿寶,又看看他身邊一動未動的早餐和中餐,忍不住抽出鮮花抓了抓他的鼻子。
  阿寶打了個噴嚏,繼續面無表情。
  “大人,你腳不麻嗎?”
  阿寶沉默。
  “大人,你尿不急嗎?”
  阿寶繼續沉默。
  “噓……”四喜開始吹口哨。
  吹了大約三分鐘,正當四喜打算換個花樣時,阿寶突然從床上跳下來,去了趟洗手間,然後回來吃午餐。
  四喜滿意地點頭道:“大人,這就對了,做白日夢沒什麼,大家都喜歡,但沒必要做得廢寢忘食嘛。”
  阿寶聞言一愣,“做……夢?”
  四喜道:“呃,大人要是不喜歡,可以叫做發呆。”
  阿寶突然跳起來道:“遇到夢魘怎麼辦?”
  四喜很認真地思考道:“那要看他是善意還是惡意。”
  “什麼意思?”
  “要是善意地給一些發財夢皇帝夢什麼的,我覺得挺好。”
  “要是惡意呢?”
  “這個……要問祖師爺大人了。”
  阿寶突然眼睛一亮道:“我記得祖師爺說過,有一種噬夢符專門吞噬夢,用了之後夢裡相關的人和事就會不記得,人就不會做夢,夢魘也就沒辦法闖進來了。”
  四喜皺眉道:“所以,如果大人用了以後做夢夢到我或者祖師爺,醒來也會不記得?”
  阿寶呆住,“這個……”
  四喜道:“還不如等祖師爺大人出關,讓大人幫你抓住它。”
  阿寶抓抓頭道:“我也想變得有用一點啊,不能總是靠祖師爺。”
  四喜道:“大人,從決心過度到自信,是有距離的,你要慢慢來。你昨晚到底夢到了什麼,幹嘛這麼害怕?”
  “不是害怕,我只是夢到了……”阿寶回想夢境,竟然覺得每個細節都栩栩如生,好似親身經歷過一般,尤其婦人躺著的那個房間,他甚至能想起床頭掛著的結婚照片。背景是海邊,女主角就是那個婦人,男主角是……
  他僵住了。
  因為他想起來,那個男主角是他的父親。

  第一百二十七章:網中雀

  “大人?”四喜驚愕地看著阿寶兩隻腳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床上跳起來,往外奔去。
  阿寶心裡疑團越滾越大。
  父親是重婚,是續絃,還是……
  他努力在腦海中回想母親的樣子,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這怎麼可能!
  阿寶站在走廊裡,茫然四顧。回家以來,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個家的樣子,現在才發現,家裡的一切都這麼陌生,陌生得怎麼都想不起自己在這裡生活玩耍的情景。
  “大人。”四喜默默地站在他身後,“你沒事吧?”
  阿寶突然轉頭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父親的臥室在哪裡?”
  四喜道:“如果我說我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阿寶反問道:“如果我說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四喜點頭道:“是很奇怪,而且襯托得我更奇怪。”
  “在哪裡?”
  “樓上,走廊到底。”
  阿寶轉身就跑。
  四喜躊躇了一下,決定去找奇叔上去看看。
  阿寶一溜煙跑到丁海食臥室門,眼睛盯著門板,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這一瞬間,他好像化身為藍鬍子的新娘,手裡抓著門的鑰匙,心中充滿好奇,卻又害怕門背後的真相他承受不起。
  手從口袋裡胡亂地抓了一把黃符,他輕輕轉動門把,躡手躡腳地推開門。
  門無聲地開了。
  阿寶走了兩步,腳猛然定住。
  這個地方……分明就是夢境中婦人所在臥室的外間!
  他盯著和夢境一模一樣的門,深吸了口氣,沉著地走過去打開。
  丁海食摟著那位婦人的結婚照赫然引入眼簾。他在照片中笑得那樣燦爛,幾乎將陽光都比了下去,與現在判若兩人。
  阿寶身體一陣乏力,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卻被一隻手扶住。他倉皇地回頭,正好與丁海食四目相對。
  “找我?”丁海食微笑。
  阿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在這裡出現,就順著丁海食鋪好的階梯下意識地點頭。
  丁海食走入臥室,道:“自從你母親過世之後,你已經很久沒有到這裡來了。”
  阿寶吃驚地看著照片道:“她是我母親?”
  丁海食道:“是啊。你從小跟著司馬掌門,很少回來。”
  阿寶道:“她是怎麼過世的?”
  “生病。”丁海食道。
  阿寶道:“治不好?”
  丁海食輕輕的搖搖頭。
  阿寶道:“我昨天做夢夢到她了。”
  丁海食回頭道:“她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阿寶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對夢裡的婦人有說不出的親近慾望,原來那個人是他的母親。他很想問自己為什麼對這些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就算他再健忘也不可能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可是看著丁海食疲倦的面容,他又說不出口。怎麼說,忘記自己的母親都是一件不孝的事,他又怎麼能說出來讓父親更傷心。
  丁海食道:“我有時候也會夢到她。”
  阿寶道:“有時候?”
  “不能夢太多,我怕我會不願意醒過來。”丁海食頓了頓,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阿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可看著那個對他來說仍存在著陌生感的背,手始終舉不起來。
  幸好丁海食主動轉移話題道:“聽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下樓去吧,我讓阿奇幫你準備。”
  “好的。謝謝。”阿寶說完才發覺自己的口氣太生疏客套了。
  丁海食卻置若罔聞,含笑著走在前面。
  阿寶在他擦身而過的時候,鬆了口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氣。
  吃完飯,阿寶在山上溜躂了一圈,直到天黑才回來,吃完晚飯以後就在印玄房門口呆著。
  四喜和奇叔一左一右地看著他。
  阿寶抖了抖盤膝的腳,睜開眼睛道:“你們在看什麼?”
  四喜道:“大人,你在幹什麼?”
  阿寶道:“給祖師爺護法。”
  奇叔皺眉道:“島上佈了陣法,尚羽如果進島,我們一定會發現。”
  阿寶道:“我提供的是精神支持。”
  四喜盯著阿寶,眼底有著瞭然的促狹笑意。
  阿寶冷哼道:“你笑什麼笑?”
  “大人不會是怕睡覺做夢吧?”
  四喜一語中的。阿寶狼狽地站起來道:“才不是!”
  奇叔和四喜都仰頭看著他。
  “我馬上睡給你看!”阿寶頭也不回地進屋往床上一躺。
  四喜飄進來站在床頭俯瞰了一會兒,幽幽道:“大人,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阿寶回答得斬釘截鐵,“別吵醒我。”
  四喜乖乖地哦了一聲,鑽進他懷裡睡了。
  阿寶右手握成拳,忍著將他丟出去的衝動,腦袋裡拚命地想著這一年來遭遇的各種驚險刺激的事以防睡著,可越是這麼想,睡意就來的越洶湧,意識上一秒還停留在索魂道,下一刻就跑到了書房裡。
  又做夢了?
  阿寶無語地環顧四周,空無一人,那位婦人,哦不,他的母親並沒有出現。說不出是失望還是緊張,他轉身去開門,卻發現門把怎麼轉都轉不動,想開口喊,喉嚨也像被堵住了。
  夢魘不會打算把他困死在這裡吧?
  阿寶覺得自己太不小心了。夢魘上一次沒出手不等於這次不出手,他應該把這件事說出來,至少讓四喜每隔一個小時叫醒他一次,以免沉淪夢境。
  他走到窗邊,暗暗祈禱窗能打開。
  右邊視線內有東西晃動了下。
  阿寶戒備地跳起來,側頭看去。
  書架移動了下,露出僅容半個身子過去的縫隙。
  這算是請君入甕吧?
  阿寶乾嚥了下,手試了試窗戶的把手,果然打不開,只好試探著朝書架露出的縫隙探了探頭。書架有兩米多高,用的是正宗紅木,一看就很厚重,如果在自己擠入縫隙的時候壓過來……
  不對,這是夢境!
  阿寶小心翼翼地鑽過去,隨即看到一個放著好幾個架子的小倉庫。
  藏寶室?
  善德世家經營這麼多年,做慈善做生意,有一個藏寶室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夢魘為什麼要帶自己來這裡。
  正對他的畫卷突然自動地捲起來,露出一個暗格。
  好老套的設計啊!古代的設計師其實都是一招吃到老吧,也不動動腦筋。
  暗格挪開,露出保險箱。
  阿寶向前踏出一步,就發現自己腳下出現一個陣法。陣法一共有五色線條,像霓虹燈一樣自己折騰了一會兒就消失了,隨即保險箱自動按下將近五十個數字,彈開。
  阿寶遲疑了會兒,終究按捺不住好奇,慢慢地走過去。
  保險箱裡的裡面有點暗,他伸手摸了摸,然後摸到一塊類似木牌的東西,抽出來一看,整個愣住。
  雖然沒有親手摸過,但是這樣東西只要看過就不會遺忘。
  呼神喚鬼盤古令。
  它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夢魘編排出來的夢境還是現實?
  阿寶抓著盤古令,心亂如麻,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猛然,週遭景物一變,他突然被挪到了海邊。夜色深沉,黑暗將天海融為一體,海風吹來撲騰的海浪聲讓一切都變得真實起來。
  阿寶手裡的盤古令毫無預警地發出一抹赤如焰火的豔色,兩個鬼差從海中走來,二話不說架起他來往水裡走。
  祖師爺救命!
  阿寶奮力掙扎,可惜掙扎了半天才發現這個掙扎只出現在他的意識裡,現實是,他來到一個陰森森霧濛濛看上去很像地府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八章:網中雀

  鬼差一左一右地抓著他往裡走。
  只聞兩旁陰風陣陣,鬼哭狼嚎聲淒淒不絕,阿寶毛骨悚然,恨不得扭頭就走。
  不知走了多久,鬼差終於在一道門前停下,將他鬆開。
  阿寶拔腿就跑,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逃,越遠越好!
  他自覺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應該跑得飛快,可視線所及兩個鬼差依舊在他身旁,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阿寶低頭,發現自己的兩條腿雖然在動,可距離一點都沒有改變,就像站在跑步機上做運動。
  他慢慢地停下腳。
  一個鬼差按住他的腦袋使勁一扭。
  阿寶怕他沒輕沒重不小心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急忙跟著轉身。
  門高十幾米,令人望而生畏。
  阿寶猶豫了一下,悄悄伸出手推門。
  門咿呀一聲打開,裡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該不會是要把他永生永世地囚禁在裡面吧?
  阿寶心中大急,死活不肯邁步,卻被鬼差冷不防地往前一推,一雙腳被門檻絆了一下,五體投地地摔進門。他抬起頭,眼前突然大亮,火光熊熊,刺得他眼睛一痛,立即閉上眼睛還是淌下兩行清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寶抹了把眼淚,默默地爬起身。眼前的火焰小了下去,只有幾公分高,噗噗地竄著小火苗,好似灶火,鋪著兩三米寬的平橋上。橋兩邊是望不見底的深淵,他想要掏一樣東西試試深淺,可摸遍身上的口袋發現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盤古令。
  它居然沒丟。
  阿寶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那道大門不知什麼時候關上了。
  阿寶破罐破摔地坐下來。睡覺總有個到頭的時候,不然就叫昏迷,他不信他要是陷入昏迷,四喜他們會不知道,祖師爺會袖手不管。這樣想著,他心裡稍稍有點安慰,覺得眼前的火焰也不那麼恐怖了,如果剛才那兩個鬼差還在的話,他可能會問他們要個鍋煮點東西吃。不知道夢境裡的味覺能不能擬真。
  火焰好似知道他的想法,一浪一浪地推動起來,猶如波濤一般。
  阿寶抬眸。
  他的母親就站在橋對面,滿臉溫柔地看著他。
  媽……媽……
  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阿寶身體幾乎是撲著衝向橋。
  痛!
  每條神經都在回饋這條訊息,灼熱的火焰正焚燒他的腳底,可是事實上,他似乎又沒那麼痛。
  鬼使神差地,阿寶想起索魂道鏡子裡的“自己”。那個阿寶說過,他曾經踏過地獄烈火,那時候他是怎麼回答的?好像是腳底沒有傷疤?難道這一切都是那個阿寶在搞鬼?
  他踉蹌著腳步過橋,離母親越來越近,心鼓噪著,不斷撞擊胸膛,整個人幾乎快樂得要瘋掉,他已分不清楚這份瘋狂的快樂來源於自己還是夢魘,只知道想母親就要回到他的身邊……
  母親配合地伸出手,雙目垂淚,心痛地看著他向前,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她說什麼。
  “媽媽……”
  阿寶的腳跨到橋盡頭時,終於喊出了聲!
  母親悲傷地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阿寶衝動地伸出手,可是還沒來得及抓住任何東西,整個人就像是被吸塵器吸住的灰塵,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眼見母親的身體在頃刻間小得只剩下圓點,他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媽!”
  這一秒,痛得撕心裂肺。
  連回到書房都沒有恢復過來。
  阿寶呆呆地看著站在書桌前的丁海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完全回不過神。
  丁海食一聲不吭地從他手裡拿走盤古令,轉身離開。
  爸爸,我剛剛差點就救回了媽媽……
  阿寶張嘴往前衝了一步,一下子就栽了下去,再睜開眼睛,他已經回到了床上,天還沒亮,窗簾掩著半彎明月,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他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腳底。
  白皙的腳底的確沒有任何傷疤。
  夢境裡的一切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真的,為什麼現實中找不到任何證據?如果是假的,為什麼他會覺得那些情景似曾相識?
  “大人?”四喜手腳並用地爬出來,打了個哈欠道,“你在想什麼?”
  阿寶托著腦袋道:“我在想,我媽在哪裡。”
  四喜道:“應該在地府吧?大人要是想念她的話,可以用搜魂咒召喚看看。”
  “搜魂咒我會!”阿寶嗖得跳下床,跑了幾步又回來,“搜魂咒的咒語是什麼來著?”
  幸好印玄交給阿寶的書四喜一直隨身帶著,一人一鬼坐在地上研究半個黑夜終於又讓阿寶將咒語記住了。他找奇叔要了個小茶几做香案,又要了點冥紙香燭,挑了個陰氣最盛的半夜施法。
  四喜怕有閃失,特地叫了曹煜、三元和邱景雲坐鎮,同花順陪同。
  這不是阿寶第一次用搜魂咒,可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緊張,咒語念了三遍都不對,直到第四遍,鬼差才被請上來。
  紙片人抓住筆,在地上用硃砂寫了個:不。
  阿寶納悶道:“不什麼?”
  邱景雲道:“人在地府,卻不能被傳召?”
  紙片人點頭。
  阿寶豪氣地多燒了一億給他。
  鬼差錢收下了,回答還是千篇一律地不,直到阿寶把冥紙燒盡,他才趾高氣揚地離開。
  阿寶目瞪口呆,“這樣也行。”
  邱景雲乾咳一聲道:“就當為以後考慮。”
  阿寶道:“那現在怎麼辦?”
  邱景雲道:“你想召誰的魂魄?”
  “我媽。”
  “你為什麼不問你爸呢?”
  阿寶呆住。這麼簡單的問題他居然要別人提醒才想得起來,可是……丁海食拿走盤古令的情景歷歷在目,讓他疑惑之餘又生出一股不願探究的懼意。
  “這麼晚了,明天再說吧。”
  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
  打開門竟然是丁海食,阿寶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丁海食看了看裡面,笑道:“有朋友在?那我改天再來。”
  “我馬上回去睡覺了,伯父晚安。”邱景雲識趣地告辭,留下面面相覷的阿寶和丁海食。
  依舊是丁海食先開口,“聽阿奇說,你今晚會做法。”
  “隨便玩玩。”阿寶乾笑了一陣,才低聲道:“我想召喚媽媽的魂魄,我最近經常夢到她。”
  “夢到什麼?能跟我說說嗎?”
  “好。”
  兩人從阿寶房間出來,不約而同地去了書房。
  三元和四喜對視一眼,見阿寶和丁海食都沒反對,就自作主張地跟了上去。
  書房還是那個書房,可是阿寶坐在裡面的時候,總覺得和剛來時不一樣了。
  剛來,這個他住了十幾年的家為什麼處處透露著一種陌生感呢?他玩笑著將疑問說出,卻得來丁海食充滿悲哀和歉意的眼神。
  “你夢到的,都是真的。”丁海食閉了閉眼睛,緩緩道,“從小到大,你就跟著你師父在外東奔西走,每年和我們團聚的機會非常少。儘管這樣,你和你母親的感情卻非常好。所以,你母親因病過世之後,你承受不住打擊,一度難過得崩潰。後來從阿奇那裡聽說我書房裡有一樣東西能夠令你母親死而復生才好轉過來。”
  “盤古令!”阿寶道,“所以後來我進地府、踏火橋都是真的?”
  “真的。”
  “為什麼媽媽沒有回來?”阿寶捂著胸口,感到心在提出這個問題的剎那揪緊。
  丁海食道:“你想知道的話,就試著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重新融為一體。”
  阿寶茫然道:“我沒失魂落魄啊?”
  丁海食道:“你的魂魄分為一魂一魄和兩魂六魄,都在身體裡,卻各自為政。”
  “怎麼會這樣?”
  “我當年對你用了噬夢符,你因為抵抗噬夢符吞噬記憶,才逼出了另一個阿寶。”
  “啊!那個丁瑰寶!”別人是精神分裂,他是魂魄分裂……阿寶道,“你當初為什麼要對我用噬夢符,現在又為什麼要把我融為一體?”
  ——真是看不下去了。
  阿寶聽到腦海裡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
  “對不起。”丁海食還以為他在對自己說話。
  “不是啊,你……”阿寶輕輕地敲了敲腦袋。
  ——別管為什麼了,你只要同意把魂魄合體就行。
  “我怎麼覺得像是個陰謀?”
  丁海食眼底閃過一抹深切的傷痛,沉聲道:“我不會害你的。”
  阿寶忙道:“我不是說你。”
  ——他是大善人,放心,大善人即使害得自己家破人亡,也絕不會傷別人半根毫毛。
  阿寶沉默半晌道:“我好像算是家破人亡行列的。”
  ——哦,對,那就很難說了。
  阿寶:“……”

  第一百二十九章:網中雀

  “先說說計劃吧。”他說完又覺得自己的口氣含有太多的懷疑,忙補充道,“我好知道怎麼配合。”
  丁海食道:“第一,需要你接受這段記憶屬於你的事實。”
  阿寶想了想道:“這段記憶真的是真的?”
  ——他是不太可信,不過你可以相信我。
  “我不相信的就是你!”阿寶吼完,才乾笑道,“我是說另一個我。”
  丁海食道:“是真的。第二,需要除掉另一個你從地獄帶來厲鬼煞氣。”
  ——為什麼要除掉?!
  阿寶明顯感到腦海裡的聲音開始暴走了。
  ——我覺得它們陪伴著我很舒服,不需要除掉!而且在關鍵時刻它們還能成為我的力量。
  阿寶道:“邪不勝正啊,你沒見電視劇裡練魔功的最後不是走火入魔就是人不人鬼不鬼嗎?”
  ——煞氣不是魔功!
  他反彈情緒相當激烈。
  阿寶不理他,問丁海食道:“那第三條呢?”
  丁海食道:“需要一個能融合魂魄的契機。”
  阿寶道:“什麼契機?”
  丁海食道:“簡單說,即使魂魄感應上的一致。”
  阿寶道:“你說的太簡單了,能不能複雜的說?”
  丁海食道:“就是你們的情緒和思緒取得某個點的一致和平衡,使得你們的魂魄能夠通過這個點自然而然地融為一體。”
  阿寶道:“和練魔功的一致?這個有點難吧,雖然我外表比較隨便,但內心一直在走名門正派路線。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少來。哪個名門正派會對自己祖師爺有非分之想?
  阿寶望天。啦啦啦……我什麼都沒聽到……
  丁海食道:“對母親的思念。”
  阿寶一愣,腦海中浮現母親站在火橋對面的樣子,心一陣一陣地發痛。
  ——你開始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腦海裡的阿寶似乎在強忍著什麼。
  阿寶試探地問道:“你不是不想除掉煞氣嗎?”
  ——我更想讓你好好看清這個父親的醜陋嘴臉!
  阿寶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脾氣這麼壞可能和煞氣有關?”
  ——沒想過,也沒必要想!讓你開始就開始,哪來這麼多廢話!
  阿寶嘴唇動了動,終於忍住反駁的慾望。難得另一個丁瑰寶同意,他不想節外生枝。事實上,他的確很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種眾人皆醒我獨醉的感覺實在不怎麼好。
  丁海食撥了個內線,不一會兒奇叔就過來了。
  丁海食問道:“木蓮呢?”
  奇叔道:“睡了。”
  丁海食點點頭道:“那我們開始吧。”
  阿寶見奇叔面色如常,毫無睏倦之色,好奇道:“奇叔,你每天什麼時候睡覺啊?”
  奇叔道:“看情況。”
  “……家裡有什麼情況?”阿寶疑惑地問。
  奇叔笑而不答。阿寶總覺得他笑容背後隱藏著很多東西,這種感覺在他看到這個陌生的家時就不斷浮現著。也許恢復記憶之後就能解開這個謎團了吧?他安慰著自己。
  丁海食進入密室,沒多久就拿著一個盒子出來,鄭重地交給奇叔。奇叔打開盒子,拿出一把扇子和一顆藥丸。
  阿寶道:“這個是用來……”
  “除煞氣。”奇叔說著,又拿出一本書和一疊黃符,開始在書房有限的範圍內佈陣。
  阿寶驚奇道:“奇叔會道術?”
  丁海食道:“學了一點,但只能照書佈陣。”
  看樣子奇叔是半路出家,但是為什麼?以善德世家的財力不會連個道術高手都請不起吧,至少司馬清苦會幫忙。這個念頭只是在阿寶的腦袋裡轉了轉,因為奇叔已經把陣法鋪好了。
  他讓阿寶站在陣法中間,然後把藥丸遞給他。
  阿寶遲疑著接過來,“吃的?”
  “它能讓你更集中精神。”
  阿寶將藥丸放進嘴巴裡,吞了兩下才成功,丁海食的水杯遞晚了。
  奇叔掏出一把小刀子割破手指,血抹在離自己最近的一張黃符上,黃符上硃砂亮起,好似霓虹燈一般。阿寶正想調侃兩句,就覺得身體一熱,整個人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
  不是說集中精神嗎?怎麼……
  他不及細想,就看到一個顏色極淡的自己從身體裡跑出來,張牙舞爪地朝丁海食撲去。
  小心!
  阿寶心裡大喊,身體卻一動不能動。
  但那個身影被無形的牆擋住了,只能看到他的手臂不斷揮動,卻無法前進一分。
  奇叔拿著扇子對那個透明的魂魄扇起來。
  阿寶的身體和魂魄都感到一股滲入四肢百骸的涼意,幾乎凍得他整個人動彈不得。與他有同樣感受的還有那個透明的阿寶。只見他嘶吼一聲,瘋狂地往前撞去。
  結界似乎晃動了一下。
  丁海食變色,強忍著焦急與痛楚看向奇叔。
  奇叔也慌了神,一邊扇扇子,一邊拿書開始看。
  早知道這樣,他應該在計劃執行前先寫一封遺書,至少留點暗示給祖師爺,這樣才不枉他暗戀一場啊。
  他正想著,那個阿寶已經開始暴走了,不斷在結界裡撞來撞去。雖然阿寶不知道這個結界還能撐多久,但是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了能夠活動的跡象。
  正當他打算活動活動手腳的時候,那個阿寶突然轉頭看他。
  明明是自己的臉自己的眼睛,可是被盯住的剎那,阿寶心裡還是生出一股懼意。
  那雙眼睛含有太多陰冷的負面情緒。
  阿寶甚至能感覺到這些情緒正在侵蝕自己。
  奇叔急了,扇子越扇越快,越扇越猛。可是遭殃的不止一個阿寶,佔據大半魂魄和身體的阿寶只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的模糊……不會就這樣死了吧?
  阿寶眼睛努力朝門的方向斜去,像是在祈求著奇蹟。就算大難臨頭,好歹也讓他最後看一眼啊!
  “祖師……”
  喉嚨發出咯咯聲,說出來的字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聽懂。
  就在他即將絕望的時刻,門突然開了,印玄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面鏡子,面無表情地動了動嘴唇。
  阿寶聽到耳邊慘叫一聲。
  祖師爺!
  他難言激動的心情,恨不得現在撲過去。
  “就是現在!”奇叔把他的激動完全吼了出來。
  阿寶只覺得身體好似有什麼不一樣了,腦海先是一片空白,隨即各種各樣的情緒和畫面不等他同意便紛至沓來,瞬間將他淹沒。
  再醒來,已經是兩天兩夜之後。
  重新承受了失去的記憶,卻沒有想像中的衝擊,因為這本來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好像那個丁瑰寶就是自己,接受得那樣理所當然,就好像一開始就是這樣。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丁瑰寶也還是那個丁瑰寶。
  阿寶張開眼睛,先是用眼珠子掃了掃屋子每一個他能用視線掃到的角落,然後再去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四喜冒出來,“大人,你醒了。”
  阿寶難掩失望,“祖師爺不在?”
  四喜茫然道:“祖師爺大人還沒出關啊。”
  阿寶驚愕道:“沒出關?”難道他那天看的都是幻覺?
  四喜撫著他坐起來,然後遞水給他喝。
  阿寶餓過了頭,只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奇叔送你回來的,他說你睡著了,然後大人就睡了兩天兩夜。”
  “你確定沒看到祖師爺?”
  “確定。”
  阿寶失望地按著頭,過了會兒才起來梳洗喝粥,然後去書房找丁海食。
  丁海食和奇叔都在,看他進來,神情既高興又緊張。
  阿寶在沙發上坐下,淡然道:“我之前的暴躁情緒都是受厲鬼煞氣的影響,現在已經沒事了,你們不用擔心。”
  丁海食和奇叔對望一眼,都鬆了口氣。
  丁海食猶豫著開口道:“其實你母親……”
  阿寶乾咳一聲,老成持重地擺了擺手道:“你確保你的解釋能讓我原諒你嗎?如果不能的話,到能的時候再說吧。有些解釋,我只需要一次。如果你覺得時機未至,我可以等。”
  丁海食先是一愣,隨即欣慰地笑了笑。
  的確,阿寶對他的敵視是從地府沾染煞氣之後的事,雖然心裡有過這樣的猜測,可是一旦被證實了,仍然覺得說不出的高興。他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只是一個勁地看著這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失而復得的孩子。
  奇叔問了他很多關於身體方面的問題,確定他沒有任何不適,才鬆了口氣道:“幸好最後印玄前輩趕到,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阿寶一下子跳起來,好不容易維持的淡定立刻蕩然無存。他雙眼晶晶亮地看著奇叔道:“祖師爺果然出現了,不是我的錯覺?”
  奇叔道:“當然不是。如果不是印玄前輩的出現,你的魂魄也不會在那個時候產生一樣的心情找到重新融為一體的突破點。”

  第一百三十章:網中雀

  產生一樣的心情……
  阿寶神色很微妙,鬼鬼祟祟地打量著丁海食和奇叔,見他們並沒有任何異狀,才暗暗鬆了口氣,乾笑道:“是啊,我和祖師爺出生入死這麼多次,交情當然不一樣了。一下子看到他出關,心情當然會特別、特別的激動。”
  奇叔沒有在意他不自然的掩飾,兀自想著印玄離去時難看的臉色,嘆氣道:“不過印玄前輩好像是半路出關,所以又很快重新閉關了。”
  阿寶想起印玄時不時白一白的臉色,緊張道:“祖師爺大人沒事吧?”
  奇叔道:“應該沒事,老爺已經送了他五顆天靈丹,無論是養傷還是修煉都大有裨益。”
  阿寶順口道:“謝謝爸。”
  丁海食道:“我送給印玄前輩,怎麼是你謝我?”
  阿寶嘿嘿笑道:“他是因為我才出關的嘛。”
  丁海食別有深意地點點頭道:“是啊,祖師爺對你的確愛護有加。”
  自從恢復記憶,阿寶對丁海食雖然不再受厲鬼煞氣的影響變得偏激和憤恨,但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疙瘩,不然之前不會表現得這麼冷淡。可是丁海食剛才的一句話又極對他的胃口,以至於他想笑又不想笑,嘴角像抽筋一樣一抖一抖。
  奇叔道:“阿寶少爺,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非常擔心阿寶留下後遺症。
  “沒有。”阿寶眼珠子轉了轉,故意岔開話題問道:“怎麼不見蓮姨啊?”
  丁海食和奇叔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
  丁海食道:“島上有個小糾紛,木蓮過去排解。”
  “沒想到蓮姨竟然還兼任居委會大媽的角色。”阿寶說完,忙掩飾般地吐了吐舌頭道,“我不是說蓮姨是大媽,我是說,嘿嘿,她熱心。我去看看祖師爺!”他關上門,默默鬆了口氣,抬腳著正要走就聽到門板後奇叔微不可聞的聲音,依稀是:寶少爺……印玄前輩……
  邁出去的腳步立刻就縮回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筆,隨便沾了點口水,在牆上飛快地畫著,不多時,就聽到裡面的聲音清晰得傳出來,但話題已經變了。
  丁海食道:“我們去看看木蓮吧。”
  奇叔道:“還是我一個人去吧,免得老爺為難。”
  房間裡靜默下來。
  阿寶有點急,口水易乾,陣法一會兒就沒用了。
  終於,在陣法完全失去作用之前丁海食又出聲了,“我終究不適合當善德世家的傳人。”接下來似乎是奇叔在接話,但聲音又聽不太清楚了。阿寶正把筆往嘴巴裡送,就聽到腳步聲朝門的方向靠近,當下拔腿欄杆的方向跑。
  門把轉動聲在後面響起。
  阿寶一咬牙,直接翻過欄杆往下跳。
  從二樓跳到一樓不但靠技術,還需要體力。雖然阿寶恢復記憶之後重新掌握了技術,但這麼多年荒廢的體力並不是說恢復就能恢復的。他剛一落地就感到腳踝傳來劇痛,差點站不起來。可是頭頂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只能咬牙站起來,拖著腳步往旁邊靠,躲進樓梯下面的儲藏室裡。
  幸好丁海食和奇叔都不是很警覺的人,所以從樓上下來之後,直接出門去了。
  阿寶等大門關上,才從儲藏室一拐一拐地走出來。
  “大人,你在幹什麼?”四喜從樓上飄下來。
  阿寶道:“你找三元和曹煜過來。”他偷聽到的內容不多,但怎麼分析都覺得蓮姨、奇叔和父親有什麼事瞞著他。想起蓮姨對父親的關心以及父親對蓮姨的疼惜,他心裡頭就不舒服。他發現自己是自私的,與厲鬼煞氣無關,在他心目中,父親只屬於母親和自己,無論蓮姨與母親曾經多麼的要好,他都無法接受她以替代母親的方式加入到他的生活中來。
  “要去哪裡?”
  阿寶以為四喜回來了,一轉頭卻是印玄,雙手不由自主地摻住他,對著他蒼白的臉色低聲抱怨道:“身體不好就不要亂跑,被風吹得著涼了怎麼辦?”
  印玄道:“我只是耗力過度。”
  阿寶繼續抱怨道:“信用卡刷啊刷的就會破產,人的精力透啊透的就會完蛋,怎麼能不小心?”
  印玄抬手摀住他的嘴。
  阿寶先閉上嘴,後來又壞心地故意一張一合,用唇瓣輕輕磨蹭他的掌心。
  印玄道:“你不是要跟蹤你父親嗎?”
  “啊!是啊!”阿寶心急火燎地要走,隨即感到腳踝一陣鑽心之痛。
  印玄看著他糾結的表情,蹲下身子,從懷裡掏出藥膏在他的腳踝出輕輕塗抹。
  藥膏的味道依舊難聞,效果依舊立竿見影。
  四喜正好帶三元和曹煜過來,無所事事的邱景雲也跟來了。“大人,人到齊了,你要我們做什麼?”
  印玄收起藥膏,低聲道:“我陪你去。”
  阿寶立刻歡天喜地地回答四喜,“找你們來歡送我們。”
  “……”
  歡送隊伍移到門口,發現丁海食和奇叔早就已經不見了。阿寶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唸唸有聲,不多時,黃符就飛起來,朝一個方向疾飛而去。
  阿寶吃了一驚,“這麼快!回來!”
  黃符回來,在半空中一顫一顫地發抖。
  四喜道:“爸爸大人一定是坐車走的。”
  阿寶不抱希望地看著印玄道:“祖師爺會開車嗎?”
  印玄回望著他。
  於是歡送隊伍又成了跟班隊伍。曹煜開車,三元坐副駕駛,印玄和阿寶坐後面,四喜被趕到車頂上,邱景雲和同花順看家。
  即使關著車窗,也能聽到四喜斷斷續續的歌聲:“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阿寶掏出電話打給奇叔,“島上有打鳥隊嗎?”
  電話那頭的奇叔似乎正在做什麼事,沒說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阿寶雖然擔心,但想到很快就能見到他們,就將心頭的煩躁壓抑了下去,反倒擔心身邊的人來,“祖師爺不是在閉關嗎?”
  印玄道:“出關了。”他沒有告訴他,即使閉關,他依舊時刻關注著他的動靜,所以才能在遭遇到危險和受傷的時候及時趕到。
  阿寶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色,皺眉道:“你的臉色還是不大好。”果然是因為他而中途出關的後遺症吧。他心底忍不住愧疚。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等到印玄出關之後再合體。
  印玄道:“餓的。”
  阿寶立刻全身上下東摸西摸地摸起來,好不容易摸出一塊豬肉乾,立刻獻寶似的遞過去。
  印玄接過來吃了。
  帶路的黃符飄啊飄,卻並沒有領到山腳居民建起來的小鎮上去,而是轉向了後山。
  阿寶面色漸漸沉重起來。
  “等等。”印玄突然打開門,身體極快地移動到外面。
  曹煜在印玄開口的剎那馬上踩剎車。
  山道裡開車本來就不快,地上摩擦的阻力又大,一下子就停下來。
  阿寶打開車門跑到印玄身邊,看到他從草叢裡拎出幾個鈴鐺。
  “風吹草動聞鈴陣?”
  印玄點點頭,順手將鈴鐺收入懷裡。
  父親和奇叔都不會道術,不然讓他合體的時候就不會這麼狼狽,那麼這個陣法是誰擺的?
  阿寶還在想這個問題,口袋裡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讓他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是觸動陣法的其他鈴。他接起手機,沒好氣地說:“打電話就打電話,幹嘛打得這麼響?”他質問得那樣理直氣壯,好似手機鈴聲並不是他手機設置的,而是對方手機設置的一樣。
  幸好邱景雲已經習慣了這種無厘頭的對白,並產生對應的過濾機制,自顧自地問道:“你們是不是去了後山?”
  阿寶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邱景雲立刻道:“小心前面有風吹草動聞鈴陣。”
  阿寶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投奔吉慶派了?”
  邱景雲道:“這個陣法是我布的,”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的解釋太含糊,又補充道,“是令尊拜託的。”
  阿寶第一反應是,“你收錢了嗎?”
  “……象徵性地收了。”
  “多少?”
  “住在島上的伙食費。”
  阿寶這才把話題轉移回原點,“父親幹嘛讓你佈陣?”其實他更想問幹嘛不找自己,論關係,父子更親厚啊。不過他很快想起在不久之前,他還不會風吹草動聞鈴陣這麼高深的陣法。
  邱景雲道:“我猜,令尊可能在木屋裡藏了什麼秘密。”
  “木屋,哪個木屋?”阿寶努力記憶中搜尋木屋存在的跡象,卻一無所獲。從小到大,他呆在島上的時間屈指可數,每次回來都忙著和父母團聚,當然不會注意到後山有什麼。
  “是不是那個木屋?”四喜的手指指著一個方向。
  阿寶抬頭看去,呆住。
  那裡的確有個木屋,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
  鈴聲叮鈴噹啷,此起彼伏。
  阿寶拼了命地往前衝去。
  印玄的身影更快,幾個起落,就已經感到了木屋前。情形比他們想像中要好得多。至少阿寶趕到的時候,丁海食、奇叔和木蓮都在木屋外面,而且都有呼吸。
  木蓮倒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肌膚一點點地龜裂開來,面容變得極為猙獰可怖。
  阿寶想要上前,被奇叔攔住了。
  丁海食低頭凝望著她,眼中充滿了悲憫。
  木蓮嘴角抽動,左手食指彎曲,在地上輕輕地劃動著……一筆一筆,緩慢又固執。
  你對我……
  她沒有寫完,眼睛緊緊地盯著丁海食,就好像他是這個世上她唯一的希望和救贖。
  阿寶的心突然軟了下來,雖然相信著父親,但這一刻卻不得不同情蓮姨。他抓著奇叔的手臂,想要衝過去,“不管怎麼樣,先救人。”
  奇叔死死地攔住他,“救不活的!”
  阿寶回頭看印玄。
  印玄點頭。
  阿寶深吸口氣道:“那好,一會兒我送蓮姨上路。”在御鬼派呆久了,對生死他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偏激。
  奇叔搖了搖頭,道:“不用了。”
  阿寶震驚地瞪大眼睛。難道說……
  丁海食終於開口了,“對不起。”
  木蓮手指一下子鬆了開去,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目光卻漸漸變得空洞,最後輕輕地閉上眼睛。
  丁海食慢慢地蹲下來,聲音極為輕柔,“我什麼謊都能撒,只有這個不能。”
  一行清淚從木蓮的眼角落下,很快滲入土中,不見蹤影。
  阿寶推開奇叔的手臂,走到木蓮的身邊,慢慢地蹲下身,把手放在她的額頭。
  三魂七魄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開來。
  阿寶飛快地寫下凝魂符貼住她的額頭,但魂魄仍是像流水一般,從黃符下不緊不慢地流逝。“怎麼會這樣?”他不甘地問道。
  無論是失去記憶前還是失去記憶後,蓮姨始終在他生命中佔據著重要的地位。他母親病重父親遠行期間,是她用她的懷抱和關懷幫助他撐過那段最艱難的時刻。因此即使他心裡對她有所不滿,也絕不會動搖他對她的感情。可是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在他的面前一寸寸地消失,魂飛魄散,化為塵埃!
  “你不用太為她難過。”奇叔道。
  阿寶身體一震,抬頭看他。
  奇叔緩緩道:“是她害死你母親的。”
  是她害死你母親的。
  這樣平靜的一句話像一塊巨石一樣,砸得阿寶頭暈目眩,喘不過氣。
  是因愛生恨?還是因妒生恨?
  阿寶不能阻止自己腦袋的胡思亂想。他不斷模擬著在母親病重時刻,蓮姨是不是一邊照顧她,一邊暗中害她,可當時的自己完全不知情,還傻呼呼地跟前跟後幫忙。他甚至不能控制地想在她害母親的過程中,自己有沒有被利用成為幫兇過!
  印玄的手指突然貼住他兩邊的太陽穴,輕輕按摩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阿寶輕聲道:“祖師爺,呼神喚鬼盤古令能不能讓人起死回生?”
  印玄道:“不能。”
  “不是有種說法叫還陽嗎?”
  印玄道:“屍體會腐爛。斷了氣的身體就算長生丹也沒用。”
  阿寶將身體縮進他的懷裡,單手摟著他的腰,閉上眼睛喃喃道:“可是我想媽媽回來。”
  印玄道:“你可以讓她成為你的鬼使。”

  第一百三十一章:網中雀(九)

  經歷連連番打擊,阿寶已經連悲傷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丁海食和奇叔處理好木蓮的身後事進書房。
  邱景雲、曹煜、三元知道他們有要事密談,識趣地起身告辭。
  印玄本來也要走,卻被阿寶拉住了。
  印玄毫不猶豫地坐下。
  “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阿寶的臉平靜得就像他身後的牆。
  印玄坐在他的身側,肩膀與他輕觸,雖然沒有說話,卻將支持表達得淋漓盡致。
  丁海食慢慢地坐下來。經歷這一連串的事情之後,他似乎一下蒼老許多。
  “你說過,我欠你一個解釋。這個解釋應該在很久之前就告訴你的,但那時候的我還沒有力量保護你們。”
  阿寶皺眉道:“你是說尚羽?”
  奇叔接口道:“他是其中一個。”
  神獸尚羽只是其中一個?
  阿寶瞠目結舌。倒是印玄依舊沒什麼反應,就好像來一個尚羽和來一打尚羽都是一樣。
  丁海食看他神情,以為嚇到了他,解釋道:“這只是個猜測,具體還沒有任何證據。”
  阿寶道:“說故事拋懸念是很好,但吊胃口就不好了,該出口時就出口啊,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還是直說吧?”
  丁海食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日記靜靜地翻開了第一頁,手指輕輕地摩挲紙張上方,好似陷入回憶之中。
  “這要從你出生那天說起。你的預產期是五月,可是到了三月三十一日晚上,你就吵著要出來。你母親進產房,我在門口等,一等就等了三個多小時,到凌晨兩點才出生。我很高興,太高興了,我不停地發簡訊給朋友,向所有人報喜,完全不管那時候已經是半夜。我很快收到了第一條回覆,來自吉慶派潘掌門,他的回覆很簡單,八個字,己巳丁卯辛卯己丑,你的生辰八字,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丁海食臉上的喜悅一下子不見了,轉成重重擔憂,彷彿心緒已經沉浸在故事裡,“善德世家受神靈庇佑,子子孫孫的生辰八字向來陰陽調和,不受鬼侵,不受妖擾,你這樣的情況前所未有。我立刻請吉慶派潘掌門為你卜卦,潘掌門很快贈了四個字,屍帥之材。”
  阿寶記憶的恢復包括丁瑰寶利用他身體所做的各種事,因此對尚羽說他是屍帥好材料這句話記憶猶新。
  “尚羽煉製殭屍的事我雖然有所耳聞,卻從沒想到有一天會和我的孩子扯上關係。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了你的出生年月,幾次三番派人尋找善德世家的下落,我和你母親擔心有一天你會落到他身上,變成他手裡的殭屍傀儡,只好再請潘掌門幫忙。潘掌門介紹我們認識了印玄前輩,我們商議決定,讓你夭折。”
  阿寶道:“假死?”
  丁海食點頭,“尚羽太強大了,如果他出手,我們完全沒有勝算。為了保證順利瞞天過海,印玄前輩找來天地無主孤魂當你的替身,又將你的魂魄鎖在身體中不受召喚,前後耗了將近一年時間,總算讓尚羽相信你真的死了。之後,為了隱藏你純陰體質,前輩建議讓你拜入御鬼派司馬掌門門下。”
  原來他一出生就有那麼多人為他操心。怪不得祖師爺剛見面就對他另眼相看,主動幫忙不說,後來還直接讓自己跟在他身邊,是因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就近保護吧。
  原來不是一見鍾情啊。
  阿寶感動之餘,又忍不住生出一絲小小的失落。
  丁海食手裡的日記翻了好幾頁,每一頁他都看得那樣用心。那時候雖然擔驚受怕,但有阿欣在他的身邊,恐懼中總有著希望,對他來說,比現在要幸福得多。“等事情差不多風平浪靜,我們一家人偷偷會面,甚至讓你回島上住一陣子。”他放縱自己沉浸在過去餘味中,“你記得嗎?那時候只要你回來,家裡就像過年一樣。”
  阿寶仰頭,用力將眼淚逼了回去。
  不是沒有埋怨過父母把自己丟給師父不搭不理,過著連姓都不能透露的日子。有一陣子,他聽別人連名帶姓地介紹自己而自己只能阿寶阿寶時,甚至懷疑自己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但是每次看到父母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抱怨和懷疑就變成了愧疚,促進自己更努力地修煉法術,夢想能盡快出師,早日一家團聚。可惜這個夢想在他母親過世的那天起就破滅了。
  丁海食手裡的日記也翻到了這一頁,“你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那些年,我在外東奔西跑,是木蓮在她身邊照顧她。木蓮是你母親的義妹,又是火煉派弟子,我很放心。”
  阿寶吃驚道:“蓮姨是火煉派弟子?”
  丁海食道:“她說和火煉派勞掌門不和,所以留在島上不願回去。”
  阿寶突然覺得這個故事裡的自己很渺小,看似佔著重要地位,卻徘徊在邊緣,就好像武俠小說裡的武功秘籍,說重要吧的確是無比重要,卻只是一樣道具,劇情的發展和轉折都與自己無關,連人物都只看到最膚淺的一面。
  不是不理解父親的做法。那時他太小,即使告訴他也只是增加他的心理負擔,無法改變任何事情,可心裡依舊懊惱和失落。
  “後來你母親病得越來越重,我千方百計地請來潘掌門,求他為我破例。”丁海食低頭,命運糾結的痕跡在他的眼睛一覽無遺,喃喃道:“那一刻,我幾乎成魔。”
  阿寶愕然抬頭。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在記憶中,父親總是在各個領域扮演著極度完美的角色,悲天憫人,疼愛妻兒,溫文有禮。成魔這樣的詞怎麼會出現在父親身上?可是看著丁海食眼底深處的悲痛,他信了,信了父親在完美表面下那痛不欲生的猙獰傷口。
  “在我再三哀求之下,潘掌門答應為你母親算命。他算的是你母親的壽命……”丁海食捂著額頭,“他說過,這是命運原來的軌跡,如果有外力的作用,也許會改變。我發瘋似的做慈善,事事親力親為,我不停地祈禱,不停地期望,希望改變你母親的命運,就能讓她好好地活下去。”
  丁海食輕輕地晃了晃腦袋,又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數不清的疲倦從他的髮梢甩出來,好似他隨時會垮下去一般,“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善德世家的使命。我曾經叛逆地離開這個家,卻遇到了阿欣。我回來是因為我想給她最好的,我是個自私的人,根本配不上善德世家四個字!結婚之前,除了維持善德世家主持和參與的幾個慈善機構之外,我其他時間都給了她。所以阿寶早產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我是善德世家的罪人,如果不是我,善德世家氣數不會盡,善德世家氣數不盡,阿寶就會受神靈庇佑,就不會在純陰之時誕生!可惜大錯鑄成,我再怎麼加倍彌補也沒有用!”他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悲痛,“可是我不明白,錯的是我,為什麼報應在我身邊的人身上!我多麼希望死的是我,我多麼希望純陰之體的是我!”
  “不是的!”奇叔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激動道,“這一切都是命運早就安排好的,與老爺無關。”
  阿寶吸了吸鼻子,抓起印玄的袖子用力地抹了抹眼睛。“爸爸!”這是近幾年來他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喊出這一聲,聲音卻哽嚥了,“我不怪你,媽媽也不會怪你。我們都愛你。”
  丁海食抬頭,發紅的眼睛閃爍著眼淚,默默坐了好久才抹了把臉道:“可惜,我再怎麼努力都不能改變你母親的命運。”
  在既定的命運面前,人力顯得那樣渺小。人定勝天,聽起來豪氣干云,做起來卻像愚公移山一樣,能成功才是神話。可神話是神的領域,對凡人來說,遙不可及。
  阿寶想像父親當時所承受的壓力和絕望,越發懊悔起自己的莽撞行徑,想出聲安慰又覺難以啟齒。幸好丁海食繼續說了下去,“到最後一個月,我決定趕回去陪著你的母親。可是那時候,卻傳來你母親的噩耗。”
  阿寶顫聲道:“是蓮……”姨這個字卻怎麼也喊不出口了。
  丁海食道:“因為知道你母親遲早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我當時並沒有懷疑有人做了手腳,只是以為和你提前出世一樣,又被命運捉弄了。我那時候陷入了極度瘋狂之中,所以聽阿奇說你想讓母親還陽,就想到不久之前拿到的一樣寶物。”
  阿寶道:“盤古令?”
  印玄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丁海食不再看日記,其實日記對他來說根本沒有用,那些事早就深深地鐫刻在他的腦海,他的靈魂,他身體的每一處!
  “我讓阿奇故意透露出盤古令的秘密給你。我和阿奇都沒有法術,只有你能用它救你母親回來。”
  阿寶疑惑道:“後來不是……被爸爸打斷了嗎?”
  丁海食仰起頭靠著椅背,沉痛道:“因為我很快知道,我又犯了錯。”
  阿寶糊塗了,“我的確在地府看到了母親。”
  丁海食道:“這是一個陰謀。木蓮和你母親的相遇,我拿到盤古令,你母親提早離世……這一切都是別人精心安排的陰謀。”
  阿寶想不通,“目的是什麼?難道說,讓我們家……家破人亡?”
  奇叔見丁海食情緒激動,主動將話題接過來,“少爺拿著盤古令進入地府之後,老爺一直很擔心。正巧接到潘掌門的電話,老爺就把這件事說了,還請他為你占卦,誰知潘掌門說這世上只有一面呼神喚鬼盤古令,在印玄前輩手裡,還馬上向前輩印證了此事。”
  印玄想了想道:“的確有。”
  奇叔道:“老爺立刻想到這是個陰謀,非常擔心你的安全。潘掌門交遊廣闊,立刻請了兩位朋友開壇做法,將少爺從地府叫了回來。可惜晚了一步,回來後的少爺被厲鬼煞氣纏身,性情大變,老爺和潘掌門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法完全去除煞氣,最後只能動用噬夢符將少爺的記憶吞噬。只是少爺怨氣太重,硬生生將魂魄一分為二……唉。後來的,少爺都知道了。”
  阿寶道:“這和蓮姨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說她害媽媽?”
  奇叔道:“把你送走之後,老爺著手調查此事,原本是想查清假盤古令的來歷,誰知無意中查出木蓮與送盤古令的農莊有往來。我當時多留了一個心眼,將木蓮送給老爺的食物拿去偷偷化驗,才發現裡面竟然放了慢性毒藥。有時候是牛奶,有時候是水果……防不勝防。”
  阿寶震驚地瞪大眼睛。
  奇叔道:“這種毒藥少於一定劑量不會置人於死地,只會侵蝕人的神經,讓人漸漸變得痴痴呆呆。如果用量太多,就會在短期內讓人神志不清而死。”
  阿寶失聲道:“媽媽!”
  奇叔悲痛地點頭道:“是的,我和老爺都想到夫人的提前離世。”
  阿寶拳頭握得死緊,對木蓮的最後一絲親情和仰慕都隨之煙消雲散,只剩下滿腔被欺騙的憤怒和仇恨。他深吸了口氣道:“為什麼這麼多年讓她一直逍遙法外?”
  “老爺當時想去找木蓮算賬,被我勸住了。”奇叔道,“那面盤古令雖然是假的,但它的確能號令鬼差,光憑木蓮絕對不可能做到,她背後一定還有人。那個人一心一意針對善德世家,心思狠毒,法力強大,我和老爺想來想去只能想到尚羽。”
  阿寶恨恨地咬牙,“就是他!”
  印玄皺了皺眉。
  奇叔眼角的餘光一直沒有離開他,所以他眉毛一動就被發現了,“印玄前輩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印玄道:“不像尚羽的作風。”
  阿寶正處於極度憤怒的情緒當中,聞言想也不想地斥道:“壞人誰沒個兩面三刀的本事!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豬頭才信他!”
  說完,室內詭異地靜了。
  印玄靜默不言。
  話是奇叔問的,場子只好他來圓。他乾咳一聲道:“剛開始我們也是這麼想的。但如果真的是尚羽,他知道阿寶少爺沒有死,就在司馬掌門門下,以他的能力要抓走少爺實在易如反掌,沒必要繞這麼大的圈子。”
  阿寶剛剛是在火頭上,回神才發現自己罵了印玄,又是心虛又是忐忑,想道歉又一下子拉不下面子,只好縮著腦袋,卻不敢隨便接話了。
  印玄感到貼著肩膀的熱源挪了開去,和阿寶的位置中間空出一條拇指長的縫隙來,不由得抿了抿唇。
  奇叔又道:“我和老爺翻來覆去地分析對方的目的,發現無論怎麼分析都是衝著少爺來的。先讓夫人在老爺外出期間過世,造成少爺對老爺的不滿,再提供一面假盤古令讓少爺冒險進入地府沾上厲鬼煞氣。還有,木蓮給老爺的食物裡雖然有毒,但是給少爺的食物卻很乾淨。那時候我們還不能確定對方是不是尚羽,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最終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先不揭穿木蓮,暗中爭取時間在島上佈置足以克制尚羽的陣法,等確保能夠保護少爺了再說。只是辛苦老爺每次吃完木蓮送來的食物後還要吃解藥。”
  阿寶知道丁海食做得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兩隻手不停地擦眼淚,悶聲問道:“難道她一點都沒發現?”
  奇叔沉默了會兒,才道:“發不發現,都已經不重要了。”
  阿寶除掉了身上的煞氣,恢復了記憶,島上的陣法已經佈置完成,時機成熟,他們已經不需要再忍下去。
  “她有沒有說幕後主使是誰?”阿寶相信木蓮住在風吹草動聞鈴陣中的木屋絕不是巧合,木屋著火更不是巧合,父親和奇叔一定是做了什麼,最大的可能就是將她關起來審問,所以才有此一問。

  第一百三十二章:網中雀(十)

  “沒有。”丁海食忍了多少年,奇叔就對木蓮恨了多少年,在等待的歲月中恨意累積、膨脹,漸漸發展到根深蒂固的執著,這種執著在木蓮死的時候沒有動搖,卻在她死後為她感到一絲悲涼。這個女人千方百計地策劃陰謀,耗盡青春,最後卻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真正一無所有,可以說是損人不利己的典範。
  他補充道:“什麼都沒有說。”
  阿寶抹了抹臉上未乾的淚痕,心情稍稍平靜,“她怎麼會魂飛魄散的?”
  奇叔道:“我也不太清楚,她說她弄碎了自己的元丹,看上去大概像咬舌自盡之類的吧?”
  咬舌自盡就是損害身體。可是……
  阿寶皺了皺眉,似乎在腦海裡搜尋和元丹的相關訊息,好半晌才道:“確定是長在身體裡的?”
  印玄道:“聽說修真者修煉到一定程度就會有。”
  奇叔吃驚道:“修真者?”
  阿寶很想狗腿地撲上去抱住印玄的大腿,一邊搖尾巴一邊讚美祖師爺博學多才,可是目光剛一動就看到印玄看過來,與往常一般清冽的眼眸突然給了他巨大的壓力,讓他的想法凝固在想法上,沒有液化成行動的動力。
  好在奇叔又在冷場的關鍵時刻把話題接了下去,“這個世上真的有修真者?難道是火煉派的人?”
  印玄道:“火煉派源於詭術宗,詭術宗並沒有修真心法。”
  雖然阿寶在很久以前就認清自己所在的世界並不是會法術就能天下無敵的靈異世界,但每次聽到一些超乎他設定預料的詞彙還是會感到深深的壓力。
  這樣下去,聽起來很威風的三宗九派不就成了炮灰小兵?
  這個太打擊人了!
  阿寶問丁海食,“爸,你確定你的陣法可靠嗎?”
  “其實這個陣法,”丁海食緩緩道,“來自於天道宗宗主的贈予。”
  “天道宗?”阿寶張大眼睛。傳說中的三宗之首?“對了……對了,對了!祖師爺,你是不是說過天道宗可以修真?”太好了,調整了三次“對了”的語氣,終於讓他把這句話用極為自然的語氣說了出來。他暗暗給自己鼓勁,順便偷偷打量印玄的反應。
  印玄的表情和剛才沒什麼區別,只是身體稍稍朝左邊挪了幾公分,將兩人的空隙重新填滿,才滿足地點了點頭。
  他們的小動作當然沒有逃過奇叔的眼睛。他瞄了丁海食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咳嗽一聲道:“天道宗掌握著博古通今百年書,能知過去未來,他們既然把這個陣法送來,就一定不會沒有作用。”
  阿寶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輕聲道:“天道宗是不是目前所知的唯一能夠修真的門派?”他沒有馬上說下面一句,但是這個暗示太明顯了,以至於在場其他三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蓮的來路會不會和天道宗……”
  大地猛然震顫起來。
  砰砰砰……接連的爆破聲,就好似有人正拿著機關槍圍著整棟房子用機關槍掃射一樣。
  “怎麼回事?”
  丁海食站起來正要往窗戶的方向走,就被早就跳起來的阿寶拉了回來。
  印玄身影一閃,消失在窗戶的方向。
  阿寶把丁海食推給奇叔,叫道:“我去支援祖師爺!爸,你們找個空地躲起來!”
  “小心!”丁海食不放心地追了兩步,卻只看到阿寶瀟灑揮手的背影。
  雖然靈魂合二為一之後阿寶的法術就全想起了,但是荒廢的體力始終沒有跟上。從二樓跳下來是一時衝動,跳到半路才有點恐懼,幸好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托了他一下,減少他落地的緩衝,讓他站穩之後還能擺個帥氣的姿勢繼續往前跑。
  前路上,印玄站在樹下,雖然沒有回頭,可是阿寶知道他是在等他。就像以前每次發生危險,他都堅信祖師爺回來救他一樣。
  之前鬧的小尷尬一下子被拋諸腦後。他飛快地跑上去,抓住印玄的手笑道:“走。”
  印玄甩開他的手,就在阿寶錯愕之際,一把抱起他,如箭矢一般射了出去。
  風不斷地從耳邊刮過,形成風牆,將自己和印玄單獨地劃分在一個天地裡,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天地。阿寶展開了豐富的聯想,想到了只有亞當夏娃的伊甸園,然後想到了……禁果。
  印玄猛然停下。
  阿寶心虛地看了一眼,暗想:該不會是剛剛想得太HIGH,把想法變成了說法吧?
  “阿寶少爺!”
  島民們熱情地聚上來。
  阿寶這才注意到他們已經來到山下,就站在鎮口。看著島民一個個熱情洋溢地跑過來,回想起當初另一個丁瑰寶冷冰冰的態度,他立刻扯起同樣熱情的笑容,興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快跑啊!”
  阿寶才跑到一半,就被兩個衝在最前面的大塊頭拖著往後跑。
  “跑?跑去哪裡?”地面雖然還時不時地震一震,但是地震是全島都在震,跑到空場地室外就可以了,這個地方不錯,還往哪裡跑?
  “你看那裡。”印玄終於出手把他從大塊頭的挾持下解救出來,順便讓他抬頭。
  只見小鎮上方,一道巨大的水牆猙獰地張牙舞爪,遮住了大半壁天空,正氣勢洶洶地撲過來。由於海水的顏色和今天天空的顏色差不多,所以他一開始並沒有反應過來。
  “海嘯?”阿寶的臉色也白了。
  印玄握著他的手,像是想要手的溫度傳遞溫暖和支持,“有沒有聽到聲音?”他問。
  阿寶道:“海嘯聲嗎?沒有啊。”
  “不是。是誦經聲。”印玄說得很認真。
  不過阿寶很快真的聽到了誦經聲,聖潔又含糊的吟唱,正從島最中央的山上傳下來——就是丁家大宅的位置。他之所以能夠這麼準確地說出方位並不是因為他耳力驚人,而是因為那裡只有一個金黃色的陣法冉冉升起,好似一面用無數金色符咒組成的園毯,浮在大宅的上空。符咒隨著吟唱聲一點一點地像外散開,如燦爛的煙花,將整座島覆蓋在它的保護之下。
  “妖怪?!”
  島民驚恐的呼聲將阿寶和印玄的視線又拉回小鎮的方向。
  只見小鎮上空的海水慢慢地浮現出了一張臉。
  一個牛頭。
  阿寶道:“我記得刁玉說過尚羽的原型長著一顆牛頭吧?”
  印玄道:“神屠。”
  阿寶道:“所以現在這個是尚羽?”
  印玄面色凝重。從尚羽上次那麼乾脆的離開,他就知道一旦他再回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阿寶道:“現在只能指望天道宗的陣法了。”說起來有點諷刺,他剛剛還在心裡懷疑過天道宗,現在卻要靠著他們的陣法來對抗尚羽。
  島上發生這麼大的動靜,邱景雲及眾鬼當然都發現了。他們坐著汽車下山,看到印玄和阿寶連忙跑下車來。
  四喜一臉擔憂地看著阿寶道:“大人,你沒事吧?”
  這句話果然是四喜的口頭禪啊。
  不過也從側面印證了他是多麼的多災多難。
  阿寶道:“一般我能豎在你面前,就說明還不錯。”
  四喜道:“萬一大人被一桿很長很長的槍從頭頂穿過,釘在地上了呢?”
  “……”阿寶無語地看著他好半晌,並且在無語的這段期間一直保持著大腦一片空白狀態,才開口道:“謝謝你另闢蹊徑的提醒和……”話音剛落,就看到一桿巨大的用海水做成的長槍從天而降。
  “預感。”

  第一百三十三章:網中雀(十一)

  水槍一靠近小島,陣法就飛快地旋轉起來,金燦燦的光平鋪開來,彷彿一張變薄變大的麵餅。巨大的水柱擊打在金光上,如衝擊地面的瀑布,水花漫天。
  一時間,天空只剩下一層淺金色的薄膜和不斷衝向四面八方的水珠。
  阿寶等人目瞪口呆地仰望著,直到水槍全部擋在陣法之外,化作傾瓢潑大雨。
  水嘩啦啦地像倒豆子似的倒下來,碰到陣法,又刷拉拉地像向四方滑落。
  阿寶呢喃道:“我有種坐在宇宙飛船裡洗車的感覺。”
  四喜道:“飛船不是應該洗船嗎?”
  阿寶道:“誰說宇宙飛船一定是船的,你叫四喜也不一定是麻將啊。”
  四喜道:“大人,你好像忘記了,我原來不叫四喜的。”
  阿寶道:“沒關係,我也不叫大人,你每次叫我的時候我不還是應了嗎?”
  四喜:“……”
  水終於刷完,佔據著大半壁天空的海水不見了,好似剛才的一切只是海市蜃樓。天空依舊是剛剛的天空,連云的位置都沒有變化。
  島民們沉默了會兒,隨即爆發出劫後的歡呼聲。但是阿寶一行人都沒有露出什麼高興的表情,他們也算和尚羽打過好幾次交道了,知道他這隻獸絕對沒那麼容易放棄。
  他們等了會兒,確定尚羽暫時撤退之後,立刻上車,由於位置不夠,三個鬼都被阿寶收進懷裡。他原本還想問同花順,但看邱景雲一臉寵溺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就知道以後可以少操一份心了。
  失憶前丁海食和司馬清苦都怕有了鬼使之後更容易洩露他的身份秘密,所以他一直獨來獨往,直到失憶之後司馬清苦才特地找了三個功能不同性格迥異的鬼使給他。善良的厲鬼三元是保鏢,貼心的四喜是管家,純真的同花順專門負責撒嬌當寵物。但司馬清苦可能做夢也沒想到三元和同花順的背後還各自隱藏著一段複雜淒美的愛情故事。
  阿寶突然掏出四喜放在手上。
  四喜莫名其妙地回望著他。
  “你……”阿寶猶豫了一下問道,“有沒有喜歡的人?”
  邱景雲敏感地看了眼後照鏡。
  四喜嘴角抽了抽道:“大人打算拉郎配嗎?”
  阿寶恍然地點頭道:“你果然喜歡男鬼。”
  “誰說的?”
  “你不是說拉郎配?郎當然是男的。”
  “也可以是妙齡女郎的郎!”
  阿寶從懷裡抽出黃符和硃砂,刷刷地寫起來,然後又燒了一把紙錢。
  四喜有不好的預感,“大人,你剛剛在做什麼?”
  “幫你送了點錢給鬼差,請他幫你找一個好對象。”阿寶見四喜面色刷白,還好心好意地補充道,“放心,是女鬼。”
  四喜的臉頓時變成苦瓜臉,“大人,大敵當前,你哪來這麼好的興致?”為什麼以前大人法術不行的時候他很愁,現在大人法術厲害了他更愁呢?
  阿寶嘆息道:“我是防患於未然啊。這種時候,最怕後院起火。”
  印玄看著邱景雲的後腦勺,突然冒出一句,“有些火,未必不好。”
  阿寶仔細想了想,發現這句話很有道理。邱景雲和曹煜的加入直接瓦解了尚羽一方的小BOSS,減弱了敵人的勢力,增強了己方的實力。
  四喜突然感到全身一冷,抬頭就看到阿寶滿臉審視地盯著自己,半天又悵然地嘆了口氣。四喜忍了忍,終究沒忍住,問道:“大人,你嘆什麼氣?”
  阿寶道:“我在考慮你勾引尚羽的可能性。”
  四喜:“……”
  阿寶道:“後來發現,還是打敗他更容易點。”
  四喜低頭,似乎在盤算什麼,直到車將近丁家大宅,才突然開口道:“大人,你有沒有考慮……親自上?”
  “……”
  沉默,比無聲更沉默的沉默。
  而這種突破沉默的物理定義,直接跨越到精神定義的突破性進展正是源自於阿寶身邊的一尊白髮冰神。從四喜說完這句話之後,印玄身上的溫度就一直徘徊於零下一百度和零下兩百度之間。
  四喜很識趣,說完就直接鑽進阿寶懷裡避難,把爛攤子留給剩下的人。
  車終於停下。
  邱景雲、曹煜、三元和四喜都迫不及待地下了車。
  阿寶也想下車,卻被印玄拉住了手。
  門重新關上,車廂成了小小的密閉空間,兩個人的世界。
  阿寶預感到兩人之前的關係會有個重大的突破,心裡又興奮又緊張,但表面上還是儘量維持著平靜,只有那雙抓著褲子的手稍稍洩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一隻手緩緩伸過來,捧住他的臉。
  阿寶非常配合地將臉轉了過去,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印玄。
  “尚羽是我的責任。”印玄放下手,“你站在我的身後就好。”
  阿寶見他說完就打算開車門下車,頓時急了,一把抓住印玄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印玄疑惑地轉頭,就看到阿寶把唇送了上來,吸住他的不肯放。
  阿寶趁印玄怔忡之際,用力摟住他的脖子,雙腳跪在坐墊上,慢慢地直起身體,壓了過去。
  印玄後腦勺抵著車窗,整個人已經被擠到了角落,雙手還不得不扶著阿寶的腰,怕他用力過猛扭到自己。
  阿寶吸了會兒,見印玄雖然沒有採取主動,也沒有採取迴避,而是用一種含蓄的方式默許了自己的行為,心中大喜,試探著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嘴唇。
  印玄清明的眼眸終於暗了暗,握住他腰的手也微微用力。
  阿寶覺得有點癢,卻不敢笑,咬牙忍住,試著側頭,將舌頭往對方的嘴唇之間送進去,但努力了許久,印玄仍沒有張嘴的意思,雀躍的心頓時冷了下來。
  難道祖師爺是怕自己難堪所以才沒有推開自己?
  他收回舌頭,嘴唇戀戀不捨地貼了會兒,才緩緩移開,內心一片苦澀。這次失敗了,還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這麼近距離地接近祖師爺。
  他雙腿從坐墊上退下來,正要轉身開門,腰卻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摔進印玄的懷裡。
  阿寶錯愕地抬頭,卻看到那雙萬年冷漠的眼眸正閃爍著兩簇難以忽略的火苗。他當然明白這種火苗意味著什麼,手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舔了舔嘴唇道:“祖師爺。”
  印玄垂下眼瞼,遮住了從星星之火演變成燎原之火的瞳孔,低頭吻住了他的唇。
  阿寶異常配合地張嘴,任由他侵略自己的唇舌,點起一場讓兩人都異常失控的大火。
  儘管兩人對吻都很陌生,也沒什麼高超的技術,可是熱情顯然完全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以至於當他們終於下車進屋時,誰都能從他們的嘴唇看出他們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丁海食視若無睹地笑道:“快吃飯了。”
  奇叔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丁海食的態度又忍住了。
  阿寶抓著印玄的衣角,小跑著上樓。他們就住隔壁,分別時,阿寶忍不住又抱著印玄親了一會兒,然後才各自回屋。
  回到屋裡,冷靜鎮定和矜持都飛到了九霄云外。
  阿寶撲到床上,抱著枕頭,兩隻腳開心的彈著。
  雖然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喜歡,但是行動向來比語言更可靠。和祖師爺相處了這麼久,他甚至印玄的為人,絕對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如果不是確定了彼此的感覺,他一定不會任由自己對他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多麼美妙的四個字。
  他站到床上,歡樂地轉了兩個圈圈,然後鬱悶地盤膝坐下。
  可惜光明大道的前面有一座名叫尚羽的大山,在搬開之前,印玄放不下三宗六派對他期望和責任,自己也會處於隨時被覬覦的困境中。
  他突然想起隱士莊裡尚羽想抓四喜的那次。尚羽收了手,而且滿臉震驚,如果他沒有記錯,尚羽還問了他的前世……
  腦海中隱約出現了一幅拼圖,可惜手裡的圖片太少,無法拼出這幅圖的概貌,只能隱約感覺到這世上似乎存在著什麼克制尚羽的東西……或者人?
  再往前回想,尚羽好像說過成為殭屍王是為了證明一個人的存在……
  聯想刁玉提到的尚羽的成長經歷,幾個圖塊彷彿都找到了相應的位置,讓一幅毫無頭緒的圖漸漸露出冰山一角來。
  晚上吃飯吃到一半,地震又開始了。
  阿寶等人只好端著飯碗到室外吃。
  依舊是海水大戰金光陣,只是這次海水的形狀不再是一柄長槍,而是無數個海水組成的水鳥。水鳥不斷地襲擊著小島的各個角落,試圖找出薄弱的縫隙,可惜無論它們怎麼嘗試,都只能證明這個陣法固若金湯。
  阿寶吃完飯,小聲問丁海食道:“爸,這個陣法真的沒有破綻嗎?”
  丁海食道:“有的。”
  阿寶心頭一緊。
  丁海食沒說話,只是用眼睛看了看地。
  對了。
  陣法到目前為止保護的一直是小島上空,如果尚羽從水下攻擊,就很難預料了。
  丁海食看出他的擔憂,微笑道:“放心,我早就考慮到了。所以下面也有安排。”
  阿寶鬆了口氣,笑嘻嘻道:“爸果然深謀遠慮。”
  丁海食笑容微斂,“可惜謀慮得太晚了。”
  阿寶知道他又想起了母親,不禁伸手抱住他,希望將自己的溫暖和關懷傳遞給他。
  丁海食摸摸他的頭道:“你媽媽知道你這麼能幹孝順,一定會很欣慰的。”阿寶猛然想起印玄的提議,叫道:“對了,我可以讓媽媽變成我的鬼使,這樣我們就可以天天見到她了。”
  丁海食眼底閃過一絲驚惶,目光不由自主地挪了開去,半晌才道:“這件事以後再說吧。現在這個情況,她來了也不安全。”
  阿寶贊同地點點頭道:“我們要早日解決尚羽,然後風風光光地把媽媽接回來。”
  奇叔走過來,“老爺,潘掌門的電話。”
  阿寶現在對潘喆充滿了好奇。這個人總是活躍在各種各樣的故事裡,好似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所以聽到他打電話過來,好奇地跟著丁海食一起去了書房。當然,除了好奇之外,他還有點擔心,怕丁海食又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丁海食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故意把電話設置成擴音。
  潘喆的聲音傳出來,卻非常非常地雜亂,顯然外頭的打鬥干涉了信號。
  丁海食和阿寶只能斷斷續續地聽著他的詞語,就好像在做漢語聽力練習。
  “余慢……是……不是……小心,我,電話……”
  這些詞語還是阿寶和丁海食兩個人反覆確認之後才定下來的。
  丁海食道:“余慢是不是在隱士莊失蹤的那個人?”
  儘管火煉派在最後戰對了隊伍,但他們一開始的目的的確是對付印玄,再加上木蓮來自火煉派,所以阿寶對他們沒什麼好印象,撇嘴道:“就是他,火煉派的的弟子。既然木蓮是修真者,那他也可能是,打傷祖師爺的人說不定就是他。”
  丁海食沒有否認,顯然也覺得他的推測有些道理。
  尚羽的進攻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才停止。
  陣法雖然沒有被攻破,但小鎮的損失不小,幸好丁海食很久以前就想到會有今天,後備措施準備得十分周全。阿寶跟在奇叔後面,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做安排,心中又是驕傲又是佩服。
  等他忙完回到大宅,已經是凌晨三點。
  丁海食還坐在客廳裡等他們。
  阿寶皺眉道:“爸,你應該早點休息。”
  丁海食笑道:“沒看到你回來,我睡不著。”
  阿寶覺得自己快像林黛玉發展了,動不動就想流幾滴眼淚發洩情緒。他默默地走到丁海食身邊坐下。
  丁海食從保溫瓶裡倒出兩碗參湯,奇叔識趣地端著走了,將空間留給他們。
  阿寶慢吞吞地喝著,享受著父子之間的溫情。
  丁海食道:“對了,潘掌門事後又打過一次電話來。他說余慢找到了,但是陷入了昏迷。”

  第一百三十四章:網中雀(十二)

  雖然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祖師爺是余慢打傷的,可是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祖師爺不是他打傷的。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他顯然成為最有嫌疑的人,所以阿寶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極為關注,聽說他陷入昏迷,立刻想到殺人滅口。
  丁海食接下來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好像是被人下了詛咒。”
  “尚羽?”有了同花順被下詛咒的先例,尚羽立刻被列為第一嫌犯。
  丁海食搖頭道:“目前還不清楚。潘掌門只說他發現了余慢失蹤的線索,並且把他找了回來,究竟發現了什麼線索沒有說。”
  阿寶一口氣將參湯喝完,擺手道:“不管啦,先把尚羽搞定再說。”
  丁海食摸摸他的頭,“嗯。所有事情都會一件件解決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阿寶和丁海食都清楚,要解決尚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小島的地震越來越厲害,丁家大宅內牆裂開一條條的細縫,他們知道,與尚羽正面交鋒的時刻即將來臨。
  阿寶收拾東西跑下樓,就看到丁海食和奇叔正指揮著家裡幫傭在花園裡挖東西。鑑於地震還在持續,挖坑進行得很不順利,足足花了近一個小時才聽到奇叔說好。
  阿寶站在小土堆上面往下張望。
  奇叔推了他一把。
  阿寶心裡想著翻個漂亮的觔斗落地,現實中摔了個狗吃屎。
  四喜飄到他跟前,“大人,你……”
  “我沒事!”他捂著下巴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幽怨地抬頭。
  奇叔賠笑道:“沒站穩。你看看下面有沒有拉環。”
  阿寶在顫抖的坑裡跳來跳去。
  “是不是這個?”四喜問。
  阿寶撲過去,雙腿一屈,跪下了。
  四喜羞澀地笑道:“大人,我發現就發現了,你行什麼大禮啊?”
  阿寶站在坑裡低頭找了半天,頭暈得不行,白著張臉擺手,道:“快,扶我,我想吐。”
  三元和曹煜立刻跳下來,不過他們很快看到印玄也下來了,為解決土地面積,他們倆又跳了回去。
  印玄單手抱起他,然後去拉四喜發現的拉環。
  下面發出石門打開的隆隆聲,一個不到一米長寬的方塊洞出現在他們腳邊,湊近聞,能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
  丁海食道:“這是一個地窖。”
  阿寶軟趴趴地撲在印玄胸前,“好難受。”三分真的,七分裝的。
  印玄只好抱著他上來。
  地震慢慢停止了。
  不斷晃動的景物終於恢復了正常。
  阿寶在印玄懷裡換了個姿勢,繼續曬太陽補眠。昨天真是睡得太晚了。
  丁海食道:“阿寶,你去地窖看看。”
  阿寶懶洋洋地睜開眼睛坐起來,“地窖裡有什麼?”
  丁海食道:“你看了就知道。”
  阿寶站起來要往下跳,又被他拉住,遞給他一個背包,親自幫他背上。
  “好重!”阿寶假裝要跪下去。
  丁海食道:“地窖很深,又這麼多年沒有下去了,可能會有些變化,帶著這些東西以防萬一。”
  阿寶道:“我可不可以帶著祖師爺以防萬一?”
  丁海食笑道:“當然可以。不止印玄前輩,邱先生也可以一起去。”
  阿寶覺察出不對勁,“下面到底是什麼?”
  “用來對付尚羽的東西。”丁海食握了握邱景雲的手,“抱歉,我丁家的事,連累你了。”
  一聽對付尚羽,阿寶立刻來了精神,背著包往下跳。這次有了準備,落地還算帥氣,只是狗吃屎的記憶不免在腦海裡重溫了一遍,下巴又有點隱隱作痛。
  阿寶開路,印玄中,邱景雲斷後。
  現在的阿寶不再是以前的廢柴阿寶,除了體力跟不上之外,他的法術還在邱景雲之上。有他在前面,基本杜絕印玄和邱景雲表現的機會。
  阿寶用符咒當燈,讓它們一邊燃燒一邊飄著照明。
  地窖的確很深,簡直九曲十八彎。
  下來之後往前走了一段,拐彎,繼續往下。
  地猛然震了一下。
  阿寶嚇了一跳,身體貼著牆壁,靜靜地聽著猙獰的動靜,“要是這裡塌了,可不是開玩笑的!”目前還看不出樓梯有多長,觸目所及,還沒有到頭。
  幸好這次震動持續的時間更短,很快就消停了。
  阿寶加快腳步往下走。
  樓梯一直往下,火越來越暗,空氣開始稀薄。阿寶等人從背包裡發現了小型氧氣筒,丁海食顯然對地窖的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阿寶記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格,只知道走到後來頭開始暈,腳邁下去分不清楚該往哪裡放。
  邱景雲見前面越來越慢,疑惑道:“有什麼情況?”
  印玄身影一閃,到了阿寶前面,半蹲下身。
  阿寶非常自覺地摟住他的脖子。
  邱景雲眼前一花,照明的黃符已經和兩個人一起往下了數米,很快就看不見了。
  “……”
  樓梯盡頭是一條長道,隱約能聽到海水譁然聲,卻很輕微,就像把音量放到最輕的收音機。
  阿寶拍了拍印玄。
  印玄把他放下來,令人手牽手往前走,終於看到了光。陽光從頂部射下來,地上有一個小小圓孔,聲音似乎是從小孔裡傳進來的。
  “這裡什麼都沒有啊?”阿寶打了個響指,黃符數量一下子增加到十二張,分別朝四面八方飄過去隨即,他看到一雙眼睛在正前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阿寶嚇得連退三步。他從小就怕鬼故事,不是怕鬼本身,而是怕它們出乎意料的出現方式。這個毛病哪怕他成為御鬼派大弟子之後也沒有改善。
  “你是什麼?”他讓十二張黃符都對準它。
  光照出了它的全部模樣——一直大概有數十米長寬的大烏龜,“人……類……”它喘著氣,極為緩慢地開口。
  阿寶道:“你什麼人類啊?長成這樣?”
  大烏龜停住了,似乎在思考,過了足足有十分鐘,它才重新開口,“你是人類。”
  四個字說了將近一分鐘。
  阿寶開始在背包裡翻東西。
  大烏龜繼續慢條斯理地說話,“我是守護島嶼的神龜。”
  阿寶自言自語道:“職業不會是忍者吧?”
  四喜冒出頭道:“名字叫什麼?拉斐爾還是米開朗基羅?”
  大烏龜道:“我的名字叫大烏龜。”
  兩分鐘過去了。
  “……”
  阿寶和四喜通過眼神交流的方式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阿寶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要從好幾百年……”
  “怎麼對付尚羽?”印玄一針見血。
  雖然大烏龜的話被打斷了,但他還是自顧自地燈多說了五個字才收住。它沉思了一會兒道:“尚羽是誰?”
  阿寶道:“我想這裡一定有什麼誤會!”
  大烏龜道:“你們認識丁海食嗎?”
  阿寶道:“認識!”
  大烏龜道:“你們跟我走吧。”它慢慢地動起來,用身體撞擊牆壁。牆壁很快土崩瓦解,奇怪的是海水並沒有滲進來,而是像玻璃魚缸一樣,被擋在了外面。
  大烏龜慢吞吞地轉身,“你們爬上來。”
  阿寶道:“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要去那裡?還有你為什麼在這裡?”
  大烏龜道:“我答應丁康康,守護島嶼。我答應丁海食,如果有人來找我,就帶那個人走。”
  邱景雲道:“丁康康?”
  阿寶想了想道:“好像是我的祖先。等等,既然你守護著島嶼,那你離開了會怎麼樣?”
  大烏龜沉默了會兒道:“如果繼續攻擊這裡,島會沉。”
  它剛說完,阿寶就看到一隻巨大的怪手用力地拍了過來,島為之一震!
  也就是說,尚羽不止從上面攻擊,還攻擊下面?

  第一百三十五章:網中雀(十三)

  島又開始震顫,像是裝了馬達,不停地抖動。
  阿寶一個沒站往前跑了幾步,撲到大烏龜面前,一把摟住它的脖子,沒多久,他腰上一緊,就被印玄抱了過去。顧不得臉紅心跳,他開口問道:“如果你不走,能不能守住島?”
  大烏龜想了足足十幾分鐘,長到阿寶以為它已經被震暈過去了,它才慢條斯理地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這三個字的拼音很難拼嗎?需要醞釀這麼久才說出來?
  阿寶非常生氣。而他生氣的大部分原因並不是大烏龜的遲緩,而在於他的無能為力。丁海食背負對整個島的愧疚為他安排了一條逃生的路,這是一個父親所能給予的最自私又最無私的愛。可是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用別人的命來換取自己的一線生機。
  “拚一拚吧。”阿寶道,“你不是答應丁康康祖先要守護島嶼的嗎?離開是不負責任的表現。我們一起為島嶼而戰鬥吧!”
  大烏龜沉默好久道:“我不能打架。”
  阿寶道:“為什麼?”
  大烏龜道:“跟不上。”
  阿寶沒聽懂,“哪裡跟不上?”
  “哪裡都跟不上。”
  邱景雲道:“是不是指動作?”
  大烏龜的腦袋慢吞吞地點了點。
  阿寶想到尚羽閃電人般的速度,再看看大烏龜笨重的體型,長長地嘆了口氣。
  曹煜突然道:“既然它的動作這麼慢,怎麼保護我們離開?”
  被他這麼一問,阿寶也反應過來,“難道是游泳的時候會特別快?如魚得水啊……什麼的?”要是這樣的話,可以考慮把尚羽引到水裡面打。他開始考慮技術層面的問題。
  但大烏龜慢半拍的回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美夢,“我皮厚,耐打。”
  “……”
  所以這隻烏龜只是個防禦很高的大烏龜?
  大烏龜似乎看穿他在想什麼,補充道:“我可以潛水,很深。還可以支起結界,讓你們呼吸。”
  地震暫停。
  阿寶轉動的目光跟著停住。
  曹煜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種時候保留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邱景雲聞言轉頭看他。
  曹煜平靜地回望,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麼問題。
  三元突然道:“我贊成留下。”
  邱景雲道:“我也贊成留下。”
  一場沒有經過任何召集的投票就這樣無聲息地展開。同花順仍在沉睡中,不能表態,四喜看著阿寶,似乎打算跟票。阿寶和印玄都沉默著。
  阿寶在對抗般的靜謐中回神,道:“我支持離開。”
  邱景雲、曹煜和三元都吃驚地看著他。
  儘管曹煜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卻沒有想過阿寶真的會站在他這一邊。他原本以為邱景雲可能會和他抱持一樣的想法,在邱景雲站到對立面之後,他已經做好留下的準備了。誰知竟然會峰迴路轉。
  阿寶抬頭看印玄。
  四目相對,彷彿在無聲交流。
  過了會兒,印玄點頭,卻一臉凝重。
  阿寶道:“我一個人離開。”
  邱景雲和曹煜一下子反應過來。
  邱景雲道:“你要當誘餌?”
  阿寶道:“他是衝著我來的,也應該由我負責引開。”
  邱景雲道:“萬一你落到他手裡了呢?”
  阿寶道:“根據他上次的態度,我覺得他對我不會太差。我不是當屍帥的好材料嗎?為了這個,他也不能太浪費啊。”
  邱景雲道:“你真的想當屍帥?”
  “不想。”阿寶想也不想地回答,“但是我更不想看著爸爸和島上的其他民一起變成屍體。如果一定需要犧牲的話,從數量上來說,犧牲我比較划算。”
  邱景雲看著嘴裡說犧牲臉上還能帶著笑容的阿寶,心裡湧起一陣奇異的感受。其實進入師門以來,他對阿寶就存在著一些看法,當然,這些看法並沒有導致他對他有什麼敵意,只是在他心底,始終不能認同阿寶讀書偷懶遇事逃避的行為。不過這次丁家之行改變了他對他的很多看法,如果之前是刮目相看,那麼現在應該是肅然起敬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氣。
  阿寶拍拍老烏龜,“等會兒,你帶著我從水上面走,越威風越好,越明顯越好。”
  大烏龜道:“好。”
  阿寶道:“關鍵時刻你要是撐不住,丟下我也可以。”
  大烏龜疑惑地看著他,好似無法理解他話裡的意思。
  印玄按著他的肩膀,“我會保護你。”
  阿寶猶豫了一下道:“祖師爺,你能不能留在島上?”
  印玄沒說話,朝中間聚攏的眉毛已經表達了他的想法。
  阿寶道:“在大烏龜離開到尚羽放棄進攻之間一定會有個時間差,我怕島上的陣法扛不住,所以只能靠你了!”
  印玄臉色陰沉,抿著唇,一言不發。
  阿寶戀戀不捨地抓住他的手,抬起頭,睜大眼睛,努力地閃爍著真誠和懇求的目光。
  印玄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摟住他的肩膀,沉聲道:“我會追上去。”
  阿寶眨了眨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瞬間將陰霾一掃而空,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
  印玄看著他,突然低頭吻住他的嘴唇。
  這一吻來得太突然。阿寶下意識地去看邱景雲他們,臉卻被強行了扭了回來。印玄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他一下,似乎在抱怨他的不專心。
  阿寶自暴自棄地想,反正碰到碰到了,就算分開也不能改變吻的事實,還不如乾脆碰得更徹底一點。他張開嘴,舌頭用力地反攻回去,造成兩人接觸負距離。
  邱景雲和曹煜自覺地轉頭,各有各的羨慕。
  雖然從邱景雲棄暗投明以來,同花順就被阿寶託付給了他,一直棲息在他的懷裡,但是同花順睡覺的時間實在太長,以至於兩人根本沒有時間一起做睡覺以外的事情——還是最純潔的那種。儘管心裡告訴自己經過這麼多事,能夠有這樣的結果已經很好了,但看到阿寶和印玄,心裡不是不羨慕的。
  比起他,曹煜更鬱悶。
  邱景雲和同花順看似沒進展,但感情其實一日千里,只要同花順身上的咒語解開,兩人雙宿雙棲的美好生活指日可待。但是他和三元卻像是鬼打牆一樣,不斷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無論他花多少努力,做多少彌補,在三元眼裡,自己永遠是那個被判刑的犯人。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想,是不是真的分開更好,至少可以讓三元解脫。可是每當這個念頭出現,他就會難受得死去活來,整晚整晚地翻來覆去,一定要看到三元才能平靜,然後繼續這樣的循環。
  他被判了刑,刑期是終身,可他總是想靠努力掙出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當鬼的時間終究有限,百年之後各自投胎。他不知道下輩子自己和三元還會不會有瓜葛,卻奢望著在孟婆湯到來之前,他能夠像以前那樣溫柔地抱一抱自己,若是能再奢侈一點,像阿寶和印玄這樣的親一下,他也許真的是死而無憾了。
  阿寶和印玄終於分開。
  阿寶爬上大烏龜,一道肉眼可以看見淺黃色結界像雞蛋殼一樣保護住阿寶。
  印玄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大烏龜用極為緩慢的動作轉身,然後撞破牆,慢吞吞地朝上游去。
  邱景雲道:“我們快走吧。”他剛轉身,印玄已經閃身消失在房間。

  第一百三十六章:網中雀(十四)

  趴上烏龜殼是憑著一腔熱血和衝動,一坐下來阿寶就後悔了,不過為了維持形象,他等大烏龜衝出地窖進入海洋,確定其他人看不見了才發飆,“你偶爾洗洗澡好不好?殼都發霉是怎麼樣?”
  大烏龜道:“是青苔。”
  阿寶道:“這是青苔嗎?這已經是叢林了!”
  大烏龜頭突然縮了進去。
  阿寶一愣。這麼不經說?他以為千年王八萬年龜什麼的,臉皮應該很厚啊。
  過了會兒,大烏龜咬著一支掃帚給他。
  阿寶怔怔地接過來,“你不會是讓我幫你打掃吧?”
  大烏龜道:“打掃完還能當武器。”
  阿寶道:“……你考慮得真周到。”他順手掃了兩下就歇息了。這種厚度的草坪不是一支普通掃帚能夠解決的。
  大烏龜劃出水面。
  外面風平浪靜。
  阿寶一回頭,就看到島上高聳的大山。“想辦法引起尚羽的注意啊。”
  大烏龜劃著水,好聲好氣地問道:“尚羽是誰?”
  阿寶吃驚道:“你竟然不知道尚羽!”
  大烏龜莫名其妙道:“我為什麼要知道?”
  阿寶想了想道:“神屠知道嗎?”大家都是神獸,就算沒有碰過面,也應該聽說過一點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寶覺得大烏龜聽完這句話之後,四肢立刻僵硬了,昂起的腦袋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定地看著前方,好半晌僵硬地轉過頭,“你找神屠?”
  阿寶道:“是他找我。”
  大烏龜道:“你找他們幹什麼?”
  阿寶道:“是他找我……他們?你說他們,他們是誰?”
  大烏龜想把脖子轉回去,被阿寶抽出一張定身符定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大烏龜沉默片刻,彈掉脖子上的定身符,才緩緩道:“很久很久以前,發生過一場大戰,神屠幾乎被誅絕。”
  阿寶吃驚道:“誰幹的?”
  “神將惑蒼。”
  竟然取名叫貨倉,怪不得跑出來報復社會。
  等等。神將?
  阿寶道:“這個神將的武器該不會剛好叫做碎月斬日絕情钂吧?”
  大烏龜道:“是的。”
  阿寶道:“惑蒼,為禍蒼生,災禍倉庫。這名字取得太有先見之明了!”
  大烏龜轉回頭去,靜靜地劃著水,看著天,好像在發呆。
  阿寶轉頭,發現他們離小島已經有一段距離了,但是尚羽始終沒有出現,也沒有再發動進攻,心裡不禁焦急起來,拿著掃帚戳大烏龜的脖子道:“慢點,尚羽還沒有跟上來。”
  “尚羽是神屠?”
  阿寶道:“是啊。”
  如果把大烏龜比作船的話,那麼船速顯然是加快了。
  阿寶道:“你幹嘛?”
  大烏龜道:“我不想見他。”
  “我想啊,啊!不是我想,是我們的計劃是要引他離開!”阿寶用力地用掃帚戳他的後頸,並在戳的過程中發現自己之前的判斷是對的,大烏龜果然皮粗肉厚不怕撓,“你給我停下來!”他拍出一張定身符。
  轟隆。
  閃電劃過天空。
  澄淨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佈滿厚厚的云層,雷電在云層的間隙穿梭。天忽明忽暗,像隨時要落下一場大雨。寒風厲厲,海上一下子降了溫。
  阿寶抖縮肩膀,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四周。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尚羽總喜歡用這種方式做他出場的前奏。
  大烏龜突然下沉。
  阿寶驚了,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死命地抱住他的脖子,“別下水!”
  大烏龜道:“會被察覺。”
  “不行啊,我……我是旱鴨子!不能下水!”阿寶抓著他的皮,恨不得把手掌嵌進去。
  大烏龜晃了晃腦袋,一意孤行。
  阿寶豁出去了,抬頭大叫道:“尚羽!”
  一道閃電橫過天空,墜落島上。
  與之相對的是一抹淡淡的金光,如煙霧一般,輕輕碰觸之後就朝四面八方消散開來。緊接著,只聽轟隆一聲,小島不堪負荷地抖動起來。
  地震了這麼多回,阿寶還是頭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來觀賞小島地震的情形,就像篩子一樣,不斷地抖著,滾石紛紛跌落。
  這是阿寶浸入水裡所看到的最後景象。
  他咬了咬牙,身體用力朝結界衝去。大烏龜不愧是防禦系神獸,他用盡全力的結果是額頭被撞出了一個大包,身體還重重地撞在龜殼上,半天站不起來。
  大烏龜老神在在地繼續向前游。
  半個小時過去,阿寶的心情已經從激動憤怒到沮喪懊惱到現在的心如死灰。
  二十年來看過的災難片場景不斷在腦海中回放著,只是主人公換成了印玄、丁海食等人。他越是祈禱他們平安無事,腦海中的影像就越猙獰恐怖。
  “大人。”
  他的懷裡突然探出一個腦袋。
  阿寶愣住了,手忙腳亂地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道:“你怎麼在這裡?”
  四喜道:“我是大人的鬼使,當然要時時刻刻陪在大人身邊。”
  阿寶道:“只有你嗎?三元他們呢?”
  “他們沒來。”四喜道,“只有我落單嘛。”
  阿寶突然站起來,打了個響指道:“對了,可以招魂!”他說著,嘴巴立刻念起招魂咒來。
  過了會兒。
  阿寶終於停下念了十七八遍的咒語,慘白著一張臉道:“怎麼會沒用?”他腦袋不由自主地朝著最悲哀的方向思考。
  大烏龜突然回頭道:“在我的結界,其他人的咒語沒用。”
  “你早說啊!”阿寶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彈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喜看著阿寶悲傷的面容,安慰他道:“祖師爺大人這麼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阿寶強笑道:“是啊,只是地震啊,又不是沒震過,不一定會沉下去。”
  結界內的氣氛越發僵硬。
  阿寶沉默了會兒,拍著龜殼道:“我們要到哪裡去?”
  大烏龜道:“陸地。”
  阿寶發洩般地吼道:“以你的速度,我會餓死的!”
  一分鐘後,阿寶臉上被啪嗒一下甩了一根活蹦亂跳的小魚。
  阿寶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
  四喜低頭看著在阿寶膝蓋上跳來跳去的魚,感慨道:“真新鮮。”他化作實體,伸手去抓魚,魚從他指縫間逃脫出去,掉到龜殼上,彈了兩下,又滑落下去。
  四喜一個人玩了一會兒,見阿寶沒反應,以為他心情依舊不好,正想再寬慰幾句,轉頭卻見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後方。
  “大人?”
  阿寶道:“你有沒有覺得,水裡有很多泡泡?”
  四喜忍不住摸著他的額頭,道:“大人,你沒事吧?”
  大烏龜突然一個俯衝,往更深的海鑽去。
  阿寶和四喜同時被掀了下去,從龜殼上一路滑到脖子處。
  四喜化作魂體,鑽入阿寶懷裡。
  阿寶低咒一聲。
  水像被人掬起,突然上升。阿寶還來不及驚呼,身體就已經衝出暗沉沉的海水,刺眼的眼光直射他的眼睛,讓他忍不住掉了滴眼淚。
  水面上浮著一個巨大的水面怪,怪物的頭型依舊像一頭牛。
  阿寶跪坐在龜殼上,眯著眼睛打量它。
  大烏龜早就把腦袋鑽回殼裡,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化作果凍一樣柔軟固體的海水上。
  水面怪慢慢地咧開嘴,一個手掌大小的身影從他齒縫裡走出來,踩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越來越近,直到五六步遠才停下,“我來接你。”
  阿寶道:“你把我爸怎麼樣了?”
  尚羽嘴角一彎,似笑非笑,“你放心,我不想你恨我。”
  阿寶道:“我要親眼看見。”
  尚羽指了指他身後。
  阿寶回頭。
  小島大概兩個籃球大小,碧油油地趴在海平面,背後澄淨的天空襯托著它,看上去極為悠然自得。
  “島沒事不等於人沒事。”阿寶道。
  尚羽道:“我可以送你回去,不過你確定丁海食和印玄會眼睜睜地看著你被我帶走?再見面,我不保證還會手下留情。”
  阿寶道:“為什麼?”
  “因為你太在乎他們了。”尚羽眼睛危險地眯起,“從今以後,我要你的生命只有我。”
  阿寶皺眉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是不是誤會,很快就知道了。”尚羽目光從他身上劃過,落在大烏龜上,“你就是那隻出賣神屠,向惑蒼通風報信的大烏龜吧?”
  大烏龜縮著頭,躲在龜殼裡面一聲不敢吭。
  尚羽伸出手,電光在他掌中閃爍,“按理說,我應該殺掉你的。”
  阿寶感到屁股下的龜殼抖了抖。
  “不過,”尚羽冷笑著說,“這樣太便宜你了。反正你已經在島上躲了這麼多年,就繼續躲下去吧。以神屠一族的亡靈為證,只要你敢離開這片海域半步,本尊必然將你碎屍萬段!”
  龜殼抖得更加厲害了。
  尚羽沖阿寶伸手,“跟我走吧。”
  阿寶道:“我可不可以考慮拒絕?”他看得出尚羽對他的態度有點與眾不同,但是他不確定這種與眾不同會不會阻止他把自己變成屍帥。雖然已經有了捨己為人的犧牲準備,可是事到臨頭,他還是有點害怕。
  尚羽道:“一樣的結果,何必浪費時間考慮。”
  “你說話怎麼這麼直接?太缺乏藝術感了!”阿寶看到他眉毛不耐煩地一揚,身體立刻繃緊,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尚羽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希望有人來救你。因為這是送死。”
  阿寶慢吞吞地從龜殼上往下爬,嘴裡嘟噥道:“白日夢都不給,真是太粗暴了。”
  尚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身前一拉,附在他耳邊輕聲道:“還有更粗暴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阿寶還是下意識地夾緊了屁股。
  尚羽發出輕笑聲,帶著幾分嘲弄,然後拉著他轉身。
  阿寶的腳踩在海面上,感覺像踩在軟軟的果凍上一樣,卻又不會陷下去,有點驚恐,又有點舒服,很奇異的體驗。他看他們走向水面怪,疑惑道:“原來這張臉不是你。”
  尚羽道:“你知道神屠嗎?”
  “聽說長著一張牛臉?”阿寶隨口道。
  尚羽回頭看他。
  阿寶又想夾緊屁股了。
  尚羽笑了笑,竟然沒有發怒,“相似,但是神屠更好看。”
  他應該糾正他嗎?評價牛的至高讚美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能不能幹活,再不濟,也應該是口感。
  阿寶瞄了眼尚羽的側臉,回想他陰晴不定的性格,最終認為不能把偉大的哲理這樣無私地傳授給他。
  水面怪的牙齒越來越近。
  阿寶看著水面怪表面粼粼波動的水紋,再看著尚羽義無反顧向前的身影,感覺自己就像主動走向祭壇的祭品,腦海突然閃過四個字——河神新娘。
  尚羽突然拍了他一下。
  阿寶毫無防備地往前衝了兩步,差點趴在水面怪的牙齒上,幸好他反應快,單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往前衝了幾步,總算站穩了腳跟,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水面怪的嘴巴裡。
  尚羽突然冷笑道:“本尊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阿寶聞聲回頭,卻看到眼前一紅,本不該在這裡出現的印玄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從半空中墜落,落盡海裡。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腦袋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身體下意識地朝前衝了兩步,卻被尚羽一把抓住,往後拖去。
  尚羽抓著他手臂的劇痛讓他猛然驚醒過來,身體用力地掙扎著向前撲去。
  印玄墜入海中所濺起的水花很快平復,寧靜得好似不曾出現過。
  “祖師爺!”
  他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兩條腿用力地往前邁,身體和手向著兩個相反的方向各自延伸,像要撕裂開來!可是他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沒有什麼比他此時的心更痛的了!
  耳邊響起細微的冷哼聲。
  阿寶被抓住的右手用力一揮,符紙撒了一地,還不及見效,就覺後腦勺被人敲了一下,眼前驀然陷入黑暗。

  第一百三十七章:網中雀(十五)

  腦袋嗡嗡作響,直到睜開眼睛,還是有種腦袋裡面正在敲鑼打鼓開演唱的錯覺。
  阿寶捂著後腦勺坐起來,兩隻腳下意識地往前邁,好似還處於昏迷前想要去海裡救人的狀態,只是眼前的狀態不得不讓他打消這個念頭。
  這是一間相當夢幻的房間。房間沒有頂,只有潔白如棉絮的雲層,週遭立著八根象牙白的柱子,繞成一圈。柱子雕刻十分精細,有云有龍有日有月,柱子上方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房間四周沒有牆,只有繚繞的雲霧,數十道光線從四面八方穿透雲霧,照在睡榻上,交錯成彩虹般的光錦。
  阿寶拍了拍胸脯。
  四喜探出頭來,“大人,你沒……”
  “我沒事。”阿寶飛快地打斷他,“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四喜道:“複雜地說,就是尚羽用很複雜地方式把我們帶到了這裡。簡單地說,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們就出現在了這裡。”
  “……”阿寶道,“他人呢?”
  四喜道:“複雜地說,就是一下子不見了,簡單地說,我不知道。”
  阿寶恨鐵不成鋼地戳著他的腦袋,道:“你說你有什麼用?”
  四喜道:“至少大人問問題的時候還有個吭聲的鬼。”
  阿寶咬牙道:“謝謝你提醒我現在的處境有多麼悲慘。”
  四喜道:“我覺得還好。”
  “什麼還好,祖師爺他……”阿寶心猛然揪起,差點喘不過氣來,好半晌才緩過來,彷彿自我安慰般地喃喃道:“對,你說得對,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四喜道:“是啊,有大烏龜在,祖師爺不會有事的。”
  阿寶一愣,隨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點頭道:“對,還有大烏龜在,它一定會救祖師爺的。”從母親過世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品嚐到這樣擔憂和揪心的滋味,心裡承受不起一點不好的猜想,連受傷的畫面也不敢回想。
  眼前的雲霧突然朝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白玉做成的長道。
  阿寶站起身,眯著眼睛看長道盡頭。
  尚羽換了一身衣服,廣袖寬袍,遠遠看,與祖師爺的打扮有幾分相似,只是祖師爺那頭白髮無論在陽光底下看還是在路燈底下看都是那麼耀眼,根本不給他任何認錯的機會。所以阿寶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尚羽走到他身前,手裡捧著托盤,“吃點東西吧。”
  阿寶也不氣,拿過來就吃。
  尚羽看著他狼吞虎嚥,目光柔和。
  阿寶一聲不吭地吃完,抹了把嘴巴道:“你想怎麼樣?”
  尚羽道:“你想長生不老嗎?”
  阿寶道:“你想把我做成屍帥?你想都別想!”
  尚羽道:“你對屍帥有誤解。”
  “是對殭屍有誤解還是對殭屍中的元帥有誤解。”
  “你覺得殭屍一定是不好的?”
  “聽說我的職業被稱為天師,職責很不巧剛好是捉鬼捉妖捉殭屍,你這個問題問錯人了。”
  “所以我要糾正你,殭屍不全是壞的。”尚羽道,“就好像你有好人和壞人,殭屍也有。是好是壞根本就是你自己的選擇。”
  阿寶嗤笑道:“殭屍能選嗎?”
  “邱景雲也是殭屍,他不是選了嗎?”
  阿寶語塞。
  “成為屍將和屍帥之後,你不但可以長生不老,還可以擁有強大的法力,有什麼不好?”
  阿寶沉默半晌,才道:“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
  尚羽道:“那是因為你們習慣了這樣的規則。人其實是嚮往長生不老的,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皇帝求長生不老的藥。”
  阿寶冷哼道:“你說來說去,都是希望我當屍帥,然後幫助你成為殭屍王。”
  這次輪到尚羽沉默了,不過他沉默的時間很短,像是用了十幾秒鐘就做出了一個決定,“不會。”
  阿寶沒反應過來,“不會什麼?”
  “不會成為殭屍王。”尚羽看著他,眼底慢慢地當期蕩漾開脈脈柔情,“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阿寶目瞪口呆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尚羽道:“是不是誤會,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阿寶莫名地緊張起來。
  “你跟我來。”尚羽轉身往回走。
  阿寶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那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長道,緊張道:“四喜,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四喜道:“大人,我相信你!”
  他什麼都還沒說呢。“你相信我什麼?”
  “你是善德世家的傳人,一定會有神佛庇佑!”
  “……尚羽不就是神嗎?”
  “那麼,大人!”四喜語氣更加真摯,“請自求多福。”
  “……”為什麼在這種關鍵時刻陪在他身邊的是四喜,如果是可靠的三元該有多好!再不濟同花順也行啊,至少他會睡得天昏地暗,不會說這種聽起來很有道理仔細品味全是渣的話!
  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尚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阿寶立馬跟了上去。
  長道的盡頭是一個圓形的空闊房間。
  房間中間有個圓形的噴泉,水嘩嘩地從中間冒出來,然後流淌進池子裡。
  尚羽走到池子邊,對阿寶道:“你進去。”
  阿寶退後兩步,“我昨天剛洗過澡。”
  尚羽道:“進去。”
  阿寶用腳尖挪動著。
  尚羽不耐煩地揮手。
  阿寶感到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推進水池子裡。
  池水比他想像中的溫暖,踩在裡面也沒有任何不適感,他疑惑地轉頭看尚羽。
  尚羽道:“把手伸進噴泉中間。”
  “裡面有什麼?”他越是這樣說,阿寶覺得越危險。
  尚羽道:“神器。”
  阿寶道:“不會是那種需要用人的鮮血和生命來開封的神器吧?”
  “是恆淵的神器。”尚羽難得這麼好的耐性。
  阿寶問道:“恆淵是誰?”
  尚羽怔怔地盯著他,眼睛好似透過他看到了極遠的遠方,半晌才道:“你把它拿出來。”
  阿寶猶豫著伸不伸手。
  尚羽黑下臉道:“你不拿,我立刻把你做成屍帥。”
  聽語氣怎麼和立刻做成肉醬一樣?什麼長生不老都是幌子吧,騙人的吧?
  阿寶無奈地將手伸進噴泉裡。和雙腳接觸到的池水不同,噴泉剛噴出來的水很冰,他的手一伸進去就差點被凍住,身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四喜悄悄露出腦袋,打氣道:“大人,加油,大人,加油……”
  “閉嘴,我不是在參加運動會!”阿寶一邊顫抖一邊摸索,過了會兒,果然摸到一截硬梆梆的東西,大概比他拳頭細一點,抓上去很滑,他抓了兩次才抓穩。
  “你……摸到了嗎?”
  儘管阿寶沒有回頭看,也聽得出尚羽話語中的緊張。
  “嗯,但是很滑。”阿寶道。
  “拔出來!”尚羽道。
  阿寶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抓著東西的手是僵硬的,更不用說使勁。
  四喜道:“大人,一定是你剛剛吃太少了。”
  阿寶怒道:“不然你來。”
  四喜道:“我幫你祈禱,還有祖師爺,祖師爺也會幫你祈禱。”
  不知道是不是祖師爺三個字起了作用,阿寶手指用力地收縮,手臂一下子往上抬起。
  只見一根金燦燦的棍子被拉了出來。
  如意金箍棒?
  阿寶瞠目結舌地看著這根被自己拉出三十幾公分長的棍子,正默默地想著那個上古大神是不是剛好姓孫,身體就猛然一緊,被尚羽抱在懷裡。
  溫熱的呼吸吹拂著他的耳朵,他剛想掙扎,就感到一滴滾燙的水珠從脖子裡漏了進去,在肩膀處頓住,化在衣服裡。

  第一百三十八章:網中雀(十六)

  怎麼推開一個全身顫抖情緒失控的神獸,阿寶完全沒有經驗。他唯一擔心的是這個神獸會不會因為興奮勾起食慾打算吃幾個人飽餐一頓。
  “主人……”隨著一聲嗚咽,火熱的唇落在阿寶的脖子上,驚得他一下子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把人推開。
  被拉起來的棍子篤得一聲掉回噴泉。
  尚羽也不勉強,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讓阿寶想起等待開飯的小狗。
  阿寶乾咳一聲道:“我平時飯吃得多,力氣大點……也沒什麼。”
  尚羽道:“頂天立地滅魔棍只有主人才能用。”
  阿寶道:“主人是恆淵?”
  “是。”
  尚羽的表情那樣溫柔,溫柔得阿寶恨不得立刻撇清關係,要不把他踢到天涯海角,要不把自己踢到天涯海角,“我是阿寶,丁瑰寶,不是恆淵。”
  尚羽皺眉,似乎對他的否認感到惱怒,“你是。”
  阿寶道:“不是。”
  “……因為印玄?”他面色沉下來,眼底陰鷙密佈。
  是也不能承認,尚羽從不掩飾他冷酷嗜殺的一面。
  阿寶一口咬定,“因為我是丁瑰寶。”
  尚羽抿唇,眼睛緊緊地盯著他,暗火跳躍,目光陰鬱又,“丁瑰寶和恆淵都只是一個名字,我在乎的是你。”
  “你在乎我什麼?我的記憶只有短短的二十年,在這二十年裡你扮演的角色……”阿寶頓了頓,鼓起勇氣道,“不算太光彩。”
  尚羽道:“我不知道是你。”
  “你可以一直不知道下去!真的。沒人會怪你。”
  “你希望我練成殭屍王毀天滅地?”
  這真是叫人頭痛的選擇。阿寶終於知道為什麼之前覺得自己像河神新娘了,他根本就是。看,要不得就嫁給河神,不,牛神,以身獻祭,維護世界和平,要不就和世界同歸於盡。
  “你的人生應該有更崇高的追求,怎麼能耽誤在兒女私情上面!”阿寶義正詞嚴。
  “毀天滅地?”
  “……”阿寶敗了。
  尚羽看著他懊惱的神情,笑起來,“你變了很多。”
  “已經不是你心中的白蓮花了嗎?”阿寶振奮起精神,“初戀是很新鮮,但容易過期,我們現在的關係就像是一盒明明爛透了卻用包裝盒掩飾的葡萄,不能細看,慘不忍睹。為了讓初戀永遠保鮮,我們還是相忘於江湖吧?”
  尚羽道:“也許你說得有道理。”
  阿寶聽他口氣鬆動,眼睛一亮。
  “可是我只有兩條路。”尚羽道,“找到恆淵,永遠守著他。找不到恆淵,讓世界為他陪葬。”
  阿寶:“……”
  尚羽炯炯有神地盯著他,放柔語氣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守護你。以前的事情你不記得了沒關係,我們有很多時間把這些記憶找回來。就算找不回來,我們也有更多的時間來創造新的回憶。”
  阿寶眼珠子轉了轉道:“你剛剛好像叫我主人?”
  尚羽道:“你永遠是我的主人。”
  “那麼你會聽我的話吧?”阿寶笑得人畜無害。
  尚羽道:“等你想起一切,我就什麼都聽你的。”
  “萬一永遠也想不起來呢?”
  “我會守護你。”
  “……”話進行到這裡,已經成了鬼打牆,阿寶垂頭喪氣道,“我餓了。”
  如果除掉一切精神上的因素,阿寶可以說住得相當舒服,所有的享受堪比帝王級。尚羽總是能夠先他一步意識到他的需求,並且提供他所能想像的最好。
  人其實是很容易被習慣帶壞的。尤其當阿寶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為尚羽所提供的驚喜而感到驚喜時,內心的惶恐無以復加。他看著和現實中法拉利賽車一模一樣的遊戲主機,悄聲問四喜,“討厭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四喜道:“讓他殺你父母。”
  “……有沒有溫和一點的?”阿寶突然打了個響指,“對了,找他幫忙!”
  四喜擔憂地看著他道:“大人,你是不是開始喜歡尚羽了?”
  阿寶翻了個白眼道:“我看上去像是那種水性楊花的人,不對,朝三暮四的人嗎?”
  四喜道:“大人,你一定要記住,祖師爺大人還在家裡等你回去。”
  提到印玄,阿寶眼睛閃爍起希望,“我一定會想辦法回去的。必須的!”
  “大人你剛剛不是還在動搖嗎?”
  阿寶道:“精神上的堅定不表示物質上不動搖啊。”
  “大人,你是想告訴印玄大人,在你眼裡,他沒有一個遊戲主機重要嗎?”
  阿寶看了他一會兒,一個猛撲撲到床上,抱著枕頭嚎啕:“三元!同花順!我好想你們!”
  四喜踢了踢的小腿,“大人。”
  嚎啕聲詭異地中斷又詭異地繼續。
  四喜道:“大人!”
  阿寶慢吞吞地回頭,“幹嘛?”
  四喜身後,尚羽笑眯眯地看著他,“有意思嗎?”
  阿寶砰地站起來,乾笑道:“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尚羽的目光緩緩從四喜僵硬的後腦勺上移開,微笑道:“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改變主意。”
  阿寶知道他是指屍帥的事,打了個哈哈道:“這個以後再說,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好。”他一口應承。
  阿寶習以為常。除了屍帥這件事他們還沒有談攏之外,其他事尚羽可以說是有求必應。“我想見見我母親。”
  尚羽道:“你母親?”
  阿寶道:“她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我想……”
  “讓他還陽?”尚羽問。
  阿寶愣住。他其實只是想見她一面而已,沒想到尚羽然會提出還陽。
  “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可以。”尚羽沒有任何猶豫,“先找到令堂的魂魄,我會想辦法幫她找到適合的軀體。”
  “謝謝!”阿寶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令堂的生辰八字是……”
  沒有。
  尚羽招魂無效之後,親自下了趟地府,得到的消息卻令他大皺眉頭。
  阿寶在人界等著他,看他回來時候面色不大好,心下一沉,問道:“是不是不順利?”
  尚羽沉默半晌道:“你是不是曾經對你母親使用過還陽術?”
  阿寶看他面色凝重,心裡有些發虛,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們是不是走過地獄烈火?”
  阿寶道:“是我走過,媽媽她……”他的腦袋好似一道被打開的閘門,一段被自己刻意忽略的記憶被翻了出來。當他被父親強行召回時,手裡似乎還拉著母親的手……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尚羽見他抱著腦袋,上前一步摟住他道:“會有辦法的。”
  “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經……”阿寶雙腿癱軟,慢慢地跪下來,抓著他的衣服,拚命地呼吸著,就好像失去了水的魚,隨時都會窒息而死。
  尚羽跟著蹲下來,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給予無聲的安慰。
  好半晌,阿寶終於平靜下來。
  他跪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幽幽地問道:“為什麼我沒有事?”
  尚羽道:“你是善德世家傳人,有神氣護體。”
  “所以媽媽是我害死的?”
  “我會想辦法的。”尚羽道。
  阿寶沉默了很久才道:“這個人情,我還不起。”
  尚羽道:“比起你曾經對我做的,不值一提。”
  阿寶苦笑道:“我突然希望我真的是恆淵。”至少這樣,他就不用太愧疚。
  “你就是。”尚羽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告訴他,還是在告訴自己。

  第一百三十九章:網中雀(十七)

  池上有橋,橋邊有亭,亭前有屋,屋中有人。好一處祥和寧靜的小庭院。庭院建在幾座七八層樓高的小山丘之間,小山丘周圍豎著幾座三四十層樓高的高樓大樓。站在庭院中抬頭看,好似一下子從古代穿越到現代一般。
  尚羽坐在亭子裡,悠悠然地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淡然道:“你倒是會享受。”
  “好說好說。”屋子裡走出一個穿著鬆垮灰袍的青年,膚色極白,髮色極黑,姿容絕世,神采飛揚。
  尚羽道:“天界還在追查你的下落?”
  青年滿不在乎地擺手道:“烏合之眾,不足道哉!”
  尚羽拿起杯子啜了口,隨即皺眉道:“這是什麼?”
  “晨露。”
  “你喜歡喝水?”
  “他喜歡。”青年笑得溫柔。
  尚羽道:“他復原的怎麼樣?”
  “很好。善德世家的血的確是極品。”青年在對面坐下來,為自己也斟了一杯露水。
  尚羽道:“我今天來,是有一事相求。”
  “猜到了。”青年道,“說吧。你想我幫什麼忙?”
  “我想你告訴怎麼樣才能收回一個魂飛魄散的人的魂魄。”
  青年道:“恆淵?”
  尚羽道:“不,是一個凡人。”
  青年揚眉道:“這世上還有令你費盡心機的凡人?難道你是指丁瑰寶?”
  尚羽道:“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法。”
  青年沉吟片刻道:“倒不是我不願意說,只是收集飛散的魂魄不止方法極難,且靠運氣。我運氣好,只花了幾百年,差一點,千年萬年都說不準。看在相交一場的份上,我勸你還是放棄的好。”
  尚羽固執道:“你只管把方法告訴我。”
  青年看著他,突然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說。”
  “從殭屍王到屍帥到屍將,我要製作他們的所有方法。”
  尚羽蹙眉。
  “不捨得?”青年飲盡杯中水,起身道,“若是不捨得就算了。我還是那句話,這條路不好走,若不是非他不可的人,還是不要輕易嘗試了。”
  “好。”
  青年離座的動作一頓,訝異道:“你說真的?”
  尚羽道:“我與你交換。”
  青年道:“那是你半生心血。”
  “已經不需要了。”
  青年怔忡道:“你不是想見恆淵嗎?”
  尚羽把玩著杯子,心不在焉道:“他這麼愛熱鬧,如果有一天世界化為烏有,天地重歸混沌,他一定會傷心吧。”
  “正因為他傷心,你才能借此逼他出來,不是嗎?”
  “喜歡一個人不是要讓他開心嗎?”
  “這不像是尚羽會說的話。”青年眸光閃爍,眼底滿是探究,“是什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尚羽低頭,許久一笑道:“也許是愛情吧。”
  青年聳肩,“我對你的故事不敢興趣,既然你想交換那就交換吧。我去拿紙筆。”他轉身朝屋子的方向走。
  “你想要成為殭屍王嗎?”尚羽冷不丁地問道。
  青年沒有回頭,只是嗤笑一聲,“你覺得我有必要嗎?我只是不想吃虧。”
  尚羽凝望著他的背影,等他邁步進屋才低頭輕笑道:“也是。你已經有了小鏡仙。”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更重要?
  “魂飛魄散就像是魂魄被碾成齏粉,魂魄其實還在,只是微小如塵埃,令人忽略。蒐集它們就必須知道它們散落在哪裡。如果魂飛魄散的地點沒有什麼空氣流動,那麼在一個時辰之內,它們大概還會在原地。時間久了,就難說了。你要找的魂魄在哪裡?”
  “地府。”

  所以尚羽來了地府。
  阿寶知道後死乞白賴地要跟,他竟然同意了。
  除了離開他之外,尚羽對他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
  第二次來地府,卻比第一次威風得多。
  阿寶想起那面假的呼神喚鬼盤古令,問道:“除了呼神喚鬼盤古令之外,還有什麼令牌可以號令鬼神?”
  尚羽沒問他為什麼這麼問,直接回答道:“很多,高階神仙的信物就可。”
  阿寶試探道:“你呢?”
  尚羽不疑有他,“需要我寫一張手令給你嗎?”
  阿寶道:“手令也可以?”地府的門檻會不會太淺?也是,連人類學點道法付點買路錢就能讓鬼差跑腿,他也不指望他們能矜持到哪裡去了。
  “我就可以。”尚羽說得自然。
  阿寶道:“那你能查到什麼神仙在地府用過這種手令嗎?”
  尚羽轉頭看他,“你想查誰?”
  阿寶道:“害我媽媽的人。”
  尚羽盯了他一會兒,神色間有淡淡的欣喜,“為何不懷疑我?”
  阿寶脫口道:“是祖師爺不懷疑你的。”他至今還記得自己和印玄的那次小小衝突,他還說他是豬頭。想到印玄,阿寶的情緒又低落起來。
  尚羽面色微變,似乎想發火又強忍住了,“我知道他對你很好,但是你要知道,凡人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會死,會輪迴,會遺忘。”
  “我也是凡人。”阿寶道,“如果你介意輪迴和遺忘,就應該介意我,我已經遺忘了。我是說,如果我真的是你說的恆淵的話。”
  尚羽面色霎時變得極為難看。
  相處這麼多天,阿寶已經熟知他的脾氣,知道他再生氣也不會拿自己下手,所以老神在在地左顧右盼道:“上次來得太匆忙,還沒有好好地看過地府呢。你說現代化改革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地府還是老樣子?”
  尚羽道:“對人類來說,時間可以分為很多時代,但對神仙來說,世界從開天闢地到毀天滅地才是一個時代。”
  阿寶道:“聽起來挺單調的。”
  尚羽微微一笑,“我們追求永恆。”
  “你是追求恆淵的恆吧。”
  尚羽笑容微頓,抬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你就是他。”
  阿寶被摸得全身汗毛直豎。他總覺得尚羽的“你是他”、“你就是他”就像是一種催眠,暗示著他必須是他。可是他始終覺得拿起那個什麼什麼棍就是恆淵的認人方式太兒戲了。能拿起如意金箍棒的不一定是孫悟空啊,六耳獼猴只是沒趕上好時候。
  尚羽看他唉聲嘆氣,手揉得更加溫柔。
  阿寶想:其實他不是在找主人吧,他其實是想過當主人的癮吧。這麼多年這麼執著完全是為了想試試風水輪流轉的滋味吧。
  “是這裡吧?”尚羽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阿寶抬眼看著那扇熟悉的高達十幾米大門,恍若隔世。
  尚羽走到門前,慢慢地推開門。
  門吱嘎吱嘎地開啟,依舊是熟悉的黑暗。
  “誰在那裡?”尚羽沉聲道。
  阿寶一愣,正要抬步往前就走,就感到肩上一緊,被人摟在懷裡,動彈不得。
  尚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驀然回頭,一張金燦燦的網出現在他和阿寶之間。
  “天道宗?”尚羽沉下臉色。
  “哞哞哞……”令人昏昏欲睡的吟唱聲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這個咒語實在太……簡單粗暴了。
  阿寶吐了吐舌頭,極為自然地側頭靠在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卻能讓他感覺到溫暖的體溫和熟悉的心跳的懷抱裡,小聲道:“我很想你。”這一刻,他不想叫祖師爺,不想兩人的輩分差距,只想把自己放在一個陷入熱戀的普通人的位置上,向重逢的戀人傾訴思念。
  耳邊沒有傳來任何回答,只是摟住他肩膀的手緊了緊。

  第一百四十章:網中雀(十八)

  “吼!”
  吼聲像山崩地裂一般,令整個地府都搖晃起來,咒語聲被淹沒,金網的光芒忽明忽暗,好似隨時會消失。
  尚羽冷冷地看著抱著腦袋拚命往身邊拱的阿寶,慢慢地收聲。
  就在阿寶以為終於熬過去的時候,尚羽突然張嘴,“吼!”
  又是一聲。
  將他團團包住的金網猶如玻璃般碎裂,金色塵埃在空中飄散開來,轉瞬即逝。
  “過來。”尚羽站在原地,朝阿寶的方向伸出手。
  阿寶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隨即想起自己已經恢復記憶,又壯起膽往前踏出一步,“有話好好說,不要喊打喊殺嘛。”他頓了頓,覺得這話說得不厚道,先出手的人並不是尚羽,改口道,“我們應該理智地談一談。”
  尚羽神色不變道:“過來。”
  阿寶感到印玄抓著自己的手越發用力,連忙安撫般地反手摟住他的腰。果然,箝制肩膀的力道鬆了鬆。阿寶齜牙咧嘴地想:回去一定會有瘀青了。
  “尚羽啊,你說我是恆淵對吧?”阿寶道。
  尚羽道:“你是。”
  “恆淵對你有恩是吧?”
  “沒有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所以,你不能恩將仇報對吧?”
  尚羽警戒起來,“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阿寶一邊打量他的神色,猜測他火氣有沒有達到警戒線,一邊慢吞吞道:“你也想我好的吧?所以請你……祝福我們吧!”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大膽的話,膽子臉皮一塊豁出去了。
  尚羽的臉上開始還能看出一點神情波動,聽到後來,波動漸漸平復,只剩下一臉的高深莫測。
  他越是這樣,阿寶越是忐忑不安,兩隻眼睛時不時地看向周圍,似乎在尋找天道宗的下落,希望他們關鍵時候出來幫一把。
  但是天道宗除了明顯偷工減料的吟唱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蹤跡。
  “你要和他在一起?”尚羽問道。
  阿寶道:“你看得見?”
  尚羽眼睛直直地望著印玄的方向,好似真的看到一般,“他是人。他可以隱藏他的身影,卻不能隱藏他的心跳聲。”
  阿寶心頭一緊。
  “如果他能打敗我,我就祝福你們。”尚羽的眼神分外空洞,好似瞳孔裡所有的情緒都被挖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黑暗和空寂。
  雖然阿寶很清楚自己喜歡的人是誰,但是看到不可一世的尚羽這樣失魂落魄,還是動了些許惻隱之心。關於前世的事與其說他不信,不如說他不想相信。不管他是不是恆淵,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都太陌生,就好想小說裡的主人公,他或許會為他的故事感嘆感動,卻絕不會把他的人生當做自己的人生。他是阿寶,丁瑰寶,即使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他也從未對此動搖。
  “我們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來解決嗎?”阿寶輕嘆。
  發覺自己喜歡祖師爺的時候他並沒有太驚惶,一切水到渠成得理所當然,他唯一考慮的是祖師爺是否對他抱持著同樣的感情。可是這種兩男爭一女一樣的戲碼讓他十分彆扭。好吧,也許這裡沒人在乎性別這個問題。唯一在乎的邱景雲也在同花順面前變成繞指柔了。
  尚羽道:“如果你離開我,我只能接受你選擇了更好的。”他搶在阿寶開口之前打斷他,“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後讓步。”
  阿寶還想再說,原本搭在肩膀上的手卻鬆開了。
  “祖師爺。”他緊張地抓住他的衣服。
  抓著衣服的手被輕輕拉開,阿寶這才注意到從剛才到現在,印玄一直沒有開口。
  “祖師爺?”阿寶試探著喊道。
  尚羽突然冷笑一聲,抬手劈下一道閃電,正好打在阿寶身前兩三米處。
  地上發出吱吱響聲,焦黑一片。
  阿寶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推開兩步。
  只是剎那,異變陡生。
  一把劍憑空出現在尚羽頭頂上方,風聲虎虎,夾帶雷霆之力。
  尚羽抬手抓住劍。
  “哞哞哞……”吟唱聲再度響起。
  尚羽抓住劍的手猛然閃爍起金光,一如適才那張金網一般,只是金光順著尚羽的指縫流瀉出來,一點一滴,順著他的手臂慢慢淌入尚羽衣服領口。
  阿寶看得一陣緊張。
  “彫蟲小技!”尚羽眸光一閃,金光瞬間破散!
  抓著劍的手指慢慢縮緊,劍漸漸發出錚錚哀鳴,好似在痛呼。
  赤血白骨始皇劍發威過這麼多次,每次都是威風凜凜,連大鏡仙都不敢輕觸其鋒。阿寶還是第一次看到它竟然發出類似討饒的聲音。
  又或者這是他的錯覺?
  尚羽用力一抓,劍身終於崩裂,網狀縫隙從劍身慢慢向上蔓延,最後爆裂開來。
  碎末四濺。
  阿寶正擔心印玄,卻發現尚羽面色大變。
  劍的碎片割入尚羽的手掌,很快化入血液中,消失不見。
  尚羽低頭看著手掌,“噬魂符?本尊的魂魄豈能與凡人論之以凡俗!”
  “所以這不是普通的噬魂符。”潘喆的身影在半空中顯現,好似海市蜃樓一般。
  尚羽冷靜道:“有什麼不同?”
  “赤血白骨始皇劍裡含有數萬怨魂,它們的怨氣隨著劍的碎片融入你的骨血。”潘喆說著,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那裡,一個身影慢慢地顯現出來。
  阿寶愣住。
  一樣的白髮,卻失了之前的光澤。印玄俊美的臉上佈滿黑色咒文的痕跡,一直延伸到脖子裡。他面色一如既往的蒼白,嘴唇紫紅,黑亮的瞳孔呈現詭異的紫紅,看上去似妖非妖。
  尚羽扭頭,就看到印玄猛然抬手,掌中一個血紅印記正以肉眼能及的速度自行扭動著。
  尚羽眼神一凝,正要說話,突然張嘴噴出一口血來!
  “你……”
  潘喆道:“呼神喚鬼盤古令已經和他融為一體。”
  “你認為這種小令能夠號令我嗎?”尚羽冷笑。
  潘喆道:“號令你身體裡的怨氣就夠了。”
  尚羽轉身,盯著印玄遲遲不落手掌,不屑道:“那還不動手。”
  潘喆嘆氣道:“難道不能讓大家走一條更和平的路嗎?”
  尚羽道:“本尊從來不接受威脅!”
  “大人,祖師爺是不是要和尚羽同歸於盡啊?”四喜小心翼翼地冒出頭來。這裡是地府,他不敢離開阿寶半步,生怕一不小心踩到掉到十八層地獄或是地獄烈火之類的危險之地。
  阿寶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飛快地跑過去,“等等!有話好說!”
  印玄眸光朝他掃了一眼。
  趁他分心的剎那,尚羽動了。他的身體化作電光,飛快地閃過。
  印玄跟得也快。
  阿寶只覺得嗖嗖兩道光,原地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去哪裡了?”阿寶問。
  “應該還在……”潘喆面色猛然一變,叫道,“小心!”
  阿寶還沒反應過來,就感到身後產生了一股極大的吸力,速度之快讓他連喊救命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吸了進去。
  “阿寶!”潘喆吶喊。
  千鈞一髮之際,四喜從阿寶懷裡跳了出來。
  轟。
  阿寶的身影消失在那道曾經關過阿寶母親魂魄的大門門縫裡。
  “發生了什麼事?”
  尚羽和印玄一前一後回來,卻沒有動手。
  四喜掰門無果,回頭與潘喆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極為難看。
  “阿寶被劫走了。”
  不遜於尚羽住所的漂亮大殿裡,阿寶茫然地坐著。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他一直處於茫然狀態,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尚羽,是你嗎?”他試探著喊道。之所以不猜印玄是因為他相信印玄沒那麼無聊。
  “抱歉,讓你失望了。”
  大殿中央的巨大青銅爐鼎後面緩緩走出一個身影來。
  阿寶驚愕道:“是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網中雀(十九)

  來人笑笑道:“好久不見。”
  阿寶警惕地站起來道:“你抓我來幹什麼?”
  “不是抓,是請,請你幫忙。”
  “不是小鏡仙出了什麼問題,你又要我的心臟吧?”阿寶緊張兮兮地望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不能怪他這麼想,要怪只能怪他和大鏡仙認識的過程實在不怎麼美好。
  大鏡仙微微一笑道:“他很好。”
  “喔。”
  大鏡仙道:“我今天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
  阿寶道:“你到底有幾個老相好?”
  他原本以為大鏡仙一定會矢口否認,誰知道他聽了之後很認真地想了想道:“如果說小鏡仙這樣的,只有他一個。”
  “難道還有不一樣的?”
  “志同道合的算不算?”
  “那就是同志了。”
  “尚羽算一個。”
  “……”志同道合?難道是指製作殭屍?
  阿寶覺得有點不對勁。要是他沒記錯的話,當初大鏡仙曾表態反對尚羽製作殭屍這件事的,還曾信誓旦旦地說如果知道絕對不會助紂為虐,現在怎麼就志同道合了?難道他和小鏡仙日子過得太舒坦,所以想嘗試重口味,變成殭屍玩嗎?
  大鏡仙當然不知道他內心囧囧有神的想法,逕自接下去道:“還有,恨得你死我活的又算不算?”
  阿寶道:“你不會是說……”
  “恆淵。這個名字對你來說也許很陌生,可是他造成的影響你一點都不會陌生。尚羽會變成今日的樣子,都是拜他所賜。”
  阿寶腦袋被恆淵、尚羽、大小鏡仙等一系列人物攪得亂七八糟,各種各樣的狗血情節閃來閃去,諸如我愛你你愛他他愛我,諸如我愛你的時候你不愛我,我轉身走開你又追來……
  “你在想什麼?”大鏡仙的臉突然靠得很近。
  近距離地對著這樣一張俊美的臉,阿寶卻沒有感覺到一丁點的尷尬或者緊張,因為大鏡仙把眼裡的算計表現得太赤裸裸。
  “我在想,你身為神仙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這樣一個區區凡人來做的。”阿寶頓了頓道,“不會又看上我的身體吧?”
  “我想你當屍帥。”
  “……”阿寶愕然,“你,你什麼時候和尚羽志同道合的?”看穿大鏡仙笑容底下的冰冷,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堪憂。尚羽會因為恆淵而對他手下留情,但大鏡仙絕對沒有這層顧忌。想起他剛才形容和恆淵的關係,阿寶的心直線下沉。萬一讓他知道尚羽懷疑自己是恆淵,那自己真的是有九條命都不夠死的。
  大鏡仙道:“我已經問明白方法,但過程中要是出了什麼紕漏,你就怪尚羽說得不夠清楚吧。”
  人不要臉,蠻不講理,神不要臉,也蠻不講理。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神不要臉,宇宙無敵。
  阿寶完全說不出話來。
  “做屍帥的過程會有點痛,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有多痛?”
  “……你來過月經嗎?”
  “……”
  大鏡仙沉默片刻,搖頭道:“算了。”
  阿寶吃驚道:“你來過?”
  大鏡仙道:“這是尚羽的回答。他來沒來過,我不知道。”
  阿寶:“……”今天尚羽躺著中了幾槍?
  大鏡仙道:“你先休息。等我準備好一切再來找你。”
  “等等。”阿寶看他轉身要走,連忙出聲呼喚,“我就住在這裡?”
  “這裡不好嗎?”大鏡仙揮袖。
  於是,床有了,被子有了,也有了。
  真是體貼。
  阿寶拿起床上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無語。
  “這本每天都有人反覆閱讀,拚命背誦。”大鏡仙道,“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是啊,我的品味一直很大眾。”阿寶乾笑數聲,眼珠子轉了轉道,“如果我問你想把我變成屍帥的原因,你會告訴我嗎?”
  “和尚羽一樣。”
  “你也喜歡恆淵?”
  大鏡仙挑眉,輕笑道:“是啊,我也很喜歡他。喜歡得恨不得把他剝皮抽筋,挫骨揚灰。”
  “……”好深刻的“愛”!阿寶再次慶幸。他不知道自己拔起那根“如意金箍棒”真的是太好了!
  大鏡仙道:“我要當殭屍王。”
  阿寶道:“你想和尚羽競爭?”
  大鏡仙道:“尚羽?他的用途是找到變成殭屍王的辦法,並且引恆淵現身。除此之外,他只需要去死。”
  阿寶道:“你對尚羽也有這麼大的怨念?”
  “我不是怨恨尚羽,我只是希望神屠一族……灰飛煙滅!”
  他的這句話似乎觸碰到了阿寶腦海中的一根弦,一個答案隱隱約約地跳躍著,只想要一把鑰匙就能將這個謎團解開。可是……這把鑰匙是什麼?
  阿寶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直到肚子咕嚕嚕地響起,才猛然回神發現宮殿裡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大鏡仙?”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沒有任何回音。
  阿寶立刻跳起來,在宮殿裡轉開來,尋找著出路。雖然知道大鏡仙為他留一條逃生後路的可能性不大,但他還是不想浪費這樣的一次好機會。
  找了一個多小時,殿內的壁畫都深深鐫刻進他的記憶中了,還是沒有找到任何類似於門的東西。
  他的眼睛突然看向青銅爐。
  如果沒有記錯,大鏡仙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他心裡又湧起一絲希望,繞著青銅爐鼎不停地打量和摸索著。
  爐鼎很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下面也不連著地面,所以爐鼎是通向地下道的大門這個想法顯然不成立。
  阿寶拿出黃符和冥紙召喚鬼差。
  換做以往,這個時候四喜一定會出來嘰嘰喳喳地鼓勵或者打擊他,可是現在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寧靜。阿寶不得不承認,其實三個鬼使中,自己依賴最深的是四喜。同花順太像孩子,他一直當寵物養。三元太冷漠獨立,雖然關鍵時刻會出手,可是他們平時的交集並不多。唯獨四喜,照顧他的起生活,也照顧他的精神狀態,會陪他聊天,分享他的心事,就像一個閨蜜……哦,不對,應該是鐵哥們!
  他為自己在關鍵時刻用錯形容的詞語而感到羞愧萬分。
  不知道現在祖師爺和尚羽怎麼樣了,那場架還有沒有繼續打下去。
  祖師爺臉上的符咒能不能去掉。
  他們知不知道大鏡仙其實是……
  阿寶腦海中靈光一閃。
  被忽略的線索一條條自發地連貫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從來沒有這麼靈敏過,就好像一個拼圖高手,將拼圖一塊一塊地自動拼合。
  大鏡仙說他討厭恆淵,說他討厭神屠,還說想要變成殭屍王……這個線索看上去單薄,卻出乎意料地貼合了兩個人的話。
  大烏龜曾經說過,神屠差點被誅絕,罪魁禍首是惑蒼,惑蒼是神將。
  左可悲曾經說過,有一位神將造反,被上古大神打敗。恆淵是上古大神。
  如果兩個神將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麼大鏡仙與這個神將的喜惡相似度幾乎是百分之百!
  阿寶深吸了口氣。
  奔騰的腦細胞幾乎停不下來,依舊飛快地高速運轉著。
  一個更加恐怖的猜測冒出來。
  父親說過,一直有一隻幕後黑手在擺佈著丁家。開始他以為是尚羽,可是後來這個猜測被推翻了。那麼,這隻手有沒有可能是大鏡仙呢?
  畢竟他說過,他在利用尚羽。既然他可以利用尚羽,當然也可以利用木蓮!這樣的話,就能解釋為什麼他所做的事情好像是在為尚羽鋪路卻又不向尚羽暴露他沒有死的事,因為他和尚羽的目標是一致的,但要把機會留給自己。
  阿寶覺得自己的猜測就像是一列火車,出了車站之後,就順著軌道自發地往前跑,在抵達終點站之前,怎麼也不肯停下來。
  假如大鏡仙真的是惑蒼,是那個謀反的神將,那麼一旦讓他成為殭屍王,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他不敢想像。
  因為那個結果一定比尚羽變成殭屍王更加可怕。

  第一百四十二章:網中雀(二十)

  有了這樣的猜測,阿寶再見大鏡仙時眼神就變得有些異樣,儘管他自認為掩飾得還不錯,不過在萬年老油條面前他顯然只能算是一棵小嫩菜。
  “你怕我?怕我什麼?”大鏡仙揮手變了把椅子出來,慢悠悠地坐下。
  阿寶苦笑道:“我就快來月經了,能不怕嗎?”
  大鏡仙道:“女人都不怕,你難道比女人還不如?”
  阿寶道:“如果我承認,你會不會放我走?”
  大鏡仙道:“我沒那麼蠢。”
  阿寶道:“這是慈悲為懷。”
  大鏡仙笑了,“我不姓丁,和善德世家一點關係都沒有,跟慈悲更沒有關係。”
  阿寶眼珠子一轉,道:“說起來,我們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其實他更想問操縱木蓮的人是不是你,可他知道,自己必須沉住氣,循序漸進。
  大鏡仙笑了笑,竟然默許了他們這種朋友似的聊天方式,“你是問神寂前還是神寂後?”
  “神寂是什麼?”
  “用凡人的說法,就是死。”
  阿寶瞪大眼睛道:“那你現在……”
  大鏡仙道:“用凡人的說法,復活。”
  阿寶道:“還可以這樣?”
  “對神來說,只要元神不滅,就可以。”
  “你神寂前叫什麼?”阿寶有種預感,答案正在無限接近他的猜測。
  “惑蒼。”
  中了!
  阿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大概有點像中彩票,精神恍惚到不敢置信,只是中彩票是喜事,他是悲事。還是人間大悲!
  大鏡仙道:“你聽過我的名字?”
  阿寶道:“大烏龜提過。”
  “哦。它呀。”大鏡仙竟然還記得,“它還活著?”
  阿寶道:“它不是你的手下嗎?”
  大鏡仙冷笑,“像這種貪生怕死的蠢物怎麼可能是我的手下?我只是向他打聽過神屠的下落罷了。”
  阿寶被他骨子裡的涼薄驚得全身冰冷,半晌才道:“你為什麼這麼恨神屠?”剛說完,他就覺得四周空氣好似下降了好幾度,要結霜似的。
  他正考慮著要不要把被子拉過來裹一裹,就聽大鏡仙沉聲:“因為他們該死!”
  果然,比起尚羽,大鏡仙更像BOSS,同樣是幽怨陰冷狠毒的氣場,尚羽那種程度只能稱為閨怨。
  阿寶道:“他們怎麼你了?”
  大鏡仙沉默了會兒道:“既然你知道我,應該也知道恆淵吧?”
  阿寶道:“上古大神嗎?”
  “不錯,一個惟恐天下不亂的上古大神。他早應該和其他大神一起飛昇天外天,卻偏偏貪婪三界俗世,滯留不去,還屢次插手干涉三界事務,更逆改天命,簡直無法無天至極。”
  “他這麼壞?”
  “壞?”大鏡仙被這個形容愣住了神,“是啊。還喜歡當騙子小偷。”
  “……”尚羽好重口。不對,尚羽不是說他是恆淵的轉世嗎?他哪裡喜歡當騙子小偷了?
  大鏡仙被阿寶的問題勾起心底最濃烈的恨意,“如果不是恆淵和神屠,如今的天帝應該是我才對。”
  啪。
  床斷成兩截。
  阿寶一屁股坐在地上。
  儘管他還有一肚子問題,尤其是關於丁家的問題,可是面對瀕臨暴走邊緣的大鏡仙,顯然不是時候。他得留一條命回去!
  大鏡仙沉默了好久,突然展顏,對阿寶微微一笑,“只要我成為殭屍王,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了。”
  “……”阿寶盯著他喜怒無常的臉,在心中吶喊:祖師爺救命!
  “你現在是不是在祈禱印玄他們來救你?”
  大鏡仙的問題讓阿寶差點跳起來。
  他該不會是有讀心術吧?
  阿寶緊張了。那自己可能是恆淵轉世的事情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他們猜不到是我。”大鏡仙攤手道,“我做事,一向喜歡把尾巴收拾乾淨。”
  雖然不想認同他的話,但阿寶很擔心這是真的。因為在大鏡仙從青銅爐鼎後面走出來之前,他的確沒想過那隻幕後黑手竟然會是他。
  “你不怕小鏡仙傷心嗎?”阿寶問道。
  大鏡仙不言不語地看著他。
  阿寶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目光開始在宮殿裡游移。
  “哈哈哈……”大笑聲在殿內迴蕩。
  阿寶呆呆地看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大鏡仙,身體慢慢從斷裂的床上站起來,往後挪。
  笑聲緩緩停下,大鏡仙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口氣無比冷漠地問道:“你該不會真的認為我會喜歡阿水吧?”
  阿寶問道:“阿水是誰?”
  “……”
  “小鏡仙?”
  “他對我來說,”大鏡仙滿不在乎,“就像一個需要定時餵食的寵物。”
  阿寶憤憤地想:渣神!
  大鏡仙道:“只此而已。”
  阿寶道:“他知道嗎?”
  大鏡仙道:“他只要知道吃和睡就可以了。”
  宇宙無敵無恥的超級大渣神!
  阿寶垂頭,怕他又看破自己的心裡話。
  大鏡仙似乎並不在意他怎麼看待自己。“手下嘛,你可以算一個。”
  我沒有同意!這是強取豪奪!
  阿寶心裡哼著義勇軍進行曲。他要在革命前輩昂揚的鬥志中找到支撐的能量。
  “等臧海靈回來,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起來,起來,起……咦?
  阿寶抬頭,“臧海靈?”
  大鏡仙彈指,一個大掛鐘出現在半空。他看了看時間,道:“應該快得手了。”
  “他去幹什麼?”阿寶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殺人。”

  與住院部其他樓層相比,這一層樓靜得詭異。從下面走上來,就像正在放嘈雜歌聲的收音機被一下子關掉了。
  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走廊靠近洗手間的病房門正關著,上面掛著一個請勿打擾的牌子。
  一個護士突然從護士站裡鑽出來,問來者:“你找誰?”
  “余慢。”
  “你是他什麼人?”護士狐疑地看著他,“他的家人說過,他不接受任何人探訪。”
  “朋友。”
  “你等等,你叫什麼名字,我先問問他的家人。”
  “臧海靈。”
  護士扭頭進護士站打電話,再轉身卻發現本應該站在那裡的男人不見了。儘管那個男人長得很英俊,但是再英俊的男人在醫院這樣的地方神出鬼沒都只會引起別人的驚恐。
  護士顫抖著撥號。
  大概過了五分鐘,一個火煉派弟子跑上來。沒想到吃一頓飯的工夫就被人鑽了空子,他見過臧海靈,知道自己單槍匹馬絕對不是對方的對手,只能祈禱師父收到消息之後快點趕來。
  “人在哪裡?”
  護士從護士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個頭,左右看看,小聲道,“不見了。”
  火煉派弟子神色一凜,轉身走向病房。
  病房的門緊閉著,門把上的請勿打擾好端端地掛著,連晃都沒晃。
  火煉派弟子手放在門把上,輕輕轉開。
  門裡刮出一陣清風。
  他一驚,連忙朝旁邊退開。
  門失去推力,停在一個半開的狀態。
  火煉派弟子悄悄地探頭,看了眼,發現風來自於他出門前特意打開的窗縫,這才鬆了口氣,推開門進屋。
  余慢躺在床上,寧靜安詳,胸膛微微起伏,生命無恙。
  火煉派弟子琢磨著護士是不是聽錯了名字,謊報軍情,正要轉身問個清楚,就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青年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手裡還拿著一把劍。
  如果不是黑衣服的款式明顯是襯衫加西裝褲,他幾乎要誤認為他是哪裡來的刺客了。
  “你是……”
  “臧海靈。”他舉起劍,劍光冷厲,一如他的眼神。

  第一百四十三章:網中雀(二十一)

  火煉派弟子二話不說,掏出法器,一道火焰從一隻喇叭口噴出。
  臧海靈揮劍。
  劍光閃過,火花四濺。
  弟子正擔心火燒病房,打算護住余慢,就看到臧海靈的劍靈活地在火星之間穿梭,很快將所有火星打滅。
  弟子機警地退後一步,手忙不迭地拿出另一樣法器,還沒動手,就感到脖子一涼,臧海靈手中的劍已經穩穩地架在他的肩膀上。他駭然道:“你要幹什麼?現在是法治社會,殺人要判刑的。”
  “噴火一樣是殺人,一樣要判刑。”臧海靈慢悠悠道。
  弟子道:“我是正當防衛!”
  “我做什麼了?”
  “你,你拔劍了!”
  “拔劍不能是削蘋果嗎?”臧海靈說著,將劍收了起來。
  弟子狐疑地看著他,拚命地揣測他有什麼陰謀。
  “你師父什麼時候來?”臧海靈隨手關上門,在病床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你找師父做什麼?”弟子聲音淒厲,“你有什麼陰謀?!”
  臧海靈道:“殺人。”
  弟子變色道:“你要殺的人是我師父?”
  臧海靈閉上眼睛。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弟子跳起來,還沒行動,劍又貼上了他的脖子。
  臧海靈拿著劍,不耐煩道:“坐下,別吵。”
  弟子道:“你殺了我吧,我不會讓你威脅我師父的。”
  臧海靈沒說話。
  弟子僵站了一會兒,見他一直沒動靜,終於悄悄地挪動左腳,往後退了一小步,不過他一動,臧海靈的劍也跟著動了。
  “我的劍今天還沒餵血。”臧海靈的話裡透著一股森冷的殺氣。
  弟子立馬乖乖站好。
  臧海靈收劍,閉著眼睛道:“我睡一會兒,你最好不要做任何愚蠢的舉動。就算你逃得出去,余慢也逃不出去。”
  弟子呆了呆,看看他,又看看余慢,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說話了。
  床頭櫃上的戲鬧鐘無聲地走著。
  弟子盯了會兒,有點愛睏,正想打個盹兒,就聽到外頭走廊傳來腳步聲。腳步聲不疾不徐,十分穩健,與他印象中勞旦迅疾的腳步聲頗有出入,讓他硬生生地將要喊出口的提醒嚥了下去。
  腳步到面前停下。
  弟子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咯噠。
  門把被轉開的聲音。
  弟子緊張地拳頭冒汗,兩隻眼睛在臧海靈和門之間來回掃視,既怕錯過臧海靈出手,又怕不能第一時間知道來人是誰。
  門終於打開,他看清楚了對方的臉,一下子驚叫道:“小心!”
  潘喆不慌不忙地笑道:“不要緊張。”
  弟子急得滿頭大汗,眼睛拚命地往沙發的方向瞄。
  “臧海靈,”潘喆走進來,順手關上門,“我終於等到你了。”
  一夥的?
  弟子的心沉入谷底。

  “你要他去殺什麼人?”阿寶忍不住問道。
  “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蝦米。”大鏡仙見他眼睛依舊直盯盯地看著自己,微微一笑,“啊,也許你也會為這件事高興。他的名字叫余慢。”
  阿寶吃驚道:“為什麼殺他?”
  大鏡仙道:“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
  “他看到了你?”阿寶問道。
  大鏡仙道:“可以這麼說。”
  余慢在隱士莊失蹤,然後被潘喆找到,卻陷入昏迷……
  “是在隱士莊?”阿寶腦海靈光一閃。余慢失蹤的時候正好祖師爺被偷襲。他之前曾懷疑過余慢扮豬吃老虎,將他列為嫌疑犯之一,現在看來,他不是嫌犯,而是目擊證人!
  大鏡仙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笑道:“我想我應該重新認識你。沒有印玄在你身邊,你似乎更有趣一些。”
  想到印玄,阿寶心裡又癢又酸又心痛。
  好不容易明朗了對祖師爺的感覺,又好不容易地得到了祖師爺的回應,本以為終於可以結束單身生活開始甜蜜的二人世界,誰知道還沒嘗到多少甜頭就被迫分隔兩地,這簡直是人生最大的折磨——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
  大鏡仙道:“等你成為屍帥,你就可以永遠陪在他身邊了。”
  阿寶道:“那時候就是殭屍了。”
  “靠著長生丹長生不老的印玄不一樣是殭屍嗎?你不成為屍帥,怎麼和他一生相守?”
  “……”阿寶發現自己的心竟然可恥地被說動了。等等!他回過神道:“誰說我要和祖師爺一生相守?”
  大鏡仙道:“從你們進索魂道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阿寶一臉窘色,“這麼早?”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你和小鏡仙呢?”
  大鏡仙抬眸,須臾,嗤笑道:“我又沒入局,怎麼會迷呢?”
  阿寶:“……”原諒他的詞彙太匱乏!對大鏡仙這種神翻來覆去只能用一個渣字形容。雖然形容了很多次,不過他不介意再腹誹一次。
  大鏡仙真的是渣神中的渣神!

  “余慢還沒醒?”
  臧海靈和潘喆接下來的對話大出弟子的所料。
  潘喆嘆氣道:“沒有,找不到原因。”
  “可能是咒語。”臧海靈低聲道,“抱歉。”
  潘喆擺手道:“如果不是你,他根本沒有機會逃出來。”
  聽到這裡,弟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越聽越糊塗。余慢師兄從哪裡逃出來?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臧海靈道:“簡單說,我是臥底。”
  弟子嘴巴成O型,“什麼時候的事?”
  “阿寶和印玄被人陷害之後,我就知道尚羽或者那個人出手了,為了改變敵暗我明的劣勢,所以我才請臧海靈幫忙演戲。幸好他一開始就是奔著赤血白骨始皇劍來的,繼續找印玄他們的麻煩也順理成章。”潘喆道:“原本希望你能潛到尚羽身邊,沒想到竟然引出了幕後黑手。”
  “惑蒼比尚羽更可怕。”臧海靈想起惑蒼,就覺得心底發寒,“他根本沒有人性。”
  潘喆道:“現在當務之急是救出阿寶。”
  臧海靈拉開襯衫,露出胸膛上一個紅色的指印,“這是他給我出入住所的印記,我雖然知道他在哪裡,但是沒有這個印記根本沒有辦法進出那裡。”
  潘喆想了想道:“你把位置標出來,我會想辦法。”
  “我已經畫好了地圖。”臧海靈從褲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給他,低頭看手錶,“時間不多,我要回去了。”
  潘喆道:“你私放余慢,這次沒能殺掉他,一定會引起他的疑心,還是不要回去了。”
  “不回去的話誰保證丁瑰寶的安全?”臧海靈道,“放心,他現在正需要用人,不然也不會主動找上我。”
  潘喆點頭道:“一切小心。”
  臧海靈走到窗檯邊打開窗戶,正要往下跳,突然停下轉頭道:“對了,告訴印玄,好好保護劍,等尚羽和惑蒼解決之後,我會要回來的。”
  潘喆道:“我會轉達的。”
  臧海靈這才滿意地縱身躍下。

  床已經恢復原狀。
  阿寶盤膝坐在床上,裝模作樣地看著馬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閉目養神的大鏡仙來。作為一個夢想稱霸世界的野心家怎麼可能這麼閒?難道他打算在白日夢裡稱霸世界?
  他手指無意識地翻著,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考慮著要不要躺下睡一會兒,就看到大鏡仙突然睜開眼睛,“他回來了。”
  “誰?”阿寶很快地補充道,“臧海靈?”
  “死人。”
  阿寶愣了愣,“啊?”
  大鏡仙嘴角噙著冷笑,眼睛釋放的冷氣幾乎將阿寶身下的床變成寒冰床,“背叛我的人……都要死。”

  第一百四十四章:網中雀(二十二)

  “什麼意思?”阿寶傻了。大鏡仙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黑暗的新奇世界,一直挑戰著他的認知。
  大鏡仙道:“既然你這麼好奇,不如一起看這一場大戲?”他拍拍章,宮殿場景陡然一變。
  阿寶屁股一沉,跌坐在地毯上。床、青銅爐鼎等等物什都不見了,變成四四方方的現代化廳,正中一張半圓沙發,對著電視機,就是平常人家擺設的模樣。大鏡仙還是坐著,只是改坐在沙發上。
  在一片來不及反應的寂靜中,鈴聲突兀響起。
  阿寶心別別地跳起來。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但是從大鏡仙剛才的語氣猜測對方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背叛大鏡仙的人就是棄暗投明的夥伴,自己是不是該想個辦法知會對方不要自投羅網。
  他念頭剛生出來,就感到大鏡仙的眸光像刀子一樣射過來,眼裡閃爍的冷意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
  門從裡打開,臧海靈走進來。
  阿寶瞪大眼睛看著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定位眼前這個人的立場。
  大鏡仙笑道:“殺了嗎?”
  “沒有。”臧海靈來之前就想好的。要是說殺了,那大鏡仙一招魂就會露餡,不如說沒成功。
  大鏡仙道:“又沒殺?”
  臧海靈道:“被轉移了。”
  大鏡仙道:“是這樣嗎?”
  臧海靈眼角掃過擠眉弄眼的阿寶,心裡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卻依舊堅持道:“是。”他頓了頓,反客為主道,“你不信我?”
  “呵呵。”大鏡仙輕笑一聲,側頭看著他,好似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魚,緩緩道,“你真的以為靠潘喆和印玄就能對付我嗎?”
  臧海靈道:“我當然相信你,不然我怎麼拿回赤血白骨始皇劍?”
  大鏡仙道:“如果我告訴你,赤血白骨始皇劍已經碎了,你還會不會這樣堅持下去?”
  臧海靈變色道:“什麼?”
  “那把劍已經被尚羽捏碎了。當時潘喆在場,他沒有告訴你嗎?”大鏡仙嘲弄地看著他。
  臧海靈強作鎮靜道:“別說我沒碰到他,就算碰到了,他又怎麼會告訴我?”
  大鏡仙打了個響指。
  電視機開了,螢幕上出現潘喆的背影和臧海靈沒被潘喆擋住的半邊腦袋。
  臧海靈動著嘴巴,聲音不斷迴蕩在病房裡,“不回去的話誰保證丁瑰寶的安全?放心,他現在正需要用人,不然也不會主動找上我。”
  臧海靈臉色一下子白了。
  大鏡仙道:“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余慢的脖子上綁了一面小八卦鏡嗎?”
  臧海靈道:“你監視我?”
  “我監視的不是你。知道你是臥底英雄這件事,算是我的意外之喜。”大鏡仙摸了摸下巴,“我應該怎麼對付你呢?是把你碎屍萬段,每天郵寄一塊,讓潘喆天天簽收收足三年好呢?還是乾脆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成漂亮的衣服送給潘喆做禮物好?”
  到這時候,臧海靈反倒冷靜下來,“隨便你,人都落在你手裡了,我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不是太無趣了嗎?”大鏡仙道,“我最討厭別人在我背後捅刀子……”
  臧海靈突然被一股怪力舉到半空,身體貼著天花板,像風箏一樣從上面俯瞰下來。廳裡的東西輕輕震顫著。
  阿寶還沒弄明白他要做什麼,就看到玻璃茶几突然砸向臧海靈。
  砰,茶几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臧海靈悶哼一聲,整個身體彈了彈,面容痛苦地扭曲著,卻愣是一個字都沒說。
  “住手。”阿寶後知後覺地喊道。
  電視機像茶几一樣砸了過去。
  又是一下!
  阿寶猛然撲過去,身體擋在臧海靈的方向,手裡拉著一把黃符還沒丟,就被定住了身形。
  “這樣怎麼會看得清楚呢?”大鏡仙對他的怒瞪視若無睹,手指輕輕地轉了轉,阿寶就被迫的轉身向後,然後頭不由自主地抬起,正好對準滿身狼狽的臧海靈。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大鏡仙在他耳邊問。
  “變態!”阿寶怒斥。從剛才電視機螢幕的片斷他已經知道臧海靈是為自己回來的,可他現在卻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受到暴力摧殘而無能為力。前所未有的委屈感讓他紅了眼眶,身體微微顫抖著。
  兩把椅子在空中晃來晃去。
  大鏡仙笑吟吟地問道:“你猜……這兩把椅子能不能砸死他?”
  “……”
  “我猜不能。因為死得這麼快,就不好玩了。”
  阿寶咬牙切齒道:“住手!”
  “讓我住手的辦法不是沒有,你知道應該說什麼。”大鏡仙的手指慢慢地伸到阿寶面前,點住了兩把椅子,然後……
  “我答應你!”阿寶脫口道。
  大鏡仙手指一頓,“答應什麼?”
  “屍帥,我答應你做屍帥!”阿寶豁出去地喊道。
  “不……”臧海靈一張口就吐出口血。
  啪。
  大鏡仙打了個響指將他丟回沙發上。
  阿寶不能轉身,緊張地問道:“他怎麼樣?”
  “只要你實現你的承諾,他就不會有事。”大鏡仙的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拂,阿寶的定身狀態就被解除了。
  他急忙轉身衝到沙發前跪坐下,發現臧海靈只是暫時昏了過去才鬆了口氣。
  “如果不及時救治,他一樣會死。”
  阿寶道:“救他。”
  大鏡仙道:“等你順利成為屍帥之後,我自然會救他。”
  “那時候他已經死了。”
  “所以你要快點才行。”
  阿寶轉頭看著他,“你已經準備好了材料?”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為什麼?”他是問為什麼一定要他親口答應。
  大鏡仙微笑道:“因為要煉製屍帥,必須要本人配合才行。”
  阿寶恍惚間明白了什麼,“如果臧海靈沒有回來呢?”
  “潘喆、印玄、丁海食……你在乎的人很多,不是嗎?我相信總有一個人會讓你心軟的。其實你會為臧海靈而妥協我也沒有想到。善德世家的傳人,果然名不虛傳啊。”
  “你先救他,萬一我煉成之後他死了,我不是很虧?”
  大鏡仙高臨下地睨著他。
  “救一半也行,至少不要讓他死。”阿寶道,“再找個人威脅我又麻煩又浪費時間,不是嗎?”
  大鏡仙笑了,“你總是能在每次我快要看不起你的時候給我適當的驚喜。好吧。”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顆珠子,彈入臧海靈的口中,順便打落了他的一顆牙齒,“定魂珠,在你回來之前,他不會死。”
  阿寶看著臧海靈嘴角邊淌下的牙血,恨得牙癢癢,“你能把他牙齒種回去嗎?”
  “我會付醫藥費。”
  “……”
  “為了讓他早點擁有假牙,我們快點開始吧。”大鏡仙揮手。趴在沙發上的阿寶差點跌倒地上。
  客廳消失,又回到宮殿。
  大鏡仙走到青銅爐鼎旁邊,揭開蓋子,對阿寶道:“進去吧。”
  他真的不是孫悟空啊!
  阿寶退後一步。
  大鏡仙道:“你放心,我不會害死你的。”
  半死不活比害死更慘!
  阿寶深吸一口氣,“在進去之前,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你必須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大鏡仙抱胸,不置可否。
  “指使木蓮,殺死我媽媽,製造假呼神喚鬼盤古令的人,是不是你?”
  “你這句話本身就不成立。”大鏡仙道,“我不是人。”
  “……”太不是人了!阿寶盯著他,不死心地繼續問道,“是不是你?”
  “是。”
  “為什麼!”阿寶徹底爆發,手抓著銅鼎的邊緣,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因為,”大鏡仙道,“這樣才能破掉善德世家傳人與生俱來的加持。你難道沒發現,從你家家破人亡之後,你的運氣就差了很多嗎?”
  “……”
  “不破掉加持,你就無法成為屍帥。尚羽要研究實驗製作屍將和屍帥的方法,所以這種小事只好由我代勞。”
  “只為了這種理由?”阿寶氣得渾身發抖,胸腔幾乎要被巨大的怒意撐破!
  “所以,變成屍帥吧。”大鏡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在告訴他,他的一切都被識破。“你不是也很想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來對付我嗎?”
  阿寶咬著下唇,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頭用力地點了好幾次,才穩住情緒,恨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成功的!”
  大鏡仙道:“我拭目以待。”
  三秒鐘過去。
  大鏡仙道:“你怎麼還不進去?”
  阿寶憤怒地咆哮:“吵什麼吵!我在找梯子!”
  “……”
  大鏡仙揮袖,阿寶頭朝下腳朝上地栽了進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網中雀(二十三)

  很久很久以後,臧海靈與阿寶成了朋友,終於忍不住問起煉製屍帥的過程。阿寶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渾身一抖,苦大仇深地抹淚道:“要是女人的月事是這種來法,這個世界早就沒有女人了,不,是沒有任何雌性了!”
  臧海靈問:“在你和你祖師爺眼裡,這個世界還有雌性嗎?”
  “有的。”阿寶深沉地點頭,“我一直很有危機意識。”
  把慘痛經歷當做笑話一樣說是阿寶經過時間沉澱以後的心態,剛從青銅爐鼎裡出來的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砸死大鏡仙!
  必須砸死。
  至於為什麼不是砍死打死踢死是因為……大鏡仙就是這麼對待他的!
  待在青銅爐鼎的暗無天日的時光裡,大鏡仙不斷地砸下各種各樣的東西,煞氣、硫磺、桃子……不分種類不分大小不分重量不分時間,這也就算了,最可惡的是不打招呼!事前事後都沒有。誰知道和硫磺一起下來的桃子是能吃的啊?居然在他快餓死的時候才提醒他,那時候桃子連核都沒了好不好!雖然後來才發現,他想餓死也已經不可能了,身體脫胎換骨,機能轉變,新陳代謝系統還在,卻不再承擔產生能量的責任。
  爐鼎時不時地高溫熔化著除了他身體以外的一切物體,肉體像海綿一樣吸收爐鼎中被熔煉成液體的物質,然後在巨痛中蛻變。
  剛出青銅爐鼎的阿寶和乾屍沒區別,臉和身體的肉都凹陷進去,皮膚鬆鬆垮垮地掛在身體上。要不是被關了三個月,腦袋完全處於混沌迷糊的狀態,阿寶不但會成為第一個成功的屍帥,更會成為第一個被自己嚇死的屍帥。
  他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就看到一道門在他面前敞開,風吹進來,卻沒什麼感覺。一輪彎月掛在夜空中,瑩白皎潔。他加快腳步走到月光下,肌膚貪婪地呼吸著,扁扁的皮膚漸漸鼓起來,恢復往日的彈性。
  原來殭屍的能量來自於——月光和陰氣!怪不得尚羽和大鏡仙這麼看重他。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的純陰體質簡直吸收陰氣的最佳容器。
  阿寶盤膝在月光下坐了會兒,腦海漸漸清明,細微的聲音在耳朵裡變得分外清晰。閉上眼睛,他不但能聽到大鏡仙在左後方的呼吸聲,還能在腦海勾勒出他此時的姿勢和表情。
  “恭喜。”大鏡仙緩緩走過來,“大功告成。”
  阿寶睜開眼睛,目光瞬間掃出千米,隨即頭暈目眩地收回。
  大鏡仙看他捂著腦袋,輕笑道:“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臧海靈呢?”阿寶沒忘記他是為了什麼上賊船的。
  大鏡仙微微一笑道:“放心,他沒事。”
  “眼見為實,我要看看他。”
  “你看不到嗎?”
  其實大鏡仙說這句話的時候,阿寶的目光已經掃到一間放著一張小床的房間,臧海靈盤膝坐在床上,呼吸平緩,面色紅潤,看上去的確像傷癒的模樣。
  他幽幽道:“我現在是不是不算人了?”
  大鏡仙道:“是的。”
  “吃喝拉撒還會不會?”
  “看你想不想。”大鏡仙道,“你可以自己查探一下身體的狀況,絕對比先前的凡人之軀要好上千萬倍。”
  明明沒有看過使用說明書,可是大鏡仙說查探下身體狀況時,他居然自發地在腦海中浮現身體的各項技能狀況。他本身生物就學得不怎麼樣,所以也不清楚自己這樣到底算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只是有一點讓他非常驚恐——
  他的心臟竟然停了!
  “沒心跳了。”他喃喃道。
  大鏡仙道:“你喜歡的話,可以讓它跳起來。”
  阿寶道:“怎麼讓它跳?放點迪斯可的音樂?”
  “只要你想。”
  跳。
  阿寶想著,心臟果然跳了一下。
  一、二、一二一……
  心臟果然非常乖巧地跟著節奏跑。
  阿寶捏著自己的手臂,覺得皮膚表面和原本肉呼呼有所不同,好似多了一層光滑的薄膜,在月光下看,還泛著冷冷的淺白反光,“有沒有什麼副作用?”
  大鏡仙道:“我不覺得有什麼副作用。”
  阿寶回頭瞪他,“不要以為我聽不出這句話是陷阱。”
  大鏡仙笑笑,“我知道你很聰明。你好好熟悉自己的身體,我去做下一步的準備。”
  “下一步?”
  “你不會以為我讓你成為屍帥是為了成全你和印玄,讓你們長相廝守吧?”
  “偶爾偉大一次又怎麼樣?”
  大鏡仙道:“我依舊是偉大的,只是想索要額外的報酬。”
  “我看是報仇吧。”阿寶撇了撇嘴角,“你要什麼報酬?”
  大鏡仙道:“這個你到時候就會知道了。現在好好地待在這裡。”
  “待幾天?”
  “三天。三天就會有結果。”
  阿寶翻了個白眼,仰面躺倒不理他,直到大鏡仙離開他感應區域,立馬一個挺身站起來,眼睛飛快地打量四周。如果說之前他還覺得成為屍帥只是增強了身體素質的話,那麼此時徹底地感覺到了成為屍帥的好處。首先,他看到了大鏡仙幻境結界的邊緣。
  他不知道大鏡仙是否知道的他能力,不過不管知不知道,這都是他逃出生天的好機會。在這之前,他必須先帶走臧海靈。
  阿寶行動前又確定了一遍大鏡仙的確不在幻境之內,才小心翼翼地朝臧海靈所在房間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又發現了屍帥一項彪悍的能力。
  無視幻境結界。
  結界在他的走動中不斷變幻著,卻始終能讓他找到破綻和出路,到小房間的一路可以用暢通無阻來形容。
  臧海靈看到他愣了愣,皺眉道:“你也被關進來了?”
  阿寶道:“我是來救你的。”
  臧海靈狐疑地看著他。
  阿寶舉起雙手,比了個健美先生的姿勢,桀桀怪笑兩聲道:“我成了屍帥。”
  臧海靈顯然對他的笑話並不捧場,板著一張臉瞪他。
  阿寶莫名心虛起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被打死。”
  “你知不知道萬一他練成殭屍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阿寶像被訓的學生一樣低著頭道:“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我變成屍帥至少可以多出一分力。說實話,屍帥好像真的很不錯。幻境結界現在對我一點用都沒有。”
  “萬一他控制你的心志呢?”臧海靈問道。
  阿寶想了想道:“應該不能吧。不然尚羽幹嘛還那麼費勁地用同花順來挾持邱景雲。”
  臧海靈一愣,看向他的目光分明在說,沒想到你居然也會有聰明的一天。
  阿寶道:“廢話少說,我們快走吧。”
  臧海靈苦笑道:“我被定住了。”
  阿寶二話不說,衝過來將他一把甩在肩膀上往外跑,竟毫不費力。
  臧海靈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好半天才痛苦道:“你能不能換個姿勢?”
  “不行!”阿寶斬釘截鐵地拒絕,“我的公主抱是要留給祖師爺的。”
  “……”
  眼見幻境的邊緣就在眼前,阿寶猛然剎住腳步。
  臧海靈道:“是不是大鏡仙來了?”
  阿寶道:“你看著我屁股也能知道?”
  臧海靈道:“我只是不相信他會這麼乾脆地放我們走。”
  阿寶對著攔在門口的大鏡仙道:“要不然,你讓他看走眼一次?”
  大鏡仙微笑道:“好啊。”
  “……你是小鏡仙假冒的吧?”阿寶越發戒備。
  大鏡仙手指朝上一指,“離開之前,要不要和他道個別。”
  阿寶一抬頭,就看到全身都裹在床單裡的邱景雲被吊在天花板上,只露出一個腦袋,似乎昏過去了。
  他面容凝重,語氣深沉地問:“你把他怎麼了?”師弟是同花順的,同花順的!
  大鏡仙聳肩道:“衣服是他自己脫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網中雀(二十四)

  事情又回到了原點——大鏡仙手裡捏著個人質,阿寶仍處於被動狀態。
  “好吧,這次你又要我幹什麼?”阿寶無奈地看著他。
  “乖乖待著。”邱景雲掉下來,直直地落進大鏡仙懷裡,被抱著走。
  “等等!”阿寶大喝一聲!
  大鏡仙瞥了他一眼。
  阿寶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大鏡仙肩膀一沉,身體瞬間化為云煙消散在他的指縫之中。
  臧海靈虛弱地開口道:“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我想吐。”
  阿寶放下他,眼睛飛快地向四面八方搜索。
  幻境結界在他眼中仍像玻璃一樣透明,卻沒有大鏡仙的蹤跡。難道大鏡仙已經到了千里之外?阿寶咬著下唇,沉吟片刻,將好不容易舒服點的臧海靈重新扛上肩膀往外走。
  出門是一望無垠的田野。
  一聲嘆息在空曠的田野上響起。
  “你為什麼那麼不聽話?”大鏡仙問。
  阿寶被他口氣裡的無奈驚到了。綁匪然好意思問肉票你為什麼不聽話,他以為他是幼兒園阿姨嗎?!“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怕撕破臉皮!總之,今天你讓我走我要走,你不讓我走,我也要走!”
  “成為屍帥以後果然不一樣。腰板都比以往挺直。”大鏡仙冷聲道,“你不想要你師弟的命了嗎?”
  阿寶道:“有種你出來,我們一對一單挑!”
  “一個小小屍帥就想來對付我。”大鏡仙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月盤裡,一步步走下來,很快到近前,“你會不會太天真。”
  阿寶衝過去就是一拳。
  大鏡仙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扭。
  咯噠。
  骨裂聲。
  阿寶咧嘴,發現疼痛模式竟然可以在自己意念中轉換。
  大鏡仙揮手將他拋出去,冷笑道:“你最好好好待著,不然下一個就是印玄!”
  祖師爺?!
  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的祖師爺的模樣,阿寶瞬間被點燃心頭怒火,新仇舊恨加起來,苦苦壓抑克制的理智瞬間被擊飛。他甩了甩瞬間復原的手,蹲下身,在心裡默默地說預備跑,拔腿衝刺,對著大鏡仙,兩隻手像裝了彈簧似的,不斷地揮出。
  從臧海靈的角度只能看到無數拳頭的影子,速度超出人類的極限。
  大鏡仙開始還躲閃,最後忍無可忍,抬腳將他踢了出去。
  阿寶一個驢打滾,起來繼續攻擊。
  臧海靈想提醒他用法術,但話還沒出口就發現阿寶身體竟然溢出煞氣,如黑煙一般,很快把阿寶和大鏡仙一起包圍在裡面。
  兩人身影晃動,煞氣如紗,跟著飄飛。
  這場戰鬥顯然沒了他置喙的餘地,只能坐在地上等結果。
  煞氣瀰漫得越來越多,遮天蔽日,不,是蔽月。清冷的月亮被黑霧吞噬,到處都黑濛濛的。臧海靈被煞氣所浸,驚得跳起來連退十幾步,腳跟卡著門框邊沿,再往後一步,就要回屋。他鬆了口氣,隨即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能動了。看來大鏡仙的定身術是有時間限制的。
  再看場內,勝負依舊未分。
  不過這樣的結果已經讓臧海靈大出意料之外了。邱景雲是屍將的事他聽潘喆說起過,所以看到大鏡仙把邱景雲帶回來時,他心裡的失望難以言喻,所以對剛成為屍帥的阿寶也沒抱有太大希望,沒想到他卻給了他一個驚喜。
  “夠了。”大鏡仙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從層層黑霧中透出來。
  隨即,黑霧以肉眼能及的速度慢慢縮小,最後盡數吸入大鏡仙的口中。
  阿寶臉上身上都掛了彩,雖然站著,但搖搖晃晃得好像隨時會倒下。倒是大鏡仙不但毫髮無傷,連臉色都紅潤得詭異,而且眉梢眼角都是喜色。
  他見臧海靈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很失望,我既沒有死也沒有輸。”
  臧海靈道:“當然失望。”
  大鏡仙道:“我告訴你一個更失望的消息,我發現,我成為殭屍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阿寶暈乎乎地抬頭,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大鏡仙笑道:“到時候,由不得你。”
  反抗失敗,阿寶和臧海靈被拎回幻境裡。大概怕阿寶一個人亂走,大鏡仙竟然把他和臧海靈關在一起。
  臧海靈看著阿寶頹喪的表情,安慰道:“已經很不錯了,能夠支持這麼久。”
  阿寶懊惱地爬著頭髮,“被騙了。之前聽他吹牛,以為屍帥有多了不起,現在看,就是耐打一點。”他身上傷口恢復得七七八八,只是身體感到很虛弱,好像力氣耗盡了。
  臧海靈道:“是啊,也許殭屍王也沒那麼厲害。”
  阿寶道:“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
  “什麼?”
  “他為什麼一定要把我變成屍帥?”阿寶皺眉道,“如果是募集手下,找一些山精妖怪也可以啊,為什麼要費這麼多心血,搞得我們家……”
  臧海靈拍拍他的肩膀,“變態的心思常人不要猜。”
  阿寶捂著頭,“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有他抓師弟,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要擔心。”臧海靈道,“這裡的位置我已經告訴了潘掌門,相信他們很快會來救我們。”說是這麼說,但他心裡其實並沒有很大的把握。告訴潘喆地址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可是到現在都沒有動靜。
  他們究竟是沒找到,還是被絆住了?

  嚴格說來,潘喆他們是被擋住了。
  在三個月中,潘喆他們想出了各種方法,科學的,不科學的,法術的,魔法的,都沒辦法通過迷霧。眼前這片不知從何起不知至何處的迷霧就像一座難以踰越的大山,硬生生地擋住了他們前進的腳步。
  潘喆吃完晚飯,出帳篷端了碗麵給印玄。
  印玄坐在山峰巨石上,手裡拿著面具,眼睛定定地望著前方浩瀚無邊的白色迷霧。
  “吃點東西吧。”潘喆將碗遞給他。
  “不餓。”印玄道。
  潘喆道:“大鏡仙是神仙,這場迷霧也許和神器有關。你有沒有想過……”
  印玄抿唇。
  潘喆將碗放下,輕聲道:“你好好想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把阿寶救出來。”
  “祖師爺大人!”四喜急衝沖地跑上來,“不好了,師弟大人不見了!”
  巨石上瞬間沒了印玄的身影。
  帳篷裡,同花順坐在地上,一邊掉眼淚一邊醒鼻子。三元在旁邊默默地遞衛生紙。
  印玄撥開帳篷,“什麼時候發現的?”
  擠在三元身後的曹煜道:“兩個小時前,他說去洗澡。之後一直沒回來。我們已經到處找過,都不見人,打手機也不通。”
  印玄默念搜魂咒。
  潘喆和四喜終於跟上來。
  四喜急切地問道:“怎麼樣?找到了嗎?”
  印玄皺眉道:“搜不到。”
  潘喆道:“搜魂咒搜不到……難道是被什麼結界擋住了?”
  所有人下意識地看向迷霧的方向,這裡就有一個破除不掉的大結界!
  曹煜低聲道:“也許這只是一個開始。”
  在人口失蹤的情況下,曹煜這句話等於雪上加霜,讓在場所有人都是心頭一驚,進而產生一連串恐怖的聯想。
  潘喆乾咳一聲道:“先不要往壞處想,也許他只是迷路了,很快會回來。各派掌門正在各地想辦法破除迷霧,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印玄突然道:“你之前的提議,我同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網中雀(二十五)

  夜深霧更濃。
  一簇篝火,三頂帳篷,蕭索寂寥。
  尚羽站在印玄身後帳篷的頂端,冷笑道:“終於發現怨氣傷不了我,死心了?”
  印玄淡然地反問道:“傷不了你嗎?”
  尚羽一躍而起,落在他的身前,雙手負在身後,仰著頭,傲慢道:“當然!對本尊而言,你每夜用呼神喚鬼盤古令催動當日侵入我體內的怨氣就像搔癢一樣。”
  印玄道:“還是讓你難受了。”
  尚羽拳頭一緊,又慢慢鬆開,“你找我來,不是為了告訴我你每夜幫我撓癢撓得多開心吧?”
  印玄道:“阿寶在大鏡仙的手裡。”
  尚羽皺眉道:“你是說,那天的闖入者是大鏡仙?”
  “嗯。”
  “本尊為什麼要相信你?”尚羽高臨下地睨著他,“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想挑撥我們,讓我們兩敗俱傷?”
  印玄道:“他是惑蒼。”
  空氣陡然凝重起來。
  尚羽踱開腳步,走到他身邊,神情凝重如鐵石,“你再說一遍。”
  “大鏡仙就是惑蒼的轉世。”
  “神仙沒有轉世,只有神寂和……復甦。”尚羽心裡已經從毫不相信到半信半疑。這樣倒是可以解釋他當年找自己合作研製殭屍王的用意,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麼要抓阿寶。因為阿寶是恆淵的轉世,而且是唯一適合當屍帥的人。
  印玄指著前方的迷霧道:“他的老窩就在前面,迷霧之後。”
  尚羽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是惑蒼?”
  “他說他是。”兩人對話到現在,印玄頭一次抬起了頭。
  尚羽低頭看了他兩眼,嗤笑著撇開頭,“你變得真醜。”
  印玄道:“與你無關。”
  “是啊,可是我很高興。你的臉越讓人倒胃口,阿寶選擇我的機會就越大。”
  印玄眼底一沉。
  “如果大鏡仙真的是惑蒼,我們倒是可以暫時合作。”尚羽揮手,篝火瞬息撲滅,四周重新墮落暗灰色的陰暗之中。他的雙腳從篝火上踏過,緩緩來到迷霧前,“你們是在求本尊幫你們破開這場迷霧?”
  尚羽本不指望印玄回答,敵對這麼多年,他知道他有多倔強,可是印玄回答了。
  “是。”向一個仇視多年的敵人求助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可是在阿寶安危面前,他願意妥協。
  再見邱景雲比阿寶想像中要早。而且買一送三,在場的除了邱景雲之外還有三個陌生人,兩男一女,卻是青年。
  “師弟,你沒事吧?”阿寶抓著邱景雲,緊張地打量他全身上下。
  邱景雲嘆氣道:“你還是成為了屍帥。”
  阿寶道:“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放心,我沒有變心。”
  邱景雲苦笑道:“我只怕多力量的是大鏡仙。”
  阿寶一臉不解。
  邱景雲道:“我有一個猜測,我懷疑大鏡仙想用我們修煉殭屍王。”
  阿寶道:“這個他說過。”
  邱景雲道:“但是他沒有說過方法。”
  “師弟的意思是?”
  “我們身體的能量是靠陰氣和月光來維繫的,和人身體的消化系統一樣,吸收之後還會排泄。”
  阿寶訝異道:“啊,難道應該上廁所?”他這幾天明明沒有這種感覺啊,最主要是大鏡仙每次送來的飯只夠臧海靈一個人吃。
  “是煞氣。”
  阿寶想起上次和大鏡仙打架時產生的煞氣,若有所悟地點頭道:“的確有。”
  邱景雲道:“我懷疑大鏡仙需要我們的煞氣來煉成殭屍王。早上他們幾個排除煞氣時,就看到大鏡仙好像把煞氣吸收了進去。”
  阿寶道:“我可不可以翻譯一下?”
  “什麼?”
  “也就是說,大鏡仙需要我們的排泄物來修煉?”
  “……是。”邱景雲道:“不過先不管這些,我們先闖過眼前這一關再說吧。”
  阿寶回神,“對了,他把我們帶來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漆黑大森林想要做什麼?”
  邱景雲沒說話,而是用下巴朝前努了努。
  和他們一起來的三個人已經往前跑了。
  “他們也是殭屍。”阿寶感覺到他們身上的煞氣。
  邱景雲道:“是屍將。”
  阿寶訝異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三個越來越小,幾乎要被森林吞噬的背影。
  “真的。”邱景雲道,“只是不完美。”
  阿寶道:“你自我讚美得真含蓄。”
  “是實事求是。”
  “他們去哪裡?”
  “不知道,不過我們可以跟上去看看。”邱景雲一邊往前走一邊道,“正因為他們不夠完美,所以被大鏡仙輕而易舉地控制了思維,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大鏡仙讓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阿寶看著死氣沉沉的大森林,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邱景雲的方向靠了靠,“我現在有點後悔沒有跟著臧海靈一起上廁所。”
  “你們平時一起上的?”
  “我怕他落單,大鏡仙會對他不利。”
  “放心,大鏡仙雖然兇狠殘暴沒什麼人性,但我覺得他暫時不會無緣無故地殺人。”
  “如果沒有中間那句,我大概會更相信一點。”
  “抱歉。”
  “沒關係。”
  越往裡走,森林越冷。阿寶幾次忍不住想打退堂鼓,都被邱景雲拖著繼續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終於有了動靜。
  阿寶停下腳步,從懷裡抓出幾張噬魂符,皺眉道:“好大的煞氣。”
  邱景雲一邊抓過他手裡的噬魂符放進他懷裡,道:“放心,你的煞氣更大。”
  樹木漸漸稀疏,露出一大塊的空地來。
  空地上滿是殭屍,一具具,密密麻麻,將空地佔得滿滿噹噹。雖然阿寶和邱景雲沒有密集恐懼症,可是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
  走在他們前面的三個屍將旁若無人地從他們中間擠出一條路來,他們進入之後,路又很快被補上。
  “啊……”
  一個殭屍吶喊著,很快引起其他殭屍的附和。
  一聲聲,融成一首獨特又恐怖的殭屍吶喊曲,沒有起伏的旋律,只有出於殭屍本能的生冷僵硬的呼喊。
  一波一波不濃烈卻擴散廣遠的煞氣無聲息地鋪開來。
  阿寶想著退後兩步,身體卻像是受不住誘惑一般地往前走。變成屍帥之後,他的視力好了很多,可是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痛恨自己的視力。因為他一點都不想看著那些殭屍排泄出來的煞氣被自己身體毫無保留地吸收進去!
  時間變得分外緩慢。
  阿寶僵硬地看著前方,以計算定時炸彈爆炸的悲壯心情計算著每一秒。
  喊聲終於停止。
  殭屍們各自散開,最中央的三個屍將露出來,一臉饜足的模樣。
  阿寶慢吞吞地轉頭。邱景雲就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他的表情雖然沒有像那三個屍將那麼赤裸裸,可是紅潤的臉色卻瞞不了人。
  邱景雲苦笑道:“我們大概要適應殭屍界的滋補方式。”
  阿寶道:“別人的排泄物?”
  邱景雲道:“或許可以用……精華來代替?”
  阿寶雙腿跪地,雙手拚命捶地。
  邱景雲道:“在探討殭屍生活習慣一百問之前,我們有個更嚴肅的問題要面對。煞氣很可能就是幫助大鏡仙徹底變成殭屍王的方式。到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阿寶抬頭,赤紅雙眼,咆哮道:“誓死不從。”
  “剛才我也不想從的,你想嗎?”
  “……”阿寶想起大鏡仙之前的話——由不得你。
  “到時候,我們就是幫兇。”邱景雲輕嘆。

  尚羽單手對著迷霧,慢慢地閉上眼睛,約莫過了十秒鐘,他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睛,喃喃道:“怎麼可能?”
  印玄站在他的身後,臉上多了一個小朋友用來玩的塑膠面具。
  尚羽回頭剛想說話,看到他的臉,一下子皺了眉頭,“不要用面具對著我,我是神獸,不是怪獸!”
  印玄沉默了下道:“帳篷裡還有一個二郎神的。”
  “……不要打擾我說正事的情緒。”
  “你說。”
  尚羽深吸了口氣,冷冷地看著他道:“你在騙我。”
  印玄皺了皺眉,可惜藏在面具後面,尚羽看不見。“騙你什麼?”
  “這個結界不是大鏡仙下的?”
  “他還有幫手?”
  “不可能!”尚羽一字一頓道,“這是上古結界,只有上古大神才會。很久以前,大多數上古大神就已飛昇天外天,逗留在三界的上古大神祇有碩果僅存的一位。而他,絕對不會幫助惑蒼!”

  第一百四十八章:網中雀(二十六)

  “恆淵?”耳熟能詳的上古大神祇有這麼一位。
  尚羽盯著他,面如寒霜,“你做了什麼?為什麼阿寶會在這裡下一個結界?”
  印玄道:“結界不是阿寶下的。”
  尚羽道:“我絕對不會認錯!”
  “是不會認錯結界還是不會認錯恆淵?”
  尚羽身體一僵,被苦苦壓抑的恐慌和懷疑在剎那間要翻盤,可還是被他用力地壓制住了,“都不會!”他斬釘截鐵地說。
  對於陷入執著的人解釋任何事都是徒勞無功的,因為他們只會接受他們想要接受的訊息。除了阿寶之外,印玄對別人的觀念一點興趣都沒有。“你能破除結界嗎?”
  尚羽道:“我不會違逆恆淵的意志。”
  “即使是被強迫的?”潘喆從帳篷裡走了出來。
  尚羽道:“他是上古大神,有誰能強迫他?”
  潘喆道:“你究竟相不相信阿寶是恆淵?如果相信阿寶是恆淵,就應該相信,眼下有很多人都能強迫他,大鏡仙就是其中一個。如果不相信阿寶是恆淵……你更應該解除結界,這樣才能逼他現身。這不就是你想當殭屍王的理由嗎?”
  尚羽皺了皺眉,“也許他有他的計劃。”
  “也許吧。但是,你不想知道是什麼計劃迫使他離開你這麼多年,毫無音訊?如果是主觀的意願,他應該去天外天才對,為什麼還逗留在人間?如果是被迫的,難道你不想助他一臂之力嗎?”
  “你知道什麼?”尚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惡狠狠地問。
  潘喆淡然地掙開他的手,然後解開自己襯衫的鈕釦,露出胸膛的印記。
  “上古……神印?”尚羽的語氣並不很肯定。
  潘喆道:“是的,可惜空有其形,沒有神力。”
  “怎麼來的?”
  “這是吉慶派掌門的傳承,一旦接任掌門,身上就會多出這樣一個印記。起先我們並不知道它是上古神印,以為是開山鼻祖所留下的記號。後來我有緣遇到天道宗的前輩,才知道這種印記是上古神印。”
  尚羽想起上次他用魂體進入地府,還用天道宗的法術設下陷阱,對他的話信了幾分。
  潘喆道:“我不知道這是哪一位大神留下來的,但是,既然你說滯留在三界的上古大神祇剩下恆淵一位的話,那麼應該就是他。”
  尚羽道:“為什麼?”
  潘喆道:“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既然是上古神印,為什麼會沒有神力。”
  比起苦口婆心地勸解,適當的引導和留白顯然更有說服力。至少尚羽現在腦海裡就已經腦補出無數個恆淵遇害的情景。
  他猛然轉身,朝天一聲大喝。
  天上電閃雷鳴,毫無預警地擊潰了黑夜的寂靜。
  尚羽雙手落地,竟然現出了原形神屠。
  這番變故連潘喆都大為意外。
  三元等鬼都從帳篷裡探出頭來,看著巨大的神屠用力地衝向迷霧,然後被吞噬。
  “他怎麼了?”曹煜問。
  潘喆道:“去尋找答案。”

  吸收煞氣成了邱景雲和阿寶的常規活動。
  阿寶一開始還有些牴觸,但發現吸收煞氣會令身體變得更加強壯之後,就慢慢配合起來。唯一讓他們的擔心就是之前說的幫兇問題。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煞氣在他們戰鬥時擴散的最厲害,所以,如果大鏡仙想要用他們的煞氣修煉,他們就打不還手。阿寶還補充了一句:拚命還口。
  雖然商定了辦法,但他們心裡都知道,這根本不能算是個辦法,更令人沮喪的是還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阿寶每次想起母親的枉死,就恨不得將大鏡仙剝皮抽筋,捆起來遊街示眾,可是瞭解屍帥越深,這個願望就變得越渺茫。屍帥的確是相當強大的存在了,可是在大鏡仙面前依舊毫無還手之力,他有時候不禁懷疑,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夠打敗大鏡仙的存在嗎?
  天帝呢?可不可以?如果可以,為什麼他們一直袖手旁觀?如果不可以,大鏡仙又為什麼不直接打上天庭?各種各樣地疑惑充斥腦袋,卻始終無解。
  幸好這兩天大鏡仙沒有再出現,多少讓他們鬆了口氣。
  又是一天吃完煞氣回家睡覺的日子。
  陰鬱靜謐的森林突然輕輕地晃動起來。
  阿寶吃驚道:“幻境也有地震?”
  邱景雲道:“也許是大鏡仙。”
  “他可真能折騰!”
  阿寶一邊抱怨,一邊拚命往前跑。今時不同往日,阿寶的速度雖然還比不上閃電,也差不太多,幾個閃身就已經出現在了他們暫時住的小屋外面。
  “吼。”
  巨大的吼聲讓房屋猛然一震。
  結界在阿寶的眼皮底下龜裂。
  “是尚羽!”阿寶驚訝道。
  邱景雲皺眉道:“他算是哪一邊的?”
  雖然尚羽之前對他千依百順,但在地府的時候,自己毫不猶豫選擇祖師爺的舉動不知道會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所以心裡也沒什麼譜,只好靜觀其變。
  房屋突然往下塌陷,沒多久就只剩下一層木質地板。
  一隻牛頭獸出現在地板的另一側,與阿寶遙遙對望。
  “呃……”雖然之前看過尚羽用海水顯露的真身模樣,可是看到本人親自上演,還是頗感震撼。
  這還真的是一頭牛啊。
  一陣風颳過,大鏡仙出現在兩人對視的目光中間,“隔了這麼多年再看,你的原形還是這麼叫人厭惡。”
  神屠的前腿一跺,恢復尚羽的模樣,陰沉著一張臉問道:“你真的是惑蒼?”
  大鏡仙挑了挑眉道:“終於被發現了啊。”
  他的反應顯然出乎尚羽的意料。尚羽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眸色漸漸變紅,受體內怨氣日夜折磨而變得蒼白的臉上露出冷厲的殺氣,“你不是要殺盡天下神屠嗎?你為什麼不殺我?”
  “我怎麼捨得殺你呢?如果沒有你日以繼夜的研究,殭屍王將永遠只是一個空有其表的傳說。”大鏡仙笑道,“是你發現了月光和陰氣對殭屍的作用。”
  尚羽握拳道:“你在利用我!”
  “這是你們欠我的。”大鏡仙冷哼道,“當初我離天帝寶座只有一步之遙,是你們和恆淵一起盜走了我的元靈丹,使我功虧一簣!”
  尚羽道:“你為了一己私慾,讓天上天下烽火不斷,生靈塗炭。失敗是必然。”
  “哪個開國君主的腳下沒有鮮血和屍體?你以為天帝的寶座是怎麼來的?總不會是上一任天帝笑嘻嘻地拱手相讓吧?再說,”大鏡仙嘲弄地看著他,“為了讓自己主人現身就煉製殭屍王讓天下陪葬的尚羽然跑來指責我生靈塗炭,是不是太可笑了?”
  尚羽忍住氣,問道:“恆淵在哪裡?”
  大鏡仙嘖嘖道:“你不會以為……他真的還在這個世上吧?”
  “什麼意思?”尚羽求助般地看向阿寶,好似希望著他能夠在下一秒跳出來,告訴所有人他就是恆淵,狠狠地嘲笑大鏡仙。
  大鏡仙道:“你知道恆淵為什麼失蹤嗎?”
  尚羽死死地盯著他。
  “因為,我殺了他。”大鏡仙笑眯眯地回答。
  “不可能!”尚羽毫不猶豫地否定。
  大鏡仙道:“我知道事實總是很難讓人接受,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死死看,說不定就能與他相見了。”
  “他是上古大神,不可能死!”
  “你妄想他能神寂?”大鏡仙道:“可是他的身體和元神都握在我的手裡,怎麼神寂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網中雀(二十七)

  “胡說!”尚羽瞬間爆發。
  天上墮落無數拳頭大小的閃電球,充盈在木質地板上,上下起伏,啪嗒啪嗒炸響。
  阿寶舔了舔嘴唇,小聲對邱景雲道:“我突然很想吃油炸臭豆腐。”
  “……”邱景雲拉著他往後退了幾步,“但是我一點都不想變成臭豆腐。”
  其實即使不退後,現場的情況他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大鏡仙被埋沒在閃電中間。可惜閃電不是粉紅色的,不然倒有些像漫畫裡被粉紅泡沫淹沒的浪漫場景。當然,現實是他正承受著尚羽來勢洶洶的殺氣。
  “把他的元神交出來!”尚羽逼近兩步。那雙眼睛裡陳述的不再是莫測高深的戲謔,也不是堅定的執著,而是即將崩潰的瘋狂。在恆淵失蹤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是靠著一根名為希望的支柱支撐著,現在支柱斷了,世界徹底垮了。
  閃電球猛然往中間擠壓,好似衛星一般繞著大鏡仙旋轉。
  從阿寶他們的角度,只能看到大鏡仙黑色的頭髮在閃電球之間若隱若現。
  “想要嗎?”大鏡仙抬起手,指尖似乎捏著一塊東西。
  尚羽瞳孔瞬間收縮——
  吼!
  迷霧中傳來上驚九霄,下震地府的咆哮聲!連結界都無法阻擋!
  三元、曹煜等鬼魂齊齊縮成一團,躲進印玄的袖子裡。
  連潘喆臉色也白了白,喃喃道:“發生了什麼事?”
  印玄看了他一眼,“能算嗎?”
  潘喆苦笑道:“我只是個凡人,算命餬口飯吃還行,怎麼推算神仙的事?要不是天道宗一直在背後,我恐怕早就兩眼一抹黑了。”
  印玄沉默。
  就在這時,迷霧中央突然爆裂開一股極為強大的氣流,橫掃方圓數十里。
  潘喆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被氣流沖了開去。
  幸好印玄反應極快地抓住他,然後有意識地放慢速度往後退。饒是這樣,潘喆也覺得四肢彷彿被撕裂一般,被用力地朝後拉扯著,身體的速度稍微跟不上,關節處就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氣流並不是一陣就結束了,而是不斷地推開來。間或看到各種各樣形狀的閃電在半空中掠過,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印玄一邊替潘喆擋下大部分的衝擊力,一邊掌控速度慢慢後退,一直退到了百里之外才停下。
  這裡,不但迷霧看不見了,連那座山都沒了影子。
  要慶幸大鏡仙藏身在渺無人煙的深山老林,即便氣流擴散近百里,依舊沒有造成什麼人員傷亡。
  他們停下之後,印玄低頭吐了口淤血。
  潘喆擔憂道:“你沒事吧?”
  “沒事,你呢?”
  潘喆稍稍動了動,就癱坐在地上,苦笑道:“肯定很多傷,具體要到醫院才知道,應該沒大礙。”
  印玄將袖子中的三元和曹煜等鬼使拎出來。
  幸好他們一直藏在印玄的袖子裡,除了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之外,沒什麼別的不適。
  四喜焦急地來回踱步道:“大人還在裡面呢!”
  印玄面色一凜。
  “等等。”三元突然道,“大鏡仙可能已經變成了殭屍王。”
  “什麼?”潘喆一瞬間忘記了身上的疼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三元道:“月光村離開的那條路上有一個裝滿厲鬼的房間,那裡有一個裝置,專門用來收集煞氣。剛才的這股氣流裡,我就感覺到了煞氣。如果尚羽沒有變成殭屍,那麼變成殭屍的應該是大鏡仙。”
  潘喆道:“這就是你變成厲鬼的原因?”
  三元淡然道:“嗯,我不小心闖進去過,幸好出來了。”
  雖然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是誰都知道,普通鬼魂並沒有法力,遭遇厲鬼就等於小學生遇到社會混混,情況一定凶險萬分。
  曹煜站在他身後,抬手想要攬住他的肩膀,三元好似背後長了眼睛,不著痕跡地讓開了。
  “是不是殭屍王都一樣。你們在這裡等。”
  印玄的話音還留在原地,人已去了千米之外。
  三元和曹煜都慢了一步,只有四喜在千鈞一髮之際掛入印玄的袖口,搭上了這趟順風車。
  到處狼藉。
  房屋、森林全都被夷為平地。
  阿寶和邱景雲從倒下的大樹下吃力地爬出來,一屁股坐在樹幹上,看著一望無垠的廢墟。
  如果剛才這場戰鬥才是大鏡仙和尚羽的實力,那麼他們別說當對手,連當看的資格都沒有。巨大氣流向四面八方推開的時候,他們兩個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邱景雲接好脫臼的左手站起來,朝四下掃了兩眼,“我們現在在哪裡?”
  阿寶眯起眼睛看了看,道:“好像還在幻境裡。”
  “你猜,剛才誰贏了?”
  阿寶道:“我希望是兩敗俱傷。”
  邱景雲點了點頭。
  兩人互相攙扶起來,往回走。
  只有這個時候阿寶才慶幸自己是屍帥,不然以剛才的慘烈戰況,他早就去地府報到了。
  “你相信大鏡仙說的話嗎?”邱景雲問道。
  阿寶道:“你是說的恆淵?”
  邱景雲輕笑道:“他是上古大神吧,這麼容易就死了,有點不可思議。”他頓了頓,轉頭看他,“尚羽不是懷疑你是恆淵嗎?”
  “你怎麼知道?”
  “四喜說的。”
  阿寶遲疑道:“應該不是吧?”
  “為什麼?”邱景雲以為他最多回答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恆淵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很陌生,一點共鳴都沒有。”他抓抓頭,“也可能是因為下意識地排斥吧。我好不容易才有可能和祖師爺在一起,一點都不希望這些有的沒的來阻撓我們。”
  “印玄前輩會介意你變成屍帥嗎?”
  阿寶反問道:“同花順介意過你變成屍將嗎?”
  邱景雲很認真地回答道:“他介意我以前做的事。”
  阿寶停下腳步看他。
  “我答應他,以後要努力做好事贖罪。”邱景雲眼睛裡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黯然。
  邱景雲和曹煜到底不同。
  曹煜本質是自私的,哪怕對三元的愛,也是建立在佔有和耍心機的基礎上。阿寶相信他自殺絕對不是幡然悔悟或者愧疚,而是破釜沉舟的手段,實踐證明,手段有效。
  邱景雲不是不自私,只是他懂得愧疚,所以願意主動做好事。
  阿寶突然笑了,“說起來,我的幾個鬼使還真的是,人人都有故事。”
  邱景雲道:“是鬼鬼吧?”
  “我本來還希望四喜和尚羽能有一段呢。”
  “哦!”邱景雲揉了揉鼻子,半晌才道,“你問過尚羽的意見了嗎?”
  “如果他贏得了這場戰鬥,我會旁敲側擊一下的。”阿寶道,“忘了說,兩敗俱傷是首選,尚羽贏是次選。”
  “看來,你要失望了。”邱景雲停下腳步。
  雖然還是很小的兩點,但是從神態和輪廓已經能夠分辨兩人的身份。大鏡仙怡然自得地坐在一張大搖椅上,他的前面,是一頭傷痕累累的神獸。
  之所以能看出它傷痕累累,是因為它周圍是大片的血跡,暗紅奪目。
  阿寶和邱景雲雙雙停下腳步。
  大鏡仙有感應地朝他們望了一眼,揮手。
  阿寶和邱景雲瞬間被朝前挪動數十米。
  大鏡仙微笑道:“幸好沒有毀掉我的寶貝。”他說著,另外三具屍將也出現在他身後。
  尚羽側躺在地上,嘴角淌著血,眼神充滿了憤怒和絕望。
  阿寶在這一刻充分領悟了人總是同情弱者的這句話的真諦。

  第一百五十章:網中雀(二十八)

  “聽說恆淵搶元靈丹是為了幫你脫胎換骨,作為元靈丹的原主人,我應該有資格剖開你的胸膛看看它現在長得怎麼樣了。”大鏡仙手指陡然伸長,抓向尚羽的胸口。
  “住手!”阿寶往前衝了兩步,被三具屍將齊齊攔住。
  邱景雲看著阿寶和尚羽躊躇。雖然從目前的局面看,大鏡仙才是最大的敵人,但是尚羽往日劣跡斑斑,也不是什麼善人,尤其想起同花順身上還背著他下的詛咒,他就沒辦法像阿寶這樣邁開腳步。
  大鏡仙斜眼看阿寶,眼睛裡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嘲笑,“很多事情是我做的,但這不表示尚羽是無辜的。不斷用活人試驗煉製殭屍的辦法的……是他。”
  阿寶咬著嘴唇,堅定的眼神動搖起來。
  大鏡仙道:“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借刀殺人。如果沒有我,你們一個個要猴年馬月才能除掉他?”
  阿寶好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天帝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
  大鏡仙大笑起來,笑得整個人顫抖不已。
  阿寶與他相識以來,很少見他笑得這麼失態。
  大鏡仙猛然收口道:“尚羽煉製殭屍不是一年兩年了,你見過天庭插手嗎?”
  “呃,不是說地上一年,天上一年嗎?”
  “天庭的一天很漫長,和你想像中絕對不一樣。”
  “不對,天庭不是管了你的事嗎?”
  “我?”大鏡仙想了想,終於想起他指的是當初自己編造的說辭,“阿水魂飛魄散的確是我離開天庭的藉口,不過那是離開之前,離開之後他們再也沒有管過我的閒事。我留在大鏡山也不是天庭禁令,只是單純地想要拿到煉製殭屍的方法而已。殭屍的種類很多,傳說也很多,可是我需要的這種並不容易煉製,必須要親自照看才行。”
  阿寶道:“你怎麼知道天庭不管,也許他們打算謀定而後動。”他說完,覺得這個猜測十分可能,又後悔自己心直口快,要是無意中揭穿了天庭的部署,那他真的是罪大惡極。
  大鏡仙搖頭冷笑:“你以為我和尚羽為什麼敢肆無忌憚地煉製殭屍?天庭早就被天外天的傳說迷得神魂顛倒,一天到晚都想著怎麼找到去天外天的路。至於其他事,他們一點興趣都沒有。這樣一個心不在焉的天庭,對你們到底有什麼好處,還不如歸順我的旗下,至少我會很用心地將這個世界引導上正軌。”
  阿寶斬釘截鐵道:“我們現在的軌道就很正!全國人民都生活得很幸福!”
  “……你是打算騙我還是新聞看太多?”
  “也許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克服,但我們一直在尋求克服的辦法。”
  大鏡仙終於知道自己和他不在一個頻道上,放棄說服他的打算,對抓緊時間養精蓄銳的尚羽道:“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我送你上路吧,這樣,你才能早點和恆淵團聚。”
  尚羽閉著眼睛,充耳不聞。
  大鏡仙抬手,一把三米多長的武器出現在手中,慢慢地舉起,猶如死神鐮刀,上半部分約長一米,像一隻巨大的叉子,鋒芒銳利,又像野獸的爪子。
  碎月斬日絕情钂?
  阿寶腦海中擅自勾勒的珠光寶氣熠熠生輝的神器圖瞬間破滅了。
  大鏡仙五指靈活地轉動,钂尖朝下,離尚羽的腦袋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危險!
  兩個字含在阿寶嘴裡,心中天人交戰。
  大鏡仙說的沒錯,尚羽手下的人命絕對不比大鏡仙少,要說該死,他和大鏡仙大概可以內部包攬個冠亞軍,可是……他畢竟是一條生命啊。與尚羽相處的那幾日曆歷在目,或許他們說不上是朋友,卻可以算是半個熟人。
  碎月斬日絕情钂猛然揮下。
  阿寶身體下意識地朝尚羽的方向衝去。三具屍將的身體被齊齊撞開。
  可是仍是慢了一步。
  碎月斬日絕情钂從背部插入尚羽的身體,尖利的钂尖完全沒入,血很快濕了整片後背。
  尚羽嘴巴發出咕嚕咕嚕聲,卻是吐血不止。
  阿寶震在原地,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沒法移動半步。
  尚羽漠然地看著前方。
  阿寶起初以為他在看大鏡仙,但是看到他的眼睛裡只有依戀沒有仇恨時,他知道了,他不是在看大鏡仙,他看的是大鏡仙手裡的恆淵元神。
  大鏡仙猛然拔钂。
  一塊拳頭大小的珠子被插在钂尖上。
  大鏡仙捏在掌中把玩,不屑道:“神屠再怎麼脫胎換骨,也只是一隻畜生。”
  尚羽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但眼底的光芒卻一點又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阿寶想,如果他能上歷史課本的話,一定會是個被重點批判的反面人物,殺人如麻,橫行霸道什麼的,但是如果聽課的是感性的女同學,也許又會對他的一往情深而感動。
  阿寶沒有見過恆淵,可是在這一刻,他寧願相信恆淵是因為同樣的深愛而盜取元神丹的,這樣,這個充滿殘酷、絕望的愛情故事總算有了一個動人的開始。
  怨氣慢慢從尚羽一動不動的屍體背後飄散出來。
  阿寶突然很想印玄。
  人類的情緒很容易受感染,所以有個成語叫做兔死狐悲。他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尚羽的死彷彿讓他預見了自己和印玄的結局。
  連恆淵這樣的上古大神和尚羽這樣的神獸都死在大鏡仙的手上,他和祖師爺又怎麼可能贏?
  他看著大鏡仙冷酷的笑容,心底一片淒涼。
  當他們的敵人是尚羽時,這是一場無望的戰鬥。
  當他們的敵人是大鏡仙時,這還是一場無望的戰鬥。
  如果可以,他非常非常想對天庭的神仙們比個中指,並警告他們以後招收員工必須考察道德感正義感以及心理承受能力兩大關卡,並且每年進行複查。
  當然,這個宏偉的提案他也只能白日做夢地想想了,他現在連能不能再見祖師爺一面都不知道。早知道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他在島上就應該抓緊時間和祖師爺突破一切應該突破的關係才對!
  有一句俗話叫做說曹操,曹操就到。現在,這句話不可免俗地被用到了。
  正當阿寶思念印玄思唸得愁眉不展死去活來之時,印玄突然出現在尚羽屍體的旁邊。
  大鏡仙微笑道:“用尚羽當先鋒為你開路,好計策。”
  印玄道:“你想多了。”
  大鏡仙道:“我也覺得我想多了,連尚羽都死了,你們還有什麼人可以阻止我?”
  印玄道:“尚羽不代表人。”
  大鏡仙愣了愣,隨即笑道:“你比以前風趣。”
  印玄道:“以前我們不熟。”
  “現在熟了嗎?”
  “也不熟。”
  大鏡仙道:“不熟好,要是太熟的話,我也許就下不了手了。”
  阿寶緊張地看著大鏡仙手裡的碎月斬日絕情钂,生怕他一個手抖就朝印玄劈了過去。
  大鏡仙道:“對了,丁瑰寶的三個鬼使你帶來了嗎?”
  阿寶還沒反應過來,邱景雲已經警惕地問道:“你想要做什麼?”
  大鏡仙手裡笑眯眯地把玩著恆淵和尚羽的元神,道:“人物都到齊了,就可以上最後的大餐。”
  阿寶一個箭步躥到印玄的身後。
  大鏡仙看著他們,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垂眸看著掌心的元神。由於他手指微微聚攏,所以阿寶、印玄甚至之前的尚羽都沒有看清楚——他手上恆淵的元神祇有半顆。

  第一百五十一章:網中雀(二十九)

  “沒有的話,只好將就了。”大鏡仙喃喃自語。
  空曠的廢墟四周突然豎起鐵欄,如同牢房一般將他們圈在中央,地上房屋廢墟一掃而空,變成泥濘的沼澤,阿寶還沒回過神,就感到身體不斷往下陷。
  “啊……”他才驚叫了半聲,衣領就被印玄用力往上一提,整個人被拔了起來。
  即使是印玄也不能長時間站在沼澤上面而不陷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停地跑動,等邱景雲埋得差不多的時候,再把阿寶放下,把邱景雲拉起來。這個辦法雖然很笨,但是短時間內的確沒有更好的出路。
  阿寶被拖了兩次,鬱悶道:“明明已經變身了,為什麼還是不能拯救地球!”
  “想要拯救地球嗎?很簡單啊。”大鏡仙慢悠悠道,“殭屍的煞氣是能夠實體化的,你們只要慢慢地將身體裡煞氣隨著皮膚的呼吸慢慢地排除體外,想像著它們被你們的身體托起……你們就能站在沼澤上面了。”
  “我才不會聽你的!”阿寶一邊說一邊無語地看著煞氣從自己的身體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像繚繞的霧氣,又像墮天使的黑色翅膀,將自己的身體慢慢地拉了起來。
  那一邊,邱景雲的身體也產生了相同的反應。
  印玄見他們能夠自己站穩,立刻放手朝大鏡仙衝去。
  大鏡仙眼睛眨都不眨,嘴角還噙著一絲類似於歡迎的微笑。
  印玄伸手,兩道金光閃過,手中竟然虛凝起一把與赤血白骨始皇劍一模一樣的長劍來。
  饒是大鏡仙也愣了愣。在地府的時候,他算是神器崩裂的見證人之一,沒想到印玄然能夠變出一把幻劍來。但恍神祇是一剎那,他很快知道這把幻劍是靠什麼凝結出來的,抬起雙指輕輕夾住劍鋒,淡然道:“真是孤注一擲,然敢用長生丹凝劍,你想和我同歸於盡?你該死的時候沒死,真到了地府,說不定會受魂飛魄散之刑……到時候就再也見不到丁瑰寶了。”
  他說來平平淡淡,阿寶聽來卻字字誅心,剛剛控制住的煞氣再度崩盤,瘋狂地瀰漫開來。
  邱景雲本要提醒他,但是阿寶的煞氣衝到跟前時,體內的煞氣自然而然地產生抵抗,對方的煞氣越多,壓迫感越強,自己產生的抵抗就越強。
  不過幾分鐘,這個新造的鐵籠子裡就完全被黑色的煞氣所籠罩。
  阿寶心急如焚,努力在煞氣中尋找印玄的身體,卻見光芒一閃,煞氣竟慢慢淡去。
  “用我送給你的東西來對付我……真不錯。”大鏡仙的聲音在煞氣中浮沉,卻比煞氣更叫人膽寒。
  他這麼一說,阿寶立刻明白煞氣為什麼會越來越少。
  渾元破煞鏡!
  沒想到大鏡仙當時借給他們的寶物還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來不及慶幸,阿寶就看到隨著煞氣越來越薄,印玄和大鏡仙的身影漸漸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大鏡仙盯著印玄的目光露出詭異的光芒,“既然你們這麼迫不及待,就讓我們上正餐吧!”他揚起嘴角,就像沙漠裡恐怖的怪獸看著誤闖的落魄旅,猙獰地伸出魔爪,眼睛綻放著兇殘暴戾的冷光,好似期待著將他們從中間撕裂的美妙時刻。
  印玄眼瞼微垂,抓著渾元破煞鏡的左手用力一甩,鏡子拋向阿寶,然後雙手用力地抓住劍柄,牙齒咬破舌尖,吐出一小口血,嘴巴飛快地唸咒。紋身般的咒文從他的臉上身上跳動著,像一個個跳蚤。印玄白皙的面容越來越紅,紅得漸漸發紫。
  阿寶接下鏡子之後身體猛然一震,就好像灰塵遇到了吸塵器,他體內的煞氣如潮水般流逝,連挽留的機會都不給他。他張嘴想喊祖師爺,卻看到印玄的衣袍鼓脹起來,白髮像蜘蛛網一樣朝四面飛揚開來。他手中的幻境發出一道令人心悸的精光,將他身上的咒文一字字地渲染成金色。
  印玄張開嘴巴口中唸著聞所未聞的怪異咒語。
  大鏡仙臉色大變,“鎖神咒?”
  其實三宗當年拿到的四樣神器之中,赤血白骨始皇劍和凝魂聚魄長生丹只能算下品,對真正的神仙來說,根本瞧不上眼。一來神仙自身法力高強,赤血白骨始皇劍雖然有傷神殺鬼之能,但對他們來說就像人類打蟑螂的時候手裡有一把西瓜刀,不是不能砍,但是沒有這把刀用腳踩也行。長生丹更不用說,大多數的神仙就算不能與天地同壽,活個百千年的也不是問題。唯獨呼神喚鬼盤古令和博古通今百年叫人忌憚。
  不過大鏡仙知道他們並不知道用盤古令號令神仙的咒語,所以並未放在心上。百年他倒是想要拿到,可惜天道宗不似其他二宗這般簡單,他們來無影去無蹤,行蹤飄渺不定,大鏡仙暗地裡追查過很久,仍是摸不找頭緒。之前在地府,尚羽被陣法所困時曾指明陣法來自於天道宗,以此類推,印玄突然會號令神仙的咒語極可能與百年有關。
  大鏡仙心念電轉,眼中閃動著冷冽的光芒。這一招他原本是留著對付恆淵的,沒想到恆淵沒出現,卻讓印玄逼到了這一步。
  金色咒文在咒語中離開印玄的身體,如繩索般纏縛住大鏡仙的四肢。
  被大鏡仙捏住不動的劍鋒突然鬆了鬆,印玄使出全身地力氣往下劈去!
  “呵。”
  極輕的一聲冷笑。
  印玄只覺得胸口一陣巨痛,身體被猛然打飛,一塊閃亮的物體從他懷中掉了出來,落進大鏡仙手中。
  阿寶慌忙伸出雙臂去抱,卻被慣性推得兩人一起摔了出去,幸好煞氣當了他們的墊子,才沒有摔進沼澤裡。
  “嘔!”印玄側頭吐出一口血。
  幸好幻劍千鈞一髮的時候恢復成長生丹彈回他體內,不然他可能已經魂飛魄散。他勉強抬起頭,去看大鏡仙手中的東西,發現竟是他時刻帶在身旁不離身的分花鏡。
  大鏡仙眼神一凝,將身上纏縛的咒文悉數震開,似笑非笑道:“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把用來對付我的法寶送給你吧?”分花鏡閃爍了一下,鏡面上鑽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男子,與大鏡仙一模一樣。“他是我的分身。”
  阿寶恍然道:“在隱士莊,你就是用這個偷襲祖師爺的。”怪不得火煉派的人一直強調沒有其他外人闖入山莊境內,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藏在祖師爺的懷裡!
  大鏡仙抬起手,絕情钂的光芒呼應著它的名字,森冷而無情。“現在,你們可以死了。”
  “你做夢!”
  阿寶大吼一聲,身體裡的煞氣瘋狂地湧出來。
  邱景雲正想叫他冷靜,卻發現自己身體裡的煞氣也失去控制地往外翻騰,不止他,另外三個屍將也是同樣的狀況。但是煞氣並沒有衝向大鏡仙,而是全部被渾元破煞鏡吞噬了。
  邱景雲看著大鏡仙越來越興奮的眼睛,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忙道:“快停下……”
  已經遲了。
  阿寶仰起頭,臉色發青,好似喘不上氣的模樣。
  印玄吃力地抬了抬手指,又跌了回去。
  邱景雲費勁全力朝阿寶的方向一撲,然後被一股怪力壓得動彈不得。
  “啊……”阿寶鼻子眼睛嘴巴和耳朵都開始滲出血來,四周的煞氣越來越少,可渾元破煞鏡還是不知疲倦地吸收著,就像拚命壓榨勞工的剝皮工頭……
  砰。
  極清脆的一聲碎裂。
  但聽在大鏡仙眼裡就像一聲警鐘,好似,有什麼重要的事被他不小心地忽略和遺忘了。
  阿寶胸前貼身佩戴的一枚小鏡子碎裂開來,卻使他突然有了喘氣的機會和力量。他猛然抽了口氣,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大鏡仙看著從阿寶衣服裡滑落下來的鏡子碎片,臉色大變,正要說話,就看到渾元破煞鏡突然對準他,如發射砲彈一般地將所有煞氣衝擊了出來。
  終於要成功了!
  被勝利曙光沖昏一切的大鏡仙展開四肢迎接著五種煞氣衝擊身體。
  成為殭屍王的最後一環,要四位屍將一位屍帥的煞氣來凝煉殭屍王獨有的王煞之氣!到時候,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他登上三界之主的寶座。
  煞氣湧入身體,瘋狂地翻攪,卻與上描寫的後果並不一樣。
  上明明寫著五種煞氣會在丹田處匯成一股全新的力量,並生生不息,無窮無盡,為什麼他只覺得體內的神力正在被這五股煞氣抵消?
  他艱難地舉起手,將體內所剩下的所有神力匯聚於掌中,發出拼盡全力的一擊,打向渾元破煞鏡!
  鏡子微微一晃,隨即敬業地繼續。
  煞氣不知厭倦的輸入,神力越來越弱,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吸盡神元。
  大鏡仙咬牙,將元神一分為二,分離半顆元神射向渾元破煞鏡。
  元神穿過煞氣,準確地集中鏡子中央,鏡子頃刻被擊得四分五裂,洶湧的煞氣終於停止。
  大鏡仙身體無力地跪倒在地。
  黑霧散去,天地漸漸恢復原先的澄淨,鐵籠和沼澤瞬間消失,清風陣陣刮過,眼前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山頂。
  印玄、阿寶和邱景雲早在渾元破煞鏡釋放所有煞氣時就昏了過去,整個山頂只剩下大鏡仙粗重的喘氣聲。
  突然,一隻修長好看的手無聲息地伸了出來,旁若無人地撿起那半顆擊碎渾元破煞鏡的元神,捏在手中把玩。
  大鏡仙猛然抬頭,憎恨憤怒在眼睛裡交替閃爍,最後化為隱藏無盡積怨的兩個字,“恆淵!”

  第一百五十二章:網中雀(三十)

  “原來,”恆淵輕笑道,“你的元神是這個模樣的。”
  大鏡仙的眼內風起雲湧,激烈程度比剛才的那場大戰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他的元神剛剛一分為二,身體又受到煞氣衝擊,神力所剩無幾,不然,只要有一成勝算,他冒死也要把那張無辜欠扁的笑容狠狠地扯下來!
  “太激動的情緒會讓你氣血翻湧,傷勢加劇。”
  “這不是正是你希望的嗎?”
  “希望你傷勢加劇?我才不做這麼無聊的祈禱,反正,你再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了。”恆淵笑容清雅慈和,說出來的話卻比刀子更戳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知道那隻黃雀從頭到尾都在獵戶的網裡。”大鏡仙竭盡全力站了起來,與他平視,“你什麼時候開始策劃的?殭屍王的傳說和煉製殭屍王的步驟,是你一開始就準備好留給我的陷阱吧?”
  恆淵無辜地眨著眼睛道:“冤枉。你偷襲之前既沒有寫信給我,也沒有下過戰書,我怎麼知道我會被你打得差點魂飛魄散,要把元神分裂才能保住性命。又怎麼會知道你那麼無恥地翻看我的遺物,還拿一本我當做小說看的東西當教科書讀?”
  大鏡仙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淒涼,半晌才喃喃道:“是啊,是我笨。明明上過一次當,竟然還會傻呼呼地上第二次。”
  恆淵嘆氣道:“惑蒼,元神丹都被用掉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能放下嗎?”
  大鏡仙被他無恥的話語氣得渾身發抖,“如果你是我,你會放下嗎?”
  “我根本不會對天帝之位感興趣。”
  “是啊,你是上古大神,地位尊崇,還在天帝之上,諸天神佛誰不對你禮讓三分,你又怎麼會明白我的痛苦?”大鏡仙冷笑道,“每次有妖魔來襲,都是我上戰場拚殺,以命相搏,勝利是理所當然,失敗是罪不可恕。我為天庭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可是又有什麼用?在天帝面前,我依舊是個臣子,只能卑躬屈膝,只能唯命是從!他若真是才德兼備的明君倒也罷了,可是你看看他,一天到晚除了受眾仙膜拜之外,還會什麼?我有哪點不如他!憑什麼他是天帝我不可以?”
  恆淵嘆氣道:“天命所定,無可奈何。”
  “天命?”大鏡仙憤怒道,“若真是天命,為何我能率領天兵天將攻入天庭如入無人之境?若真是天命,為何天帝寶座曾在我唾手可得之處?”
  恆淵道:“可是你輸了。”
  “那是因為你!”
  “我的存在豈非也是天命的安排?”
  大鏡仙一愣,繼而驚疑地看他。
  恆淵道:“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是因為貪戀三界才留下的吧?”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恆淵道,“天道玄奧,又哪裡能悉數參透?我只是不想讓三界動盪,生靈塗炭罷了。”
  大鏡仙垂頭,苦笑一聲道:“何必再說這些,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輸在你的手裡,我認了。”他抬起頭來,看向恆淵的目光十分複雜,欽佩、鄙視兼而有之。
  “你的眼神比我見過的聯考考題還複雜。”
  “我不知道該佩服你還是該看不起你。為了對付我,連自己最心愛的神獸也可以犧牲。”大鏡仙道,“我還記得,當初用困獸陣困住尚羽的情景,你不顧一切,奮身營救,我以為你對他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恆淵承認得毫不猶豫。
  大鏡仙道:“可是你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受我慫恿而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他用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來煉製殭屍,眼睜睜地看著他為了見你一步步地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恆淵道:“若是可以,我也不願,可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尚羽不是你的對手,印玄縱然合三宗之力也只是凡人之軀,丁瑰寶也是塊良材美玉,可是他再努力也只能做第二個印玄。就算他們加上我,到你跟前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我不能冒險,一旦輸了,三界之內,你橫行無忌。”
  關於殭屍王的那本書他本是放在身邊,算是為未來留一條後路,沒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場。不是沒有猶疑過,所以東奔西跑,扶植天道宗,聯合三宗培養印玄等等,可是無論怎麼努力,勝算總是像指甲一樣增長緩慢,思慮再三,他終是沒有阻止尚羽。
  大鏡仙道:“你不寄望天庭神仙嗎?”
  恆淵道:“你之所以遲遲不敢向天庭動手,不過是忌憚望月、旗離和鏖乘。當年你要不是借元神丹之力,根本無法與他們三人合理抗衡。可是事實上,他們三個……”
  大鏡仙心頭一悸,頓時有不好的預感。不錯,他之所以沒有直接找上天庭,正是忌憚他們三個,不然也不會病急亂投醫地想要煉製殭屍王,可是恆淵此時的停頓讓他有種極度不安的預感,就好像他們繞了一個大圈子,最後發現成功近在咫尺,卻與自己失之交臂。
  “不要說!”他莽撞地打斷恆淵。
  恆淵笑笑,“也好,留點懸念,這世上很多事本不需要看得太透徹。”
  大鏡仙道:“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麼?”
  “尚羽死了。”
  “是啊。”恆淵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所以,可否請你把他的元神還給我,我想留個紀念。”
  大鏡仙眯起眼睛。
  恆淵攤開手心,露出大鏡仙的半顆元神,“我和你換。”
  “要換換這個。”他把恆淵的半顆元神拋了過去。
  恆淵接過放入懷裡,想了想,把大鏡仙的元神丟了回去,抬起另一隻手,又露出一樣東西來,“那用這個換?”
  大鏡仙目光一凝,神情糾結複雜,半晌才啞著嗓子道:“人都不在了,留之何用?”
  恆淵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鏡子碎片道:“小鏡仙察覺了你的所作所為吧,不然也不會把自己的本體交給阿寶護身,還在關鍵時刻幫他擋了一下。你說這算是幫你減輕點罪孽呢?還是眼不見為淨,乾脆與你一刀兩斷呢?”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你現在的目光可不可以讓我假設,其實你對小鏡仙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樣無情?”
  大鏡仙眸光冷厲,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可憐?而且可憐得很像。”
  恆淵低頭笑起來。
  兩個名震三界的大神此時就像兩個瘋子一樣,一個仰頭一個低頭,瘋狂大笑起來。
  山風凜冽,很快把笑聲吹向四面八方。
  不知過了多久,笑聲漸漸停下來。
  恆淵和大鏡仙盤膝對坐。
  恆淵問道:“你到底換不換?”
  “換。”
  小鏡仙的本體和尚羽的元神在空中劃過兩個弧度,落在對方手裡。
  恆淵道:“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還幹壞事嗎?”
  “我幹的不是壞事。”
  “好吧,我換個問法。你還打算把你的事業進行到底嗎?”
  大鏡仙道:“不知道。”
  “你真誠實。”
  “要不要殺了我以絕後患?”
  恆淵嘆氣道:“就算知道你只剩下一半的元神,體內的神力所剩無幾,我還是沒有必勝的把握。”
  “放心,在我進行下一個計劃之前,我要先完成一件事,這件事也許會耗費我千年萬年的時間。在這期間,你大可以高枕無憂。”
  “謝謝你給我放假。”
  大鏡仙低頭凝望著鏡子的碎片,慢慢地收入懷中,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山下走去。
  風送來他最後的話,“若能以元補元,尚羽元神還有一線生機。”
  恆淵看著他的背影,許久才搖頭道:“這樣一來,我這個上古大神以後就真的名不符實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半顆元神,幽幽嘆了口氣。元神分裂之後,除非仍在體內,不然神力很快就會乾枯,成為無用的死物,這個真的只能留作紀念。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草堆旁邊,低頭找了會兒,終於找到一株順眼的紫色小花,然後從袖子裡掏了一會兒,握拳到小花上方,慢慢從手側漏出細細碎碎成粉末狀的魂魄,喃喃道:“既然你不想再見他,我便成全你。這樣也好,就讓他上窮碧落下黃泉,無止境地尋找你吧。”

  清風拂過。
  山頂只剩下三個躺著的人。
  阿寶醒過來的時候,印玄正用手指輕輕地梳理著他的頭髮,柔風吹過,身體慵懶得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他仰頭,靜靜地看著印玄恢復了白皙的面容。
  呼神喚鬼盤古令上的咒文已經化作金色鎖鏈纏縛大鏡仙,再也不能回到他的身上。
  阿寶伸出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感受著裡面強勁有力的跳動,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長生丹……”一出口,聲音有些變調,又沙啞又虛弱。
  “回到身體裡了。”印玄的聲音還是老樣子。
  阿寶有點嫉妒,又有點驕傲。祖師爺果然在任何時候都這麼完美無瑕!
  “大人!”四喜急急忙忙地從遠處跑來,“你沒事吧?”
  阿寶慢慢地挪動腦袋,看著他,半晌笑道:“每次被你問沒事的時候,我其實都沒什麼事,這樣想想,能聽到你的問候也是件挺幸運的事。”
  “大人,你終於感受到我的價值了!”四喜感動地握著他的手。
  阿寶抽出來,“我的手是給祖師爺握的。”
  四喜擦了擦眼角像水龍頭一樣剎不住的眼淚道:“我也沒多久能握了,大人,你就讓我多握一會兒吧。”
  “為什麼?”
  四喜道:“大人,這是個悲痛的消息,我想等你身體好一點的時候再告訴你,免得你撐不住。”
  阿寶沉吟道:“你得了什麼絕症嗎?”
  四喜道:“我是鬼啊。”
  “那就是作姦犯科要被抓去地獄了?”
  “不是作姦犯科,是被錄取為鬼差了。”四喜道。
  阿寶吃驚地看著他,“什麼時候的事?”
  “你被大鏡仙捉去之後,我收到了地府寄來的錄取。”四喜羞澀地對手指道,“我之前也沒想到然會被錄取呢,我只是抱著買彩券的心態投的。”
  阿寶道:“所以,我以後要用召喚術才能見你了?”
  四喜道:“大人,你每次召喚之前,多準備點冥紙,我聽說下面消費挺高的。有好差事多介紹我一點。”
  “……”阿寶疲倦地打了個哈欠道,“你從哪裡看出我現在身體好一點了?”
  “呃,一如既往的八卦精神?”
  “……師弟呢?”
  四喜道:“師弟大人躺在那邊。已經醒了,正在閉目養神,要是大人覺得好一些,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那就好,再躺一會兒。”阿寶閉上眼睛,兩秒鐘之後猛然張開,焦急道,“大鏡仙呢?我們剛剛不是在和他大戰三百回合嗎?”
  四喜對他漫長的神經回路無語,“大人,你沒堅持到三百回合就暈過去了。”
  “我是問後來!”
  “後來來了一群天兵天將,把他帶走了。”
  “天兵天將?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的。”四喜道,“我全程躲得很好。”
  阿寶狐疑地看著他,“天兵天將長什麼樣?”
  四喜認真地比劃起來。
  阿寶聽了一半就不耐煩地打斷道:“真的被帶走了?”
  四喜用力地點點頭。
  “這太不科學了!我們之前拚死拚活都沒看到他們出場,為什麼一下子又突然冒出來了?”
  “可能因為大結局了吧?”
  “……”阿寶喃喃道,“我怎麼總覺得下一秒鐘大鏡仙又會獰笑著從哪裡鑽出來呢?”
  四喜道:“我們可以寫信給天庭,讓他們判得重一點。無期徒刑什麼的。”
  “這種怎麼也得判個死刑吧?”阿寶抱怨了一會兒,發現印玄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對話,疑惑地轉頭看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四喜小聲道:“祖師爺醒來就一直看著大人,已經看了快兩個小時了。”
  阿寶吃了一驚,發現自己還枕著印玄的腿,正要起來,就被四喜噓了一下。四喜道:“祖師爺大人要抱著大人才能睡得安穩吧。”
  阿寶看著印玄眼睛底下淡淡疲憊痕跡,心裡那根名為愛情弦被撥得震天響,像裝了馬達一樣無法停止。
  “以後再也不分開了。”他發誓般地呢喃著。
  印玄搭在他肩膀的手微微緊了緊。

  《番外》

  一覺醒來,尚羽沒有了,大鏡仙沒有了,陰謀沒有了,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危機感也沒有了,可是後遺症還是有的。
  屍帥屍將雖然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但是每一個月排泄一次煞氣的問題很頭痛。煞氣不會污染自然環境,可是對人的靈魂會產生負面影響,如果不妥善處理的話,很容易造成三宗六派生意興隆的局面——對此,還是有贊同的,不過被臧海靈用眼神解決了。
  臧海靈,一個差點被主角遺忘又在主角下山時從陰溝裡撿起來的人。
  依照他本人描述,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之後,山崩地裂,天搖地動,他被震得暈眩過去,醒來就發現自己卡在陰溝裡起不來,直到阿寶他們把他撈起來。
  阿寶曾經好奇地問:“要是我們下山沒走那條路呢?”
  臧海靈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說到做鬼,這是讓阿寶頭痛的另一件事了。尚羽見了上帝,或者是天帝,同花順身上的詛咒消失了,恢復了他動不動流淚的活潑生活,每天鬧著要出去玩要出去吃要出去看電影。阿寶忍無可忍之下,終於以一頓火鍋的價錢賣給了邱景雲。
  從此之後,邱景雲就很少出現在他的生活裡,和以前鞍前馬後的慇勤不可同日而語。
  為此,阿寶憂鬱地打了個電話給邱景雲,“我有種被過河拆橋的錯覺。”
  “那麼明顯嗎?”
  “啊?”
  “那就是被拆了。”
  “……”
  怎麼能這麼理直氣壯?一般不是應該支支吾吾結結巴巴手心冒汗面紅耳赤一番之後失聲痛哭抱頭鼠竄悔不當初跪地求饒的嗎?不這樣的話,哪有他寬宏大量不計前嫌的戲份?
  身為師兄,阿寶覺得自己有義務有責任好好地糾正師弟歪掉的三觀。
  又到了下次排泄煞氣的日子——為了阿寶每月都來的煞氣,印玄聯絡成功入職的四喜建立了一條從人界通向地府的通道,每逢十五,邱景雲和阿寶就乖乖地去通道路口排泄,將煞氣送入地府。
  從車上下來,就看到邱景雲站在通道入口的外面,手裡拎著兩大袋零食,愛憐地看著同花順抓著爆米花胡吃海塞的模樣。
  阿寶走到他身邊,虔誠地問道:“他這樣看上去真的很有美感嗎?”
  邱景雲看了眼隨後下車的印玄道:“你覺得印玄前輩看到你排泄的樣子會覺得很有美感嗎?”
  阿寶道:“師弟,你以前沒有這麼犀利。”
  邱景雲溫柔地笑道:“心情好。”
  “……我突然希望你的心情不要每天都這麼好。”
  “你可以寫一封求情信去天庭,讓他們釋放大鏡仙,這樣大家心情都不好了。”
  阿寶皺了皺眉道:“你真的相信是天兵天將帶走了大鏡仙?”
  邱景雲道:“不知道,不過他消失了。”
  對這件事離奇結尾的事件阿寶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越想越不安心。他轉頭看印玄,“祖師爺,你真的沒看到天兵天將嗎?”
  “知道他不會出現就好。”印玄摸摸他的頭。
  大戰後,他休養許久,但氣色始終不能恢復如初,頭髮的光澤也不再是阿寶初見時那般銀亮奪目,可是……人變得溫柔好多。阿寶竊喜。強迫他背的事情沒有再發生過,當然,他的記憶力突飛猛進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進去吧。”印玄輕拍他的肩膀。
  阿寶這才發現邱景雲已經進去了,只留下同花順一邊吃爆米花一邊不停地看著通道入口,眼中閃爍著忠誠目光就像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不知道自己進去之後,祖師爺會不會也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阿寶期待地看著印玄。
  印玄摸摸他的腦袋,“不要耽誤時間。”神情就像……在摸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
  阿寶走進通道。
  通道裡面的情景究竟怎麼樣,印玄和同花順都沒有看到,只能靠裡面傳出來的對話想像。
  “師弟,這次我不會再輸給你的!”
  “師兄你小心點。”
  “看我一柱擎天!”
  “真細。”
  “可是長啊!”
  “還好吧,看我的。”
  “……師弟,一個月不見,你又粗了。”
  “謝謝師兄稱讚。”
  外面。
  印玄:“……”
  同花順咀嚼咀嚼,“好吃。”
  回程一路,印玄出奇的沉默。
  雖然他平時的話也不多,可是份量銳減到今天這樣還是很少見的。阿寶看著印玄的側臉,努力思考著原因,難道是更年期,按照外貌來說,來得早了點,可是從年齡說,已經算晚熟了。為了安慰更年期的印玄——這是他用三秒鐘猜測兩秒鐘思考一秒鐘肯定的結果,他決定晚上加菜。
  印玄一如既往吃得不多,倒是曹煜和三元在兩張有滋有味符的幫助下,吃了不少。他們的關係雖然始終無法恢復如前,但是作為印玄和阿寶僅有的鬼使,相處的還算不錯。
  曹煜本來很討厭做家務,家務一概外包,但有次家政公司人手不夠三元來湊之後,家政公司四個字就成了歷史塵埃。曾經抱怨家務最多的鬼成為做家務最勤快的鬼,就是品質不高。三元在曹煜幫了幾次倒忙之後,忍無可忍地做起家政總指揮,兩人的關係模式也從相顧無言式調整為周瑜黃蓋式。
  用阿寶的話形容就是,其樂融融。
  那是形容曹煜和三元。
  他和祖師爺現在的氣氛,十分微妙。
  印玄對著電腦處理公司事務。老鬼走後,公司大半事務都交給了曹煜,不過曹煜本身還兼管曹氏以及家裡內務,所以印玄也會分擔一部分。
  阿寶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心裡偷偷地檢討自己今天有沒有犯錯。
  好像……沒有……吧?
  阿寶十分沒有信心地回憶著。說起來上個月的今天祖師爺好像也不太高興,但那時候他祖師爺身體還沒好全,他以為是累了的關係。
  一雙手臂從他的背後和膝蓋窩下穿過,將他抱起。
  “處理好啦?”阿寶抬手摟住印玄的手臂,暗笑自己神經過敏。
  印玄沒說話,逕自抱他回臥室。
  室內很暗,厚重的窗簾阻隔了大多數的月光,只剩下一片深灰。這是阿寶拉上的,月光是他能量之源,用他的話說就是不能吃太多,吃多拉多。
  印玄將他放在床上,並沒有馬上離開,下半身壓著他,許久未動。
  雖然這麼壓著不但不難受,還很舒服,但是氣氛太詭異了。
  阿寶輕聲確認道:“祖師爺?”
  “……嗯。”遲緩的回答。
  阿寶道:“你不會是分花鏡吧?”
  印玄道:“分花鏡被封印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嗎?”
  “黃色。”
  “真的?”
  “嗯。”
  “……我不記得了。”
  印玄慢慢地低下頭,嘴唇落在阿寶的嘴唇上方。
  阿寶抓住他印玄的肩膀,努力抬頭,想把嘴唇送上去。
  印玄如他所願地低了低頭,輕輕地吻住他。
  阿寶享受般地吻著。
  粘稠的水聲吮吸中,室內的溫度漸高。
  阿寶的手掌順著印玄的後背慢慢地往下摸,道腰處猛然停住。印玄的手掌已經伸到他的屁股上,並且有拉著褲子順勢下滑的趨勢……
  “等,唔,等等……”阿寶氣喘吁吁地推開他。
  印玄聽下來。
  好想看看祖師爺這時候眼睛的樣子啊。阿寶意亂情迷地想。
  “怎麼了?”印玄的聲音比平時暗啞一些,殘留著幾許未消退的熱情。
  “我,我還沒洗澡……”不是的,他下午回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洗過了。
  雖然房間裡黑的連這樣面對面都很難看清楚對方的五官,但阿寶還是知道印玄正盯著他,赤裸裸地注視,甚至還含了點審視。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移到了旁邊。
  “睡吧。”黑暗裡傳來一聲溫柔中帶著些無可奈何的嘆息。

  普通的下午,普通的咖啡店。
  一個青年鬼鬼祟祟地縮在角落裡,脫了鞋子,盤膝坐著上方,對著大腿上的手提電腦小聲道:“師父,快想想辦法。”
  “從了不就好了?你不是期待已久?搞什麼欲擒故縱啊?”
  “我不是欲擒故縱!”
  “……移情別戀?”
  “怎麼可能!我和祖師爺費盡千辛萬苦,歷經千難萬險,闖過千軍萬馬,才能破除重重阻撓走到現在,怎麼可能會移情別戀!”
  “你爸不是連問都沒問就送了一大堆嫁妝嗎?這算什麼阻撓?”
  “是聘禮。”
  “嫁妝。”
  “……算了,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這個我不是第一句話就說了?”
  “不是啊,師父,你知道,我現在不是人了嘛,會不會……不太一樣?”
  “你覺得哪裡不一樣?”
  “我是說,萬一那個時候,太激動,夾斷了什麼的……師父?”青年焦急地看著螢幕上突然被定格的畫面,“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是不是網路斷了?”
  畫面凝滯了十秒鐘才重新動起來。螢幕上的人用力地抹了把汗道:“你以後不要用這麼正常的表情說這麼不正常的話!”
  “我認真的。”
  “這……這種事你問我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試過!”
  “師叔最近好嗎?”
  “啊?”
  “我問點你知道的嘛。”
  “哦,有樁生意有點麻煩,已經回來了,沒什麼。”
  “潘喆掌門還好嗎?”
  “他的事我怎麼知道?哼,看在關鍵時刻出力不少的份上,我已經決定既往不咎……咦?”螢幕上的人突然從桌後面跳了起來,抱起手提電腦就往外跑,青年看著他急急忙忙地衝出茶室嘴裡大喊,“潘喆,站住!有種你別跑!”
  “師父?”跟著鏡頭跑了將近三條街之後,青年妄圖喚回螢幕裡的人的注意力。
  “這種事你自己問邱景雲。”說完也不管願意不願意,電腦被合上了。
  “……”問師弟?
  大概上輩子動盪的日子過怕了,邱景雲金盆洗手,在印玄的金店當起了經理,不過那家金店十分神奇,經常出點稀奇古怪的事,這又是後話了。
  現在時間點還原到阿寶打電話給邱景雲。
  邱景雲接起電話就聽到阿寶神秘兮兮地問:“你和同花順做了嗎?”
  “……”
  “如果沒做,打算什麼時候做了。如果做了,請問同花順現在還好嗎?有沒有產生什麼不良症狀?”
  “你想和印玄前輩……”
  “不要說得那麼赤裸!”
  “……你交給印玄前輩就好了。”
  “萬一我身體太強悍,失控了怎麼辦?”
  “請前輩在享用你之前,先享用一點補品。”
  “……我不是這個意思。”
  “相信前輩!印玄前輩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絕對不可能在床上翻船。”
  “買個保險會不會安全點?”
  “身體局部投保嗎?”
  “呃。”
  今晚房間室內溫度一定不超過五度。
  阿寶下午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曹煜和三元沒像以前那麼留戀餐桌,吃完直接走人,留下印玄一個人繼續釋放冷氣。
  從餐廳回到房間,印玄的手剛放在門把上,就聽到裡面發出一陣窸窸窣窣聲。他輕輕地推開門,就看到一個身影正笨拙地從窗外鑽進來,然後躡手躡腳地關上窗,拉好窗簾,然後脫衣服。
  走廊沒開燈,他並沒有注意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脫掉所有衣服,阿寶赤裸地進了浴室。
  印玄靜靜地關門,在床邊的搖椅上坐下,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浴室的燈光。
  水聲持續很久才停。阿寶光著身子哼著小調開門出來,香氣陣陣。浴室的燈隨著香氣撲出來,正好撲到印玄臉上。
  四目相對,阿寶先夾腿,再捂胸,最後拉移門遮擋。
  浴室門是朦朦朧朧的磨砂玻璃,阿寶的身體印在門上面,輪廓隱約而模糊,頗有幾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
  “你怎麼這麼早上來,不去書房嗎?”阿寶的腿微微打顫,男主角的提前登場讓他的勾人計劃全都泡了湯!
  他原本打算洗個香噴噴的澡,然後蓋一條若隱若現的毯子,等印玄掀開……哇,靠!然後順理成章的這樣那樣。計劃雖然老套,但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全程都可以閉著眼睛什麼都不做,以確保計劃的絕對安全……
  可是現在……
  阿寶一手抓門一手搓手臂,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印玄。怎麼也鼓不起勇氣邁出裸奔的第一步。
  印玄站起身道:“我拿衣服給你。”
  “不用!”阿寶結結巴巴道,“把毯子給我。”
  印玄疑惑地挑了挑眉,還是配合地將毯子遞了過去。
  阿寶關上門,抱著毯子在鏡子面前研究怎麼裹最性感。
  最後,為了不讓毯子拖在地上,他只能把自己裹成一隻臃腫的粽子,艱難地移出來……早知道就裹浴巾了!明明裹浴巾更性感啊!他這個愚蠢的不知變通的腦袋!
  從浴室出來,阿寶正打算在床上滾出一個性感的姿勢,卻發現印玄然不在了。
  “……難道太興奮了?”
  阿寶抱著毯子一步步地挪出臥室,眼睛飛快地掃了下兩邊的房間。這個時候祖師爺多半是在……
  推開房門,果然,印玄坐在桌後看報表,看到他進來微微一愣,道:“怎麼了?”
  阿寶抬起小腿,在半空中晃了半天,終於踢上門,回頭看白亮的燈光照著印玄的臉,狐疑之色一覽無遺。
  “今天好冷啊。”阿寶乾笑一聲,順手關掉大燈開小燈,摸索著朝他走去。
  途中,毯子幾次掉下來,阿寶跌跌撞撞地走到印玄面前,正要舒一口氣,左腳一扭,右腿一屈,膝蓋咚得一聲撞在桌側面。
  “哦……痛!”
  印玄起身把他抱起來,放在桌上,一手掏出藥膏,一手伸進毯子裡,輕輕撫摸著膝蓋,低聲問道:“是這裡嗎?”
  “嗯。”
  藥膏的清涼很快將疼痛壓了下去,也讓阿寶注意到自己目前的尷尬處境。毯子在拉扯下已經鬆開來了,垮垮地掛在他肩膀上,前路大開,正對著印玄……
  “我去……洗澡。”印玄猛然起身。
  阿寶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臂。
  印玄回頭看他。
  豁出去了。
  阿寶往後一躺,腦袋正好伸到桌外面,以至於發出的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我準備……好啦,來,來吧……”這個姿勢好累,快腦溢血了。
  印玄伸手扶起他,抬起他的下巴,躬身,親吻。
  一個人要是過於陶醉,就會忘我。
  印玄的吻技雖然沒有到令人陶醉到渾然忘我的境地,但是印玄對阿寶的影響力絕對到了令他陶醉到渾然忘我的境地,以至於印玄進入的時候,阿寶才猛然回過神來,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而且邊叫邊擔心:“我沒有鎖門!”
  印玄親著他的鬢髮,“我下了,結界。”
  “……”
  喘息聲越來越激烈。
  阿寶突然大叫一聲,“不但不會夾……斷!哦,還會被戳死……”身體猛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印玄手指撩過他的後頸,親親他的額頭,“不要分心。”
  “我,錯了,祖師爺,你……輕點。”
  “嗯,再罰一遍。”
  “……”

  《番外》

  “你是新來的鬼差?叫什麼名字?”黑無常挑剔地看著眼前這個樣貌普通氣質懦弱的年輕鬼。以他的經驗,這樣的鬼差通常連實習期都熬不過去。
  “恆淵。”
  “沒有姓嗎?”
  “……尚。”
  黑無常問正在翻簿子的白無常,“找到沒有?”
  白無常道:“找不到。”
  恆淵湊過去,手指在簿子上輕輕一點,“這裡。”
  “哈!這麼明顯都看不到,小白,你散光越來越嚴重了。”
  白無常瞪了黑無常一眼,轉身道:“我先帶你選夥伴。”
  黑無常道:“選夥伴可是件必須謹慎的事,一個好的夥伴可以讓你的生活充滿歡樂,就好像小白選擇我那樣。”
  白無常冷冷道:“你很有自知之明。”他打開一道門,對恆淵道,“你自己進去挑吧,挑好帶出來登記。”
  恆淵慢吞吞地走進外面看很窄,裡面卻廣闊無垠的房間。
  左邊是牛欄,右邊是馬圈,牛和馬都被關在欄杆裡。
  黑無常解釋道:“自從牛頭怪和馬面怪絕種之後,我們就只能用鬼差加鬼馬、鬼牛這樣的組合來代替牛頭馬面啦。別看它們看上去笨笨傻傻的,他們其實就是笨笨傻傻的。你自己慢慢挑吧,儘量挑一頭脾氣溫順的,不然可有的你的苦頭吃。我們先去別處轉轉,半個小時後來接你,別亂跑。”
  恆淵點點頭,等他們走遠,緩緩走到房間隱蔽的角落,從懷裡掏出一顆破損的元神,小聲抱怨道:“我付出這麼大代價,你醒了一定要做牛做馬償還才行。”他將元神含在嘴中,將自己體內的半顆元神再對半分開,用一半去補嘴巴裡那顆破損元神的縫隙。
  上古大神都是從混沌精氣中修煉而來,具有修補世間一切的能力,縱然只有四分之一顆元神,也足以喚回那顆死寂元神中的神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聽到黑白無常一前一後回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破損元神光芒閃了閃,終於微微亮起。
  恆淵送了口氣,將元神吐出來,放在手心中,心中意念微動,一隻濃縮版的神屠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剛剛復原的神屠很疲倦,眼睛緊閉著,像是剛出生的樣子。
  “你挑好了嗎?”黑無常出現在他身後,很不認同地盯著他眼前的小傢伙,“不是吧?它?你不會打算從幼兒園開始教育吧?放心,它們比普通牛馬的智商更高,非常明白什麼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不需要從小培養這麼辛苦。而且它的身體好奇怪,一點都不像牛。算了,我知道哪裡有好馬好牛,我幫你挑。”
  “就是它。”恆淵笑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之。”
  像是感應到他的話,小牛睜開眼睛,抬頭看著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眼睛突然迸發差點讓黑白無常避開去的光彩。
  恆淵摸摸它的腦袋,“以後要聽話,不要做壞事。”
  小牛瞳孔裡的光彩黯淡下來,垂下頭,許久才輕輕地蹭著他的鞋面,彷彿在乞求他的原諒。
  黑無常看了會兒,點頭道:“你的眼光不錯。”
  白無常在簿子翻了一會兒,“你從哪裡拿來的牛,記不記得牛欄上面寫的編號是什麼,這裡沒有登記啊。”
  恆淵道:“記得。”他伸手在他簿子上指了指,“好像是這個。”
  白無常看了看描述以及照片,的確與這頭牛一般無二,只是……“為什麼它的名字叫尚羽?”
  恆淵道:“我就是覺得它名字和我很有緣分,才選他的。”
  “……可是這裡所有的牛都叫牛數字,就好像牛二百五什麼的,馬也是,怎麼可能有一頭牛叫牛尚羽!”黑無常也不淡定了。
  白無常道:“沒有牛。”
  黑無常嘴巴成O型,“竟然連牛都沒有!”
  恆淵笑容不改,依舊是很開心的模樣,“啊,這就是緣分吧。”
  “可是……”黑無常還想說,就被白無常輕輕打斷道,“也許是記錄官疏忽了,反正只是個名字,沒關係,就這樣吧。”他在尚羽編號上面輕輕一勾,下面寫上尚恆淵三個字。
  黑無常道:“我現在帶你們去看宿舍,還有你們的工作守則,希望你們在這裡待得久一點,我可不想三天兩頭帶新鬼。”
  恆淵低頭看尚羽。
  尚羽正好抬頭。
  兩雙眼睛無聲地對望,彷彿在短短的幾秒跨越了漫長的等待和蟄伏的歲月。
  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也不管未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我只想沉浸在你瞳孔的深淵無法自拔,直到永恆。
  尚羽將腦袋貼著恆淵的大腿,寸步不離。
  恆淵摸摸它的腦袋,笑眯眯地跟上去,信誓旦旦道:“只要閻王爺不拖欠薪水,我相信我們會幹很久、很久的。”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現代 都市 靈異 玄幻 圈養 冤家 歡樂 喬裝 懸疑 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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