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嗅山茶 BY 祈律 (溫柔白虎攻X體貼山茶受)

盲從,個體的停止思考導致集體的瘋狂。
平庸的邪惡才是最可怕、最無法言喻、又難以理解的惡--漢娜·鄂蘭


攻:白朔 受:雲槿 1V1 古風 玄幻 短文 溫馨 寵愛 鄉村

文案:
一個關於藏在內心深處的,「善」的故事。

總會再相遇。

那時我還未曾再遇你,卻已如此篤定著。

道中人傳,孤山伏猛虎。 ——《誌異•卷三》


「就快到了。」

雲槿眼看著小廟就在跟前了,將背後的竹簍取下抱在懷裡,不知跟誰說了句話。

天這時候已經黑透了,山上林子裡烏壓壓的一片,樹影遮著天,只能在些微的縫隙裡看見一點點的星光。所幸還找著了個能避風的廟,周圍要是還能尋著些地上沒被打濕的乾木柴,今天晚上就不怕被凍了。

這破廟的門是木頭的,也不知道用了多久了,推的時候吱呀吱呀的響。靠近門闌還破了個洞,呼呼地往裡灌風。屋簷底下藏了幾隻老鴉,這時候還啞著嗓子叫著,聲音淒厲又難聽。

雲槿把門推開了個縫,才發現裡邊已有火光,也稀奇,竟也還有人和他一般,在這樣的夜裡到這山頂來留宿。

「打攪了。」雲槿推開門往裡進著時候朝廳裡喊了一聲,「夜深難行,今夜能和兄台趁個火嗎。」

火堆旁邊坐著那人見他進來時候未曾言語,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麼一眼,卻讓雲槿呆了兩呆。手裡握了又握竹簍的背繩,眼睛朝著對方多看了一會兒。

這人,眼睛明明極像了那未化開的墨樣濃黑而深邃,可鬆鬆綰上的頭髮,卻滿是銀白。然而這顏色雖然和旁人不同,卻也像上好的絲織錦緞,潑灑在他後背上也不覺異樣。

「無事。」

雲槿把竹簍放在身後,就也坐在那火堆旁,先是伸手烤著火,一會兒又敲了敲腿,一副想說話卻預言又止的樣子。過了會兒,看這位兄台也並無要主動和自己搭話的意思,想想就還是開了口:「閣下可是……這山上的靈守白虎?」

這孤山上傳言是有只白虎的,山民都說這虎性情暴躁而常作惡,可雲槿也聽過別處說過,這白虎是上古四神獸之一,是來守這山的,想來,也有千年了。

雲槿對那山民的話是不太信的。孤山地雖小卻是個好地方,一年年風調雨順,也未曾有過大旱大荒,那白虎若誠心作惡,千年光景,怎能有這地方一片祥和?

火霹啪作響,雲槿等了會兒也沒聽見對方答話,想著對方若真不大願意說,他也就作罷。

「我名白朔。」對方開了口。那白朔看著雲槿凍的有些蜷縮著的樣子,往火堆裡又加了把柴。「是這山上的白虎。」

果然。

雲槿心裡不知何來的有些欣喜,接了話就接著說:「我名字是雲槿,來這廟裡過夜能遇到山上靈守,也算是至幸呢。」朝著火堆邊又靠了靠,想對方既然願意答他,就一路說了下去:「今日晚些時候在山上見了幾株長的還不高的山茶苗,說來也怪,偏在這秋天發了芽。今兒晚上有霜凍,這時候剛出的芽估計經受不住,我就先將它們在竹簍裡裝著,想著尋個地方避避風,明日栽到陰坡去。」

「等這苗成了樹,等樹開了花,自有景致如畫。那我今日這再多周折,也值得。」雲槿朝著白朔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一雙桃花眼彎彎的。撫平皺了的衣角,跟白朔道了聲晚:「夜也深了,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未等白朔答他話,雲槿自顧自說著,又轉過身去對著那幾株山茶苗小聲的嘟囔:「還冷嗎。」

「喚我白朔便好。」白朔挑撥了兩下木柴,火更旺了些,「將你那竹筐再往裡放些吧。」白朔看著那幾株小苗,明明只是發了芽,卻莫名覺得空氣裡有股山茶的香,「今夜風大。」

那小樹苗自然無法回答雲槿的話。

可是那枝上的嫩葉卻以細微不可見的程度,輕輕晃了晃。

夜裡雲槿靠著牆,卻也得一夜安眠。隱約的像是做了夢,夢裡有白影伴他左右,做了些什麼事發生了些什麼,醒來卻有些記不大清楚。

睜眼時候,腦袋枕的是塊又軟又暖的地方。眨了兩下眼睛,才意識到這大概是那白虎的肚皮。既然躺都躺了,索性厚著臉不在乎這麼一會兒,可是就這麼靠起來似乎也不好,雲槿又眨眨眼,想要閉上眼睛重新裝作睡著。

有股溫熱的氣息打在臉上,之後又移開,接著,雲槿覺得自己似乎被人環住抱著:
「既然是醒著,就不必裝樣子了。」

雲槿爬起來摸了摸鼻子,已經化了人形的白朔這時候坐在一旁,帶著笑意似的看他。
「我也不知道怎麼就……」

「你不怕我?」白朔冷不丁的問這麼一句。

雲槿笑笑:「有什麼好怕的。你呀,其實心比誰都善呢。」

雲槿也知道自己這話說的有些莫名其妙,沒多做解釋,背起竹簍跟告了別就要下山去。

「總能再見著吧。」臨走前雲槿衝著白朔說,眉眼彎著,看起來似乎也甚是開心。

雲槿出去後回頭又打量了下這破廟,這才隱約想起那些個山民幾年前似乎是因為心懷恐懼,在一個過路的修道人一句「神獸怎可不供奉著」之後,敷衍了事的曾建了個廟,但終日也鮮少有人來上個香。這也不過幾年,就破敗成了這麼個樣子。

可是他怎麼也沒想過,這白虎竟然真的願意在夜裡就窩在這麼一個地方。

林間花鳥蟲樹,走獸各有所息,那白朔他就定然不必只蜷在這麼一個破廟裡。

所以才說他心善呢。

半山腰上向陰處有著大片的山茶林,雲槿將那小苗栽在其中的時候這麼想著。

就算是被給了這麼一丁一點的善意,也願意好好守著。

雲槿想起他在火堆邊上偷偷看白朔時對方的模樣。

彼其之子,美無度。看那人側臉,他一時竟只想到這麼一個句子。對方的睫毛也是銀白,在被火光微微照亮的臉上投下一團陰影,目光低垂,靜若神袛。

再往後,雲槿也曾多次有意無意的往山頂上跑,有時候白朔在,有時候不在。

不過,他想白朔大概也是知道的。

但這不也很好嗎。


次年春。

要說這孤山,最熱鬧的莫過於山腳下那集市。山裡人大多都住山腳下,還有些在半山上,可離山下也近,來來往往人多有熱鬧,因此過了一旬就總有個大集。小販挑這東西在街邊上吆喝買賣,手藝人也不閒著,周圍一圈有人圍著看。

雲槿到了個吹糖人的攤子邊上,看人家用飴糖拉出了個細長的管子,一塊糖在手裡兩三下捏,再一吹,一個葫蘆就出來了。

旁邊圍著看的小孩拍手叫著好,那吹糖人的大爺倒也不在意這些個小孩子,繼續手裡做著活。這會是個公雞,等吹出來了再用手捏那麼幾下,尾巴雞冠就都出來了。

「這小哥,你要嗎?」那大爺看雲槿在這旁邊站的也有一會兒了,就抬抬手裡的東西問他。

「大爺,您能給我做個老虎來嗎。」雲槿看著也好玩,就把頭湊過去問人家。

誰知道那大爺一聽這話,變了臉色:「我不做那玩意,做那東西,招霉運。」

「都是做些小玩意,哪有那麼個說頭啊。再者說咱們山上那虎不說是來守山的嗎,做著說不定還吉利呢。」雲槿這邊跟大爺打著商量。

身邊圍了一圈的小孩子就在旁邊起哄:「做老虎!做老虎!做老虎!」

一起喊出的還成了調,拍著手一群小孩繞著大爺轉圈喊著,誰曾想啪的一個巴掌聲就將這調子打亂了。

「亂喊什麼東西!」這是旁邊立著的一個孩子母親,看孩子胡鬧,心急一巴掌就打了過去。

小孩子其實被打了,多半也不是因為疼,就是覺得委屈。先是撇撇嘴,看母親沒有一點像是要過來再幫自己揉揉的樣子,就哇的哭出了聲來。

「哭!再哭鬧白虎可就來吃你呢!」那母親還嚷嚷著孩子,小孩嚇得直抽噎,聲音小了,可還是斷斷續續的抽搭。

「行了,別哭啦。」雲槿在旁邊鋪子買了串冰糖葫蘆塞在哭鬧的這小孩手裡,蹲下身來湊近小孩的耳朵,「你要不哭,我就對你說個秘密。」

小孩伸手抹抹鼻涕和眼淚,看看手裡的糖葫蘆,又瞧瞧旁邊蹲著的小哥哥,慢慢不哭了,可還是嚇得一下一下打嗝。往嘴裡含了個山楂,咬開太酸又從嘴裡掉了出來。撇了撇嘴,小牙咬住下嘴唇,還是沒讓自己出了聲。

「我告訴你說哦。」雲槿對著小孩耳朵,「媽媽其實是騙你呢,白虎的溫柔的很呢,才不吃小孩。」

「真的?」小孩吸溜了下鼻涕。

「嗯。」

「可是別人家小孩的母親也都是這麼說的呀。」

「她們都是串通好的,嚇你們呢,以後你要是見了別家的孩子,也偷偷告訴他們,這樣大家就都不怕啦。」

「那萬一是你騙我呢?」

「不騙你,要是下次你再見我,我就給你講個關於這白虎的的故事。」

「……拉鉤鉤。」

「好,拉鉤鉤。」

雲槿起身拍了拍小孩腦袋,又到不遠處捏麵人的地方湊熱鬧去了。

好說歹說那攤子的主人才願意讓他試試。他先是捏了朵山茶花,送給旁邊胭脂攤湊在一起的那幾個小丫鬟了,幾個小姑娘臉紅紅的,互相推擠著才有一個從這長相俊美的小哥手裡接下。往後來呢,雲槿又背著那鋪子老闆,偷偷捏了一個別的玩意。

他手裡拿了麵人又往前走的時候,到橋上,恰就遇見白朔。

橋下的這條河將路從中間截開,晃晃悠悠的向前流。行人上橋下橋,貨郎挑著擔子,除卻他還鮮少有人就只在這橋上靜靜的站著。

那是三月天,橋下流動的河水灩灩,河邊上幾株盤錯的樹開了花,桃花紅梨花白,正是人間好光景。而白朔就望著河岸不出聲響的站著,頭髮被仔細的綁好,有頂帽子掩著,未有一絲落下。

雲槿看看手裡虎,又看看橋邊站著的人,心想他啊,對株山茶都那麼溫柔,能凶到哪呢。


「又見面了。」雲槿走上前立在白朔邊上。

「是,也巧。」白朔扭頭看見他手裡拿的小玩意,笑了笑:「麵人?」

雲槿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喏,這還是我自己捏的呢。」

白朔接了,在手裡拿著看:「怪不得,我還從未見過有做成這形狀的。」

雲槿捏的,恰就是一隻白虎,只是水準差了些,若不是看著還有些威嚴,是貓是虎還真有些分辨不清楚。

「那便送你了。」

是不曾有這形狀的。

管他是糖人還是麵人,窗花還是剪紙,他們都刻意將虎的形狀給抹了去。

人就是願意相信別人說的那些東西,管他真假,說多了就都成真的。老人說虎作惡,年輕人便信了,年輕人說虎作惡,孩子也就信了。

等著一年年,老人入了土,孩子又成了老人,這話卻沒斷。

縱使這地方一年年受著庇佑,這山上從未有一人親見這虎毀屋吃人,可是人說的多了,一輩一輩的傳了,也就成了所有人心裡的真理。

白朔手裡拿著那麵捏的白虎,又看看身側立著的雲槿。

「謝謝。」

若是景致如畫。

白朔朝著雲槿略微湊近了些,輕嗅。

「怎麼了?」

「沒什麼。」


「說是從北方過來的呢。」

「據說是什麼過了築基,能祈福禳災,專門來收這地方的孽畜。」

「也好啊,也好。」

這日雲槿到個鋪子裡買豆餡包子,老闆拿紙包著時候,旁邊兩個女人在旁邊細碎的說著話。

「我不像真的。」老闆往紙包上繫著繩,插了個嘴,「像是來騙錢的玩意。」

「那天這道長當街抓了個黃鼠狼精你也看著了,眼睛還能騙人?」其中一個女人撇了撇嘴,「不過是每戶收些銅板要個盤纏錢,看你這小氣樣子。」

「我小氣?他一家要的那些,夠我賣一天包子的了!」老闆嚷嚷。

「你們說這些,是什麼事?」雲槿拎上包子,問老闆。

「這小哥你不知道?」老闆擦擦手,「前幾日從北邊來了個道士,說什麼聽聞這山上有虎作亂,要來治了這孽畜的。但說是要管一戶要上不少銅板。」一邊指指街外,「就這麼一個人。」

外頭街上鬧哄哄的,雲槿出門看,一個穿著道服十方鞋道士模樣的人手裡正握著一隻什麼東西。

「這隻狐狸精,看還不是被我逮著了!」那人一手摸摸下巴的鬍鬚,「這種小妖,隨便抓來豈不是輕巧之事!」

周圍人還真有鼓掌喝彩的,間或還夾雜著:「那道長可快收了那山上的猛虎吧!」

「那妖孽作亂,請道長瞭解我們一番心事啊!」

這人聽了這些話更得意,把手上狐狸用繩子捆了,擺擺手說著:「不過都是四條腿的走獸,容易!容易!」

「這位道長!」人群裡傳來聲清亮的喊聲。

這道士順聲音往下看,雲槿正在人群裡站著看他。

「這位道長,我聽人說,修道之人都有駐顏之術,可道長你怎麼長得這副模樣啊?」雲槿在人群裡笑著喊出聲,旁人聽了這話也跟著哈哈笑做一片。

真醜。

雲槿看見這個「道長」正臉的第一眼,就在心裡偷偷的抱怨了一聲。尖嘴猴腮的,倒活像隻黃鼠狼的模樣。

「你!」這道士見丟了顏面,慌忙又換回原來的話題,「待我今天可就要收了那孽畜,讓我孤山百姓安心!」

我孤山?雲槿聳聳肩膀不想再搭理這麼一個一看就是作假的傢伙,往人群外邊擠得時候,聽見背後聲音:「你們可因受那孽畜之苦,曾建過廟堂?」

「就在這山頂上!」

「那我便現在就去毀了那地方,好擒這作亂之物!」

雲槿猛地回頭看,這道士收拾了週身帶的東西,竟然看樣子是要往山上去了。

雲槿也從條小道上趕忙往山上走。

那是白朔僅餘的珍惜之物,怎能讓這種人隨意毀了?!

約莫過了有一刻鐘的時間,天上忽一聲霹靂。這天驚蟄日,第一聲春雷作響。

這道士初來這山上,也並不知還有上山的小路,便沿著上山的大路往上走了。

反倒是跟著他上山看熱鬧的一眾山民倒是都從小道上了山,想趕緊到了山頂,好能看仙人作法。

去年雲槿種下樹苗的那片山茶林,其實也正是這小道的必經之路。眾人常走這路,對這條道也熟悉,可不知為何今日到了這山茶林裡,一棵棵開了花的樹立著,他們卻怎麼也找不著出去的路。

「這……這一定是那妖孽作怪!」

「這天雷,說不定就正是上天要滅這妖孽的旨意!!」

左轉右轉還是出不去,有些人著急了,心裡有帶著點恐懼,就罵罵咧咧的說著些話。

「既然出不去,與其抱怨,不如就在此靜等。」雲槿從那山茶林的另一頭走出來看向眾人,「結果如何,等等不就知道了。」

方才人們各處找出口找不到,這雲槿卻從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不禁心懷疑問:「你從何處來的?難道也是個妖怪?」

雲槿沒理他,對著人群中的一個小孩招招手:「來,我還欠你一個故事。」

這小孩就是那日雲槿給了糖葫蘆的那個。小孩心裡覺得這哥哥是個好人,就乖乖的到他身邊去了。

雲槿蹲下平視著小孩,也不在意周圍人異樣的打量,開始講了這麼個故事。

世間原本有天之四靈,以正四方,這四靈分別為青龍,白虎,朱雀和玄武。這四位靈守各守一方,常相伴於天帝左右。

可是有一日,天帝從天宮裡窺人間,見了個山清水秀的小地方,心裡覺得喜歡,便隨著自己的性子,叫那年歲還不算大的白虎去守著這麼一個地方。

那時的白虎,還是隻小虎呢。這地方雖小,但兇惡之物並不見少,這小虎就天天與他們廝戰,以保求這孤山的安寧。

這之後又過了許多年,等到天帝都忘了這地方,等天上有人叫白虎回去接著復職,這時長大了的白虎卻心心念著這塊小地方,不願意走了。

一山一樹都很可愛,在這地方吵吵鬧鬧的人類也很可愛。每天嘰嘰喳喳的,不知道生氣些什麼,也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但看著總覺得有生氣。

他甘心就守著這麼一小塊地方,竭盡全力的給這麼一小塊的人類以庇佑。

可後來他才知道,當他眉頭緊皺頂著自天而來的濤濤洪水,山下的母親嚇唬著孩子:「再哭鬧,白虎可來吃你。」

當他揮袖與那西來的野狼而戰,山腰的老頭糊弄著過路的行人:「那虎暴的很,一怒,可就要毀了半個山頭。」

他還依舊守著這麼一小塊地方,竭盡全力的給這麼一小塊的人類以庇佑。

吵吵鬧鬧的人類很可愛,也帶著生氣,他這麼想著。

「但他也是這世間充滿靈性的東西,他自然也有感情,也會覺得難過啊。」雲槿這樣對那孩子說著。

周圍人在他講的時候,其實也支著耳朵聽,等到講完了,又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嗤笑一聲:「騙小孩玩的東西。」

「那你告訴孩子的就不是騙人的東西?」雲槿緊盯著說話人問。

雲槿笑的時候,眉眼常彎著,可若真到了帶著怒意的時候,說話人看雲槿瞪著的一雙透亮的眼睛,卻一時支支吾吾無話可說。

「那些故事,畢竟是祖輩傳下來的。」人群中又有人說話。

「那麼你可曾見過白虎作惡?你父母可曾見過?你祖輩又可曾親眼見過?」雲槿不依不撓的緊接著又反問。

「那你又怎能證明你曾說的就為真?」對方咬了咬牙。

「東邊日出西邊雨,但你可曾真正見過一座山上半面是晴半面是雨?」雲槿伸手指了條路,「你自從這道上走,不出半刻就能走到大路上,看見了什麼,回來的時候,你自己告訴眾山民。」

對方心裡其實也是有點害怕的,可又想不能輸了氣勢,就沿著雲槿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一刻鐘,那人回來了,剛見著雲槿,就噗通的跪在了地上。

旁人去扶他,他卻腿軟得顫顫巍巍站不起來。

那大概變成了這世他都忘不了的場景。

以路為界,山自兩開。東邊為晴,西邊為雨。

晴雨他都曾見過,只是那一分為二的場景太過震撼。

自天到山,像被利斧劈開。自己所站的地方還是晴空,可只將手伸出去,那對面的瓢潑大雨就像石子般重重的砸了下來。仰頭看天,一半烏雲瀰漫,光電閃著發出雷鳴的聲響,雲間恰似黑龍騰躍,可是被整齊劃分開來的另一半,卻仍有提早春歸的燕子,成雙成對的掠過。

「為何有雷雨?那即是天譴。為何有晴空?那便是庇佑。」雲槿輕聲唸著,輕輕撫摸站在他身邊那孩子的頭髮,「你們是他庇佑的子民……他定然將整顆心都交付給你。」說這話的時候,雲槿的聲音有些哽咽。

「千年了。」

「他在這大地上已千年。」

「而今你們卻看旁人,去毀了他所僅有的,珍視的東西。」

「千年啊,他珍視的,也無非是這大地。」

「無非是你們曾給他的,微薄如此的贈禮。」

又說那假道士。

走上那大道不過半刻中,雷鳴電閃,雨點忽然就降了下來。他也未帶任何雨具,只得在雨裡用手擋頭強撐著往前走。只是這雨越下越大,一個個像是要硬砸在他頭上,他連忙找了棵樹在底下避著。怎曾想剛立過去,一道電光下來,眼看著棵大樹就要緩緩倒下來。

他慌了,沒命的跑,跑著跑著也跑出了正道,走在林子裡更不知方向,那電光像長了眼似的往他身後打,嚇得他抱頭亂跳。

正往前跑著,卻忽然見前頭有個白色的影子。雨水大的他睜不開眼,只模模糊糊看清了模樣。再揉揉眼看看,這,這不就是那山民說的白虎!

白朔化了獸形在雨裡站著,皮毛卻不曾打濕分毫。他站著看那狼狽的道士,卻不出吼聲,也不向前走一步,可就算是這麼平靜的樣子,那道士還是嚇得像得了失心瘋,沒命的扭頭就往山下跑。

這假道士慌忙跑著,腳下踩的都是稀泥,往後連抬腳都困難。即便如此,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找到了下山的大道。等他走上大道,他便也愣住了。過了自己這邊的大道,那邊竟是晴天!在那交界地方站著的,可不就是這山上的山民?

他幾步過去就想到那邊去,哪知腳下滑的厲害,一個趔趄,裹著滿身的泥漿,生生從那山上滾了下去。

這之後,就再沒人聽過這假道士的音訊。

雷停了,雨也慢慢停了。

在晴天底下的村民並不知曉,只是他們看見從山頂那方向上有一物飛奔而來,等到了面前,見是那白虎,人們一個接一個的跪了下來。

白虎喘著氣,過了會兒說話了:「……不必如此。起來吧。」

這年的山茶開的格外的好,花瓣簇在一起,一瓣瓣一層層,看那滿樹都是瑩瑩的白。風吹過來的時候,香氣像是直接撲了過來,可也不濃膩,只是溫柔的將人包裹。

「我就說,等到了這滿樹的花景致如畫,就再怎麼也值得。」雲槿笑著看白虎,這麼說著。

白虎拉拉他衣角示意他到背上坐著,等等看雲槿不動,就直接將人托在了背上。

「白朔你!」雲槿在虎背上趴著,身下是白虎銀白的背毛。有些硬的刺手,可要是往裡摸,還有些柔軟而溫暖的絨毛。

白朔一路帶著他到山頂,到了地方將他放下,自己也化作了人形。

白日裡從這山頂往下看,目光所及之處樹木鬱鬱蔥蔥,還有些低矮的房子點綴在新綠之間。幾處的河水自山頂奔騰而下,到了山腳又匯合為一處。

「每次我在這處看著山下,便覺得也值得。」白朔開口。

「嗯,也是。」雲槿跟著答應。

「你這次……為什麼幫我?」白朔偏過頭來問他。

「我?」雲槿也扭頭看他,忽然就笑了,「我啊,念你對幾株山茶的好。那日霜降的夜裡,我本就應謝你那麼溫柔的對待那幾株山茶。」

那時的白朔向裡蜷了蜷,像是不經意間就將那竹筐放在了最避風的地方。就此,小小的樹苗才得以一夜安眠。

「也謝你,千年庇佑。」


除卻那白虎的故事,雲槿知道的還有一個。

木系為本體的植物,因其有根,就算能化形了修為也不足以能隨便走動。於是有一棵山茶,就化作個娃娃整日的在原地待著。白日裡縮成一團,到晚上就又看天上的星,或是聽草叢裡秋蟲的小曲。

山下那段也有傳言,說幾個砍柴的在路上遇見了一個不知道哪家的瓷娃娃, 白白嫩嫩的,長得也精巧,可惜是個啞巴,說什麼也答不了話,就只是偶爾衝他們笑笑。笑著也好看,眼睛水靈靈的,透光的亮。

那日黃昏時候,這小山茶正和金花鼠玩,忽就下起了雷雨來。金花鼠受了驚,噌的鑽進他懷裡避雨,怎麼說都不出來。

「等我化了原型,你好在我底下躲雨怎麼樣?」山茶娃娃其實會說話,只是不願意應答不認識的人類。他好心勸著,金花鼠卻又朝他懷裡鑽了鑽,死都不肯出來。

山茶娃娃無奈,只好把衣襟裹嚴些讓金花鼠待在裡面。自己可憐巴巴的站著,雨水淋濕頭髮,又順著臉頰流下。

有點冷,他打了個哆嗦。

金花鼠在他懷裡慢慢掃著尾巴,「抱歉。」

山茶娃娃的眼睛已經被雨打的睜不開了:「我聽你母親說過,你怕雷雨時候的震電吧。」

「嗯。」

「其實……我也有點怕。」山茶娃娃抹了抹臉。

天色漸暗,一道光一閃,山茶娃娃嚇的一抖,金花鼠也跟著瑟縮成一團。

小山茶閉著眼睛蹲下,不出一會兒,腳下就存了淺淺的水窪。

「喏。」

頭上不知被誰蓋了個什麼東西,拿下來見是個還帶著梗的荷葉。

那日的山茶娃娃手裡抓著葉梗,將碩大的荷葉舉在頭頂。抬頭的時候,葉脈的紋路佔滿了全部視線,新綠的,一直蔓延進心裡。

雨停了。微紅的黃昏,枝上的子規鳥又開始啼叫了起來。

小山茶未看清當日給他荷葉的是誰,有誰會在這雨天出門,又到這半山坡來呢。

在百年後,又遇雷雨之時,他早已能走動,躲在別人家屋簷下躲雨的時候看山頂有隱約的白光。

當初那金花鼠的不知道第多少代後輩到他身邊告訴他,那是這山上庇佑的白虎正頂著天災。

大概也就是在那時候,山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的用尾巴拍撫著他的心窩。

「想再見他。也,總會再相遇的吧。」


「猶謝你,百年前的一邊荷葉。」雲槿看遠處山色空濛,頓了頓開口:「其實我……」

「是山茶吧。」雲槿的話還未說完,卻被白朔接了下半句,「雲槿,我本就記得你。」

在雨裡蜷縮的小娃娃,被嚇得哆嗦,抱著雙臂可憐兮兮的蹲在地上。

那時白朔也總歸是有些驚訝的,千年了,在這山上他還第一次看見除他以外能化形的精怪。到了個池塘邊上向荷借了一片葉子,返回來搭在小東西的頭上,那小東西揉著眼睛將荷葉撐起來,週身散發著一股的花香。

是山茶啊。

沒等那小東西抬頭看他,他卻已匆忙地走了。這山茶到底還是個年數不多的小娃娃,若是見了他,恐是要怕的。

可是他也並未走遠。在那重重疊疊的樹影後頭,他看那小東西抬頭呆呆的看著頭頂的那片葉子,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話。眼睛透著亮,像噙著的眼淚還未落下一般,過了會兒,他自己卻就笑了。

再等等吧。

再等等,等他再大些……

——總該會遇到吧。

白駒過隙,卻匆匆穿過這麼多年,那娃娃也長成了身邊這人的模樣。

皮膚如玉,身形修長,桃花眼一笑就彎成了月牙。

白朔伸手將雲槿攬在懷裡,將下巴擱在他頸窩,深深吸了口氣,「那日你來,我也嗅到了和當時如出一轍的山茶香。」

雲槿紅了臉,先不說滿腦子已經亂七八糟,在「被記得」這麼一件事上繞的轉不過彎來,單是對方現在的動作,就足以使他四肢僵硬了。

「我……我……」

「景致如畫。」白朔用雙臂環住雲槿,手在他後背摩挲著,牙尖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脖頸,「你便已足夠景致如畫。」

雲槿這會感覺又羞又亂,似乎全身的感覺都只集中在脖頸一處。被細微的輕咬後,開始變得灼熱不堪。

感覺像是嘴唇輕輕的貼了上來,柔軟而帶著涼意,稍稍的降了些溫度。忽然的卻又是皮膚被咬住,被覆蓋。

「白……白朔……」他帶了些哭腔。

「嗯?」

「別……別再……癢……」

「是嗎。」

「呀~你別舔啊!」

轟的,被燃燒殆盡。

白朔還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將手插入對方髮裡,食指挑起一縷,黑色的髮纏綿在手指上,觸感溫涼。

「雲槿。」

「嗯。」

「有你就足夠了。」之後白朔又一遍遍喚他名字:「雲槿,雲槿……」

醇厚的嗓音,像是就這麼叫過了千百遍,像是就這麼叫過了千百年。

「……嗯。」雲槿偏了偏頭沒去正視白朔,卻也抬手,抱住了對方。

白朔舌尖輕舔過雲槿耳垂:「紅透了。」

雲槿輕輕哼嚀一聲,手指又握緊了白朔背後被他捏的皺成一團的衣料。

你看,我就說。

總會相遇。

像是三月會遇見春風,那我便會遇見你。


孤山的山民在那一劫之後,才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麼。年齡最大的的那位老嫗晃晃悠悠的慢慢摸索著爬到山頂去,在那破敗的小廟裡長跪不起。

「廟啊,再修修吧。」那老嫗喃喃的念著。

幾年之後,一次雲槿和白朔下山,並排在集市上走著。白朔已不再用草帽將頭髮遮住,路人見了他,也只是下意識的側身繞路,在他走過去後,輕輕彎腰拜了一拜。

「哥哥。」路邊的小孩拉拉雲槿衣角。

雲錦低頭看他:「怎麼了?」

「你旁邊那個,是白虎大人嗎。」小孩說著話還偷偷用目光瞄著白朔,目光對視上,卻又往雲槿身後躲了躲。

「你自己問他吧。」雲槿笑著將孩子抱起來,讓他對著白朔,「這位大人其實溫柔的很呢。」

「我是。」白朔伸手去摸那孩子的頭。

小孩腦袋往後縮了縮,之後又往前湊湊迎了過去。緊握的小手攤開,將個東西遞給白朔。

「母親說,白虎大人喜歡山茶呢……我讓父親用塊小石頭刻了個山茶花,想送給大人。」

哪裡是什麼石頭,是塊上好的翡翠呢。綠瑩瑩的,像含了汪水。白朔看了看,卻沒有收。

「多謝你的心意,送給你的母親吧,她會喜歡。」白朔看看抱著小孩的雲槿,「喜歡的山茶,我已經有了。」

小孩只得收回了手,兩條小腿晃啊晃的,眨眨眼趴在雲槿肩上問:「那哥哥,你是山茶嗎。」

雲槿莞爾。


他曾千年一日,歷盡平湖煙雨,停駐歲月山河。

可卻連枝上的子規都知道,他不過也是在候一樹適時的花。

直到他來,抱著個竹簍,幾株山茶。

「你呀,其實心比誰都善呢。」

若景致如畫……

若景致如畫,心有猛虎嗅山茶。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玄幻 短文 溫馨 寵愛 鄉村 強攻 受寵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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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甜甜的一篇短萌wwww

No title

這篇文的一字一句都美如詩畫

文字裡充滿溫馨的氛呢!。
只因為一點善就全心守護這座山頭的白朔,
跟看到白朔內心善意的雲槿,
這兩位真的太讓我感動!

感謝版主喚醒了我心中的微善,po文辛苦了~:)

No title

你看,我就說。
總會相遇。
像是三月會遇見春風,那我便會遇見你。

多美的文字啊~

一篇哲理很深的溫馨故事,文句敘述也很美,心曠神怡。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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