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潢貴胄+番外(下) BY 漫漫何其多 (腹黑雙面太子攻X隱忍長情質子受)

天潢貴胄(上) BY 漫漫何其多 (腹黑雙面太子攻X隱忍長情質子受)

  第六十一章

  當夜,百刃是握著祁驍給他的命符睡著的。
  祁驍覺少,夜半時還沒睡著,他定定的看著自己懷裡的人,心中思緒萬千。
  祁驍心思重,但他甚少會浪費精力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但今晚,祁驍腦中全部都是百刃,沒有雜念,無關算計,只是單純的想這個人。
  起初是怎麼喜歡上他的呢?祁驍輕輕撫摸著百刃的後背,想了半日也沒想起來,只記得當初自己遵敦肅長公主的意思,想納柔嘉為側妃,故而對百刃示好,可是這小東西卻對自己愛答不理的,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但轉頭卻對岑朝歌親熱的很,就是到現在,每每想起當日竹林中的那一幕祁驍還是會動怒,忍不住低頭在百刃唇上懲罰的咬了下。
  百刃睡的實,被欺負了只是皺了皺眉,尋求庇護似的往祁驍懷裡躲了躲,祁驍瞬間心情大好,不再計較這小東西之前識人不清犯下的過錯了。
  祁驍想了想,確定自己那時候還沒動心,當時只是因為他壞心,故意想拆了這對小鴛鴦,所以讓喜祥放出口風去,果然誘得岑朝歌變了心,祁驍現在再仔細想想,其實那時候岑朝歌若能立場堅定些,咬碎了牙就是不走,一定要守著百刃,大概也不會有後面的這些種種了。
  但是岑朝歌辜負了百刃。
  祁驍惡人已經做習慣了,不屑去想這些冠冕堂皇的替自己遮掩的話,就是自己拆散他們的,那又如何?岑朝歌有本事就搶回去。
  祁驍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向來不好動怒,但每次想起岑朝歌來總是按捺不住,祁驍靜了靜心,接著想當時自己有沒有動心,考慮了一會兒答案還是否定的,自己那時候還只想著至少能先將人得到了,至於心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得的到得不到其實並無所謂,現在想想,祁驍輕嘆……心都得到了,人還沒到手呢。
  想到這祁驍忍不住又在百刃唇上發狠的咬了下,百刃討饒的哼了兩聲,祁驍安慰的在他唇上親了親,接著之前的思緒往下走,自己那時候當真是險的很,一步走錯就可能讓百刃恨自己一輩子,再也不會和自己交心。
  祁驍現在回頭想想,自己起初對百刃並不好,但百刃還是喜歡上自己了,甚至將命符給了自己,祁驍有點心疼,大概……自己那點好處對百刃來說已經很難得了吧。
  祁驍一開始嫉恨百刃比自己命好,其實根本就是半斤八兩,自己無父無母更是無牽無掛,百刃比自己多一個母親多一個姐姐,卻要多兩分負累,多兩分牽絆,如若不是有這諸多顧忌,以百刃的聰慧,又怎會讓庶出一脈的人壓制。
  祁驍輕撫百刃的後背,淡淡一笑,是該想想以後的事了。
  自己之前只是一心為了報仇,但等殺了皇帝之後呢?搶回本應屬於自己皇位以後呢?祁驍沒有想過,以前的祁驍只是在為了報仇的那一刻而自強不息,而現在,他早是為了報仇後的日子而奮鬥了。
  只要自己登上皇位,就能讓百刃順順利利的當上嶺南王,讓他安心侍奉他母妃,祁驍就能名正言順的將百刃接到自己身邊,不必再遮遮掩掩,想如何寵,就如何寵。
  人言溫柔鄉英雄塚,祁驍看著自己懷裡這寶貝輕笑一聲,自己這怎麼跟人家反過來了呢?
  越是疼他,越想去爭去搶,即使有朝一日君臨天下,祁驍覺得自己大概都不會滿足。
  祁驍心中熱熱的,忍不住低頭去親百刃,百刃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輕聲嘟囔:“太子……怎麼還沒睡?”
  百刃睡前哭了半日,這會兒眼睛還紅紅的,祁驍看著心疼,柔聲哄他:“沒事,我這就睡……”
  百刃揉了揉眼睛,借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外面的時漏,微微蹙眉抱怨:“都這樣晚了……你的覺也太少了些。”
  這話百刃不是頭一次跟祁驍說了,許是百刃還在長身子的緣故,他的覺幾乎是祁驍的兩倍,雖然祁驍每日只睡這一點平時精神也很好,甚少愛睏,百刃還是會心疼。
  百刃半撐起身子來,將手遮在祁驍眼前,等他閉上眼後輕輕的揉了揉祁驍的太陽穴,低聲道:“不睏也要瞇著,少年時不知保養,虧了身子,等老了病就要來找你了……”祁驍輕聲笑了出來,百刃訕訕一笑:“不是我故作老成,這話還是太子以前跟我說的呢。”
  祁驍搖搖頭:“我不是在笑你……罷了,別管我,你睡你的,我看著你睡的好,就跟我自己歇著了一樣的。”
百刃失笑:“這是什麼話,別鬧……我這樣揉著,你一會兒就能睡著了。”
  百刃十指纖細,指腹溫軟有力,這樣輕輕的給祁驍按揉著穴位舒適的很,祁驍微微側過臉,嗅到百刃袖口上淡淡的薰香味,不由得心猿意馬……
  百刃晚上剛哭過,不能再折騰了,祁驍閉了閉眼,啞聲道:“好了,我睏了,你躺好了,我一會兒就睡著了。”
  百刃“噓”了一聲,不知死活道:“別說話,等你睡著了我就躺下,現在鬆泛許多了吧……”
  祁驍忍無可忍,一把拉開百刃的手,定定的看著他,沉聲道:“你真的想讓我快點睡著?”
  百刃愣了一下:“自然是真的……”
  祁驍聲音發啞,低聲道:“我知道一個法子,只看你肯不肯了。”不知是兩人心意相通,還是祁驍的目光太過露骨,百刃瞬間明白了些,眼中露出些怯意,祁驍到底不忍心,又顧忌著他年紀尚小,淡淡一笑:“逗你玩的,睡吧。”
  祁驍攬著百刃躺了下來,扯過錦被給兩人蓋好,黑暗裡兩人靜默了半晌,百刃突然動了動,小耗子一般,窸窸窣窣的蹭到祁驍懷裡,輕聲道:“來……”祁驍一愣,百刃紅透了臉,但還是小聲又堅定道:“我也想你。”
  祁驍閉了閉眼,翻身壓到了百刃身上。

  第二日日上三竿時,兩人還沒有起。
  破天荒的,祁驍睡了快四個時辰。
  巳時外面江德清實在不放心,輕手輕腳的走進來看了一眼,祁驍撩開床帳露出一絲縫來,低聲道:“怎麼了?”
  祁驍低沉的嗓音中帶著濃濃的饜足,江德清浸淫宮中幾十年,哪裡聽不出來的,連忙壓低聲音道:“殿下……可用傳太醫?要不……老奴去取些藥膏來?都是早就備下的上好的珍品,定然好用的。”
  祁驍輕聲笑了一下,擺擺手將床帳放下了,江德清心中大為納罕,不用?他將祁驍從小伺候到大,祁驍身子如何他最清楚了,再想想百刃那小身板,就是不到宣太醫的地步,也不會連藥都用不上吧?
  江德清擔心百刃,卻也不敢多問,躬身退下了。
  床帳中,祁驍撐起身子來輕輕撫摸百刃脖子、胸口上曖昧的紅痕,淡淡一笑,昨晚他並沒有做到底。
  倒不是百刃不聽話,昨晚百刃乖巧的很,祁驍讓他如何就如何,再難堪的事也做得出來,但他身子到底青澀,不過是進去兩根手指就已經疼的發抖了,他倒是受得住,一直說沒事,但祁驍哪裡狠得下心?
  說起來百刃其實年紀也不小了,別人家裡這個年紀當爹的都有,若是在外面南風倌裡,這年紀更是算大的了,別的男孩子十二、三歲就能承受的事,百刃自是經受的住,但祁驍還是心軟了,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不知道疼,祁驍現在算是明白了。
  雖沒有做到最後一步,祁驍還是滿意的很,兩人之前也有過諸多親暱,但沒有一次像昨晚似的那樣透心徹骨,別的都可以作假,唯獨親熱時百刃那恨不得將命都交到自己手上的情誼是裝不了的,透過百刃單薄的胸膛,祁驍幾乎能感受到他快要將自己溺死的愛意……不是真喜歡他喜歡的不行了,以他世子之尊,哪裡能放下身段屈身至此?
  祁驍之前一直不急這事,一是因為不忍心,二是為了證明……百刃不是為了柔嘉才來討好自己的。
  柔嘉的婚事已成定局,百刃還願意和自己親熱,那就不是為了之前的交易,他是真心的。
  祁驍低頭寵溺的在百刃額上親了親,心中輕嘆,這樣好的孩子,自己哪能不疼呢。
  百刃如有所感,慢慢睜開了眼,愣了一會兒,昨夜的種種回籠,百刃轟的燒紅了臉,一下子鑽進了被窩裡,不肯出來了。
  祁驍好笑:“你藏什麼?出來……”百刃不聽,祁驍越是說他越是往被子裡扎,祁驍失笑,不輕不重的在他身上拍了一把:“出來!一會兒悶著了!”
  百刃不敢再拉著被子,祁驍將人拉了出來,讓他趴在自己懷裡,輕聲笑:“這會兒知道羞臊了?昨晚勾引我的能耐呢?”百刃低著頭羞的一句話也說不出,祁驍低頭在他耳畔親了親,低聲耳語:“昨晚那樣舒服嗎?”百刃薄薄的耳朵瞬間燒紅了,祁驍笑了一下:“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喜歡了。”祁驍手往下滑,輕輕揉了揉,低聲問:“這裡還疼嗎?”
  百刃紅著臉搖了搖頭,半晌小聲道:“有點怪怪的……”
  祁驍勾唇一笑,壓低聲音在百刃耳旁說了幾句話,百刃聽罷難為情的將臉埋進了祁驍懷裡,任憑祁驍再說什麼也不肯抬頭了,祁驍無奈道:“跟自己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聽話……常常這樣,以後就受的住了。”
  百刃還是一句話都不說,祁驍全當他默認,攬著百刃又親又哄的疼了半日。

  第六十二章

  兩人在榻上一直親近到未時,最後還是百刃實在餓的受不住了才起來了,祁驍精神很好,讓丫鬟們伺候著洗漱後先去了外書房,留百刃在寢殿中慢慢收拾。
  用罷午膳後祁驍催促百刃去換衣裳,百刃一愣:“送我回府?”
  祁驍一笑:“想什麼呢,你先回不去了。”
  百刃眨眨眼:“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事?”
  祁驍但笑不語,等著百刃換好衣裳後帶著人出了門,百刃本以為祁驍是突然一時興起,誰知出了儀門後看見太子府門口前前後後停了十幾輛馬車,順子從祁驍的馬車上跳了下來躬身行禮:“太子,都已經準備好了。”
  百刃啞然:“這是……要去哪裡?”
  祁驍命人裝車,偏過頭在百刃耳畔低聲耳語:“咱們雖比不得人家新婚燕爾的,但也得有學有樣,出去游玩一二吧?”不等百刃說話祁驍就將人拉上了車,撩起車簾吩咐道:“走穩當些,天黑前能到就行。”
  百刃實在反應不過來,拉著祁驍的手不住道:“這……這樣可以嗎?宮裡知道嗎?我……我要不先去給柔嘉送個信……”
  祁驍輕笑:“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
  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自然是不能讓百刃安心的,馬車晃動了下,百刃撩開車簾一看,已經出了街口了,他眉頭微蹙:“太子……皇上那邊真的已經說下了?你是太子,無詔出城,萬一讓人知道了這可是大罪……”
  祁驍失笑:“本想給你個驚喜,你卻非要這樣刨根問底的,當真無趣,罷了……”縱然驚喜沒了,但看著百刃為了自己著急的樣子祁驍心中還是很熨帖的,笑了一下道:“你還記得我前幾日跟你說,今年禮部勸耕的事,也歸到東宮來了吧?”
  百刃迷茫的點了點頭。
  祁驍拿過一個繡金圓枕墊在身後,淡淡一笑道:“什麼勸耕,不過是虛應故事,不過工部這邊也要督查今春民間耕種的情況……我就將這事攬了過來,定好了這幾日要出城去看看的。”祁驍對百刃一笑:“自然,真出去了就不是為了看人耕地了,可巧在城南我有處莊子,那邊的別院修的尚可住人,咱們去那邊玩幾日。”
  百刃一下子睜大了眼:“真的?幾日都不用回去?”
  祁驍點頭:“我跟皇上說了,世子殿下也想看看咱們這邊是如何耕種的,這不就帶你來了。”
  百刃大喜,一下子滾到祁驍懷裡:“住好幾天好幾天好幾天……”
  祁驍失笑:“別鬧!好好坐著,坐好了……跟你說話呢。”
  百刃滿腦子全是他和祁驍兩個人要在外面住好幾天,別的什麼也聽不進去,埋在祁驍懷裡一頓亂拱,祁驍怕他撞著,只好將人摟住了,輕笑道:“天暖了,這車簾都換了薄的,你這樣嚷嚷,外面下人都聽得見。”
  百刃聞言有些臉紅,連忙坐好了,但還是控制不住的興奮,拉著祁驍的袖子小聲道:“莊子上都有什麼?我以前曾去我母妃名下的莊子裡玩過一日,他們莊子上小雞小鴨什麼都有,可愛的緊,記得那還有個好大的池子,裡面養了些鱉,莊頭教我用蟲子釣鱉,不到一個時辰,我釣了十來隻呢……”
  嶺南王妃忌憚著側妃,自百刃小時候就將他約束的緊,就是這樣還讓人害過多次,幸得百刃命大才長到這麼大,像是這樣出去玩的事更是少之又少,百刃顛來倒去的也只會說在那處莊子上玩過的東西,祁驍有點心疼,在他頭上揉了揉笑道:“這邊沒有池子,但有片油菜花田還可以賞玩一二,小雞小鴨有沒有我不知道,只記得這處莊子是出皮毛的,應該也有些小活物,你若喜歡我帶你去看看。”百刃眼中皆是期盼,祁驍勾唇一笑:“這些都是其次,想著帶你過來是因為……這處莊子有一眼溫泉。”
  百刃聽了這話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了昨夜的種種,一下子燒紅了臉。
  祁驍嘖了一聲:“泡泡泉水可以疏通經絡,養護腸胃,對你身子有好處,你想到哪裡去了?”百刃訕訕一笑,祁驍卻還是不依不饒:“說啊世子殿下……你想到什麼了?”
  百刃被逼的無法,一頭埋進祁驍懷裡接著歡騰:“好幾天好幾天好幾天……”
  祁驍低聲笑,之前因為文鈺和康泰那兩個東西百刃已憋悶了多日,祁驍就知道帶他出來散心正好撞在他心上。
  兩人說笑了一路,中間還在車上迷糊了一會兒,酉時終於到了莊子上,天已經黑了,祁驍也就沒帶著百刃多逛,兩人直接去了別院。
  這邊的別院中院落不多,但勝在精緻,院中奇花異草無數,五步一景,十步一觀,只在月色下就可見其秀麗,百刃沒想到一處莊子上院子還能修成這樣,暗暗驚嘆,夜深露重,祁驍沒讓百刃多待,只四處看了看就將人領到內室去了。
  莊子上的幾個莊頭進來隔著屏風請安,拉拉雜雜的說了一大堆的奉承話,又要將莊子上的進項拿進來給祁驍看,祁驍擺擺手:“不必……先將屏風撤了。”丫鬟們聽了連忙將屏風推開了,祁驍看了百刃一眼道:“正好你們來了,今天就先認認人,這是嶺南王世子,這莊子孤已經過給世子了,以後這就是你們主子……”
  不等幾個莊頭說什麼百刃先嚇了一跳,連忙笑道:“太子說笑了……這是哪裡的事。”
  百刃拼命給祁驍使眼色,祁驍跟沒看見一般,只淡淡說了一句:“當著這些人,世子要駁孤的面子嗎?”
  百刃馬上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祁驍拿過莊頭送上來的賬目略翻了翻,繼續道:“莊子過給世子了,以後每季的進項你們只送到嶺南王府去就是,不過……”祁驍頓了一下,慢慢道:“世子年幼,賬目上的東西怕是督管不了,以後莊子上的各項進項大小,出處,及至人口變動,依舊報到孤府上來,明白嗎?”
  幾個莊頭回過味來了,合著太子殿下只是不再要這邊的進項了,別的還是要管的,幾人都是熟識祁驍脾氣的,連忙磕頭答應著,祁驍點頭:“下去吧。”
  丫鬟們去外間收拾晚膳,百刃壓低聲音急道:“殿下這是做什麼?這樣大的莊子……”
  祁驍淡淡一笑:“那你說,你若不要這莊子,你府上還能有什麼進項?”
  百刃啞口無言。
  祁驍看了外面一眼,將人往裡間拉了拉,輕嘆:“你府上的賬目還想瞞得過我?我聽說了,這婚事還沒辦,你已經在內務府那邊欠了快一萬兩銀子了,等柔嘉的婚事辦完了,你預備如何清那邊的賬?”
  百刃抿了下嘴唇,小聲道:“我已經同管家商議好了……等大婚後將這次收的禮清一清,能賣的賣能當的當,總……總能填上的。”
  祁驍失笑:“賣?當?讓人知道了,你一個破落戶的名號就摘不掉了。”
  百刃倒是不甚在意:“那怎麼了?反正丟的是整個王府的人,南邊不送銀子過來,難不成要我自己憑空造出來嗎,我這還是給彼此留了臉面的,再逼我,我也只能賣宅院了,皇上問起來我就實話實說,沒有銀錢花,總不能讓我守著偌大宅院餓肚子吧?”
  祁驍忍不住笑了:“我倒是真有心讓你這樣氣一氣你父王,只是狠不下心,罷了,給你的就好好收著,這樣的莊子我多的是,不差這一點,這一季還是我替你打理,等入了夏我就全交到你那邊,你正好也學著理理事。”百刃還要推辭,祁驍蹙眉道:“你難道這點東西也要跟我分這樣清?”
  百刃無奈一笑:“好吧……謝殿下……”
  “誰用你這口頭上的虛話。”祁驍拉著百刃的手帶他出來用膳,懶懶道,“一會兒……給孤看看你的誠意。”
  兩人用罷膳後就已經到亥時了,故百刃也沒領教到那溫泉的好處,只是略略擦洗就躺下了,祁驍換好中衣撩起床帳時就看見百刃在裡面老老實實的躺著,不禁一笑:“你倒是聽話……”祁驍翻身壓在百刃身上,低聲笑道:“想什麼呢?世子殿下……還記得早晨我跟你說的話吧?”
  祁驍的手不老實的很,一面說著話一面將手伸進了百刃寢衣裡亂摸亂揉,百刃連忙按住祁驍的手,低聲道:“等一下……我先問你個事……”
  祁驍以為百刃故意在拖時間,含笑道:“好,你問。”
  百刃頓了一下,慢慢道:“我方才仔細想了想……你是不是在京中要有什麼動作?不然……怎麼就突然帶我出來呢?且還不是一時興起,兩邊都有準備,是……是我多想了嗎?”
  祁驍定定的看著百刃的眼睛,輕聲一笑:“到底瞞不住你……”

  第六十三章

  祁驍翻過身坐了起來,頓了一下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出來倒不是為了避嫌,是怕事出來後你難做。”
  百刃聽了這話心裡更不踏實了,也坐了起來,惴惴不安道:“你……這到底要做什麼啊?”
  祁驍看著百刃擔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想到哪裡去了?難不成懷疑我要弒君?”
  百刃蹙眉:“隔牆有耳,別瞎說。”
  祁驍淡淡一笑:“放心……現在還不到殺他的時候,好了,不逗你了,我沒做什麼,只是讓人給你父王送了份大禮回去。”
  百刃愣了:“我父王?”
  祁驍冷漠一笑:“康泰和祁驊的事……我這邊的人一直在往外放風聲,馮府的人卻偏要和我作對,一直往下壓,他們不是要息事寧人嗎?好,那我就非要將這事捅到嶺南去,讓你父王自己看看,他寵了這些年的這雙兒女是個什麼東西。”
  百刃啞然:“捅……通到嶺南去?你怎麼捅的?”
  “沒什麼,只是派了幾個人……假作馮府的名義去嶺南送了份賀禮,順便提了提之前康泰和祁驊在皇后宮中一見鍾情的事。”祁驍陰冷一笑,“我讓他們說,貴府二小姐對二皇子很有意,二皇子也詛咒發誓了非康泰郡主不娶,兩人情投意合,如膠似漆……只是苦於皇帝遲遲不肯賜婚,皇帝不滿意這門婚事,他們這做外家的無法,只能求到王爺這裡來了,只求王爺愛惜女兒,上表一封,求皇帝賜婚。”
  百刃咽了下口水,吶吶道:“我猜……我父王大概只聽見了‘情投意合,如膠似漆’,還有‘皇帝的不滿意這門婚事’這兩句話,我父王沒被活活氣死吧……”
  祁驍看著百刃呆呆的樣子心裡喜歡,在他頭上揉了一把溫柔一笑:“放心,沒有死。”
  祁驍謙遜一笑:“那可是我的泰山大人,孤怎敢造次?不過據回來的人說……氣的泰山大人病了一場倒是真的,他聽了那些話當時就摔了一整套的茶具,將我派去的人大罵了一頓轟了出來,聽說之後還去了你們那位極受寵的側妃娘娘院裡,將側妃娘娘狠狠的發作了一頓,罵她不知教養孩子,養出這樣不知廉恥的東西來,呵呵……”
  百刃心有戚戚,他父王若是連夏氏都罵了,那看來是真的是氣狠了,不過也是,自己未出閣的女兒遠去京中,本是為了送嫁,再見見皇后公主們長長見識的,誰知道康泰竟能惹出這樣的事來,說好聽了是康泰和祁驊一見鍾情,說難聽了就是兩人罔顧禮法,穢亂不堪。最要緊的是皇帝根本無意賜婚,這等於一巴掌扇在了康泰臉上……上趕著也沒人要。
  百刃想了想心中忽而一動,問:“你……你這是何時派人去的?”
  祁驍勾唇一笑:“半月前,剛出事那時候……這幾天你父王派來的人大概就要抵京了,你父王教訓女兒,說不定也要遷怒與你,治你一個看管不當之罪,我懶得讓你和他們周旋,索性將你帶出來了。”
  百刃失笑:“你……竟是半月前就計劃好了?”祁驍一笑沒說話,百刃輕嘆:“我……幸得我當初沒和你硬碰硬,不然現在不知要落得什麼下場呢。”
  百刃隨口一句話進了祁驍耳朵裡就變了味,祁驍翻身,復又壓在百刃身上,低聲笑:“我倒是有些惋惜呢……若你當初不那樣聽話多好,我定能狠下心使出百般法子來對付你,說不定……早就將你弄到手了,何至於現在這樣,整晚整晚的抱著你只是睡覺。”百刃臉一下子紅了,祁驍發狠的在百刃唇上咬了下:“越寵越嬌氣,隨便碰碰就哭,一點疼都受不得……”
  百刃聞言忍不住小聲叫冤:“我昨晚說了我不怕疼的……”
  祁驍冷笑:“那你別抖啊,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明明知道我心疼……”
  “疼的抖,我也無法……”百刃越說聲音越低,臉越發的紅了,吶吶,“我不是故意的……”
  祁驍在他唇上親了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敢裝疼……昨晚就直接將你辦了,罷了,我們慢慢來,等你受的住了再說……”
  “等會兒等會兒。”見祁驍的手又不老實起來百刃連忙攔著,急急道,“你讓人裝馮府的人……可做的乾淨?萬一讓人查出來事就大了。”祁驍定定的看著他不說話,百刃心裡擔心,語氣越發急促:“說啊……”
  祁驍一笑:“以前有什麼事,你總是先擔心柔嘉,再想到自己,現在……你第一個想到都是會不會連累我。”
  百刃讓他說中心事越發難為情,佯怒道:“問你句話怎麼這樣難?扯這些做什麼……”
  祁驍的心被百刃這擔憂的小樣子捂的暖暖的,寵溺一笑:“放心,那些人都是生面孔,你父王同馮府又不熟,看不出的,且辦完這趟差事我就將他們調到軍中去了,就是以後你父王同馮府搭上話,知道那些人並非馮府中人,想要翻舊賬也無從翻起了,人去樓空,做的還算乾淨。”
  百刃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想了想忍不住笑起來:“我父王派人來……康泰這次的人丟大了!文鈺肯定也得受罰,哈哈……馮家好倒霉!你一做壞事就賴到人家頭上……”
  祁驍看著百刃竊喜的樣子只覺好笑,心裡忍不住打了個轉,等柔嘉大婚後文鈺和康泰就要走了,若自己在他們回去的路上了結這兩人……祁驍搖搖頭,罷了,百刃和自己不一樣,小打小鬧的還可以,真的鬧出人命來,他不一定還能這麼開心。
  祁驍沒耐心等他開心夠了,放下床帳直接將笑呵呵的百刃壓在了身下,不多時內室中就傳出一陣陣曖昧的呻吟,外面一直守著的江德清見兩人說完正事了才招招手讓丫鬟們回來守夜,管事的大丫鬟聽見裡面的動靜紅了臉,低聲問:“公公……太子晚膳前吩咐了我們讓給世子殿下準備一小碗酥酪,但因為晚膳預備的及時就沒吃上,都這會兒了……還要預備著嗎?”
  “大概是不會再要了……”江德清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算了,還是跟小廚房裡說一聲,別填灶了,東西也預備著,萬一半夜裡世子餓了,你們一時預備不上來……世子倒是不會說什麼,但太子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
  大丫鬟連忙點頭:“謝公公提點,我這就去跟廚子說,萬幸新鮮牛乳雞蛋都有,什麼時候要都來得及的。”
  江德清點點頭,又道:“這邊的廚子不知道,你囑咐一聲,世子嗜甜,糖要多放一點。”
  丫鬟答應著去了,江德清年紀大了,祁驍本不讓他值夜的,他熬到這會兒也睏了,左右看看見無事又囑咐了守夜的丫鬟們幾句就下去了。
  一夜無話,翌日兩人又是日上三竿才醒。
  兩人昨夜折騰的晚了些,百刃這會兒還是有些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小聲道:“這會兒得有辰時了吧……”
  祁驍失笑,撩起床帳來讓百刃看了看外面的日頭,道:“巳時了。”祁驍本最是個沒覺的人,但這兩天不知是晚間睡前耗費了些體力還是別的什麼緣故,也睡的多了起來,祁驍看著百刃睡得紅撲撲的臉輕聲嘆息:“溫柔鄉,英雄塚,古人誠不欺吾……”
  百刃忍不住笑出聲來,卻依舊閉著眼不肯起來。
  祁驍在百刃臉上捏了捏,一笑:“我發現你如今越發愛黏著我了……”
  百刃有點害臊,但還是摟著祁驍的手臂不說話,祁驍再要打趣時外面江德清低聲道:“太子……京中來信了,太子現在看嗎?”
  祁驍嗯了一聲,江德清躬身走了進來,祁驍撩開床帳將信接了進來,撕開信封抖開信紙看了看一笑:“你們府上又有笑話了。”
  百刃馬上睜開眼:“怎麼了?”
  祁驍淡淡一笑:“你父王的人昨日已經進京了……責令文鈺和康泰,即刻回嶺南,一刻也不許耽擱。”
  百刃啞然:“即刻?不……不等柔嘉大婚了?”
  祁驍搖頭:“看來泰山大人是忍不了這兩個東西接著在這邊丟人了,明面上說是在嶺南給康泰相中了個人家,著急叫她回去派人相看……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百刃眨了眨眼:“那他們這就走?”
  祁驍一笑:“沒有,康泰不肯走。”
  祁驍不再吊百刃胃口,直接將信遞給了百刃,百刃接過來看了看失笑:“康泰……真是將裡子面子都丟光了……”
  昨日嶺南來的人將嶺南王的手諭交給了文鈺,文鈺見手諭中嶺南王疾言厲色,當即就軟了腿,不敢多言,馬上讓人收拾東西,又要往宮中遞請安摺子跟皇上求辭,正是一團亂的時候裡面康泰鬧了起來,說什麼也不要回去,康泰不知從哪裡得了風聲,說嶺南王是要將她許給夏氏的娘家侄兒,康泰一向看不上那夏家小子,抵死不從,死也不肯回去,文鈺叫苦不迭,勸了一陣罵了一陣都不行,康泰還要去公主府找柔嘉,求柔嘉給她說情,鬧得上下雞飛狗跳,最後還是文鈺氣瘋了直接給了她一巴掌,跳著腳命人把她綁了才安靜下來。
  百刃安下心來,搖頭一笑道:“罷了……走了也好,他們走了,我就也安心了。”
  祁驍沒說話,心中輕笑,想什麼來什麼,之前他一直投鼠忌器,礙著百刃放不開手腳,現在人終於要離開嶺南王府了……祁驍心中暗暗籌劃起來,文鈺害了百刃那麼多次,自己總要回敬一二才算是公道。

  第六十四章

  祁驍心裡有事,早膳後趁著百刃沐浴的時候將莊頭找了來。
  祁驍抿了口茶,斟酌了下慢慢道:“你們這是不是有些……”
  莊頭撲通一聲跪下了,聲音發抖:“殿下……去年旱了一年,所以收成才不好,小的實在不敢扯謊,殿下不信可以去問問臨近幾家莊子,都是如此……天災就算了,夏收後朝廷有明文下來,要撥糧給嶺南賑災,有爵的人家也得交糧食,一點也差不得,小的這比不得外面的莊子,天子腳下,是一點都不敢馬虎,夏收的糧食單是納賑災稅就繳了……”
  “誰問你這個了?”祁驍失笑,“起來說話……”
  去年的賬目祁驍心裡同明鏡一般,哪裡會到這時才翻舊賬,這邊繳了些稅他是知道的,但就是這樣這邊的利潤還是不錯的,真是沒進項的莊子祁驍也不會給百刃了,祁驍這會兒將莊頭叫來,其實是記掛著百刃之前說喜歡小雞小鴨什麼的。
  祁驍揉了揉眉心:“去年你們孝敬了不少鹿肉上來,現在莊子裡養著鹿了?”
  莊頭擦擦汗濕的額頭,點點頭:“江總管前年提過一句殿下愛吃鹿肉,咱們去年就弄了一批種鹿來,但大約是水土不服的緣故,長的不多好,死了不少,後來李莊頭去他老家找了幾個老師傅來看顧著才好些,過了一個冬了,大概也養的住了……”
  這莊頭太怕祁驍,任祁驍問個什麼都要拉拉雜雜的說一大堆,祁驍心裡不耐煩,皺眉道:“沒問你這些……現在可有小鹿?”
  莊頭愣了一下,吶吶道:“倒是有幾頭牝鹿肚子大了,但這……還得有一個多月才能下崽呢。”
  祁驍越發不耐煩:“那小雞小鵝的呢?”
  莊頭的腿又開始發抖了,他咽了下口水道:“怕污了溫泉眼,莊子裡不讓養鴨子鵝的,雞、雞……天還太冷,這個月份還沒抱窩呢。”
  祁驍當即放下臉來了,江德清見那莊頭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出來插話道:“不拘是小雞小鴨,別的也可……世子殿下沒怎麼在莊子上玩過,喜歡這些小活物,你好好想想,就沒別的什麼可孝敬的嗎?”
  莊頭如蒙大赦,連忙磕頭道:“有有有……小人家裡的兔子月前剛下了幾窩小的,如今已經會跑會跳的了,可……可行嗎?”
  祁驍勉強點了點頭,那莊頭連忙退下回家去抱小兔子了。
  江德清笑了一下:“鄉下人,膽子太小,沒見過殿下幾面,如今見殿下來了太高興,不知怎麼奉承了,殿下多擔待。”
  祁驍自是不在意這些,懶懶道:“我是能吃了他們不成?一個兩個的都嚇成這樣……”
  江德清忍不住一笑,上前一面給祁驍續茶一面大膽打趣道:“殿下待他們若能拿出待世子時一分的溫和來,下面這些人也不會害怕殿下了。”
  祁驍嗤笑一聲沒說話,半晌道:“正好這會兒百刃不在,你替我寫封信讓人送到城北夫子廟的暗莊去,我有趟差事讓他們做。”
  夫子廟那邊的人是祁驍親信中的親信,平日裡輕易用不到他們,江德清皺了皺眉,壓低聲音:“斗膽問殿下一句,是讓他們做什麼?”祁驍詭譎一笑,低聲說了,江德清聞言大驚,下意識的左右看看,湊近了些皺眉道:“殿下三思,這事萬一被人查出來……先不說南疆必有一場仗要打,皇帝也一定會趁機奪狠狠發作您!”
  祁驍淡淡道:“那也得讓他們查的出來才行。”
  江德清急的心口疼:“殿下怎麼就非要跟他過不去呢?他這一去,殿下以後都不一定還能再見著,何必呢?”
  祁驍眸中閃過一抹戾色,冷笑道:“憑什麼?就憑他五次三番的讓我不痛快!你知道嗎?自那天聽百刃說文鈺曾好幾次要害他後我就命人去查了,呵呵……不查不知道,文鈺表面上膽小,卻真是個心毒的。”
  江德清啞然:“難不成除了世子說的那幾件事……還有別的?”
  祁驍語氣森然:“多了……你還記得百刃說文鈺之前曾將他從高台上推下去吧?呵呵……百刃倒是會說半句留半句,我一查才知道,在那之前,原來百刃一直同文鈺住在一個院裡,這樣的事根本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是那次百刃傷的厲害了,王妃以命相搏才將百刃抱回了自己院裡,在這之前這些骯髒事簡直是不勝枚舉,若不是百刃命大根本長不到現在!不用勸我了……這不是我在害他,是老天爺看不下去了要行天罰,孤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祁驍倚在軟枕上長舒了一口氣,慢慢道:“還有……這也不是全為了給我出氣,嶺南王三子才七歲,能不能立得住還不一定,成年的男丁只有百刃和文鈺兩個,廢了文鈺,嶺南王就要好好想一想,百刃是不是還那麼可有可無了。”
  江德清眨眨眼沒全明白祁驍的意思:“殿下是說……嶺南王會怕自己絕了後?”
  祁驍陰狠一笑:“非也,比絕後要厲害的多……我問你,太祖平定天下後,接連封了七位異姓王,之後十年中其中五位落了馬,除了嶺南王外,只有鎮北王張氏一脈全須全尾的活了下來,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江德清點頭:“聽說過,當年老鎮北王陪太祖打天下留下了舊傷,身子一直不大好,封王後不到五年就撒手西去了,膝下只留下了一嫡一庶兩個兒子,太祖本要將王位傳給嫡子,但還沒出鎮北王的喪期那嫡子就也沒了,偏生那庶子的母親曾為歌妓,朝野中議論紛紛,都說那庶子母親身份太過低微,庶子不堪繼承王位,不少言官還跪廷了……最後太祖為了平息物議,收回了鎮北王府,奪了世襲罔替的尊榮,改立那庶子為郡王,天子之澤,五世而斬,到現在這一代,張家好像只剩個一等將軍的空爵了。”
  祁驍繼續問:“喪期沒過,鎮北王的嫡子就沒了,你猜是為什麼?”
  江德清頓了一下瞬間明白過來,駭然道:“是……是……”
  祁驍勾唇一笑:“不可說。”
  “嶺南王一直不看重百刃,是因為他有恃無恐,覺得文鈺也可以做世子,但等知道文鈺指望不上的時候他就該好好想想了,若是百刃有個萬一,皇城完全可以效仿當年對付鎮北王的法子,借勢奪了他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祁驍淡淡一笑,“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還覺得百刃是可有可無的,能在其他六位異性王都落馬後將這王位一代代傳下來,東陵一族,人後花了多少的心血送了多少條的人命嶺南王自己比誰都清楚,若將王位丟了……我看他拿什麼臉面去見東陵列祖列宗。”
  江德清點點頭,想了想忍不住將心裡一直擔憂的事說了出來:“殿下,撇開世子如何不談,單說嶺南……這一直是皇城的一塊心腹大患,歷代皇帝無一不想著如何削藩,老奴心裡一直有塊心病……來日殿下繼承大統,該如何對嶺南?若看殿下現在疼寵世子的樣子……來日怕是如何封賞都不為過的,但要真的對嶺南予取予求,再放寬對嶺南的約束,世子在位時自然是不怕的,但……”江德清定了定心,繼續道:“老奴斗膽,等世子千歲之後,嶺南必有一場大亂,世子能對殿下忠心一輩子,只是龍生九子,世子的後代可不一定了,為江山計,殿下不能不做打算。”
  祁驍靜靜的聽江德清說完,輕笑一聲:“杞人憂天。”
  江德清微微蹙眉,跪下道:“殿下……老奴今日就仗著比旁人多伺候了殿下幾日再斗膽問一句,來日繼位後,殿下準備如何對待世子?封世子為嶺南王,與世子相隔萬里?還是將世子留在宮中,將嶺南王位拱手他人?”
  祁驍微微搖頭:“都不。”江德清還要再說,祁驍先一步笑道:“公公年紀大了,愛胡思亂想,起來吧……”
  江德清無法只得起身。
  祁驍低聲道:“真到了那一日,我自然是有兩全其美的法子的,不過……”祁驍輕笑一聲:“公公,你現在就同那秋闈還沒過的秀才在發愁以後是進中書還是門下似的,憂心的太早了些。”
  江德清大窘,還要再說時方才那個莊頭回來了,祁驍命他上來,不多時就見那莊頭拎著個柳枝編的竹籃來了,祁驍看了眼滿意一笑,轉頭對江德清道:“回來再說,先將我方才說的話吩咐下去。”
  江德清無法,只得點了點頭自去安排了。
  祁驍去後面尋百刃,進屋時正見百刃在櫃子裡翻什麼,祁驍對丫鬟噓了一聲,丫鬟們知意,悄聲退下,祁驍靜靜的看著裡面,只見百刃翻了個小匣子出來,打開後翻了翻尋了條細細的赤金鍊子,又將懷裡一直收著的命符取了出來,剪了穗子,將命符小心的串到了金鏈上,都弄好後滿意一笑,將鍊子戴在了脖子上,金鏈不長不短,正好能將命符收進衣服裡。
  祁驍看的心裡熱熱的,低聲道:“仔細冰著脖子……”
  百刃嚇了一跳,隨即臉紅了起來:“你看見了?我……我不敢戴在外面,在家裡還好,去外面,旁人看見我和你戴著一樣的玉佩,不免要猜疑的。”
  祁驍點了點頭,笑了一下將手中的竹籃遞給百刃:“看看喜歡嗎。”
  百刃接了過來,掀開蓋在竹籃上的柳枝驚呼一聲:“兔子!”
  竹籃裡面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趴著四隻雪白雪白的兔子,被掀開遮蓋後全立起了耳朵,眼巴巴的看著百刃。
  百刃一張臉興奮地通紅,小聲驚喜道:“這是哪裡來的?”
  祁驍隨口胡編:“底下人聽說你年紀小,特意孝敬了來給你玩的。”
  百刃小心的將一隻小兔抱了起來,小兔不過巴掌大,呆呆的窩在百刃手心裡可愛的緊,百刃摸了摸小兔溫熱的小肚子笑了一下:“真軟,殿下摸摸……”
  祁驍不喜歡這些東西,敷衍的在那兔子腦門上點了點,百刃抱著竹籃自己開心的不行,祁驍靜靜的了看了會兒突然道:“百刃……若以後都不讓你回嶺南了,你會想家嗎?”

  第六十五章

  百刃一時愣了,乾笑了一下道:“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祁驍自己也笑了:“沒事。”說罷轉身出去了。
  百刃心中發沉,將手中的小兔放回籃中跟了出來,百刃使了個眼色,遊廊外侍立的丫鬟退了下去,百刃走近了低聲問:“是有什麼事嗎?怎麼想起說這個了?”
  祁驍轉過身來看著百刃,淡淡一笑:“沒什麼事,只是方才跟江德清說起別的事忽然想起來的……你來皇城也快一年了吧?想家嗎?”
  百刃搖搖頭:“不想家,只……只想我母妃。”
  祁驍心裡像是讓一隻小貓冷不防抓了一把似的,絲絲拉拉的疼了起來。
  百刃和祁驍心意相通,知他是心疼了,連忙笑了一下道:“如今托殿下的福,每月都能跟母妃往來一兩封信,也沒什麼了,我和柔嘉在這邊過得都很好,我父王有所忌憚,對我母妃也比以前好多了。”
  祁驍拉著百刃的手將人攬進懷裡,輕嘆一聲,在他額上親了親,百刃心裡還是不放心,抬頭低聲道:“到底怎麼了?殿下跟江總管說什麼了?怎麼就提到我了?”
  那事剛剛吩咐下去,沒得手前祁驍不欲和百刃多言,笑了一下道:“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哪日沒跟他提過你?你母妃若是知道如今在京中有我這麼一個殷勤的人整日陪著你,大概再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
  百刃笑笑,轉頭看看,見四下無人,微微抬頭在祁驍唇上親了下,小聲道:“可惜不能同母妃明說,母妃要是知道我給她尋了這樣一個好兒媳,大概再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祁驍眉梢微挑,攬在百刃腰上的手往下移了幾寸,輕佻的捏了捏,沉聲道:“你剛說什麼?再說一遍。”百刃瞬間紅了臉,剛要跑兩手就被祁驍的左手一把抓緊扭在了身後,祁驍的右手愈發肆意,修長的手指隔著衣裳扣在百刃臀縫裡,勾唇一笑:“問你呢,剛說了什麼,再說一遍。”
  青天白日,還是在屋子外面,雖然沒別人了百刃還是受不住,一張俊臉漲的通紅,偏生祁驍還故意低頭細看他的神色,輕聲打趣:“說,我是你母妃的什麼人?”
  百刃最知道祁驍的脾氣,自己若不順著他的意思來,祁驍興致上來真在這將自己如何了也無未可知,百刃無法,只得紅著臉小聲說了句“女婿”。
  祁驍卻還不滿意,一面“上刑”一面繼續道:“哦……女婿,那我是你的什麼人?嗯?”
  百刃聽了這話簡直要羞死,掙扎著就要走,只是論身手兩個他也不是祁驍的對手,百刃越是掙扎祁驍心中慾念越盛,祁驍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床笫之事他雖然沒經歷過什麼,但還年輕些的時候他也同別家公子在煙花巷裡流連過,那時候他嫌妓子伶人不乾淨,從未真做過什麼,但沒吃過豬肉還是見過豬跑的,比起百刃來,祁驍就算是箇中老手了。
  祁驍有意折騰他,百刃哪裡受的住,只得求饒:“殿下……先回屋吧,萬一一會兒有人來了……嗯……”
  祁驍沒聽見一般,含笑低聲問:“問你呢,我既然是你母妃的女婿,那我是你什麼人?”
  百刃讓祁驍揉搓的腿軟臉紅,又怕下人不知何時就過來了,只得服軟,含羞忍辱道:“是我……我相公……”
  祁驍聽了這兩個字後鳳眸中險些燒起火來,不知為何,他現在越來越喜歡這樣折騰百刃,故意逼他說他說不出的話,做他做不出的事,百刃越是遷就祁驍,祁驍就越想往狠裡折騰他。
  百刃是什麼人?只因為祁驊一句話折辱了他,他就能拼著讓祁驊撓花了脖子也要報復回來,而對著自己,百刃卻能百般俯就,特別是兩人相互剖白心意後,百刃更是對自己予取予求,任自己如何“折磨”也不會發怒,撐死了只會求饒,從不知反抗,祁驍心裡明白,百刃只對自己這樣。
  可惜祁驍自來不是個會知足的,百刃的溫馴只能讓祁驍得寸進尺,祁驍低頭定定的看著百刃的眸子,沉聲說:“大聲點,再叫一遍。”
  百刃心裡又是委屈又是難堪,眼中不自覺地帶了淚,自暴自棄的將臉埋在了祁驍胸口,小聲嗚咽:“相公,饒了我吧……”
  祁驍閉了閉眼,一把將人抱了起來,進了內室。

  江德清按著祁驍的吩咐寫了封秘信讓親信送去了夫子廟,完事後又去了膳食房一趟,這邊莊子有烏骨雞,祁驍之前交代了讓給百刃燉烏骨雞湯喝,江德清怕底下人說不清楚,親自去了吩咐了一遍。
  “公公放心,這是剛下蛋的小母雞,鮮嫩著呢。”廚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殷勤笑道,“這邊的一應器具也都換了新的,只讓我那閨女收著,別人都碰不著,乾淨的很。”
  江德清點點頭,將小太監捧著的一個木匣子遞給了那廚娘,道:“這是白蔘,一會兒燉湯放些,不用你們這的老蔘。”
  廚娘連忙答應著,江德清轉身出來去尋祁驍,進了內院遠遠的見丫鬟們都守在外面他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他不欲讓下人們知道太多,擺擺手讓跟著自己的人都散了,慢慢的繞過月亮門,正要往裡走時就見月亮門裡花架下立著兩個丫鬟,江德清站住了腳,低聲問:“殿下跟世子說話呢?”
  一個穿紅的丫鬟粉面微紅,點了點頭,低聲道:“進去好一會兒了,我們正想著是不是要進去看看呢,上回太子起來時候屋裡的水涼了,太子險些動怒了呢,幸得世子替我們說了不少好話才過去了。”
  江德清頓了一下道:“我過去看看吧。”
  這些丫鬟們多半都怕祁驍,見江德清肯去忙謝之不迭,一個丫鬟見江德清走遠了忍不住輕聲道:“殿下對世子可真上心,整日整日的在一處還不算,飲食起居都要過問,看見後院的那些烏骨雞了嗎?聽說是為了給世子補身子,年前特意的從江西運來的,一直養在這處。”
  另個丫鬟吐吐舌頭:“這算什麼,上回章御醫給世子改藥膳方子,多添了一味阿膠進去,咱們殿下非說這邊的阿膠多是摻了假的,硬是派人去山東,尋了最好的老店,現採了一批來,只為了一味補藥就能這樣大費周章,別的就不用說了,不過別說……”小丫鬟壓低聲音輕笑:“世子讓咱們殿下養了這一年,氣色真是愈發好了,剛來那時候小臉白白的,怪可憐見的,現在臉上帶了些血色,多好看,還是殿下會調理人……”
  正屋內室裡,被祁驍調理的骨肉勻亭的百刃正趴在床上輕聲哽咽:“真不來了……”
  祁驍翻過身來將百刃抱到自己懷裡,輕聲笑:“怎麼了?方才覺得疼了嗎?”百刃將臉藏在祁驍懷裡,半晌才搖了搖頭,祁驍淡淡一笑:“慢慢來……以後就受的住我的了。”
  百刃兩頰泛紅,啞聲道:“你現在……脾氣也太大了些,就因為我一句話惹了你,就教訓了我這半天……”
  祁驍失笑,低頭他唇上親了下笑道:“這是教訓你嗎?我是疼你呢。”
  百刃低聲嗚咽:“那求殿下以後少疼我一些吧。”
  祁驍忍不住笑了,在他身上拍了下,低聲打趣:“真的?那我以後疼別人去了,你別哭。”百刃將頭拱在祁驍懷裡不說話,祁驍輕輕的替他揉著腰,輕聲哄道:“行了,腰酸不酸?昨日沒能去泡溫泉,現在去?去泡一會兒,不耽誤午膳。”
  祁驍知道自己方才將人欺負狠了,越發溫柔,側過身子拉過榻邊放著的柳枝籃子,伸手將裡面一隻正吃草的小兔抓了出來放在百刃臂彎裡,低聲笑:“看看……你現在的眼睛快比上這兔子了。”
  小兔立起前腿來呆呆的看著百刃,百刃忍不住抬手摸了摸。
  祁驍一笑:“你要是喜歡那泉水,我們就在那邊用午膳,在溫泉邊上擺上矮几,再溫上一壺梅子釀,好不好?”
  百刃聞言抬起了頭,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那……一會兒泡溫泉,殿下別再跟剛才那樣了……”
  祁驍失笑,點頭笑:“好。”

  第六十六章

  百刃以前並未泡過溫泉,只聽人說過,一般是將泉水引到挖好砌結實的池子中,有講究的,池子中還設有機關,可以將水再導出去,如此往復,池中始終有活水,百刃一直以為這就是修的極好的泉池了,見了這邊的溫泉後百刃才明白,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莊子這邊一共有七處泉眼,最養人的一處就在他們住的別院的西南角上,泉水自外面引進來,經過幾道曲折,最終匯到最裡面的小院中。
  過了月亮門穿過甬道,隔著一射之地百刃就見西南小院中霧氣藹藹,祁驍淡淡一笑:“這邊的水太熱了,不能直接用,所以將這泉水引到竹筒中,再在院中繞兩圈,既成一景,又能將泉水放涼了些,咱們來的時節不對,冬天的時候,這邊外面積著雪,院中花草卻如春日一般爭奇鬥豔,更有些趣味,怪我……冬天的時候沒記得帶你來。”
  百刃連忙搖頭,他沒祁驍這樣難伺候,什麼都要最好的才能勉強滿意,就光這樣他就已經很知足了,百刃微微挽起袖子,用手去接那溫泉水,小聲驚嘆:“好燙……”
  祁驍見百刃興致好,偏過頭低聲吩咐跟著的丫鬟:“吩咐膳食房的人,午膳擺在這邊了……還有,將茶吊子搬過來,茶水時時預備著。”丫鬟點頭去了,祁驍轉頭來一笑:“這邊的水太熱,進去看。”
  一般的屋子受不住這樣潮,這處小院整個都是由石磚砌成,石縫裡填的是骨膠和香料,讓熱氣一蒸滿屋的暖香,百刃進了屋子驚嘆不已,屋裡修了好幾處池子,竟是由整塊的原石挖就,原石修的方正,邊角上又磨的光滑無比,下面雕著祥雲圖紋,精緻又大氣,池下碼著大大小小的玉石,有幾塊竟還盈盈的泛著暖光。
  祁驍從後面將人抱住了,一面給百刃寬衣解帶一面輕聲道:“這邊自修好後,我只來過一次,帶人來……還是頭一遭。”祁驍將百刃的衣袍隨手搭在屏風上,低頭在百刃唇上親了下,小聲道:“預備給太子妃的東西,全給你了,全給你了。”
  就這麼一句話,就將百刃方才那點小委屈小彆扭全抹平了。
  祁驍倒是守諾的很,答應了百刃不再胡鬧,果然沒再欺負他,下了水後只將百刃攬在懷裡,輕柔親暱,百刃倚在祁驍肩上愜意的很,抱著泉水裡泡著的藥包慢慢道:“這裡面是什麼?”
  “枸杞,生薑,還有……紅花?”祁驍將那藥包拿起來看了看,隨手扔到一邊,“全是藥,別抱著。”
  讓熱熱的泉水一泡百刃身上的疲乏全解,忍不住想要和祁驍廝磨,祁驍身上還穿著中衣,雪緞經水一泡幾乎是透明的,虛虛的飄在水裡,露出祁驍一身緊實的皮肉來,懾人又勾魂,百刃看了忍不住往祁驍身邊湊,不自覺的膩人,祁驍勾唇一笑:“我說了不動你,你自己倒要來勾引我……”
  百刃臉微微泛紅,老大不好意思,但還是捨不得放開,抱著祁驍的腰輕輕的蹭,祁驍淡淡一笑,將人攬過來,寵溺的放縱他在自己懷裡占小便宜……
  等兩人從院裡出來時已經是申時了,百刃讓熱水蒸的昏昏欲睡,回到正院一頭埋進被子裡就睡著了,百刃自來是有午睡的習慣的,祁驍卻躺不下,換了衣裳後自去外面看文書。
  江德清在外面接了份密報,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看了裡間閣子一眼,壓低聲音道:“殿下……康泰郡主和二公子今早已經辭別了皇上皇后,出京了。”
  祁驍淡淡一笑:“他們動作倒是快……看來嶺南王真是急了。”
  “嶺南王也是好臉面的人,哪裡能容下這樣的事,還有一事……”江德清忍著笑,下意識的看了裡間一眼,低聲道,“嶺南王派來的人走前將咱們的人送去的禮品全退回了馮府,偏生馮府今早府中並無男人,只一位當家太太接著了,那當家太太疑惑的很,偏生嶺南王府的人憋著氣,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肯講,硬梆梆的說了一聲受用不起就走了,那當家太太一介婦人,也不好讓人去追,兩下都沒說明白就各自散了,現在還不上不下的呢,這會兒嶺南的人都出京了,這事……怕是要成一樁懸案了。”
  祁驍嗤笑一聲沒說話,半晌道:“讓夫子廟那邊人將眼睛擦亮些,見機行事,不許暴露身份這些事就不用我多說了,最要緊的是……一定要到南疆,至少要過了格孜托才能動手。”
  江德清頓了一下恍然道:“殿下說的是,在這邊動手,多少占些關係,到南邊再出事……嶺南王也賴不著咱們了。”
  祁驍搖頭:“不單是為了這個,柔嘉馬上就要大婚了,出了這事,這婚是結還是不結?不是給百刃添噁心嗎,拖幾日,等大婚後就可動手了。”
  江德清連忙點頭,正要說什麼時只聽裡間閣子裡百刃咳了兩聲,江德清連忙噤聲,祁驍擺擺手讓他下去,自己轉過屏風進了裡間,撩起層層床帳,就見百刃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往外面蹭,祁驍輕笑,百刃這是找自己呢。
  祁驍也躺了下來,百刃果然慢慢的蹭了過來,最後在自己肩窩裡拱了拱就又睡熟了。

  山中無歲月,兩人不知不覺就住了快十日,這幾天裡兩人將莊子各處玩了個遍,白天裡祁驍也不看文書了,陪著百刃去折柳枝編籃子,摘各色春花風乾了讓丫鬟們做枕頭做香包,去油菜花田裡摘油菜花餵小兔,能玩的兩人都玩到了,玩累了就去泡溫泉解乏,自然,到了晚間,再玩什麼就得聽祁驍的了。
  祁驍心疼百刃年紀小身子單薄,怕他受不得,一直沒做到最後一步,但這裡欠著,祁驍自然要在別處讓百刃補回來,這十天,祁驍幾乎每晚都將百刃折騰到子時,偏生百刃還聽話的很,就是再難為情再不好意思也由著祁驍來,讓如何便如何,實在做不來也會生澀的撒嬌求饒了,直將祁驍一顆心捂得火熱,怎麼疼他都覺得不夠。
  回京那日百刃趴在馬車的小榻上,懨懨道:“回城後我直接回府……不去你那了。”
  祁驍挑眉:“怎麼了?虧待你了?”
  百刃往裡縮了縮,低聲道:“柔嘉快大婚了,好些事都要我操持呢,你那麼凶……弄得我都沒精神做正事了。”
  祁驍本還要逗他幾句,一聽這話有些理虧了,柔聲哄道:“昨日是我不好,我看看……還有印子嗎?”
  祁驍拉過百刃的手將他的袖子挽起一些,只見百刃腕間細膩的皮肉上橫著一道淡淡的紅痕。
  昨日夜裡祁驍想著明日要趕路,本不欲再鬧,想讓百刃好好睡一覺的,誰知睡前一碟點心壞了事。
  昨晚膳食房送的點心少了些,卻正好是百刃最喜歡的棗花酥,若是平時那幾塊百刃自己就能吃乾淨了,誰知昨晚百刃見送來的點心少,竟只吃了一塊就說不想吃了,全留給了祁驍,祁驍心火一下子讓百刃勾了起來,再也收不回去了,情動時忍不住將百刃捆了起來,百刃聽話的很,乖乖讓綁了,完事後卻在手腕上留下了兩道印子。
  百刃肉皮白淨,容易留下印子,其實並沒傷著,祁驍心裡明白卻還是忍不住心疼,輕輕摩挲,低聲問:“疼嗎?”
  百刃見祁驍心疼他心裡暖暖的,抿了下嘴唇道:“給吹吹。”
  祁驍笑了,真的低頭吹了吹,輕聲哄:“還是去我那吧,今晚一定不鬧你,好不好?”
  能讓太子殿下這樣賠小心,百刃自然也不好再繃著了,一翻身笑著點了點頭。

  第六十七章

  兩人巳時進的城,不到午時就到了太子府,馬車停在儀門外,祁驍和百刃先後下車,門房的下人見祁驍回來了連忙迎了上來,磕了個頭道:“幸好殿下回來了,小的們正想著要去莊子上問問呢……方才宮裡來人了,讓太子用過午膳後就進宮呢。”
  祁驍微微蹙眉:“說了是因為什麼了嗎?”
  那人點了點頭:“說了,今日不是惠老王爺的壽辰嗎,是個整生辰,皇上要給老王爺過壽。”
  祁驍看了百刃一眼,轉頭對順子道:“去嶺南王府一趟,問問可也請世子了,若是請了,讓裡面的丫頭將百刃的朝服還有一應的束冠玉佩扇墜子全送來,另告訴他們一聲,晚上派車去宮門口等著接世子。”
  順子答應著去了。
  祁驍和百刃進府,祁驍一面走一面慢慢解釋道:“惠老王爺是文帝最小的一個弟弟,當年頗受太宗寵愛,及冠後雖也賜了封地,但一直沒讓他去封地上,一直在京中住著,沒什麼實權,但食邑頗豐,在京中很有些名望……”
  兩人穿過內儀門一路進了正房,丫鬟們忙上前伺候兩人換衣裳,百刃費勁想了半天腦中也只有個模糊的印象,皺眉道:“既是如此……我怎麼以前一直對這老王爺沒什麼印象?好像只在過年見過一面。”
  祁驍淡淡一笑:“惠老王爺是個聰明人,他是太宗庶子,母妃出身還不高,但偏偏他自幼聰慧的很,文韜武略直逼嫡子,太宗很喜愛他,曾經還想將他送到中宮讓宏慈皇后教養,不過……惠老王爺心裡明白,再顯露鋒芒只會給自己和自己母妃招禍,十歲之後就一直裝病,病懨懨的混了幾年後又開始醉心詩詞,再不過問別的,太宗心裡都明白,憐愛他更甚,宏慈皇后感念他昔日讓步避嫌的情誼,對他母妃更寬容,就是文帝繼位後,宏慈皇后也常跟人說,自己這些皇子公主中,所疼所愛唯有惠王。”
  祁驍換上常服,搖頭一笑:“不管是說給人聽的還是宏慈皇后真心如此,惠老王爺以庶皇子的身份受寵到這個份上,也是不容易了,文帝繼位後他行事越發低調,這些年就是有什麼事也只讓他兒子兒媳打點,不輕易出面。”
  百刃明白了,點頭道:“我說呢……這樣一位老王爺,如何我一直都沒什麼印象,既然如此……這次為何要這樣張揚的過壽辰呢。”
  祁驍道:“宮裡興過整生日,今年是惠老王爺的七十大壽,自然要好好熱鬧熱鬧了,你府裡和惠王府一向沒什麼來往,管事的怕是沒預備賀禮,一會兒你從我這裡帶一份進宮。”不等百刃推辭祁驍先笑道:“這點東西,你就別和我多話了。”
  百刃心裡一暖,笑了一下沒再多話。
  說話間外面午膳已經擺上了,祁驍和百刃用膳,半晌無話,用罷午膳後順子回來了,嶺南王府那邊果然也接著信了,順子帶了一箱籠的衣裳配飾來,兩人略歇了歇,換了大衣裳入宮。
  祁驍依舊穿他的玄色九蛟朝服,百刃則換了王世子的八旒冕七章服,出門前祁驍在銅鏡中看了一眼,輕聲一笑:“天生一對。”
  祁驍和百刃一同入宮,進宮後百刃先去給皇帝請安,祁驍則讓敦肅長公主的女官攔了下來,被請到了毓秀殿。
  毓秀殿中檀香裊裊,敦肅長公主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聽見祁驍來了忙坐了起來,笑道:“快起來,來姑母這裡坐。”
  祁驍坐下一笑:“姑母倒是來的早。”
  “哪裡是來得早,我昨日就進宮了……”敦肅長公主慈和一笑,“剛聽宮人說了,你往我府裡送了不少東西過去,有心了。”
  祁驍輕笑:“莊子上沒什麼好孝敬的,不過是自己出的一點土物,姑母不嫌棄就好。”
  敦肅長公主搖頭一笑:“怎麼會,對了……聽說你這次去督管春耕之事,是帶著人去的?”
  祁驍一頓,點頭道:“是,百刃如今也不怎麼去誨信院了,閒著也是無聊,侄兒就將他帶出去了,讓他多看看多學學,也知道以後該如何當差事……”
  敦肅長公主笑著打斷祁驍的話:“這些話你只和別人說去吧,不用拿來糊弄我,我今天將你叫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你知道了,心裡有個譜。”
  祁驍微微蹙眉:“怎麼了?”
  敦肅長公主輕嘆,慢慢道:“惠老王爺有個孫女,年前剛及笄。”
  祁驍臉上笑意褪去,勾唇冷笑:“這是誰打上百刃的主意了?”
  “什麼也瞞不過你。”敦肅長公主拿過茶盞抿了一口,輕聲道,“是皇上的意思。”
  “柔嘉嫁進了賀家,雖是和親的意思,但到底不是同皇室聯姻,之前皇上是想將康泰留下來,但……你也看見了,康泰那資質,實難婚配,現在康泰又同文鈺匆匆忙忙的走了,皇上就將主意打到百刃身上了,想想,柔嘉馬上就要出嫁了,下一步不就是百刃了嗎。”敦肅長公主放下茶盞接著道:“我昨日聽見信後回來仔細想了想,其實這門親事不錯,惠老王爺那孫女我見過的,模樣人品都配得上百刃,也是嫡出,就是不說人,只論門第,也是百刃沾了光了,惠王府沒實權,但這些年惠老王爺四處結緣,京中數得著的人家多有跟他家結親的,宮裡宮外,三省六部,沒有說不上話的地方,再說家私……我曾聽郡王妃說過,早就給她們家姑娘準備好了兩全抬的嫁妝,可見其殷實。”
  祁驍靜靜聽著,半晌道:“這是皇帝的意思,惠王府的人怎麼說?老王爺不是糊塗人,若真是為了他孫女好,就不該攙和嶺南的事。”
  敦肅長公主輕笑:“讓你說中了,昨日皇帝只是提了一句該給他那小孫女尋個好親事了,惠老王爺馬上就說自己孫女無才無德,進不得王公侯府,只想尋一書香門第嫁了就罷了,皇帝裝沒聽出來,混過去了,所以我急著將你叫來,你若是喜歡這門婚事,就讓百刃去惠王府那邊走動走動,說不定真能說成。”敦肅長公主看著祁驍的神色就知道他不願意,笑了一下勸道:“我明白你的心思……這有什麼呢?就是成了親,也擋不住你和百刃交好的,替他謀這麼一門好親,他記著你的恩,不好嗎?”
  祁驍莞爾:“記著我的恩?真替他說成了,他不將太子府拆了我就謝天謝地了……”
  敦肅長公主沒太聽清,疑惑道:“你說什麼?”
  祁驍搖搖頭:“沒有。”
  敦肅長公主方才說的不錯,就以祁驍這樣苛刻的眼光看,這也是一門好親,對百刃百利而無一害,敦肅長公主替他考慮的也很好,就是真的成親了,也耽誤不了自己和百刃之間的事,但祁驍心裡清楚的很,這樣的事,百刃是做不出的。
  別說是百刃,就是自己,如今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來了。百刃心地純善,絕不會為了自己的前途憑白耽誤一個好女子的一輩子光陰,而自己,則是怕惹百刃嫌惡。
  祁驍輕嘆,為了百刃,自己真是立地成佛了。
  敦肅長公主見祁驍出神忍不住問:“到底如何,你說句話啊。”
  祁驍無意同敦肅長公主細說,這種話若是說清楚了,敦肅長公主大概會以為自己瘋了,遂搖搖頭:“這親事結不得。”
  敦肅長公主大覺可惜:“大有裨益的一門親事,你不問問百刃?”
  祁驍輕笑:“不用問,他一定也是這意思。”
  “罷了,你說的算。”敦肅長公主搖頭,“既兩邊都不願意,那就是皇帝再願意無法了,不是他自己的兒女,也不好硬指親的,唉……可惜了。”
  祁驍頓了一下將江德清叫了進來,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末了吩咐:“去跟世子透個口風,讓他一味的裝傻就好,皇帝自己明白的。”
  江德清連忙答應著去了。
  敦肅長公主扶了扶雲鬢,低聲道:“這事就算了,還有一事……你許久沒去給馮皇后請安了吧?”
  祁驍淡淡一笑沒說話。
  敦肅長公主嘆口氣:“我知道你不願意見她,但不管怎麼說,名義上這也是你的嫡母,太子總不去給皇后請安,這在哪裡都說不過去的,也不讓你晨昏定省,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就行,別讓別人揪你的錯處,一頂‘不孝’的大帽子扣下來,有你受的。”
  祁驍點頭:“謝姑母教導,侄兒知道了。”
  “單是知道不行。”敦肅長公主看了看時漏,起身道,“離開宴還早,你這就跟我去趟鳳華宮。”
  祁驍無法,笑了一下陪著敦肅長公主出了大殿。
  敦肅長公主有心讓祁驍在眾人面前做做樣子,可惜撲了個空,馮皇后早就去前面張羅壽宴的事了,敦肅長公主本還有些可憐馮皇后如今失勢失寵,一聽她又去主事了馬上變了臉色,冷笑一聲:“惹的這個嫌那個厭的,還總上趕著去丟人現眼,別是還做著夢,以為馮家這堆死灰還能復燃吧。”
  祁驍倒是一點也不著急,皇帝不過是顧著面子,將馮皇后擺到明面上堵別人的嘴罷了,死灰復燃?早在祁驊寵幸了那宮女時就不可能了。
  兩人說著話去了前面,晚宴間皇帝果然頻頻提起惠老王爺那孫女的婚事,幾次都被惠老王爺插科打諢的敷衍過去了,問起百刃時百刃也一味的裝糊塗,皇帝心裡明白是有人露出風聲去了,卻也無法,打趣了幾句就沒再多提。
  整個晚宴祁驍和百刃也沒說一句話,晚宴後各自上了自己府上的馬車,等出了內城,拐過書院胡同後,兩輛馬車紛紛停下,並在一處,好像車上的人在說話似的,不過半盞茶的時間,馬車又各自行了起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各自去了,只是這會兒嶺南王府的馬車已經空了,而太子的鑾駕裡,兩人耳鬢廝磨,親暱不停。

  乾清宮的寢殿中,皇帝身著中衣躺在榻上,輕輕的揉著眉心,低聲慢慢道:“看清楚了?”
  跪在在地上的人點點頭:“千真萬確,世子席間兩次淨手,奴才都盯得真真的,左右手腕上各有一道紅痕,是繩帶勒傷所致,看那傷痕顏色……不會超過兩天。”
  皇帝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下去吧。”

  第六十八章

  翌日,江德清早早的敲開了祁驍寢室的門。
  天剛亮,祁驍輕輕的掀開被子下了床,披了件衣裳轉過屏風來蹙眉道:“怎麼了?”
  江德清看了看裡間,壓低聲音道:“殿下,霍榮有話想和殿下說。”
  祁驍眼中一沉,慢慢披好衣裳道:“帶他去內書房。”
  內書房閣子裡,霍榮行禮後起身低聲道:“今早天剛透亮的時候,皇上的人來找我了,殿下知道的,隔著牆響三聲貓叫,就是暗號。”
  這個祁驍早就知道,不單知道,府中還有專門盯著這暗號的人,是以就是霍榮不來尋自己,等旁人跟自己提的時候也要去問霍榮的,幸得霍榮還算知趣,每次都主動來跟自己報備,事無巨細,都會說清楚。
  早起還是有些冷,祁驍攏了攏衣裳,問:“又吩咐你什麼了?”
  霍榮搖頭,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這次只是問了屬下幾句話,說實話……實在是將屬下問傻了,只怕答的不合殿下心意。”
  祁驍搖頭:“無妨,你照實說就行。”
  霍榮點頭:“他先問了之前殿下跟世子去莊子上的事,這個瞞不過人,屬下就都說了,那人又問了到底是哪日去的,哪日回來的,哪時哪刻都要屬下說清楚,這個屬下也是照實說的。然後他問世子和殿下在莊子上都玩了什麼,屬下就隨意說了幾件,看油菜花田,賞春花什麼的,之後就有些……有些不好宣之於口了,他問屬下殿下和世子是不是每日都同處一室,屬下就回並不是總在一處,偶爾喝酒鬧晚了就會宿在一起。”
  祁驍眼中閃過一抹戾色,冷笑一聲沒說話,霍榮額上滲出點點汗珠,咬牙繼續道:“然後……問的話就越發不堪了,屬下就回屬下每日在外面侍奉,進不去內院,並不多清楚,但就平日看起來,倒是沒什麼異狀,他又問府中可有什麼風言風語,屬下回沒聽說過,怕內應起疑,屬下又說了幾件殿下的無關要緊的事,奇怪的是……若是平時,不管屬下說什麼,只要是關於殿下的,他都會刨根問底的細問一通,但今日卻沒有,只追問殿下和世子之間的事,依屬下愚見,怕是皇上知道了什麼事,起疑心了,所以才派人專門來問一趟。”
  祁驍輕叩桌面,半晌道:“這次他們來,吩咐你什麼了?”
  霍榮頷首:“那人說義父有話帶給我,讓我試著跟內院的丫頭們結交一二,看看能不能套出些殿下內院的事。”
  祁驍點點頭,道:“江德清……”江德清連忙上前,祁驍淡淡道:“賞。”
  霍榮聞言鬆了一口氣,磕了個頭拿了賞賜下去了。
  江德清心焦不已,低聲道:“這是怎麼說的……皇上這肯定是起疑了,他如何就知道了?可是咱們府上還有別的內應?要不要老奴再排查一二?”
  祁驍搖頭:“不必,你沒聽霍榮說嗎,福海祿讓他去跟我內院的丫頭們套話,可見他們的手還沒伸到裡面來,我院裡的這些都是千挑萬選留下來的,且都是跟著我的老人了,各個可以放心,不必多疑,沒得寒了他們的心。”
  江德清猶自扼腕:“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
  祁驍倒是不甚著急,這一天他早就預料到了,以前還能拿柔嘉當擋箭牌,但那時候自己十天裡至多有三天接百刃來,而如今百刃幾乎跟自己形影不離,皇帝不是傻子,他早晚會知道,能拖到今日,已經是幸運了,祁驍自嘲一笑,怕也是皇帝太過自負的緣故,他自認最清楚自己的脾氣,一定是做不出這樣出格的事來的。
  江德清見祁驍神色如常不禁著急道:“殿下……這要如何應對?得快點想個法子讓皇帝去疑才好。”
  祁驍倚在迎枕上搖搖頭:“不必著急,這個當口上去疑只能是越描越黑,適得其反的事沒必要做,當初拿柔嘉的婚事和百刃做交易時我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了,沒事……而且我篤定,他就是知道了也會裝不知道的。”
  江德清不明白了,蹙眉道:“殿下這話怎麼說?皇上要是揪住了殿下這小辮子……還不得忙不迭鬧得滿朝皆知嗎。”
  祁驍搖頭:“先不說好南風在本朝不是新鮮事,公公忘了?祁驊和祁騏以前還互換過自己得寵的孌童呢,我敢肯定……”祁驍淡淡一笑:“他一定會引而不發,直到我娶太子妃時再宣揚出來。現在嚷嚷出來是對我名聲有損,但也是小事了,等來日大婚時有人提起來,一句年少無知就能遮掩過去,耽誤不了大事,但要是等婚事臨了的時候再鬧起來呢?”祁驍嘲諷一笑,“添油加醋的說上一番,人家姑娘家裡定是忍不下這口氣的,到時候親事告吹,我好南風的事傳的天下皆知,這才是皇上所樂見的,放心吧……皇上的算盤打的比我清。”
  江德清一聽這話更著急了:“這麼說……雖然眼前無虞,但等殿下娶太子妃的時候必然要有一場大鬧了!”
  皇上若真想拿自己和百刃的事當做底牌,想著在自己娶親的時候讓自己聲名狼藉倒是好了,祁驍冷笑一聲,娶太子妃?讓他等著吧。
  祁驍安撫的看了江德清一眼:“這個以後再說,如今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我跟百刃的事皇帝到底是如何知道的?若只是他從細微末節慢慢看出來的,那他不會突然派人來問,這一定是誰跟他說了什麼,或是有什麼事讓他知道了,莊子那邊的面大,逐一排查,務必將走路風聲人給我找出來。”
  江德清也知道這個最要緊,點點頭:“是……若真有這麼一個人,真是讓人覺都睡不好了。”
  祁驍起身,依舊往寢室去了。
  寢室裡間暖閣裡百刃半睡半醒,聽見祁驍的腳步聲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問:“殿下?可是有什麼事?”
  祁驍脫下衣袍放在一旁的小蝶几上,坐到榻上來隨口道:“莊子上派人來問,是不是這一春的出息就送到你那邊去了,還是等夏收後再歸到你那去,我吩咐了,從即日起莊子裡所有出息全送到你府上去,等回府的時候你記得點算點算,親事上花用大,若還是不夠記得跟我說。”
  百刃心中感念不已,低聲道:“我……我替柔嘉謝過殿下的好意了。”
  祁驍挑眉,將人攬過來捏了捏臉道:“替柔嘉?我是為了柔嘉嗎?”
  百刃心裡一暖,笑了一下點頭:“知道,是為了我。”,祁驍笑笑:“行了起來吧,昨晚睡下前不是說今天要早早的回府準備大婚的事嗎。”
  百刃點頭,又跟祁驍親近了一會兒就爬起來了,他微微探過身,推開榻前鏤空絛環板拿小櫃裡的乾淨中衣,祁驍看他費勁,轉過身替他拿了,目光不經意的掃過百刃的手腕,心中一凜。
  百刃猶自不覺,見祁驍一個勁的盯著他看還有些不大好意思,笑了一下小聲道:“我換衣裳。”
  祁驍寵溺一笑:“換吧,你身上哪一處我沒看過?”
  百刃的臉微微泛紅,他到底臉皮薄,見祁驍沒有迴避的意思只好背過身將衣服換了,等百刃將衣裳穿好後祁驍才叫丫鬟們進來,眾丫鬟在門外等候已久,聽見祁驍叫人魚貫而入,紛紛伺候祁驍百刃洗漱,祁驍不動聲色,餘光一直落在百刃身上,等百刃淨手淨面時祁驍心中瞬間明了,原來是這裡出了岔子。
  那兩道勒痕並不顯眼,與上次兩人吵架時祁驍給百刃勒的傷痕一比更是不算什麼了,是以兩人也沒上心,百刃一點不覺得疼,祁驍也就沒給他上藥,只想著過幾日就好了,沒想到……祁驍心中輕嘆,這些日子自己過得太順遂了,行成於思,毀於隨,韓文公的話沒錯啊。
  百刃見祁驍老是看著自己也有些犯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了一下:“沒事,馬上就好了。”
  祁驍點點頭:“嗯。”
  用罷早膳後祁驍吩咐順子套車送百刃回府,前腳將人送出去,後腳宮裡就來人了。
  祁驍早有準備,對福海祿淡淡一笑:“什麼事要勞動福公公親自跑這一趟?”
  福海祿笑的同一尊彌勒佛一般,客客氣氣道:“來太子殿下這,怎麼敢說是勞動呢?沒什麼大事,前些日子殿下不是去督管春耕事宜了嗎,一去這麼多天,皇上心裡掛念的緊,偏生昨日剛回來就又趕上了惠老王爺的壽辰,忙忙碌碌的,皇上也沒能跟殿下說上幾句話,所以想著讓殿下進宮一趟,父子倆好好說會兒話。”
  祁驍點頭:“好。”

  第六十九章

  承乾宮中,皇帝皇后薛貴妃都在,皇帝依舊是平日那副慈和的樣子,笑道:“昨日見你瘦了些,朕心裡就不大放心,叫你進來看看。”
  祁驍垂眸:“謝皇上關愛。”
  馮皇后有學有樣,笑了一下轉頭去問江德清祁驍近日吃了什麼,睡得可好,每日幾時睡幾時醒等瑣事,江德清俱答了,馮皇后點點頭:“驍兒在外面,本宮總不能放心的。”
  近日宮中事多,宗室那邊不止一次的提醒了皇帝,皇后貴為中宮,無甚大過錯,不可太輕視了,皇帝為了應付宗室,也為了不惹得言官多言,不好再整日整日的將人乾放著,每每有事時也叫馮皇后出來操持一二,但內裡如何……祁驍只看馮皇后眉梢眼角掩不住的疲憊心裡就清楚,皇帝是徹底厭惡馮家了,如今對馮皇后,也不過是虛應故事罷了。
  祁驍永遠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點點頭:“謝皇后娘娘關愛。”
  馮皇后笑了一下:“這孩子……這麼客氣做什麼,對了,這是你舅舅昨日送上來的鹿茸,剛從北邊帶來的,帶回去,讓他們好生燉湯給你喝。”
  祁驍躬身謝過,皇帝搖搖輕嘆:“只是進補也不中用……驍兒在外面,到底沒個妥帖的人伺候。”
  祁驍心中輕笑,正題來了。
  薛貴妃給皇上遞了一盞茶,盈盈一笑:“皇上不放心,給太子尋幾個妥帖的人就是了,上次皇上賜給騏兒那個丫頭就極好,煲的一手好湯水,別說是騏兒,就是臣妾也極喜歡她,到底是皇上宮裡出來的人,規矩體統,一樣都不差的。”
  皇帝似是不經意的想起了什麼來,對薛貴妃道:“對,說起這個來……上次讓你從新晉宮女中選幾個出挑的,預備著伺候皇子,好些日子過去了,朕都快忘了,可選出來了?”
  薛貴妃嫣然一笑,起身福了福道:“預備伺候皇子的女孩子,模樣人品都要出挑,臣妾和嬤嬤們篩金子似的篩了好幾遍,最後也只挑出來幾個能入眼的。”
  皇帝不在意道:“無妨,只要是得用的人,就是一個也夠了,將人帶上來。”皇帝轉身對馮皇后一笑:“如今咱們看著好的,孩子們多是不愛見了,上回朕給了驍兒兩個丫頭,聽說驍兒直接將人扔到後院,看都不願意看一眼呢。”
  祁驍抬眸看了皇帝一眼沒接話,馮皇后頓了一下沒明白皇帝的意思,還是薛貴妃心思通透,笑了一下嗔道:“怪不得太子,千人千眼,皇上給孩子挑伺候的人,自然是喜歡那脾氣好,會伺候的,但真到了他們那裡啊……怕是更喜歡模樣合自己眼的呢。”
  皇帝搖頭一笑,真好似疼愛頑劣兒子的慈父一般,無奈道:“罷了,如今朕也猜不透你們的心思了,驍兒,今天既是你先來的,讓你占個先,你挑一個,剩下的再讓你弟弟們挑。”
  說話間外面一陣珠翠聲響,福海祿領了七八個女孩子進來,燕瘦環肥,各有千秋,祁驍鳳眸微轉,掃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到最後一個女孩時祁驍心中一動,終於明白皇帝今天這番勞師動眾的目的了。
  祁驍偏生不願意按著皇帝的意思來,轉頭垂眸道:“兒臣愚鈍,並不懂下人的好壞,全憑皇上做主。”
  皇帝輕輕摩挲左手上的扳指,靜靜發難:“不必……朕給你挑了,不合你心意,沒得又成了後院的瓶花,不必羞臊,喜歡哪個,直接挑出來就好。”
  祁驍抬眸,靜靜的看著皇帝,忽而一笑,轉頭指了指方才他一直看著的那女孩道:“這個吧。”
  皇帝之前並未同馮皇后通過氣,她這會兒一直呆呆的坐著,見祁驍選中了就看了一眼,隨即驚道:“這……這丫頭……”
  薛貴妃莞爾:“皇后娘娘也覺得這丫頭面善吧,臣妾當初剛看著的時候也是疑惑,還以為是之前見過呢,後來才想起來,她這模樣……倒是有點嶺南王世子的樣子呢。”
  祁驍冷笑,何止是有點,那眼睛那鼻子,跟百刃竟是有七八分相像,難為了皇帝,這樣的人也尋得來。
  皇帝看著祁驍,笑的別有深意:“驍兒原來喜歡這樣的。”
  薛貴妃連忙將人叫上前,笑道:“太子還說不懂下人好壞,一挑就挑中了最拔尖的一個,這丫頭叫澤佩,年前剛入宮,規矩不錯,會體貼人,這些丫頭裡面,她針線最好呢。”
  皇帝心中得意,一笑道:“既是最好的,驍兒就快領回去吧,一會兒你幾個弟弟就過來了,沒得讓他們看見了眼紅,又要同朕聒噪偏疼你了。”
  薛貴妃這解語花一聽這話忙笑著打趣:“這個倒不怪別人說……皇上就是愛重太子多些,不過……這也怨不得皇上,就是臣妾這騏兒的生母也得心服,這些皇子裡面,確是太子最出眾,最配人疼。”
  馮皇后聽了這話心裡大不痛快,橫了薛貴妃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是呢……就是驊兒,跟驍兒也差了一大截子,怎怨得人偏疼他。”
  祁驍靜靜的看著這幾人打機鋒,淡淡一笑:“那就謝過父皇了。”
  祁驍領著人出宮,江德清忍了半晌,到了馬車上終於苦道:“殿下……這明明是個套,殿下怎麼還非要往裡鑽呢?那澤佩,長的明明是……”
  “我知道。”祁驍打斷江德清的話,“難不成我不挑她,皇上就會忘了我和百刃的事了嗎。”江德清吶吶無言,祁驍冷聲一笑:“他不過是借這丫頭敲打我,讓我自己收斂罷了,呵呵……他真以為我是將百刃當孌童了,也罷,他這麼想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祁驍想著皇帝方才自得的樣子嗤笑一聲:“這一二年他從我這裡吃的啞巴虧不少,終於得著這麼一個把柄,自然是要好好發作一番。”
  江德清點頭:“是呢!剛才皇帝那一雙眼就沒從殿下身上離開過,巴不得想見殿下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呸!殿下算無遺策,早就知道他打聽過了!”
  祁驍輕輕摩挲腰間玉佩,慢慢道:“這次是我大意了,敗在那兩道傷上,卻也幸得那兩道傷痕,讓皇帝只以為我將百刃當玩物呢,你看吧……過不了一兩日,皇上一定還有話跟百刃說,暗示他不用怕我……改投他做靠山,反過來對付我。”
  江德清解恨一笑:“他一開始就打錯了算盤,還鬧出這自以為是的一齣來,白費功夫!”
  祁驍輕嘲:“說到底……還是怪他自己糊塗,他竟不信我會對百刃動真心。”
  江德清先是放心一笑,隨即又有點發愁,心中嘆氣,讓皇帝抓不住命門自是好的,但憑良心說,江德清也不願意讓祁驍真動了這份心。
  祁驍回府後本想讓人給百刃捎個信過去,沒想到還沒等著動筆,敦肅長公主這及時雨就來了。
  敦肅長公主這媒人在府中無聊,忽而想起柔嘉出嫁在即,送嫁時的全福太太卻還沒選好,她慣愛張羅這樣的事,心中人選多得很,正巧在府中也無事,索性尋了祁驍一起去嶺南王府,祁驍心中輕笑,缺什麼來什麼。
  敦肅長公主原本只是為了祁驍才去操心柔嘉的事,誰知這兩個月處下來,倒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溫柔謙和的小郡主,恨不得將自己這些年理家管事的本事全教給她,兩人不過是幾日未見,坐下來話卻說不完。
  敦肅長公主和柔嘉在後院說話,前面書房裡祁驍屏退眾人,將前事大概跟百刃說了下,低聲道:“皇上若是尋你,你只一味裝害怕就行,倒不用刻意假作沒事,這種事在皇家並不少見,若我是他的親兒子說不定他還要管上一管,像我這樣……他最多是打你的主意,想借你的手來害我,沒多大事。”
  百刃眉頭緊蹙:“真的沒事?我……”
  “不是我寬你的心,是真的沒事。”若皇帝知道兩人情深意重,說不定真要麻煩一些,但現在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祁驍歉然一笑,“都是我的不是,好好的……非要折騰你,留下了這樣的把柄。”
  百刃臉稍稍紅了,他也不是沒經歷過大風浪的人,仔細想了想也放下心來,忽而又想起了祁驍說的那丫頭,眨了眨眼道:“那人真的……那麼像我?”
  祁驍點頭:“眼睛有七八分像……別的就沒什麼了。”
  百刃心中警鐘大響,試探道:“長的好看嗎?”
  祁驍隨意道:“還行。”
  百刃卻不大信,祁驍向來挑剔,他的“還行”怕就是別人的“很好”了。
  百刃不由得有點心浮,低聲道:“午膳在這用嗎?”
  祁驍搖搖頭:“姑母中午還得去弘安王府去,說是……他們府上的二小姐及笄?我也記不大清了。”
  百刃抿了下嘴唇,有點急躁道:“那……你呢?人家小姐及笄,你也去?”
  祁驍看著百刃,突然笑了出來,故意道:“不,我回府,本就是陪姑母來的,姑母走了,我留下做什麼。”
  百刃聽了這話心裡越發不是滋味了,若是平時,自己不攆人,祁驍一定不會走的,且祁驍剛才還說了,如今不能刻意避嫌,免得更讓皇帝猜忌,既這樣,何必著急回去呢?
  百刃免不得想到皇帝剛賜給祁驍的那個丫頭,心裡更不舒服,偏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乾巴巴道:“那……那就去吧。”
  祁驍看著百刃這彆扭的小樣子,方才心中那點鬱結瞬間一掃而空,故意笑道:“那我走了?”
  百刃猶豫再三,微微皺眉道:“頭不大舒服……”祁驍忍著笑沒說話,百刃揉了揉眉心,輕聲哼哼:“大概是傷風了……”
  祁驍假作關切道:“宣個太醫來?”
  百刃面上還是難受的很,搖頭道:“不……不必勞師動眾的,我找個人替我揉揉就好。”
  祁驍從善如流:“我給你揉揉?”
  百刃心中一喜,點了點頭:“那就勞煩殿下了。”
  別人心機算盡也算計不著的太子殿下,竟就讓這拙劣的小伎倆困住了身子絆住了腳,再也走不得了,祁驍笑了一下,攬著百刃進了裡間暖閣。

  第七十章

  祁驍所料不錯,隔日,皇帝果然宣召了百刃。
  皇帝見百刃倒不像那日見祁驍似的弄得興師動眾的,只是在百刃從誨信院出來的時候讓福海祿將人攔下了。
  “不必多禮,賜座。”皇帝笑了一下,“昨日薛家進貢了些黃芽上來,朕記得你是愛茶的,讓他們給你留了點,福海祿……”
  福海祿捧著個小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兩個描金繪彩的收口小瓷瓶,上面拿蜂蠟封口,包的嚴嚴實實的,一看就是上品,百刃起身,恭恭敬敬的拜下來:“謝皇上賞賜。”
  皇帝溫和一笑:“你喜歡就罷了,起來吧,福海祿,去沏些這個茶來讓百刃嘗一嘗。”
  福海祿躬身笑:“知道世子要來,今天沏的就是黃牙呢。”
  福海祿說著轉身接過身後小太監端著的茶盞親自奉與百刃,誰知走到百刃跟前的時候手突然一抖,茶盞眼看著就要潑到百刃袖口上來,百刃眼中一暗,馬上一側身躲過了,“啪”的一聲,杯碎茶流。
  皇帝皺眉,不滿的看了福海祿一眼,福海祿心中發虛,一個勁的賠罪,百刃淡淡道:“無妨,剛沏的茶太燙了,公公沒拿穩,也是有的。”
  福海祿連連磕頭:“奴才殿前失儀,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皇帝擺擺手:“行了,還不快換一盞茶來。”
  福海祿這才爬起身來,忙不迭的另端了一盞茶來奉與百刃,百刃穩穩接過,嘗了一口垂眸道:“謝皇上賜茶,霍山黃芽,果然名不虛傳。”
  出師未捷,皇帝心裡有些不耐,面上卻絲毫不變,笑道:“可惜今年的天水不好,雪水泡的茶雖湯色鮮亮,但到底少了一分甘冽。”
  百刃垂首:“是,幸得瑕不掩瑜,茶是極好的,烹的火候也對,已經是難得了。”
  對著外人,百刃始終是這幅謙謙有禮,卻又十分疏離的樣子,皇帝幾拳都打進了棉花裡,越發沒了耐心,他給福海祿使了個眼色,福海祿會意,帶著殿中眾人下去了。
  “說起這茶來……朕聽說,太子常請你去他府裡替他烹茶,可有此事?”皇帝搖頭一笑,“朕這個太子……從小讓朕寵到大,不免驕縱了些,雖不是外人,也不好總勞煩你做這些事。”
  百刃面上一動,好似讓人戳中了心事一般,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隨即偏過頭去,假作品茶,再抬起頭來時,還是往常那雲淡風輕的樣子,皇帝心中輕笑,果然讓自己猜中了。
  百刃放下茶盞,低聲道:“皇上言重了,區區小事,說不上勞煩。”
  皇帝嘆口氣:“不必替他遮掩,知子莫若父,太子的脾氣朕最清楚了,寬宥不足,霸道有餘,和他在一處長了,總免不了要受他的氣,你和別人不同,堂堂的王世子,他平日裡欺負了別人朕不管,他若是讓你受了委屈,朕是一定要給你一個公道的。”
  皇帝自信百刃是個聰明人,自己已經將話說到這裡了,不信百刃聽不明白。
  百刃面上略帶猶豫,半晌黯然道:“謝皇上關愛,太子待臣很客氣,不曾讓臣受過委屈。”
  皇帝只以為百刃是讓祁驍嚇唬怕了,不敢多言,遂柔聲安慰道:“你不必怕他,有朕在,沒人能欺負了你去,就如當初驊兒傷了你,朕頭一個先替你懲治了回去,朕的這些孩子……心底都不錯,就壞在一個個都是爆脾氣上,總要常常的敲打著才行。”
  百刃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說,低聲道:“皇上多慮了。”
  皇帝一笑:“那就好,驍兒到底不似驊兒一樣,沒個輕重,既這樣朕就放心了……對了,最近讀了些什麼書,你因為柔嘉的事多日沒去誨信院了,太傅那邊也沒給朕送你的功課來,你只忙著籌辦大婚的事,可是將書拉下了?”
  皇帝話鋒一轉,不再提之前的事,開始考校起了百刃的功課,問了半晌後又嘉獎了一番,讓人好生送出去了。
  “皇上。”送走百刃後福海祿進來賠罪,“方才都是奴才手腳不俐落,沒能……都是奴才的錯。”
  皇帝搖搖頭:“無妨……百刃根本就無意告狀,剛才你就是得手了,讓百刃露出那痕跡來,他也會找說辭搪塞過去的。”
  福海祿不明白了,皺眉道:“世子性子涼薄,不愛與人結交,為何倒是對太子不一樣呢?都……都淪為太子的孌寵了,還不肯說出來,這……”
  皇帝詭譎一笑:“他不是不肯說,他是不敢說。”
  福海祿不解:“皇上的意思是……”
  “你剛沒看見,我提到祁驍的時候,百刃眼裡是有恨的,堂堂嶺南王世子,讓祁驍這樣揉搓,哪有不恨的,以前也是朕大意了,沒看出來,柔嘉和賀梓辰這門親事,分明就是祁驍跟百刃的買賣。”
  福海祿這才明白過來,啞然道:“原來是……太子以郡主要挾世子?”
  皇帝點頭:“柔嘉嫁給進賀家,等於就是進了祁驍的手心,那賀梓辰是祁驍一手提拔起來的,祁驍能將他捧多高,就能讓他摔多狠,柔嘉以後的命途都握在祁驍手裡,百刃哪敢惹他。”
  福海祿有點著急:“那要是世子顧著郡主,或是顧著他自己的面子,咬緊了牙就是不說,那……那皇上如何去治太子的罪呢?”
  皇帝一笑:“不急……不用朕出手,你還記得當初偏殿中的事嗎?驊兒不過是對他冷嘲熱諷了幾句,百刃就鬧出那樣大的動靜來,恨不得讓朕將驊兒賜死了他才滿意,這都一年了,他始終對驊兒不假辭色,這樣記仇的人,能容忍祁驍一輩子騎在他頭上?”皇帝悠然倚在拐枕上,篤定道:“看著百刃方才的神色朕就知道,他早晚會下手,由他下手總比朕明面上譴責祁驍來的厲害,看吧……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只要祁驍來日有一點破綻讓百刃拿住了,百刃一定會往死裡回擊,以報今日之仇,朕只要坐收漁人之利就好了。”
  福海祿想了想又道:“萬一讓嶺南王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皇城這邊故意折挫他們世子呢,他們向來拿著個由頭就沒完,萬一讓他們知道了……”
  皇帝淡淡一笑:“所以朕今天將百刃叫來了啊,朕可是問過他的,太子是不是欺負他了,是他自己說無事的,就是吃了虧,也怪不得朕,朕有心替他出頭,奈何他自己不讓朕幫他了,還替祁驍遮掩,這怪的了誰?”
  福海祿恍然,連忙奉承道:“皇上當真是好計謀,如此既堵了眾人的嘴,又能借世子和嶺南來殺太子,真是絕了。”
  皇帝輕笑一聲:“什麼絕了,不過是借力使力罷了,可憐百刃……好好一個孩子,偏偏跟祁驍扯在一處了,可惜了……”

  當夜,太子府中,“可惜了”的百刃趴在祁驍懷裡,笑著將白日間乾清宮中的事一五一十的和祁驍說了,百刃笑的狡黠:“我故意裝成恨你,又怕人看出來的樣子,皇帝眼睛都亮了,真以為他看出我的心事了,呵呵……他還一直誘我想讓我跟他說出來,我也跟著裝,一副想說又猶豫的樣子,皇上竟都信了。”
  祁驍倚在羅漢床的方枕上含笑聽百刃跟自己叨唸,聞言輕輕揉了揉百刃的頭笑道:“傻東西,他才不是真的想讓你告狀呢,我前日不是跟你說了嗎,現在鬧出來對他沒多大好處,他是想將這小瘡口捂成大隱疾,好在來日能將我連根拔了……”
  百刃皺眉:“什麼連根拔……說話沒個忌諱。”
  祁驍連忙賠罪:“是是是,好了,如今知道皇帝到底想如何,也不好辦了,他要拖著,那咱們也拖著,各自不提,更好。不說這個了,後日就是柔嘉大婚的日子了,準備的如何了?”
  百刃點頭:“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幸得有敦肅長公主前前後後的操持著,不然我真料理不清。”
  祁驍淡淡一笑:“你初經婚喪大事,自然不熟悉,以後等著再辦柔嘉孩子的滿月酒,百日禮,慢慢的就都能上手了。”
  祁驍的話正說進百刃心裡,百刃笑笑:“正是呢,等上一年兩年的,我就能當舅舅了。”
  祁驍挑眉:“喜歡孩子?”
  百刃點點頭:“以前看過小姑姑帶表弟,小孩子小時候當真好玩,軟軟的一團,好可愛的。”
  祁驍含笑,翻身壓在百刃身上,壓低聲音道:“真喜歡……就自己給你相公生一個……”

  第七十一章

  兩日後柔嘉大婚,祁驍一早起來就吩咐江德清將準備好的賀禮送過去。
  江德清一笑:“殿下,這會兒兩邊府上還亂著呢,不如等晚間拜堂前奴才再送過去,那時候人都差不多到齊了,讓他們看看,也給郡主長臉不是。”
  祁驍搖頭:“不必,本也不是單為了讓你送禮過去,今天那邊人多事多,他一個小孩子家,怕是要料理不清,你過去就不用回來了,替他看著點,莫出什麼岔子。”
  江德清這才明白過來,連忙點頭:“是老奴疏忽了,殿下放心,老奴這一天就守著世子了,定寸步不離。”
  祁驍“嗯”了聲:“內務府那邊有喜祥盯著,賀府那邊有姑母張羅著,出不了什麼岔子,他今天怕是有的忙,吃茶吃水的,你伺候的周到些。”
  江德清點頭:“老奴省的,老奴省的。”
  “還有……”祁驍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說到喜祥……上次跟你提的那事,交代下去了嗎?”
  江德清臉色一變,下意識的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路子還沒疏通好,但也有個七八分成了,幸得內務府那邊、採辦那邊喜祥都說得上話,這些年他也一直也在暗暗調動著人手,但這事要做的隱蔽就忙不得,現在就還差太醫院那邊,幸得殿下妙計,柳太醫已經得了皇上的信任了,許院判身子已然是不行了,最多到年底就得告老,到時候……多半是柳太醫頂上,只要太醫院那邊也沒問題,就可以開始動手了。”
  祁驍淡淡一笑:“不急。”
  江德清心裡到底不放心,又走到窗前,打開窗子看了看,確定周圍沒人後才走回來,低聲道:“殿下可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事一旦開始了……以後就沒法收手了。”
  祁驍輕笑:“我謀劃多年,就為了這一天,為何要收手?”
  江德清年紀大了,顧慮多,想了想又道:“而且……殿下要預備著皇上的後招,這藥真的下了,不到一年就有成效,皇帝一定能察覺出來的,到時候太醫院那邊再如何也瞞不住了,皇帝明白過來,頭一個先要疑心太子,到時候怕是要棘手。”
  祁驍搖頭:“無妨,我之前同柳太醫商議過這一處,他說過,待毒發時,再下一味藥,即可將病引的同肺癆無異,到時候……一場傷寒,就可以要他的命。”
  江德清稍稍放下心,低聲道:“幸得這兩年三省六部中殿下的人已經不少了,再有那些老臣的擁護,到時候倒是不愁無法順利繼位。”
  祁驍輕輕搖頭:“單是這些還不夠……最要緊的是軍中。”
  說起這個來江德清卻更放心了,低聲笑道:“說起來還是殿下有遠見,幾年前就在栽培當年隨武帝出征將士的後裔,如今他們大大小小的都把持了些軍權,來日若真的兵戎相見,別處不敢說,單是這京中,咱們吃不了虧。”
  祁驍搖頭:“不是我的本事……這些小將的父輩隨父皇出生入死,跟父皇面上是君臣,實際如兄弟,他們早些年深沐皇恩,父皇駕崩後,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收兵權,卻毫無撫恤,不管是為了當初同皇帝同生共死的情誼,還是為了這幾十年的不得志,他們都忍不下這口氣,我不過幸運在是父皇的兒子罷了。”
  說起武帝來江德清連連嘆息,低聲道:“殿下自謙了,這些年殿下殫精竭慮的暗中調度,豈是假的?如今馮家也敗了,皇帝又失了一大助力,只等著殿下將這張網織補完成,就可以有大動作了。”
  祁驍淡淡一笑:“不急,這麼多年,不都忍過來了。”
  江德清忽而一笑:“大喜日子,說這些做什麼,老奴這就收拾收拾去嶺南王府。”
  祁驍點點頭,自去上朝不提。

  嶺南王府中,闔府上下張燈結彩的,前前後後貼滿了喜字,江德清進府後直接被嶺南王府的老管家迎到了後面,江德清這一路看著處處喜氣盈盈的心裡高興,笑道:“難為世子了,這樣年輕,卻事事料理的好。”
  老管家笑得合不攏嘴:“托福托福,多虧了太子殿下時時想著,刻刻幫襯著,來江大人往這邊走。”
  轉過垂花門,裡面一個半大小子高聲唱喏:“太子府總管,江大人到……”
  江德清連忙擺手:“當不起當不起。”
  老管家大笑:“如何當不起,來來……先去見世子。”
  裡面百刃正在核對嫁妝單子,江德清剛邁過酸枝門檻子就拜了下來,磕頭笑道:“世子大喜,郡主大喜。”
  百刃連忙讓人扶起,笑道:“公公怎麼這會兒就來了?殿……殿下呢?”
  江德清笑著接過百刃身邊小丫頭遞上來的荷包,一躬身道:“太子不放心,怕世子忙起來就忘了自己,特讓奴才過來看著些,早膳午膳,中間的點心墊補,一頓也差不得了。”
  百刃心裡一暖,笑了一下道:“勞煩殿下費心了。”
  “還有就是奴才在這邊看著些,幫忙照應一二。”江德清知道百刃是想問祁驍何時過來,笑了一下道:“等晚上成禮時,殿下直接去賀府那邊。”
  百刃起初見只有江德清一人過來,還以為祁驍不來了,聽了這話安心許多,轉頭對小丫頭吩咐:“公公是貴客,不可真勞煩他,先將人請到裡面去喝茶。”
  江德清連連擺手笑道:“老奴就是個勞碌命,吝輩子就沒坐過,乾看著別人忙倒受不得,殿下若不嫌棄,不如讓老奴去郡主院裡看看,老奴在宮裡伺候了一輩子,別的都不會,大面上的規矩還知道一點,替世子看看郡主那邊有什麼不妥當的倒是使得。”
  這話正撞在百刃心口上,他跟柔嘉都是嶺南人,府中眾人也是南邊來的多,婚嫁上跟這邊說法多有不同,百刃正怕萬一有什麼不對的讓人笑話,見江德清如此說連聲道謝,命人將江德清迎到了柔嘉院裡。
  點算好嫁妝後百刃也進了裡面,柔嘉正讓全福嬤嬤開臉,江德清在一旁輕聲唱喏:“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嬌男……”
  嬤嬤手很快,沒等柔嘉覺得疼就收拾好了,丫鬟們擰了冷帕子來給柔嘉輕輕擦拭,見百刃進來了柔嘉忙問道:“她們熬了八寶粥,我讓人給你送去了,你可喝了?”
  百刃溫柔一笑:“喝了,姐姐先別說話,仔細扯了頭髮。”
  柔嘉這才稍稍放下心,柔聲叨唸:“晚間的時候你可要小心,萬萬別喝多了,我聽聞這邊興灌娘家人的酒呢,你那點量,那經得住他們輪番的灌,就是身子也受不了……”
  江德清一笑道:“郡主放心就是,賀大人請的儐相多是和世子殿下交好的,有他們攔著,世子喝不了多少的,就是真有人來勸酒,老奴也一定頭一個攔著。”
  柔嘉知道江德清是祁驍身邊的得意人,跟別人不同,聞言忙頷首一笑:“那就多謝公公看顧了。”
  江德清連稱不敢。
  上妝,梳頭,依次戴珠翠,壓鳳冠,幾個梳頭娘子忙了快一個時辰才將柔嘉打扮好,外面一個勁的催著,百刃笑了一下:“姑爺怕是要來了,放蓋頭吧。”
  江德清笑著攔道:“世子請慢,放蓋頭前,是要先給新娘子餵上轎飯的。”
  百刃拍拍額頭:“喜娘剛還跟我說過,我竟忘了,拿五谷粥來。”丫鬟們忙將早就準備好的五谷米粥端了來,百刃接過小粥碗來,輕聲念:“頓頓有米,日日有飯。”
  自來上轎飯都是由娘家母親餵給女兒的,柔嘉咽下飯粒,想起嶺南王妃來,眼中一下子噙滿了淚,百刃同柔嘉姐弟連心,瞬間明白了柔嘉的心事,沒撐住也紅了眼眶。
  百刃不欲惹得柔嘉心傷,勉強笑了一下:“好了,這下齊了,放蓋頭吧。”
  說著接過全福太太送上來的喜帕,小心的給柔嘉蓋上了,帕子下柔嘉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百刃手,低聲道:“日後……自己在府裡,要好生照看自己,莫要……莫要讓我,讓母妃擔憂。”
  帕子裡淚珠落下來,正好砸在百刃手上,百刃心裡狠狠一疼,點了點頭:“姐姐放心。”
  柔嘉的奶嬤嬤看出門道來了,忙笑著打趣:“王妃擔心什麼?王妃這會兒在嶺南正樂著呢,郡主這一嫁過去,是要給自己添個小外孫呢,還是添個小外孫女呢?哎喲,乾脆都要了吧。”
  柔嘉破涕為笑,喜娘忙上前撩起一點喜帕來給柔嘉拭了拭眼角,江德清也笑著勸:“郡主不必傷懷,賀府離著這裡可不遠,郡主往後要是想世子了,叫個健壯婆子在門口一喊,世子在這邊就能聽見了,趕著就過去了。”
  眾人聽了大笑,說著話外面更熱鬧了些,迎親的人來了,百刃反手握住柔嘉的纖細小手重重的捏了捏,轉身出去了。
  儀門外面鞭炮齊鳴,賀梓辰一身大紅,讓十來個後生簇擁著進了裡院,賀梓辰笑的幾乎有些收不住,見百刃出來連忙上前作揖:“小舅兄安好。”
  百刃笑笑,他本不善同人玩笑,也沒怎麼攔門,只略做了做樣子就放賀梓辰進去了,嶺南王府中就百刃一個岳家,倒是簡單,賀梓辰將百刃扶到正位上,同柔嘉一起拜了又拜,百刃說了幾句“和睦繁昌,延綿子嗣”的吉利話後就讓人將兩人扶了起來,誰知賀梓辰起身後又鄭重的對百刃拜了一拜,低聲道:“小舅兄不計較我家道中落,能將柔嘉托付與我,我……我只跟舅兄說一句,那日太子府中與小舅兄初見時說的話梓辰說到做到,得一人安好,守一人終老,此後我們府上沒偏房,沒側室,定不會再讓柔嘉受一份委屈。”
  此言一出廳中無不唏噓,百刃深深吸了一口氣,徹底放下心來。

  第七十二章

  申時,賀府中眾賓客已到,連祁驍都已經來了,迎親隊伍卻遲遲未到,賀老太太急得了不得,連連使人去催,敦肅長公主笑著打趣:“我的好嫂子,都知道你著急娶兒媳,不過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賀太太皺著眉笑:“這不是心急嗎,都去了這一會兒了,可是我們有什麼禮數不全的地方讓王府那邊挑揀了?全怪我……忘了找幾個穩妥的人跟著梓辰,那些儐相也都是年輕的,不知老禮。”
  敦肅長公主搖頭笑:“不會,世子不是那狂三詐四的人,這會兒還沒到,我想著是讓嫁妝堵在路上了,嫂子不知道嗎,世子可是給郡主準備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單讓這一抬抬的嫁妝出來,不就得費個功夫嗎?”
  廳中眾誥命一聽柔嘉嫁妝如此豐盛無不欽羨,之前有覺得柔嘉不受嶺南王寵愛的夫人太太們也收了輕視之心,再怎麼樣,人家有做世子的親弟弟在皇城守著,還這樣看重,也是難得的了。
  賀太太連連笑著擺手:“嫁妝不嫁妝的,我倒是真不看重,難得的是郡主的人品,當真是少有的,身份那樣尊貴,卻一點架子都沒有,說話溫聲溫語,骨子裡卻透著要強,唉……實在是我們辰兒有福了。”
  敦肅長公主笑笑:“梓辰也是個好脾氣的,這兩人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正說著話外面傳人已經到了,眾人連忙出來迎著。
  祁驍在前面,倒是頭一個見了迎親隊伍進門,柔嘉的轎子抬進來後只在正院停了一停,轎夫們退出二門,隨即換了婆子們將喜轎抬進了裡面院子。
  賀梓辰頭一個來給祁驍請安,祁驍難得的在人前露了個好臉色,笑了一下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必拘虛禮,只將孤當尋常賓客就好。”
  賀梓辰連稱不敢,囑咐儐相好生待著,自己進了裡面,百刃也下了轎子進了正院,祁驍眼力好,遠遠的就看出百刃哭過,礙著人多不好將人叫過來問,只得按捺下來。
  吉時已到,裡面兩新人牽著大紅牽巾兩端,拜天地拜高堂對拜,禮成後外面霹靂啪啦的放起鞭炮來,喜娘們笑著將新人送進了洞房,入了洞房中還要再行撒帳禮合髻禮,眾人就不方便進去了,儐相們連忙將眾人讓到裡面筵席上,擺宴開戲。
  筵宴從酉時一直熱鬧到天黑,祁驍知道他在這眾人都放不開,只坐了半個時辰就起身了,眾人也不敢留,只賀梓辰出來留了留,祁驍笑著囑咐了他幾句好話,轉頭看了江德清一眼,江德清知意,沒跟著祁驍出來,轉身進了裡面。
  祁驍回了太子府,剛換了常服擦洗了一番百刃就跟著江德清回來了,祁驍讓人進來,借著燭光細看了看百刃面龐,問:“喝了幾杯?”
  百刃一笑:“只喝了三杯,都說我年紀小,喝不得酒,倒是聽說殿下今日賞光的很,多喝了幾杯呢。”
  祁驍笑笑:“你姐姐大喜,自然與旁人不同了。”祁驍掃了屋裡眾人一眼,丫鬟們知意,躬身退下了,祁驍拉著百刃坐下來,捏了捏他的手道:“今天看你剛來賀府時眼眶是紅的,可是哭了?”
  百刃大覺難為情,知道瞞不過,只得說了:“柔嘉嫁人了,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她一哭,我就受不住了。”
  祁驍無兄弟姊妹,沒法理解這血脈間的牽絆,笑了一下道:“你放心,賀府是好人家,不會委屈你姐姐。”
  百刃笑著點頭:“嗯,殿下的眼光當真是好的,今天來接親的時候賀梓辰當著眾人跟我許諾,以後不會納妾,只同柔嘉一心一計的過日子,這話以前他雖然也對我說過,但到底是背著人的,現在當著這些人說出來,可見是真心的,如此我就再沒有不放心的了。”
  祁驍一挑眉:“不納妾就是好的?值得你這頓誇。”
  百刃失笑:“自然,殿下自己放眼看去,稍有些門第的人家,哪個男人房裡不是通房小妾一大堆的,能不納妾,實在難得了。”
  祁驍懶懶一笑:“如此說,你們姐弟運氣都不錯。”
  百刃頓了一下才明白過來祁驍說的是什麼,一下子紅了臉。
  祁驍輕笑:“怎麼了?害臊了?”
  百刃心裡暖暖的,搖了搖頭沒說話。
  祁驍卻不依不饒,輕嘆道:“當著自己相公的面將別的男人這樣一頓海誇,太子妃,你的良心呢?嗯?”
  自己府中自己屋裡,祁驍說話越發沒個遮攔,百刃臉皮薄,哪裡經得住這樣打趣,轉身要往裡間走,祁驍一把將人攔住了,道:“幹嘛去?問你話呢,那賀梓辰有什麼好的?讓你這麼喜歡?”祁驍不輕不重的捏了捏百刃的下巴,輕聲教訓:“你如今是越發沒個體統了,我說著話呢,抬腿就敢走,你自己想想,誰在我跟前敢這樣放肆,嗯?”
  百刃聽了這話心裡發甜,想想今日席間眾人看著祁驍誠惶誠恐的樣子心裡一片柔軟,軟語央告道:“我去換身衣裳……求殿下看在我累了一日的份上,容我鬆泛鬆泛,可好?”
  這話正中祁驍下懷,祁驍勾唇一笑:“好……索性你一點也別動,我替你換衣裳,讓你好好鬆泛鬆泛。”
  祁驍的一頓“鬆泛”一直鬆泛到了半夜,百刃覺得更累了,精神卻極好,懶懶趴在祁驍身上絮絮叨唸:“柔嘉帶來的丫頭不多,外面採買的我又不放心,就想著把伺候我的丫頭送給她陪嫁,她還不依,就帶了那幾家人過去,也不知夠用不夠用……”
  祁驍輕輕撫摸百刃光潔的後背,淡淡道:“賀府統共就三個主子,要多少人伺候?下人不在多,老實忠心就好,有時太多了反倒不好。”
  百刃點頭:“也是……我只是怕她從娘家帶的下人太少,進府後立不住腳……”
  祁驍輕笑:“你那姐夫那麼好,怎麼會讓你姐姐立不住腳呢?”
  百刃沒想著祁驍還記得方才的話頭,聞言失笑:“是我言行不當,還請太子殿看在我年幼無知的份上饒恕則個吧。”
  祁驍笑笑,輕聲安慰:“關心則亂,賀太太不是那厲害婆婆,我聽姑母說了,賀太太早就打算好了,等柔嘉過門後馬上就將府中賬目,一應出息全交出來,連同管家之權全交到柔嘉手裡,自己只等著含飴弄孫,你姐姐進門就是當家太太,還有什麼立不住腳的?”
  百刃聞言愣了一下,眨眨眼道:“真的?”
  祁驍輕笑:“我騙你做什麼,不信等柔嘉三朝回門的時候你自己問她,你以為我給你姐姐選親事,只看男人人品?女子出嫁,夫家好壞不光是看丈夫如何,成親頭十年,新婦跟婆母待在一處的時間怕是比跟夫君的還長,且婆母是長輩,憑著一個孝道,想要揉搓兒媳實在太簡單了些,賀太太是個省事的,你姐姐又是低嫁,京中還有你我給她撐腰,她受不了委屈的。”
  百刃萬萬沒想到祁驍竟是將這些都想到了,心中感念不已,祁驍淡淡一笑,上月為了算計康泰和馮皇后,自己曾故意放康泰和祁驊不清不楚的風聲出去,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讓柔嘉也跟著受了不少風言風語,如此,就算是補償她了,祁驍心中毫無愧疚,若不是因為百刃,自己怕是要將流言說的更難聽些呢,柔嘉是死是活,關自己什麼事?
  不過這些話就不能跟百刃說了,祁驍輕輕捏了捏百刃的臉,柔聲笑:“柔嘉是你親姐姐,我自然也真心將她當親人待了,你只放心就好,你姐姐是有後福的。”
  百刃點點頭,心裡感激的很,忍不住往祁驍懷裡拱,蹭來蹭去的,不自覺的撒嬌。
  祁驍心裡熨帖,故意逗他:“只可惜我一片癡心錯付,別人只是承諾不納妾,就將你哄得七葷八素的……”
  百刃忍不住笑:“還說這個,殿下屋裡本來就有人,只我知道的,就有三個了吧?之前別人給的,皇上皇后賜的,不知還有多少呢。”
  祁驍一頓,搖頭笑道:“世子殿下,你有沒有良心,那幾個不過是白占著名分,連個通房都不算,不過放個兩年三年就尋個人家嫁了,不信你去問江德清,去年你剛來京那時候,我府裡剛嫁出去兩個丫頭,那都是我小時候皇帝放在我屋裡的,之後都讓我尋著由頭送出去了。”
  這些百刃自然知道,凡是這些別人送的“丫頭”,祁驍一律送到後院那排倒座房去,吃穿從不委屈著她們,平時還有小丫頭伺候,只是從不讓她們瞎走動,看管的極嚴,自年前自己常住這邊後,祁驍平日更是見也不見她們一面了。
  祁驍見百刃得了便宜賣乖,故意逗他:“你既不信,我也不能白擔這名分,現在就去找她們樂一樂去……”
  祁驍作勢要起來,百刃心裡一急,抱著頭皺眉道:“頭疼……”
  祁驍忍無可忍,恨鐵不成鋼道:“你就不能換個病嗎?日日患頭風,就是傻子也看出來了!爭寵都這樣敷衍,你還能做什麼?”
  百刃心裡笑開了花,仔細想了想,腦中鬼使神差的冒出個由頭,只是難為情,說不出來,百刃臉紅紅的看著祁驍,狠了狠心,這人平日那樣疼自己,不過就是喜歡聽自己說軟話,順著他的意思說了又如何呢,不過是丟個面子,且又沒丟到別人家去,不過是給他看了……
  百刃忍著羞赧,蹭到祁驍身邊來,俯到祁驍肩頭,猶豫了一下,拉過祁驍的手放到自己後臀上,通紅著臉低聲道:“殿下……我這裡疼……”
  祁驍眸子裡的火險些一路燒出來,一翻身壓到了百刃身上,咬牙道:“好,相公給你揉揉……”

  第七十三章

  柔嘉出嫁了,嶺南王府再無別人,百刃也沒由頭一直要回府了,兩人近日又如蜜裡調油一般,百刃也捨不得走了,連著兩夜宿在了太子府中,每日早起祁驍去上朝百刃去誨信院,不到午時就都回了太子府,用罷午膳後就在一處歇一會兒,有時睡得著,睡不著時就一起說笑一會兒,熬一熬覺,歇過晌後兩人一同去內書房,祁驍批公文,百刃翻翻話本,興致好了也會寫幾個大字,誰也不吵誰,晚間一同用罷晚膳後祁驍就不再去內書房了,和百刃窩在寢殿中玩笑。
  明明只是在一件屋子裡,沒別的樂子,祁驍卻從來不覺得悶,只是看著百刃,哪怕是單純的坐著都比在別處強,而百刃更是黏祁驍黏的很,人前的那股清冷氣一絲也無,只想和他親暱。
  這日晚膳後,祁驍取了一套骰盅骰子來擺在桌上,見百刃一副不解的樣子笑了一下道:“不認得不成,小時候沒玩過?”
  百刃搖頭笑:“沒……認得倒是認得,不過小時候確實沒玩過,殿下怎麼有這個?”
  祁驍輕笑:“我十六歲那年曾逛了半年的賭場,當初還讓言官參奏過呢。”
  百刃啞然:“你無事去賭場玩什麼?”
  祁驍但笑不語,將銀錢匣子抽出來,隨手拿了片金葉子放在桌上,一笑:“我押大。”
  百刃一下子來了精神,只可惜他來祁驍這從來不帶銀子,摸遍了身上也只有一個腰間佩著的平安扣能當賭資,祁驍一笑,拿了一荷包金瓜子給他,百刃伸手來接,祁驍卻往回一讓,笑道:“我這是有數的,一百個金瓜子,一共是五兩,先借給你,一會兒你若是輸了還不上怎麼說?”百刃一頓,祁驍輕笑:“先說好了,一會兒若是還不上債,那就得按著賭場的規矩來了。”
  百刃臉微微紅了,隨即一想自己哪裡就一定會輸,點點頭道:“好。”說罷隨手抓了幾個金瓜子下了注,道:“押小。”
  祁驍點頭,將骰子放回骰盅中,抬手略搖了搖,依舊扣在桌上,鬆開手,示意百刃來打開,百刃笑了笑,小心的掀開,兩個六一個五,果然是大。
  祁驍將桌上的金瓜子拿過來扔進銀錢匣子裡,笑了一下:“這回你先說,壓大還是壓小?”
  百刃也起了賭興,依舊壓小,只是他不放心祁驍搖,上了塌將面前的黃花梨三屜小炕桌上的茶盞果子隨手放在榻旁的蝶几上,騰出空地來,又在小炕桌上鋪了一塊織花駝絨毯,將祁驍手裡的白玉骰盅拿過來,來來回回的搖了半日,放下一看,竟還是大!
  祁驍慢悠悠的將百刃押的金子攬到自己這邊來,含笑道:“還押小?我讓著你,還是你先說。”
  百刃倔勁上來了,還是押小,搖了半日放下來一看,依舊是大,一來二去,百刃的荷包見了底,祁驍笑笑:“還賭嗎?”
  百刃微微蹙眉,拿起那骰子來細看,又在手中掂了掂,起身端了杯茶過來,將三個骰子依次放進茶水裡,骰子慢慢下沉,最後竟都是六的那面朝上。
  百刃對祁驍一笑:“殿下,這怎麼說?”
  祁驍忍不住笑了出來,將茶倒了,拿過那骰子來道:“就知道瞞不過你,這骰子在刻點的時候匠人就將一點這邊裡面挖空了,灌了水銀進去,如此容易出大點。”祁驍翻手將藏著的另三個骰子遞給百刃:“這三個是容易出小點的,本來預備這你壓大的時候換進去。”
  百刃失笑輕嘆:“要不說賭場中水深,一個骰子就有這樣的問題……說起來,殿下怎麼想起來玩這個?”
  祁驍輕笑:“剛才我跟你說,我以前曾逛了半年的賭場,其實……我是有兩個暗莊設在賭場裡,去那逛是為了同線人接頭,之後有一處讓皇帝揭了底,倒是保全了另一處,自去年起這處暗莊就一直在替我料理嶺南那邊的事,如今……”祁驍將手裡的骰子放在百刃手心裡,笑了一下:“將這處暗莊送給你。”
  百刃嚇了一跳,忙搖頭道:“不可,且不說殿下養著這些人費了多大的心力,我自己本也有探子線人的,不好再……”
  祁驍輕笑著重複:“你的探子線人。”
  百刃微窘,低聲道:“我的人,自然比不上殿下的……”
  祁驍寵溺一笑:“聯繫嶺南那邊人,本來就想交到你手上的,一是你想做什麼時可方便些,二你本是嶺南人,對那邊的事知道的多,許多事和他們商議起來怕是比我更強些,這些人也不是白給你的,以後那邊的事,我只和你交代,那邊有什麼事,你也得及時的一五一十的跟我說,懂嗎?”
  百刃推辭不過,只得點頭答應了,只是心裡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祁驍淡淡一笑,輕輕摩挲百刃手裡的骰子沉聲道:“玲瓏骰子安紅豆,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百刃心裡暖的受不住,忍不住湊到祁驍跟前來蹭到他懷裡,低聲道:“我上輩子是積了多少功德,這輩子能遇見殿下……”
  祁驍輕笑,低頭親百刃的唇,笑道:“行了,少說這些好聽的來混,先將方才的賬清一清,你剛才是將那一荷包金子都輸了,五兩金子,世子殿下賭債肉償吧……”

  翌日是柔嘉回門的日子,兩人早早的就起來了,祁驍不便跟去,只吩咐了江德清準備了一套頭面,幾匹貢緞當賀禮讓百刃帶去了。
  將人送走後祁驍屏退眾人,將昨晚的事跟江德清說了一聲,末了道:“那邊的人一直是順子在照管的,正好百刃同順子也熟,以後竟不必換線人了,還是讓順子傳話就行。”
  江德清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道:“殿下,老奴知道殿下疼寵世子,但給銀子給莊子也就罷了,實在不必將這些人探子也給世子啊,到底是殿下花了多少年心血栽培出來的,就這麼給世子了……”
  祁驍笑著搖頭:“我暗莊不少,不缺這一處,且……這次也不單單是因為疼他,公公沒忘吧,文鈺的消息……可是快到了。”
  江德清頓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殿下是……是想……”
  “噓……”祁驍淡淡一笑,“這些骯髒事,孤可是從來沒沾過手。”
  祁驍拿過榻邊的一個骰子細細把玩,昨晚百刃感動的不行,睡著時手裡還握著骰子,祁驍知道,百刃那麼高興並不是因為貪這一處暗莊,他是感念自己處處為他的心意。
  祁驍輕聲嘆息,可惜,自己的心思並不如百刃所想的那般純粹。
  祁驍昨日一早就接著信,文鈺的事已經得手了,如此不消五日,這邊就會得著消息。
  文鈺之前剛惹了自己,現在出了事,百刃第一個懷疑的一定是自己,祁驍從來不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但對著百刃,祁驍卻難得的有了些顧慮,再不好文鈺也是百刃的親兄弟,他不想讓百刃知道這事是自己做的。
  祁驍其實心裡也明白,百刃不是那偽善的人,就是知道了也絕不會怪自己,只會感念的,但祁驍還是要小心再小心,他之前先是給岑朝歌下套,之後又害過柔嘉,萬幸百刃一直沒察覺,但像是這種傷百刃親人的事,祁驍是能避嫌就避嫌了。
  文鈺的事是夫子廟的人做的,祁驍手下的暗莊互無關係,就是在大街上打起來兩廂都不會知道彼此共事一主,那邊的事出來後,賭莊的人只會知道文鈺出事了,至於是誰做的,祁驍自信以夫子廟那邊人的手段,他們是查不出的。
  自己昨日跟百刃交了底,賭莊的人是專門管嶺南之事的,文鈺出了事,百刃頭一個想到的一定是這邊做的,但自己將人交給他了,百刃只消一問就能知道不是他們所為,如此,就算是將自己徹底摘出來了。
  祁驍對江德清淡淡一笑:“現在知道,在莊子上時為何我一定要讓夫子廟的人來做這筆買賣了吧?”
  江德清失笑,搖頭嘆息:“殿下當真好計謀……當初不經意的一步棋,原來是應在今日……”
  祁驍輕笑:“行了,去吩咐順子,早早讓百刃將那邊的事接手……我倒也不全為了洗清自己,文鈺的事出來後,百刃在京中的身價就不一樣了,人人看他都跟看塊肥肉似的,給他些人,我也放心些,二則也讓他多歷練歷練,不是將他當孌童養著才是寵他,持家之道,御人之術,都得教給他。”
  江德清連連感嘆:“為了世子,殿下可是將心費盡了。”
  祁驍勾唇一笑:“不會,樂在其中。”

  第七十四章

  尋常人家姑奶奶回門的時候,都是姑娘的父兄在前面招待新女婿,母親嫂子姐妹們在後面和姑娘說話,到了百刃這,闔府只他一個岳家人,只能先將柔嘉請到後面去讓下人好生待著,自己在前面和賀梓辰說話。
  賀梓辰恭敬的很,帶了一大堆的回門禮,上來就給百刃作揖問好,口稱“小舅兄”,百刃連忙將人扶起,笑道:“姐夫快坐。”
  下人上茶,百刃想著之前喜娘囑咐過他的,循例問道:“家姐在貴府中一切可好?侍奉親家可周到勤謹?照看家中上下可盡心盡力?”
  賀梓辰連忙放下茶盞道:“柔兒……太太她好得很,進門頭一日就去給老太太請安,晨昏定省,站規矩,親自布菜端茶的,不過……”賀梓辰對百刃一笑:“舅兄面前,我就不說那客套虛話了,舅兄是知道的,別說我們家如今,就是以前沒分出來,還在太爺那邊住著的時候,家裡也沒這麼多規矩,更何況我母親不是那好指使兒媳逞威風的人,倒是被太太這一全套的規矩唬的心慌,我就跟太太說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過日子,不在這些虛禮上面,且我們小門小戶的,不用這虛排場,這些盡可以都免了,只是太太守規矩的很,每日早起定要去老太太屋裡,老太太也無法,自是不會使喚她什麼,只拉著她說話罷了,我一想也好,我每日在衙門裡,家中只剩老太太、太太兩人,她們在一處打發打發時間倒好。”
  賀梓辰說這一席話,每次提到柔嘉時眼中都帶著柔光,可見是滿意的很,聽賀老太太這樣明禮百刃也放心了,笑著點頭:“侍奉婆母,原是應該的。”
  賀梓辰笑笑,又道:“照看家中太太也是來得的,家中上下無不敬服,得妻若此,梓辰別無所求。”
  說話間老管家上來問可否能開宴了,闔府就三個主子,再按規矩分開坐更顯淒涼,百刃索性也沒讓分桌,推開屏風,讓人將柔嘉請到前面來,一起用了。
  人雖不多,但也少了些拘束,賀梓辰心裡實在高興,也顧不上翰林老爺的矜持了,連連給百刃敬酒,喝到最後竟有些醉意了,拉著百刃笑道:“舅兄……別嫌人少,等個三五年,定……定會兒女繞膝,人丁興旺……”
  柔嘉本就羞答答的,一聽這話更是紅透了臉,連忙去拉賀梓辰的袖子,小聲羞道:“老爺,老爺可是醉了。”
  百刃忍笑,打發人給賀梓辰熬醒酒湯,賀梓辰卻還是了笑呵呵的,拍了拍額頭道:“夫人教訓的是……”酒足飯飽,賀梓辰知道柔嘉自有體己話想跟百刃說,一笑道:“這幾日我一直想著去書墨胡同尋幾塊好墨錠,今天既來這邊了索性過去看看,太太在這邊坐會兒,我買好東西回來接你。”
  柔嘉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內院中,柔嘉笑著將帶來的回門禮一樣樣拿給百刃看,笑道:“這都是大婚那日的賀禮,婆母尋了些好的讓我帶回來……這個平安扣水頭極好,正合適你戴,這是一整套的描金扇子,這天馬上就熱了,正好用,這是……”
  百刃笑著拉柔嘉坐下來:“那些東西我以後再看,先說話……賀老太太待你可好?姐夫如何對你我是看見的,應該是不錯。”
  柔嘉粉面微紅,輕聲道:“婆母是敦厚人,對我好的很,成親的第二日,就是婆母帶著我回的賀家祖宅,領著我依次認人,祖宅裡的家人敬重婆母年輕守寡,獨自將夫君養大成人,連帶著對我都很和氣,沒有拿腔拿調的,可見我是進了好人家了,婆母待我極好,從不讓我立規矩,每天過去請安也只拉著我說話談笑,並不拿婆婆的架式,對我也真心,就昨日……婆母已經將府中庫房鑰匙,一應賬目全交給我了,讓我學著管家,這樣放心我,我真是沒別的說的了。”
  百刃也是見過賀老太太的,知道這是個慈善人,一笑道:“那姐夫呢?”柔嘉臉更紅了,點了點頭沒說話,百刃舒了口氣:“如此我就放心了。”
  柔嘉垂眸一笑,低聲道:“不瞞你說,在南邊的時候,聽聞皇帝賜婚,小姑姑還要替我抱不平呢,說夫君家裡破落了,我嫁過來是要吃苦的,我當時也擔心,吃苦不怕,只怕白白遠嫁,卻幫不上你什麼,最後還是母妃跟小姑姑說,她親弟弟給尋的親事,定然是差不了的,柔嘉那性子,進了王府侯門的才真是受罪,母妃叮囑我,只要用心侍奉婆母,好好待夫君,以後日子差不了的……”柔嘉眼眶發紅,低聲哽咽:“如今看,果然還是母妃看的透徹,她是自己吃了一輩子高嫁無依的苦,怕我也同她一樣,所以才甘心我遠嫁,有你守著,有咱們王府在,別人不敢輕慢我……”
  提起嶺南王妃來百刃心裡也難受,深吸了一口氣道:“姐姐放心,我不會讓母妃一輩子如此的。”
  柔嘉眼淚流下來,不住點頭:“我知道……雖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但你從小就跟我不一樣,你以後是有大出息的……只是你不過太惦念了,不是我故意寬你的心,這一年來,母妃的日子好過多了,父王雖十天半月的也去不了一次母妃院裡,但吃穿用度上從未委屈過母親,特別是知道你在這邊很得皇帝喜歡,還跟太子結上親後,對母親更客氣了,夏側妃雖還總想生事,但也收斂多了,到底一個名分上越不過來,也不能如何。而且……”柔嘉心地純善,說不來刻薄話,猶豫了一下道,“這回文鈺和康泰這樣子被父王叫回去,必有一場大氣生,夏側妃大概先忙不上別人了。”
  百刃淡淡一笑:“他們自作自受,怪的了誰?只可恨馮皇后偏偏在你大婚前放出那風聲來,賀老太太和姐夫沒提過這事吧?”
  柔嘉拭了拭淚,搖頭一笑:“沒……說起娘家時,婆母只提你和母妃,從不提別人,夫君也從不說別的,你只放心就好了。”
  百刃點點頭,復又一笑:“只看這次回去,父王如何教導咱們那好弟弟和好妹妹吧。”
  一個時辰後賀梓辰來接柔嘉,百刃讓人將自己準備的,連帶祁驍送來的賀禮都讓兩人帶了去,如此,大婚才算是完事了。
  將人送走後百刃本想去看一會兒書,沒想到外面老管家來報,順子來了。
  百刃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發甜,自己才回來一日,祁驍就讓人來接了。
  百刃規矩極好,從不仗著祁驍寵他就對祁驍的下人們頤指氣使,每次順子來接他百刃都讓老管家將人帶到花廳裡喝盞茶歇歇腳再走,這次也是如此,誰知老管家搖頭道:“不,他是騎馬來的,說找世子有事。”
  百刃心下疑惑:“叫他來。”
  不多時順子來了,給百刃行禮後看了看屋中人,沉聲道:“小的有點事要跟殿下說。”
  屋裡伺候的丫鬟們會意,躬身依次退下了。
  百刃眉頭微蹙:“可是殿下……”
  “沒。”順子搖頭,“是賭莊那邊有事傳過來……世子,貴府的二公子出事了。”
  “二公子和二小姐月前回嶺南,一路無事,過了南疆後,皇城派去護送兩位主子的那一隊人就回來了……誰知就在之後出了事。”
  “過了南疆後他們一行人又走了一百里,因天晚了,就歇了下來,晚間的時候……二公子許是無聊,叫了酒館中的歌姬過去解悶,這一夜是如何過的別人無從知曉,只知道,第二日下人們去叩門,久叫不醒,下人們就壯著膽子將門撞開了,裡面幾個歌姬睡得死沉,二公子赤身露體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叫都叫不醒了,眾人忙不迭的去請郎中,之後幾個郎中連番診脈,都說……”順子眼中閃過一抹鄙夷,繼續道:“都說二公子是縱欲過度,身子暴虛,加之受了風寒,所以才昏厥不醒,之後下人翻查屋中東西,竟找出了一包五石散,聽那幾個歌姬說,是二公子自己說,這是路上買著的‘逍遙丸’,對身子無礙的,昨晚還逼著她們吃了,一屋子人,都吃了那藥,想也可知……”
  百刃心驚不已:“然後呢?可救回來了?”
  順子點頭:“救是救回來了,只是……虧損太多,那處好像是不大行了,據給二公子看病的老郎中說……以後就是勉強能用,於子嗣上,也不能夠了。”
  百刃一時反應不過來,低聲道:“這……這是誰做的?太子下的手嗎?可遮掩乾淨了?”
  順子搖頭:“不是,我們也是今天才接著消息,那幾個歌舞伎讓我們的人留下了一個,之前的事還得細問,還有那包五石散,到底是真的五石散,還是別的什麼陰毒藥,也得再查,但就現在看,並沒有分毫漏洞,許是……真的是二公子自己命途不濟。”
  百刃稍稍放下心:“吩咐賭坊那邊的人,不要再查了,即刻將南邊的人手全部撤出來,一個也不要留,從今日起所有人低調行事,什麼也不要做,等著我再吩咐。”
  順子一愣:“這是為何?世子不查查是誰做的?”
  百刃搖頭:“我自然想查,但此事非同小可,我父王知道後定然要大肆稽查的,雖不是太子做的,但萬一讓我父王尋到了這邊的人,定會起疑心,到時候順籐摸瓜的查過來,不是帶累了太子嗎?”百刃輕聲呢喃:“這處莊子說是給我了,但若有一天讓人掀了底,還是會算到太子頭上的,到時候太子百口莫辯,白白當了替罪羊……聽我的,如今以自保為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們只要安安靜靜的不出頭就好,等過了這風口浪尖再說。”
  順子心中輕嘆,自己主子到底沒疼錯人。

  第七十五章

  交代好順子後百刃還是有些不放心,這半年來他習慣了事事聽祁驍的吩咐,如今出了這樣大的事,百刃心裡不安穩的很,猶豫了一下還是命人套了車,自去尋祁驍。
  太子府的內書房中祁驍正在看夫子廟送來的密報,聽見百刃來了祁驍眉頭微蹙,一目十行匆匆看完,打開香爐將密報扔了進去,等百刃進門時,祁驍正氣定神閒的拿纏枝銀挑子撥香灰。
  “殿下……”
  祁驍擺擺手讓屋中丫頭出去,對百刃一笑道:“怎麼想起過來了?”
  百刃頓了一下,低聲道:“殿下知道了嗎?文鈺……文鈺他出事了。”
  祁驍點頭:“順子走前跟我說了,怎麼了?可是有什麼要讓他們做的?你直接吩咐順子就好,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賭坊那邊的人都給你了,你隨意就好。”
  百刃搖搖頭:“沒……我沒甚吩咐的,就是,就是想來找你。”
  祁驍心中輕嘆,天可憐見,自己這一年的細心調教,總算是有些成效了。
  百刃見祁驍不說話乾笑了一下:“你可是覺得我沒主見嗎?出了事就想來找你。”
  祁驍搖頭一笑:“不,我是慶幸。”祁驍走近,攬著百刃的腰輕聲一笑:“慶幸太子妃陰天下雨的知道往家裡跑了。”
  百刃一愣,忍不住笑了出來。
  祁驍低頭在他唇上寵溺的親了下,低聲呢喃:“你要早能什麼都問我什麼都聽我,何至於兜兜轉轉的繞這麼大圈子,行了,去寢殿。”
  百刃啞然:“還沒用晚膳呢,去寢殿做什麼?”
  祁驍不滿的“嘖”了一聲,在他腦門上敲了下:“剛誇你開竅了,這就又回去了,你見過哪家夫妻是在書房裡商議事情的?不都是準備了幾碟點心,烹上一壺熱茶,兩個人一起坐到榻上蓋上毯子親親熱熱的商量嗎?我們雖不敢比別人,也不能在這裡冷冰冰的說話吧?閨房之樂,你懂不懂?”
  百刃心裡一暖,笑著和祁驍去了。
  寢殿中,祁驍歪在榻上,靜靜的聽百刃重複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末了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百刃坐在祁驍身前,聞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剛聽順子說的時候,我頭一個想到是你做的。”
  祁驍失笑:“我在你心裡就是那惡貫滿盈的賊首嗎,出了什麼事你都要頭一個想到是不是我做的。”
  百刃連忙解釋道:“不是,你對我好,想著替我報仇,這說得通……”
  祁驍挑眉:“知道我對你好就行。”說著將百刃拉到自己懷裡來,在他身上揉了兩把,繼續問:“之後呢?”
  百刃倚在祁驍臂彎中,低聲道:“之後又想到了馮家,這接二連三的鬧事故,馮府和我們府上算是接了仇了,馮家如今起復無望,想要報復也說得通,但還是有些牽強……畢竟,他們該更恨我的,這樣處心積慮的安排,也該是對著我來啊,沒道理倒追到嶺南去行這一步。”
  祁驍含著笑聽百刃分析,點頭道:“接著說。”
  百刃蹙眉:“而且……馮家既然能動手,那就沒必要只是……只是那樣子害人,直接將人結果了不是更解恨?這就有些說不通了,兩下都不對,大概就真是文鈺自己倒霉吧,那五石散我只是聽說過,並沒見過,許是藥性真那麼強也未可知,且我聽說五石散又叫寒食散,吃了後要飲冷酒吃冷食,衣服都穿不住,聽順子說,當時將門推開時文鈺就是……就是光著身子躺在地上的,這條也能解釋了。”
  祁驍淡淡一笑:“自魏晉之後,服用五石散的人越來越少了,方子也大多殘缺,現在市面上賣的五石散多是假的,都是拿藥石摻了暖情藥配的,服下後同傳聞中五石散的功效相似,其實全是來唬人的,既都是假的,不免其中就有些藥效過猛的,倒是不知文鈺從哪裡淘換來的藥,這次……怕是天罰也說不定。”
  百刃心有戚戚,搖頭道:“實在想不通,好好的,吃那種東西做什麼,我以前看野史閒書,曾聽聞晉衰帝、北魏獻文帝都是吃這東西吃死的,當時就想不明白,無事做這樣糟踐自己的身子幹什麼呢。”
  祁驍勾唇一笑:“這有什麼想不通的……你以為人人都跟你相公似的這般‘厲害’?他們身子不行,就只好吃藥了。”
  百刃哭笑不得:“哪有殿下這樣的,好好的說著古都要扯到自己身上來誇自己一番。”
  祁驍無辜道:“我怎麼了?我說的不對不成?太子妃,孤行不行,你不清楚嗎?”
  祁驍就是有這一本正經的說葷話的本事,直將百刃說的面紅耳赤,百刃越發受不得,隨便拿話來岔:“殿下怎麼那麼清楚市面上的五石散是什麼樣的?”
  祁驍一頓,以為百刃起了疑,笑了一下翻身將百刃壓在身下,低頭在他額上親了親,低聲道:“如今也不怕告訴你了,去年剛將你騙到手時,我曾讓江德清給我買了不少的暖情藥來,那時候知道的。”
  百刃瞠目結舌:“你……你還想吃藥?”
  祁驍失笑:“瞎想什麼呢,是準備了來給你吃的。”祁驍淡淡一笑:“我那時知道你恨我,肯定是不肯俯就,就想著哪天被你惹急了,就給你下些藥,讓你乖乖聽話,不過……”
  百刃抿了下嘴唇:“沒有給我用過吧。”
  祁驍“嗯”了一聲,低聲道:“當初想的挺好,但真將你弄來後……又捨不得了。”
  百刃臉上微微泛紅,祁驍沉聲一笑:“如今更是用不著了。”
  祁驍說著又要解百刃衣服,百刃連忙往後躲,連聲急道:“殿下……一會兒就要用晚膳了,讓人看……看見了怎麼辦?”
  祁驍隨口敷衍:“我一會兒自己端了飯菜來給你吃……不讓別人進來。”
  百刃還一個勁的躲,祁驍就故意撓百刃肋下,肩窩這些地方,百刃癢的笑成一團,正鬧著時,外面傳順子回來了,要見祁驍。
  百刃如蒙大赦,滾到一旁去收拾衣裳,祁驍揉了揉脖頸,皺眉道:“以後得跟他們吩咐一聲,以後我和世子殿下談事時,不是火燒眉毛的事都不必通報,掃興……”
  百刃叫苦不迭:“殿下……好歹給我留點臉面吧。”
  祁驍輕笑:“逗你玩的,把領子攏一攏……”祁驍替百刃收拾上下好了,才命順子進來。
  順子在屏風後給兩人請了安,低聲道:“方才去那邊,又得著了些信。那日郎中們將二公子救回來後,沒耽擱多長時間就將人送回嶺都了,嶺南王知道前後事故後大怒,一面嚴令眾人封口,一面讓人徹查當夜之事,不過據說是沒從那五石散裡面查出什麼不對來,就是尋常春藥,不過二公子一共吃了多少眾人就不清楚了,還有就是……”
  順子頓了一下,繼續道:“夏側妃哭的了不得,差點將跟著二公子的人生吃了,聽說又是遍請名醫,又是讓大師開壇做法,鬧得上下不寧,嶺南王一改常態,沒再順著夏側妃,夏側妃院裡的事,他們打聽不那麼清楚,不過聽說是讓嶺南王教訓了一通,責罵她平時不知好好教導兒女,一而再再而三的惹出事故來,還有就是不許她再作耗,二公子畢竟是那裡得了毛病,不好大肆宣揚的。開壇做法沒成,名醫倒是請去了不少,二公子什麼藥都肯吃,院裡藥壺不斷,但……沒聽說有什麼用,不過咱們的人這一路上就用了十日,現在病有起色了也未可知。”
  “還有就是康泰郡主,一開始咱們的人只以為嶺南王說給康泰郡主定下婚事來只是說辭,沒想到這事倒是真的,定的是夏家的二子,是嫡子,自幼養在夏老太太房裡,很受夏老太太和夏太太的寵,屬下多嘴問了句這人品行如何,他們說只回了一句……慈母多敗兒。想來康泰郡主也是不太滿意,得知親事是真的去王府正院大鬧了一場,嶺南王因二公子的事正氣憤交加,康泰郡主這當口撞了上去,受了一頓重話,挨了一巴掌不說,聽說還被嶺南罰去跪宗祠,咱們的人回來的時候還沒聽說放出來,和夏家的婚事,想來是板上釘釘了。”
  祁驍知道百刃最想聽什麼,沉聲道:“王妃呢?”
  順子頷首:“王妃自二公子和郡主一回府就病了,一直沒出自己院子,中間勉強讓人扶著出來看了二公子一次,但王妃那神情實在不好,嶺南王就打發王妃回去安心養病,不必再出來操持了。”怕百刃多想,順子連忙道:“殿下放心,他們特意去跟給王妃請脈的太醫打聽了,王妃身子其實好得很,這幾日下不來床……大概是別有緣故。”
  百刃徹底放下心來,轉頭感激的看向祁驍,柔嘉大婚前祁驍曾將一個自己倚重的嬤嬤暗暗插進了去嶺南迎親的隊伍裡,之後迎親的人跟著嶺南一行人回來了,那個嬤嬤卻留在了嶺南,費了幾番周折,進了王府,如今專門伺候王妃。
  祁驍手下經年的老人,自是與別人不同,嬤嬤在宮裡伺候了半輩子,光是皇帝就見過三個,內幃的事沒她不清楚的,如今王妃能學會裝病,還瞞過了眾人,想來就是這位嬤嬤幫忙料理的。
  百刃低頭輕嘆:“母妃癡心了半輩子,如今終於看透了些,知道自保為上了。”
  祁驍輕笑:“我府裡一個女眷也無,嬤嬤早就愁著沒有自己施展拳腳的地方了,如今到了嶺南,倒能大展抱負了。”
  順子在外面道:“大面上的事就是這些了,我方才已經跟他們說了,撤回全部人手,不過這一開一回也是功夫,等所有人回來,也得半月之後了,大概還有新的事故帶回來,到時候屬下再和殿下細說。”
  祁驍聞言蹙眉:“撤回人手?誰讓他們撤回來的?”
  順子一愣:“世子……還沒和殿下說嗎?”
  祁驍看向百刃,百刃有點不大好意思,祁驍略一想就全明白了,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擺擺手道:“沒……他說了,是孤忘了……你下去吧。”
  順子點點頭,行了個禮下去了。
  祁驍轉頭將百刃攬在懷裡,低頭在他脖頸的嫩肉上狠咬了一口:“自作主張……”
  百刃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祁驍輕嘆,又寵溺的在他咬的地方親了親……

  第七十六章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不過十來日,嶺南王的二公子身患隱疾的事就傳到了皇城,眾人先是一番唏噓,而後又慶幸不已,幸得是在嶺南出的事,文鈺打尖的客棧再往北一百里就是南疆,若不是走了這一百里,皇城這邊就說不清了。
  除了武將,皇城中人大部分並不希望再起戰事,如今的皇帝和天縱英才、寸土必爭的武帝不一樣,若有朝一日南疆真打起來,眾人並不覺得皇城能打得過嶺南,自然,被嶺南人一路打過來,改朝換代倒是不至於,但真讓嶺南打勝了,來日在南邊劃江而治,也是麻煩,是以打聽清楚文鈺是過了南疆才出事後,眾人將心放回了肚子裡,轉而打聽起來,二公子現在到底是如何了?當時下人們破門而入的時候屋裡到底是個什麼光景?能讓二公子夜御五女,那到底是個什麼神仙藥?哪裡買的?
  打聽夠了,消遣夠了,眾人腦子又活動起來,這極受寵的二公子“不行”了,那百刃的世子之位,就算是坐穩了,畢竟不管嶺南王多寵二公子,也不能傳位給一個斷了後的兒子,曾經沒將百刃放在眼裡的人有些後悔了,之前百刃被當做質子送來,眾人都以為這是嶺南王的棄子了,不屑結交,如今嶺南二公子出了事,嶺南竟成了百刃鐵打的江山。
  一時間百刃在皇城中地位水漲船高,不少家裡有適齡女孩的人家都在暗暗打聽……柔嘉郡主已經出嫁了,世子是不是也該娶世子妃了啊?
  江德清笑呵呵的說著外面傳的話,談到這裡對百刃一躬身笑道:“還有一件趣事,世子還記得吧,之前皇帝曾想撮合世子和惠老王爺的孫女,那時候兩邊都不願意,皇帝也就沒再提了,其實當初惠老王爺還沒說什麼時,是惠郡王妃頭一個跳出來不答應的,郡王妃當時跑到老王妃跟前跪著哭了一大場,說捨不得小女兒,不忍小女兒遠嫁南疆,求老王妃去跟惠老王爺求情,辭了這門親事,這幾天聽了這風聲,郡王妃的心思又活動了,在老王妃跟前伺候的時候暗暗攛掇,說和親之事,古來有之,身為宗世女,本應為朝廷分憂的,老王妃年紀大了,經不住說,竟真的去跟惠老王爺提了。”
  江德清一笑:“惠老王爺聽了後氣了個倒仰,當即派老嬤嬤去郡王妃院裡將郡王妃劈頭蓋臉的訓斥了一通,哈哈……不怪惠老王爺生氣,當初皇上幾次暗示,惠老王爺都給含糊過去了,如今再去求,能不能成不說,白白得罪了皇帝,還得落個趨炎附勢的壞名聲,惠老王爺哪裡會做這自打嘴巴的事。”
  祁驍嘲諷一笑:“她倒是想求,也得看我答應不答應。”說罷不滿意的看了百刃一眼,百刃一臉無辜,轉而看向江德清,心中抱怨,好好的,做什麼提這事,他倒是說完就走了,自己一會兒怕是要因為這個受祁驍“教導”。
  江德清笑著應承:“那是那是,殿下不點頭,哪裡能成呢,還有就是……都說還是敦肅長公主眼毒壓對了寶,算上柔嘉郡主,賀家一門如今已經聘了兩位公主,五位郡主了,等來日世子繼位,賀家和嶺南就又近了一層了。”
  祁驍淡淡一笑沒說話,百刃心裡倒是暖暖的,以前還不覺得,最近這句“等世子繼了位”百刃聽得尤其多,也尤其上心,等自己繼了位,就能隨心所欲的幫扶賀梓辰,就能無所顧慮的孝敬自己母親,就能……百刃看向祁驍,就能舉兵北上,傾全嶺南之力,助祁驍拿回本屬於他的皇位。
  祁驍聽罷江德清的話笑道:“只有這些拜高踩低的事不成?可憐兒的,皇帝聽說了這事都不知道派幾個得用的太醫過去,真是……世態炎涼。”
  江德清笑笑:“咱們知道的再清楚也是打聽來的,嶺南王自己沒送信過來,就是皇帝也不好直接送人過去啊,還是得裝不知道呢,反正如今是眾人都是看笑話,沒人盼著他們好。”
  祁驍搖頭一笑,復又道:“順子呢?早起不是說賭坊那邊的最後一批人也回來了嗎,可帶回什麼消息了?”
  聽了這話江德清一下子來了精神,笑了一下道:“沒什麼太要緊的,說說讓殿下而和世子樂一樂吧,郡主跟夏家的事算是定下來了,夏府的人已經納彩了,聽說是年前就要將事情辦了,康泰郡主在祠堂中聽了消息大鬧了一場,王爺沒理會她,誰知……晚間的時候,康泰郡主竟買通了守祠堂的幾個婆子,逃了出來。郡主許是戲文看多了,也想學卓文君唱一齣鳳求凰,只是王府深院,裡三層外三層,哪裡同那戲文裡說的一樣,翻出牆去就是外面呢,郡主只買通了祠堂的婆子,外面又沒人接應,還沒出垂花門就驚動了眾人,當夜鬧了個雞犬不寧,嶺南王披著衣裳提燈出來時正看見康泰郡主背了包裹,扶著丫頭,還一個勁的鬧呢,嶺南王氣的當著眾人面子打了康泰郡主幾巴掌,聽說還踢了幾腳,若不是側妃娘娘攔著,就要動家法了。”
  說起夏氏來江德清眼中抹過一絲輕蔑:“不是當著世子的面說,這位側妃娘娘當真好沒體統,據說當晚為了給郡主開脫,夏側妃竟將罪責推到王妃身上,說是因王妃看顧不當才讓郡主逃出來的,大晚上的,夏側妃在跪在地上一個勁的哭,給王妃磕頭,一直賠罪,說知道這些年因她更得嶺南王的寵,讓王妃不待見了,求王妃別記她跟王爺的仇,看在郡主也是自己女兒的份上,多看顧一二,真鬧出什麼事來,丟人的還不是王爺嗎,呵呵……側妃娘娘當真好口才,幾句話將康泰郡主摘了出來,矛頭直指王妃,還將王爺也帶上了,好像真是王妃因為記恨她受寵,故意害郡主似的,什麼東西!”
  百刃閉了閉眼,咬牙冷笑:“這是她的老把戲了,有什麼好事就頭一個搶在前面,求母妃別因為文鈺和康泰是庶出就忘了他們,逼著母妃偏著他們些才滿意,若出了什麼岔子就馬上往回縮,一口一個這都是當家主母料理的事,自己從不敢置喙,全賴到我母妃身上,偏生我母親心慈面軟,這些年因為這個受了她多少委屈……”
  見百刃心疼王妃江德清連忙道:“世子放心,如今不是了。”江德清對百刃一笑:“要說還是嚴嬤嬤有本事,沒等王爺說什麼她頭一個問到夏側妃臉上去,問她難道是王妃買通的奴才嗎,是王妃讓郡主連夜出走嗎。夏側妃沒了話,只得搖頭,嚴嬤嬤接著問她,既然跟王妃半分關係也無,那做什麼上來就撲到王妃這來呢,且王妃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院裡養病,管家之權都交了出來,就是真要怪人沒看好門戶,也怪不到王妃身上。”
  江德清得意一笑:“嶺南王本讓夏側妃攪的不清楚,聽了這兩句話馬上明白過來了,當即就要發作康泰郡主,夏側妃也顧不得了,跪在地上拉著王妃的衣角哭了個梨花帶雨,求王妃看在郡主叫了她十幾年母親的份上,饒了郡主這一次,又哭說二公子如今病不得好了,自己已沒了指望,求王妃不要趕盡殺絕……呸!說起來還是嚴嬤嬤豁得出臉面去,夏側妃哭,她哭的比夏側妃更厲害,她也學著夏側妃一般跪在王妃腳下,大哭著替王妃不值,一心為了王府,竟讓一個側室欺辱到這份上,如今出了事,府中不說想法子料理,倒容側妃在這裡胡鬧,指桑罵槐的一行哭一行說,說什麼……隔著肚子的,接二連三的給府裡鬧出醜事來,王妃從不苛責,還一直想著幫忙遮掩,就這樣還被人苛刻,如此倒不如撒開手不管了,讓側妃娘娘當家做主罷了,也讓人家看看,堂堂王府是如何對待正經王妃的。”
  江德清說著忍不住笑:“去了那邊,嬤嬤越發沒個忌憚了,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王爺哪裡聽過這些話,當即大怒想要發作嬤嬤,但不等他發出火來,嚴嬤嬤又哭了起來,呼天搶地的,哭王妃命不好,一雙兒女都不在身邊,才讓人欺辱至此,如今已經讓人氣的纏綿病榻,這萬一要是讓京中的世子爺和郡主娘娘知道了,不知怎麼心疼呢。”
  “嶺南王一聽這話就熄火了。”江德清詭譎一笑,“王爺明白的很,世子和郡主今非昔比,若不滿自己母妃受苦,真得有什麼‘動作’,王爺怕是消受不了的,所以也不再追究嚴嬤嬤的罪責了,只讓人將王妃好生扶回去,轉過頭來又踢了康泰郡主幾腳,嚴令郡主不許再出自己院子,又將幫康泰郡主出逃的那一串的丫頭婆子全打了一頓,轟到莊子上去了。”
  江德清知道百刃最關心什麼,笑了一下道:“王妃嗎,只是受了點驚,依舊回自己院裡‘養病’了,世子放心,嚴嬤嬤性子雖潑辣,但伺候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每日湯湯水水料理的停當不說,無事就跟王妃說話解悶,說這邊世子如何風光,得人敬重,說柔嘉郡主在婆家如何受夫君寵愛,婆母愛憐,撿著王妃愛聽的,白天黑日的說,間或還要勸王妃,讓王妃保重自身,等著享以後兒孫的大福,成果嗎……據說如今王妃每頓飯都要多吃一碗飯呢。”
  百刃徹底放下心來,轉頭感激的看向祁驍,江德清功成身退,笑了笑退下去了。

  第七十七章

  在京中眾人都以為嶺南王要打落了牙往肚子裡吞的時候,嶺南來信了。
  嶺南王同別的藩王不同,他的密報不經內閣,直接進皇帝的內書房,由皇帝親啟。
  這天嶺南王來信的內容沒人知道,只知道皇帝看完信後特命內務府總管去太醫院點選了兩名脈息好的御醫,又命福海祿去自己私庫尋了些積年的好藥材,收拾好後,皇帝親筆一封,連人帶東西一起送到嶺南去了。
  這還不算,打發好給嶺南王的回信後,隔日皇帝還命人將百刃宣進了宮,自此,算是坐實了連日來沸沸揚揚鬧了一個月的流言,文鈺確實“不行”了。
  百刃被皇帝傳去了,祁驍倒是不擔心,一是皇帝待百刃一向慈和,二是……百刃如今這世子之位算是徹底穩當了,比起文鈺來,皇帝一直更喜愛百刃一些,以後只會對百刃越來越好。
  祁驍嘲諷一笑,只怕皇帝還有著別的心思,指望著百刃繼位後找自己秋後算賬,和自己鬥個魚死網破呢,祁驍輕輕捻弄腰間命符,想著百刃昨晚在自己懷裡乖巧黏人的樣子淡淡一笑,癡人說夢……
  祁驍慢悠悠的看文書,外面江德清輕輕叩了叩福字雕花窗欞,低聲道:“殿下……”
  祁驍合上文書:“進來。”
  江德清打發自己的心腹小太監在外面守著,自己進來,關緊了門,轉過雕花屏風,一躬身道:“殿下,喜祥來信了。”
  祁驍挑眉:“事成了?”
  江德清眼中精光一閃,點點頭低聲道:“成了,還是殿下考慮的周到,就知道皇帝會派人去南邊,喜祥也能早做準備,這次皇上讓喜祥去挑人,喜祥特意去跟許院判打了招呼,問許院判的意思,許院判自然是不想讓自己那一子一孫領這種差事的,喜祥就另選了旁人,又言辭含糊的提了一句,說今年太醫院中人員變動大,考審怕是要提前了,許院判這還有什麼聽不出來的,他本就要告老的了,這個當口上哪裡肯擋在這耽誤兒孫的前程,聽喜祥說……許院判對他是又拜又謝,看那意思,怕是過不了幾日就要遞摺子求告老了。”
  祁驍輕笑:“許御醫是個聰明人,一心為了兒孫,這時候告老是最好的,柳太醫那邊你們不用管,免得讓人看出什麼來,我自有旁的路子和他聯繫。”
  江德清思前想後越來越覺得最近的事實在是順的很,忍不住道:“柳太醫能早一步接管太醫院,難不成……殿下,難不成在要對二公子下手的時候,就想到這裡了嗎?”祁驍但笑不語,江德清搖頭失笑:“殿下心思縝密至此,何愁大事不成!”
  祁驍閉了閉眼,希望吧,下面的事也能越來越順,柳太醫本就是專門為皇帝請脈的,等執掌太醫院後,辦事就更方便了,內務府那邊有喜祥把持,想做什麼也是簡單,到時候自己下藥,內務府那邊喜祥幫忙清理痕跡,太醫院那邊柳太醫瞞下皇帝病情,如此不出意外,一年之後大事可成。
  江德清還有些不放心,低聲道:“只盼著二公子那邊不會再出岔子,也不知嶺南王的密報裡怎麼說的,還醫得醫不得?”
  祁驍搖搖頭:“不用問,必然是醫不得了,雖說最好的太醫都在京中,但嶺南的太醫們也不是庸才,連番診了快兩個月,定是半分成效也無,嶺南王才放下面子來求皇帝了,呵呵……以為京中太醫就能幫上忙嗎,如今除非是求來老君的仙丹,不然就別指望了。”
  江德清心有戚戚:“就是有仙丹怕是也不成了,老奴聽說夏側妃如今已經快瘋魔了,三天兩頭的往二公子屋裡塞丫頭,盼著二公子能快點留下個孩子,哪怕是庶出的也無妨,殿下想想……如今正趕著給二公子醫治進補呢,夏側妃還弄這個扯後腿,哪裡……哪裡治的回來啊。”
  祁驍冷笑:“她一輩子的指望都在文鈺身上,如今文鈺身子廢了,康泰又聘給了夏家,半分助力也無,於她,天塌也不過如此了,自然是什麼法子都要試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她仗著嶺南王的寵愛欺凌主母,壓制百刃,如今天道輪回,也該讓她嘗嘗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了。”
  江德清微微蹙眉,低聲道:“說起來也奇怪,夏側妃還有一子,只是折了二公子一個,何至於此?”
  祁驍輕笑:“這有什麼想不通的,她那二子才七歲,資質不明,若想指望她的二子,那就得盼著嶺南王長命,能活到他成家立業,但那又如何?等到那時候,百刃在京中的根基已穩,且不說和我的事,按理說那時候百刃嫡子都一堆了,那時候……皇帝是偏向從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大,知根知底的百刃,還是她那庶次子呢?就是不說皇城的意思,單說硬拼,她也拼不過百刃的。”
  江德清嘿嘿一笑,忽而聽外面傳百刃回來了,江德清忙收斂神色,轉身出了裡間,去外面將廳裡的門打開了,擺擺手讓小太監走開,自己守在門口侍奉。
  不多時百刃進屋,祁驍跟換了個人似的,目光溫和,輕聲一笑:“倒是回來的早,都跟你說什麼了?”
  百刃坐到貴妃榻上來,低聲一笑:“沒什麼要緊的,不過就是問問我今日的課業,又說我瘦了,讓福海祿給我拿了好些補品吃食。”
  祁驍淡淡一笑:“這籠絡人心的伎倆是他慣用的了,沒跟你提文鈺的事?”
  百刃搖頭:“沒有,只是說讓我要好好保重身子,以後我父王還得指望我什麼的,以前他從來不提這些的,想來我父王那封信起了效用了。”
  祁驍點頭:“他本就不想讓文鈺繼位,一個庶出身份就夠噁心的了,更別說他那性子……之前在這邊那一個月,皇城中凡是能搭上話的差不多都讓他結交了一遍,藩王結交京官,這是大忌,沒腦子的東西,還以為能給自己添些助力,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皇帝以前一直不提是不想讓人覺得他干涉藩王家事,如今文鈺自己遭了難,正合他的心意。”百刃搖頭一笑沒說話,祁驍見百刃額間有層細密汗珠,皺眉道:“我不是讓翠竹陪著你去的嗎?馬車裡熱,她沒給你打扇子?”
  百刃一愣,笑了一下道:“沒,倒是不怪她,我沒讓她跟著……馬車就那麼大的一點地方,讓她坐進來倒是怪彆扭的,再說大熱的天,熱我一個人就罷了,何必讓她跟著受罪。”
  百刃一開始說不願意跟丫頭擠在一處祁驍心裡還是頗熨帖的,誰知他話鋒一轉,言語間竟是有些維護那丫頭的意思,祁驍心裡瞬間不舒坦了,淡淡道:“你倒是憐香惜玉。”
  百刃失笑,跟祁驍一處的時間長了,百刃慢慢的也將這人的脾性摸清了,知道他就容易在這些細小處上較真,還不能分辨,越是解釋他越是要多想,以前兩人沒少因為這事鬧齟齬,如今交了心,百刃無意在這上面讓祁驍不快,笑了一下道:“她是貼身伺候你的丫鬟,若熱壞了,你豈不是更受罪?太子殿下……就因為這一句話就要定我的罪不成?”
  這樣柔聲軟氣的告饒,就是祁驍也繃不住了,笑了一下轉頭拿帕子給百刃擦臉。
  百刃輕聲笑著打趣:“上次那個丫頭是叫……叫巧心吧?還是你跟我說的,她針腳好,我就讓她給我做了個扇套子,人家做好送來的時候,你對著人家一頓冷笑,嚇掉了她半條命不說,之後還打發她去別的院子了,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有過什麼前科呢,隨意跟丫頭說句話都惹得你這樣氣大。”
  祁驍心中輕笑,前科?岑朝歌不就是前科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有那麼一次,他一輩子都得將百刃看的死死的。
  祁驍其實心裡也明白,百刃不是那見一個愛一個的性子,但他就是這種脾性,自己的東西,別人別說是覬覦了,就是多看一眼祁驍心裡都不舒坦。
  祁驍輕輕捏了捏百刃的臉,冷笑道:“知道我脾氣大就好,讓你多點忌憚,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再說……你是比我大方多少不成?是誰整天裝病讓我守著你的?嗯?今天頭疼不疼?”
  祁驍一邊說著一邊撫弄百刃的腰肋,百刃笑成一團:“別……”
  裡面正鬧著,外面江德清喜盈盈的進來了,磕了個頭笑道:“世子大喜,賀家剛傳來信,郡主有喜了,太醫剛去看過,已經快兩個月了!”

  第七十八章

  百刃一聽這話也顧不上癢了,一挺身坐了起來,喜道:“真的?”
  江德清大笑:“千真萬確,敦肅長公主聽到信已經過去了,還是公主往這邊捎的信呢,殿下府上定然也接著喜訊了。”
  百刃連忙整衣下榻,祁驍對江德清一笑:“世子顧不得回府了,你去庫裡挑些上好的補品來,再選一對白玉如意,包好了給世子帶著。”
  百刃轉頭看向祁驍,心裡一甜,祁驍輕笑:“行了,我不方便陪你過去,替我帶好吧。”

  賀府內堂中,柔嘉倚在貴妃榻上,腿上蓋著張羊絨織花小毯,含笑道:“勞動公主過來,我這心裡實在不安……”
  “這孩子,都過門好幾個月了,還和我這樣生分,說了多少次了,叫大伯母。”敦肅長公主笑吟吟的拍了拍柔嘉的手,“真覺得不安,就快點給我生個白胖孫兒出來,哎呦……大嫂子,還是你福氣好,侄媳婦看著柔柔弱弱,卻是個好生養的。”
  賀老太太守寡多年,膝下只有賀梓辰這麼一個孩兒,如今要添孫子了,一下子年輕了十歲似的,紅光煥發,聞言喜盈盈道:“柔兒只是面上看著單薄些,底子卻很好,他們小夫妻又和睦,這可不是快嗎。”賀老太太轉頭對敦肅長公主打趣一笑:“我福氣好?芬丫頭三年給伯安郡王添了兩個孫子,這才是真福氣好呢。”
  敦肅長公主讓這恰到好處的恭維捧得喜笑顏開,搖頭笑道:“比不得比不得,再好也是人家的人了。”
  賀老太太大笑:“不是這回事,芬丫頭在婆家操持內幃,打點外物,樣樣來得,肚子還這樣爭氣,我聽說……如今可有不少人家都等著她妹妹及笄了。”
  賀芬華出身高,樣貌好,更難得是她不是那中看不中用的,有了這樣一個好招牌,敦肅長公主的小女兒身價水漲船高,敦肅長公主心裡還存著讓小女兒嫁給祁驍的心思,所以沒接話,抿了抿梳的一絲不苟的鬢髮笑道:“行了,且不說這些,先打發人給親家送信是正經。”
  提起嶺南王府來賀太太臉上笑意淡了幾分,隨即遮掩過去,笑道:“很是很是,這就打發人去南邊。”
  近日的事敦肅長公主也聽說了,見狀淡淡一笑沒說話,只是暗自慶幸,當初她想給祁驍選側妃,本在柔嘉和康泰中間猶豫不決的,幸好祁驍挑中了柔嘉,才有了後面這些事,那時候嶺南王府中庶出一脈把持中饋,將嫡出的柔嘉壓得死死的,誰知風水輪流轉,短短一年的光景,王府中庶出那兩個竟落得如斯下場,嫡出的兩個倒是越來越成體統了,此一則正合了敦肅長公主的心思,邪不壓正,嶺南王府中是如此,天家,亦是如此。
  敦肅長公主看向柔嘉的目光愈發慈和,當初若是一時糊塗,將康泰接了來……敦肅長公主心中冷笑,那不用祁驍動手,自己先一步了結她,省的讓那禍及家門的東西污了祁驍屋裡的地。
  正說著話,外面傳舅爺來了,賀老太太連忙讓人請進來,兩廂廝見後敦肅長公主看出百刃自有體己話要跟柔嘉說,轉頭對賀老太太笑道:“我給你捎了幾匹絲緞來,侄媳婦不便挪動,你跟我過來看看,給她裁兩身中衣穿,有身子的人都嬌貴,素綢緞做裡衣裳雖也舒服,但不貼實,世子先坐。”
  賀老太太連連答應著,笑著跟去了。
  耳房裡,敦肅長公主坐下來抿了一口茶,壓低聲音道:“如今侄媳婦有了身子,你可將院裡的丫頭們看緊些,別讓她們起了歪心思,我當初可是在太子跟前下了軍令狀的,你們家若是得了柔嘉,定然將她當眼珠子一樣的捧著,如今她剛進門就有了身子,保不齊就有那心大的丫頭要為主分憂了,萬一鬧出來,先不說我在太子那邊打臉,單是百刃,你們也不好交代的。”
  賀老太太連聲道:“你還不知道我嗎,他們小夫妻屋裡的事,我從來不多一句嘴的,如今能貼身伺候辰兒的丫頭也只有柔兒自己的那幾個陪嫁丫頭了,那幾個姑娘顏色只是中等,倒也算老實,你既說了,我回來囑咐辰兒幾句就是,不過……你自己的侄兒你還不知道嗎,他如今一顆心都撲在柔兒身上,眼裡哪還有別人?”
  敦肅長公主笑笑:“我知道,只是多囑咐你一聲,免得日後多事,你也看見了,如今百刃這世子之位算是坐穩當了,他就這一個嫡親姐姐,以後不幫襯辰兒還能幫襯誰?你們只要好好的待柔嘉,以後錯不了的。”
  賀老太太消息閉塞,並不大懂,聞言壓低聲音道:“那麼說……親家的二公子,是真不中用了?”
  敦肅長公主“嗯”了一聲,蹙眉輕聲道:“傷了根本,以後同廢人無異,想要請封是不可能了。”
  賀老太太心裡忽而一慌,掩口道:“親家府中的事,我也聽說過一些的,聽說那位得寵的側妃娘娘手段了得,如今出了這事,萬一她狗急跳牆……為了讓她自己兒子做世子,暗中派人來對世子不利可怎麼辦?”
  敦肅長公主忍不住笑了:“我的好嫂子,你這就不懂了,且不說對世子動手千難萬難,若萬一得手,皇帝就可以以嶺南王無嗣為由削藩,別的不說,先褫奪了他世襲罔替的尊榮!別的兒子?你說夏側妃那小兒子?庶子加次子,他們自己都不敢拿出來說事,歷代皇帝都憋著勁削藩,他們只要不傻,是不敢拿一族的尊榮犯險的。”
  賀老太太這才放下心來,搖頭笑道:“我一介婦人,不懂這些,還是公主看的通透……”
  敦肅長公主自得一笑,柔嘉嫁入賀家,如今身子都有了,還怕以後百刃不照拂賀家,不幫扶祁驍嗎?當初一念之差,當真是行了一步好棋。

  裡間暖閣裡,柔嘉倚在軟枕上,握著百刃的手低聲道:“我自來沒你明白,但我只知一樣,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如今他們這樣,已經是得著報應了,可別再落井下石,逼勒的太狠了,不是我可憐他們,只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我倒是無妨,母妃可還在嶺南呢。”
  百刃安撫一笑:“你放心,他們自作孽,我只看戲就好,只要他們不再起浪,我不會再挑事。”
  柔嘉安心的笑笑,輕撫小腹,低聲道:“我如今別的什麼也不求了,只盼著平平安安的將這小東西生下來,來日能跟母妃團圓,讓母妃好好享一享兒孫的福。”
  百刃將手伏在柔嘉的手背上,低聲道:“一定。”,百刃看了看左右一笑:“這天竺牡丹開的真好,可是姐夫給姐姐尋來的?”
  說起賀梓辰來柔嘉兩頰飛紅,垂眸笑道:“這不是到乞巧了嗎,翰林院裡有個什麼賞詞會,弄了不少奇花異朵去湊趣,你姐夫見這花開的實在好,厚著面皮跟上峰討了來,只得這麼兩盆,這花我見都沒見過,你倒是一下子叫得出名來了,可是在宮裡看見過?”
  百刃面上大不自在,他自然是知道了,這天竺牡丹金貴難得,花朵兒豐盈討喜,只是還有一個眾人多不知道的好處——活血祛瘀,百刃肉皮細膩,極容易落下印子,平日裡和祁驍親暱,祁驍再小心也沒用,祁驍熟悉藥性,之後就讓人在百刃的洗澡水中添了天竺牡丹這一味藥,為了採取方便,太子府後院如今種了一大片這花,專門由一個老花匠看管著呢。
  柔嘉見百刃面色有異關切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對?”
  百刃咳了聲搖頭道:“沒,只是感念姐夫這樣體貼,知道姐姐愛花草,特地弄了來。”
  柔嘉聞言兩頰更紅了,低聲笑道:“老爺心細……”
  百刃笑笑,又拉著柔嘉的手說了半日的體己話,直等到賀梓辰從衙門回來,眾人一同用了膳,之後賀梓辰又拉著百刃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讓人好生送著百刃出來了。
  席間百刃多喝了幾杯,這會兒暈暈沉沉的,本要回府,忽而想起之前柔嘉說的那句“這不是到乞巧了嗎”,百刃掰著指頭算了算,今天正是乞巧節。
  乞巧節,本是閨中姑娘們向織女祈福,求好針線,求好姻緣的日子,百刃以前並不多在意,但現在卻不自覺地留心了,乞巧乞巧,又是七夕,是牛郎織女一年一見面的日子。
  百刃迷迷糊糊的摸了摸頸間帶著的赤金鍊子,低聲吩咐:“去太子府。”
  賀府離太子府不近,百刃乘的又不是祁驍那人人避退的車駕,晃晃悠悠,直到天黑了才到太子府,祁驍本以為百刃今天是不回來了,聽下人傳世子來了心中一暖,忙讓人進來。
  百刃一進門祁驍就看出他喝了不少,祁驍失笑,起身將人扶到羅漢床上來,祁驍怕他要吐,沒讓他躺下,只給他脫了大衣裳,讓他倚在自己懷裡,輕輕給他揉後背,百刃醉後兩頰泛紅,雙目含春,倒是比平日還多了幾分風情,又比平日乖巧的多,祁驍心裡喜歡,親親抱抱的,占盡了便宜。
  祁驍心疼百刃臉燒的難受,讓丫鬟擰了涼帕子來給他擦臉,輕笑道:“真是樂壞了不成?忘了你是幾兩的量了?醉了不就近回府躺著,又過來做什麼?一路搖搖晃晃的,可覺得噁心了?”
  百刃搖搖頭,左右看看,湊到祁驍耳畔小聲道:“本不想來了,但……突然想起,今天是七夕。”
  祁驍一顆心差點讓百刃這一句話燒著了,祁驍壓下心頭慾火,低聲道:“七夕又怎麼了?”
  百刃雖是醉了,但還是羞赧的緊,聞言低頭一笑,輕聲道:“這是姑娘們許願的日子,好日子……我回來,跟你許個願。”
  祁驍心中五味雜陳,一時恨不得將他生吃了,一時又恨不得將人捧在手裡,將他疼進骨子裡。
  只要不出岔子,等下個月就可以開始給皇帝下藥了,一年之後,是勝是負自有分曉,到時候……自己登基為帝,再無一分顧慮,想如何寵百刃就可以如何寵他,祁驍甚至可以將宮中那些什麼太妃太嬪公主皇子全部轟出去,只讓百刃留在自己身邊,傾盡天下之力供養他一人,再也沒人可以傷他,再也沒人可以害他。
  祁驍閉了閉眼,竭力壓下心中翻滾的無數瘋狂念頭,柔聲哄道:“好,你許吧,月老答應不答應你我不知道,只要是我能辦到的,定讓你滿意。”
  百刃一笑,往前湊了湊,輕吻祁驍嘴唇,低聲道:“一願……太子千歲。”
  祁驍心中一暖,點了點頭,百刃又親了祁驍的唇一下,繼續道:“二願……尊體常健。”
  祁驍喉嚨發啞,又點了點頭,百刃害羞一笑,慢慢道:“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年年長相見。”
  祁驍低頭和百刃額頭相對,啞聲道:“好,全答應你。”

  第七十九章

  晚間攬著百刃一起躺下的時候,祁驍猶在夢中,今天已經是七夕了,百刃來京已有一年,無論這一年外面權勢如何更替,如何翻天覆地祁驍都不覺得可驚可奇,唯有百刃,祁驍到現在還反應不過來,百刃居然也會喜歡上自己,還是這樣死心塌地。
  祁驍看著百刃的睡顏心裡一片柔軟,百刃曾說,他上輩子一定是做了莫大功德,這一生才會遇見自己,祁驍卻覺得這話說反了,自己遇見百刃,而後又得百刃傾心至此,才是將永生永世的運道都用盡了。
  祁驍低頭輕輕親吻百刃的唇,心中百轉千回,下面的一年,定然是最不太平的一年,殺祁靖,屠黨羽,定朝綱,安社稷,祁驍每日都是走在刀刃上,半分也馬虎不得,就在剛才,祁驍險些就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百刃,最後堪堪忍住,說到底……還是不忍心讓他憂心。
  祁驍心中輕嘆,罷了,再等等,等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就將百刃送的遠遠的,待自己登上那寶座,站穩了這江山,再把人接回來,不過……依著百刃那性子,定要生氣的,百刃夢中如有所感,微微蹙眉,好像要醒來,祁驍淡淡一笑,輕車熟路的在他後背上拍了拍,不多時百刃又睡熟了,祁驍輕笑,無妨,百刃脾氣好,到時候撐死跟自己鬧一場,好好哄哄就罷了。
  祁驍也躺了下來,不知是不是讓之前百刃的那三願攪的,祁驍半分睡意也無,腦中思慮紛飛,一夜都沒睡安穩,丑時外面似有響動,祁驍心裡發燥,索性坐了起來,披上衣服拿起燈盞走了出去,推開門蹙眉冷聲道:“到底要如何?外面在鬧什麼?”
  門外值夜的幾個大丫鬟連忙跪下請罪,她們一直守在這,外面怎麼了她們自然也不清楚的,一個丫頭告罪後轉身出去找門上的老嬤嬤開院門,差人去問外面怎麼了,誰知還沒等人問回來,就聽二門上雲板響了起來,不多不少,一共四聲。
  祁驍壓下心中不安,沉聲道:“叫江德清來。”
  不多時江德清一面整著衣裳一面急匆匆的從廊子西邊穿月亮門走了進來,見祁驍站在門外連忙上來請安,祁驍擺擺手:“誰沒了?”
  江德清臉色發白,雙膝跪了下來:“城外剛傳來消息,嶺南王……嶺南王薨了。”
  祁驍只覺得腦中嗡了一聲,燈盞上的蠟油一顫,點點紅蠟燙在祁驍的手上,祁驍卻如同沒有知覺一般,江德清心裡也發慌,抖聲道:“如今……先安排世子回嶺南王府是正經,奴才這就去叫順子。”
  祁驍穩住心神,沉聲道:“別套我的車,尋一架尋常平頂小車,讓人蓋上白布,有人問起來就說是去嶺南王府報喪的……快去。”
  江德清看了看裡面,低聲道:“世子……”
  “我去跟世子說。”祁驍長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火氣,冷聲道,“馬上派人去查……給孤查明白弄清楚,是誰在找死!”
  江德清連聲答應著,轉身匆忙去了。
  祁驍回身進屋,裡間屋子裡百刃已經醒了,百刃坐在床上,臉色煞白,啞聲道:“是我聽錯了嗎?我方才聽見雲板……雲板響了四聲……”
  祁驍走進裡間,將燈盞放下,頓了一下低聲道:“沒聽錯,百刃……”
  祁驍坐到百刃身邊來,頓了一下道:“嶺南王薨了,剛傳來的消息,你……”
  百刃蹙眉抬頭看向祁驍,失聲道:“我父王?不可能……”
  祁驍心裡狠狠的疼了一下,無論嶺南王以前對百刃如何,到底是血脈相連的父子,生父突然走了,百刃心裡豈能不難受,祁驍低聲道:“如何走的還不清楚,你先別急……”
  百刃眼中淚珠瞬間滾下,張了張嘴,半晌啞聲道:“他……好好的,怎麼會……”
  百刃像一隻落了單的小獸一般,倉皇的看向祁驍,眼淚不斷落下,祁驍心中大痛,一把將百刃攬在懷裡,輕聲哄:“哭出聲來,別憋著……百刃,沒事,還沒查清楚,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百刃,現在不能耽擱,我這裡接著信,宮裡肯定也已經知道了,怕是這會兒宮裡已經派人去你府上了,你不能在我這。”
  無論如何,百刃不能從自己府裡接嶺南王的訃聞,往常自己如何肆意妄為都無妨,但這個當口上,萬萬不能讓嶺南人知道百刃是在自己床上接到先王的死訊的,祁驍不住親吻百刃的額頭,心中發沉,太突然了,嶺南那邊百刃和自己都沒做任何安排,若順利,那百刃馬上就要繼位,安撫民心是頭一要務,若不順利……沒接到確切消息前祁驍不欲多想。
  百刃閉著眼點了點頭,眼淚不斷流下,他起身換上素服,轉身出了門。
  祁驍到底不放心,讓人將順子叫了來,將人喚到跟前一字一頓的囑咐:“你帶一隊人過去,先不必回來,王府中魚目混雜,你把眼睛擦亮些,時時刻刻守著世子,寸步不許離,若有什麼萬一……”祁驍聲音瞬間冷下來:“寧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總之不能讓百刃有半分差池,明白嗎?”
  順子心中一凜,躬身道:“殿下放心,世子若有個萬一,屬下提頭來見。”
  祁驍長吁了一口氣,在順子的肩上拍了拍,低聲道:“去吧,勸他少哭,餐飯不可廢。”
  將人打發走後祁驍靜靜的倚在窗邊出神,其實……送嶺南王歸西,他之前也曾想過的。
  那時候文鈺還沒出事,康泰名聲也沒壞,祁驍擔心嶺南王會突然尋個什麼由頭,向皇帝奏請廢立之事,祁驍怕百刃的世子之位無法保全,所以想過不如快刀斬亂麻,不等南邊動作,自己先結果了嶺南王,讓百刃早一步繼位,但這只是個念頭,祁驍根本沒和別人提過。
  頭一樣祁驍不敢保證自己能做到萬全,萬一來日讓百刃知道了,殺父之仇在前,自己和百刃就是真完了,再者是祁驍不確定,不確定嶺南王死後,繼位的能否是百刃。
  祁驍閉了閉眼,怪自己,近日一門心思都撲在下藥之事上,根本沒怎麼理會南邊,一時大意……竟出了這樣的事。
  如今……只盼得是嶺南王真的壽數不濟,而非自己所想的那樣不堪……
  半個時辰後江德清回來了,祁驍依舊立在窗前,冷聲道:“問清楚了?”
  江德清點點頭,轉身吩咐跟著自己的小太監出去守門,自己進了裡間來,低聲道:“殿下……事情有些麻煩了。”
  祁驍道:“講。”
  “賭莊那邊的人撤出來了,所以咱們的消息晚了一步,內情還是夫子廟那邊的人尋來的……”江德清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嶺南王確實不是好死,聽說嶺南王走的那日,白日間還曾跟嶺南的文相商議過夏收之事,因出了府,不少人都看到嶺南王了,王爺神色與往常並無不同,絕非送訃聞的人說的‘臥榻多日’,其二,平日為了打探王妃身子可否康健,咱們的人和嶺南王府中的那幾個太醫多有來往,他們之後打聽了,嶺南王今日雖肝火盛一些,但並無大症,絕無猝死之可能。”
  祁驍聲音發冷,冷笑道:“不是天災,那就是人禍了。”
  “是。”江德清壓低聲音,抖聲道,“雖還沒確切證據,但……但據說出事之後,夏側妃一直攔著文相眾人,不許他們驗屍,說褻瀆王爺貴體,會耽誤王爺早登極樂,又說逝者已矣,就是查出是何病也無用了,確實,嶺南那邊是不興外人碰屍身的,有說法,說是會擾的逝者不安寧,不能安安穩穩的走,但殿下……這是七月天裡啊!一直攔著不讓驗屍,過不了多久屍身腐壞,驗也驗不出了啊。”
  祁驍冷聲一笑,眼中俱是戾氣,沉聲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她根本就不怕了,她既然敢下毒,已然是抱著孤注一擲的決心了,嶺南王死了,王妃娘家沒人,又一直說不上話,而夏氏呢,二子一女俱在身邊,娘家又把持嶺南內政多年,現在她想要如何就如何,別人就是驗屍了,查出是她下手了,又如何?有人能管得了她嗎?”
  江德清聽了祁驍的話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聲音發顫:“殿下的意思……夏氏是要扶二公子繼位?她瘋了吧?二公子如今同閹人無異,如何堪當王位?且沒皇上旨意,沒御批大印,文鈺怎麼繼位?”
  祁驍聲音發冷:“旨意?大印?呵呵……他們不用這些,若我沒猜錯,如今,文鈺已經反了。”
  江德清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半晌嘶聲道:“他們……他們竟敢……”
  “有什麼不敢的?”祁驍一雙眼發紅,在夜色中分外懾人,“夏氏和文鈺清楚的很,想要順順當當的繼位是不可能了,若等的日後百刃坐上王位,定沒她們的好果子吃,所以……先下手了。”
  若不是自己頻頻發難,若不是自己一定要給文鈺好看,若不是自己一定要趕盡殺絕……夏氏和文鈺不會狗急跳牆,不會貿然嘩變,祁驍心中五味雜陳,一把抄起窗前琉璃明樽,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江德清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抱著祁驍的腿惶恐勸道:“殿下息怒……就是這樣也無妨,夏氏一介婦人,文鈺一個公子,她們能調動多少人?就是傾嶺南全力,還能打得過咱們不成?只消皇上派幾萬兵士去,就可以將他們……”
  “不是誰勝誰負的事!”祁驍雙目赤紅,咬牙嘶聲道,“只要他們反了,不管是誰反了,只要是嶺南人!皇上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發兵,直接將嶺南平了!皇帝想削藩想了這麼多年,你以為他會白白放棄這個好機會?打著平亂的名分,直接收回嶺南王勳封!百刃呢……百刃身為曾經的王世子,你以為皇帝會放過他?”祁驍長吸了一口氣,聲音發啞:“而且,如今王妃還在嶺南……”
  江德清頹然跌倒在地,再也沒了話。

  第八十章

  祁驍心中正亂著,外面突然傳話,宮裡來人了。
  祁驍對江德清使了個眼色,江德清知意,連忙躬身收拾好地上碎片,依舊侍立在一旁,好似方才什麼也沒發生一般。
  不多時福海祿進來了,朝祁驍一拜:“給太子請安,太子……也聽說嶺南王的事了吧?”
  祁驍點頭,淡淡道:“方才接著信了,到底是怎麼了?”
  福海祿嘆口氣:“奴才說不好,也不敢說,如今皇上急召各位大臣入宮,讓奴才來接太子入宮一同商議,等進了宮,太子就全知道了。”
  祁驍聞言沒多話,轉頭讓江德清取衣裳,隨福海祿一同入宮。
  乾清宮正殿暖閣中,皇帝眉頭緊蹙,下面十幾個大臣竊竊私語,似是在爭執什麼,見祁驍來了紛紛行禮問好,祁驍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躬身對皇帝行禮,不等他說話皇帝先擺手道:“別拘這虛禮,起來……”
  皇帝轉頭看向宮人,皺眉道:“二皇子呢?”
  宮人臉色一白,吶吶道:“二皇子今日宿在皇后宮裡了,這會兒後宮宮門還沒開,沒……沒法去通傳。”
  皇帝嗤笑一聲,搖頭道:“罷了……爛泥扶不上牆,周愛卿,你說吧。”
  原嶺南道節度使周德怡出列,低聲道:“密探來報,先嶺南王二子,東陵文鈺,已於七月初一,就是先嶺南王薨了的第二日,反了,東陵文鈺先是伙和嶺南武相夏文成將嶺都城門封住,不許任何人出嶺南,而後又……”

  嶺南王府中,百刃披麻戴孝,失神一般跪在靈位前,老管家老淚縱橫,捶胸哭道:“造的什麼孽……王爺還不到天命之年,怎麼就沒了呢……”
  百刃腦中一片空白,他自小沒受過嶺南王的寵愛,就是見面的機會也不多,有數的幾次,都是嶺南王在考校他功課,要不就是因什麼事在教訓他,百刃如今對嶺南王的印象,還是一年前他出府前一日,嶺南王將他叫到書房中,叮囑他來到皇城後要安分守己,莫要生事,百刃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的嶺南王身板還結實著呢。
  百刃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父親,突然就這麼沒了,過了初時的驚恐和難過,百刃心裡漸漸的恐慌了起來。
  百刃不是傻的,祁驍能想到的事,他大約也都能想到,嶺南王正值壯年,突然沒了,本就透著奇怪,最要命的是正趕著這個時候,這個文鈺身患隱疾,沒了繼位指望的時候。
  百刃不怕文鈺先自己一步繼位,不過是一個王位,給他就是,百刃真正怕的,是文鈺會拿王妃的性命來要挾自己……
  百刃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不安,抬手將懷中紙錢全扔進了火盆中,轉頭低聲喚道:“順子。”順子一直守在門廳外,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了,百刃握了握不住發抖的手,低聲道:“去叫……”不等百刃說完話,外面突然傳王府外面有人叩門,自稱是嶺南來的,這會兒天還沒亮,又剛出了這樣的事,眾人不敢開門,慌慌忙忙進來通傳,百刃厲聲道:“有什麼可怕的?叫人進來!”
  傳話的下人本嚇得腿抖,現在見百刃這樣,反倒穩下心來,轉身去了。
  不多時下人帶著那人來了,那人上前給百刃請安:“世子……一向可好?”
  百刃看清楚這人相貌後失聲道:“朝……朝歌?”
  岑朝歌滿面風霜,好似老了十歲似的,苦笑一聲,輕嘆:“一年不見,我以為世子已經將我忘了。”
  乾清宮中,周德怡輕嘆:“嶺南文相倒是個難得的忠臣,知道東陵文鈺的野心後誓死不肯逆賊同流合污,當堂大罵東陵文鈺和嶺南側妃夏氏,東陵文鈺以刃相逼,催逼文相撰寫繼位詔書,文相將筆擲到東陵文鈺面上,將墨潑到夏氏頭上,大笑三聲後……慷慨赴死。”
  此言一出殿中大臣無不唏噓,周德怡繼續嘆道:“而後眾人才知道,文相不是逞一時義氣,在他同東陵文鈺和夏氏周旋之時,岑府眾家兵,還有嶺南眾多有節之士,共三百餘人,一同打了出去,他們假借東陵文鈺之名,沖破了城門,殺出了條血路,臣的人……也是這個時候才趁亂逃出來的,說起來……嶺都中維大義者甚矣,可惜了……”
  祁驍閉了閉眼,這下他全明白了,為何自己的人,百刃的人,皇帝的人全是在今天剛接著信,怕眾人都是那時候才得空逃了出來……
  “父親去王府前,將我叫到了書房,將這荷包交給我……”岑朝歌在懷裡掏了掏,半晌摸出一個半舊荷包來,雙手遞給百刃,岑朝歌雙目通紅,啞聲道,“父親讓我一定,一定要親手交到世子手上。”
  百刃將荷包打開,裡面一方金印露了出來,百刃翻過金印,之間下面四個赤紅大字:嶺南王印。
  岑朝歌撲通一聲直直的跪了下來,眼淚滑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刃死死的將金印握進手心裡,眼淚蜿蜒而下。
  岑朝歌抹去眼淚,哽咽道:“父親只我一個兒子,一生對我期望頗多,我卻……那麼懦弱,什麼都不敢做,什麼都做不好,到了最後……我都沒膽子留下來陪著他,我、我明明知道,他進了王府,就出不來了,我還是走了……出城的時候,我們府上本有五十七人,還是為了我,為了護住我,護住這方大印,到最後……”岑朝歌趴在地上,哭的聲嘶力竭:“到最後只剩下了三人!書童拉著我滾下城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我的武師父,就掛在了那城門上!渾身全是血……方家的三公子……一直躲在城門洞裡,我以為他貪生怕死,沒想到等我們跑出來的時候,他為了攔住逆賊……爬到城門上,將城門柵的引繩割斷了,最後……最後將身子卡進了柵裡!這才將城柵卡死!他才十五歲!他今年才十五歲!”
  百刃閉上眼,半晌道:“你放心……今日之仇,來日,我必血債血償。”
  岑朝歌惶然看向百刃:“世子……想要如何?”
  百刃一字一頓:“血、債、血、償。”
  岑朝歌聲音發抖:“殿下……殿下萬萬不可義氣行事,如今嶺南已然讓夏氏亂黨占了,為今之計,只能是求助皇城,讓皇上發兵,然後才能……”
  “才能如何?”百刃雙目赤紅,定定的看著岑朝歌,“你真以為皇上是聖人嗎?他會白白借兵給我?等皇上發兵,是……是可以平亂黨,但到時候……怕是城中眾人,也要一同殉葬了!朝歌,自太祖起,沒有一個皇帝不想將嶺南收回的。”
  岑朝歌臉色發青,失聲道:“你是說……皇帝會將所有嶺南人趕盡殺絕?”
  百刃搖頭:“不至於,但城中有功勳有爵位的人家,定然是保不住了,皇上若要收嶺南,那就不會留下這些人成為以後的禍患。”百刃看著岑朝歌,啞聲哽咽道:“朝歌……我母妃,你母親,還有助你外逃的那些人的家眷,還都在城裡呢……我不能讓她們白白送死。”
  岑朝歌失神的看著百刃,他從來沒想到,只是一年未見,當初那個為了嶺南百姓,為了十萬石糧食孤身來京中為質,冷清單薄的小少爺,如今竟要為了他母親,為了嶺都中人,披甲執銳,凜然赴死。
  岑朝歌頹然跌坐在地上,短短一年啊……

  “皇上,為今之計,要火速用兵,趁東陵文鈺未成事之前將其平定。”兵部尚書李文興出列道,“臣提議,即刻出兵五萬,守疆,圍城,平亂,務必將所有亂黨全部剿滅!”
  祁驍久久沒說話,聞言抬眼掃了他一眼,涼涼道:“五萬人?李大人,你是平亂,還是屠城呢?”
  李文興頓了一下,一擺手粗聲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只是我們並不知道嶺南如今是何情形,萬一嶺南人已全反了,那要如何?總不能只派幾千人過去,白填送在裡面吧!”
  祁驍淡淡一笑:“沒有,只是孤如今掌管戶部,不得不多考慮一步,李大人五萬人調動的方便,孤這五萬人的糧草卻不是一時能準備上來的。”
  皇帝輕叩龍案,他於政績上一直平平,若是在他治下,將大襄長久以來的心腹之患拿下了,以後江山萬代……人人都要以此稱頌,至於當年繼位的那點事,也就不算什麼了。
  半晌,皇帝低聲道:“五萬……多了些,幾千人少了些,三萬吧,太子,三萬糧草,不難準備吧?”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全明白了,皇帝這是決議要將嶺南吃下了。
  祁驍抬頭看向皇帝,電光火石間,祁驍已經將如今兵變,有多大成算能得手都算計好了,只可惜……
  祁驍垂眸,低聲道:“不難。”

  第八十一章

  皇上決議要出兵,眾大臣自然是先出不了宮了,趁暖閣裡眾人低聲商議調動何處的兵最合適時,祁驍退了出來。
  江德清一直守在殿外,見祁驍出來了連忙迎了上來,祁驍作勢要方便,扶著江德清往無人處走,避開眾人後祁驍壓低聲音道:“想辦法找人出宮給百刃送信,告訴他……皇帝要出兵了,糧草那邊我盡力拖延,但最多三日,三日之後……我再想法子,讓他先自保為上,萬萬要小心。”
  江德清浸淫宮中多年,自然曉得其中利害,聽了這話心裡一驚,左右看了看小聲道:“沒……沒法子了?”祁驍眼中盡是戾氣,江德清心裡明白,搖頭低聲道:“奴才知道了,只是如今要避嫌,若讓皇帝知道是殿下透露出風聲去……後果不堪設想,奴才一會兒就讓福子去找喜祥,嶺南王府大喪,內務府定要派人過去送喪殮之物的,讓喜祥去說,殿下放心就好。殿下……”到底是照看了一年多的人了,江德清心裡不忍,低聲道,“就真的……沒別的法子了?這要是一出兵,世子繼位無望,嶺南萬千黎民也……”
  祁驍薄唇緊抿,這些他自然知道!但他能如何?文鈺反了,難不成自己也要反?反了又如何?有十足的把握能勝嗎?沒有!既沒有,逞一時意氣又能如何?不過是再填送更多人進去罷了!
  祁驍眸子發紅,這個時候,沒人比他更難受!文鈺之事,別人不知就裡,他是明白的,這場禍患的因是自己種下的,但……果卻報應在了百刃身上,祁驍閉了閉眼,因果報應,果然不爽。
  祁驍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去交代好,別的事……”,祁驍頓了一下沒再往下說,轉身回大殿。
  江德清嗨了聲,一跺腳走了。

  嶺南王府中,順子倚在門廳外面的廊柱上,冷冷的看著岑朝歌,祁驍之前交代了,寧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順子雖然沒見過此人,但不知為何,從心裡就看他不上,懷中匕首躍躍欲試,若不是見百刃很看重他的樣子,順子早就動手了。
  百刃在裡間寫密信,岑朝歌不便在裡面守著,也出來了,他看了順子一眼,蹙眉道:“你不在外面伺候?”
  順子一身短打布衣,看上去同尋常馬車夫無異,像是岑朝歌這種眼神他看多了,也不在意,側過頭“呸”的一聲吐出唇間草葉,淡淡道:“主子有令,讓我時時刻刻守著世子,現在我和世子隔著十七步,已是極限了。”
  岑朝歌皺眉,正要教訓幾句時,突然想起去年自己誤打誤撞進了太子府內書房時看見的那一幕,心中瞬間明白過來了,抖聲道:“你是……你是太子的人?”
  順子挑眉,看了裡面一眼,以為是百刃和他說的,也就沒在意,點了點頭,誰知岑朝歌聽了這話後越發失魂落魄,順子最看不上這種沒擔當的文弱書生,又想起方才聽到的,這人是捨了老父自己逃出來的,心裡更加厭惡,他往裡面靠了靠,抱臂靠在門框上,依舊緊緊盯著百刃,不再理會他。
  連日的奔波讓岑朝歌忘了,如今裡面那人已經不是自己的青梅竹馬了,而成了皇太子的孌寵,岑朝歌臉色發白,唏噓不已,百刃怕也是為了生計,不得不投靠太子的吧,若是這樣,大約他也能體諒,自己當初捨他而去的不得已了。
  這邊岑朝歌愁思萬千之際,外面傳內務府來人了,順子聞言往前走了幾步,他是知道喜祥是自己人的,但百刃不知道,順子怕耽誤事,轉頭進了內殿,低聲道:“世子……內務府來人了,世子不如去見見。”順子壓低聲音:“太子不便過來,說不定會托別人捎消息進來呢。”
  百刃點頭,不等墨跡乾透就將書案上的信紙疊了起來,來不及找信封,百刃隨手拿起燈盞來往疊好的信紙上點了些蠟油權作蠟封,他抬手將信遞給順子,低聲道:“找機會,把這個送去給太子。”
  順子點點頭,拿過信揣進了懷裡。
  百刃隨順子出了門廳,看了岑朝歌一眼道:“這邊不少人都見過你……你自己小心些,不要出面,只在裡面就好。”
  岑朝歌點點頭,百刃接過順子遞過來的白布繫在額間,一路出去了。
  外面天已經快亮了,院子裡丫頭小廝們正忙著四處蓋白布,繫黑綾,正院當中喜祥正同王府的老管家說話,見百刃出來了連忙上前行禮:“世子節哀……”
  百刃擺擺手,喜祥起身,將一封墨色信箋雙手遞給百刃,沉聲唏噓道:“皇上聽聞王爺大喪,椎心泣血,傷憂不已,特命奴才送些奠儀過來,皇上勸世子節哀,切莫哭傷了身子,還有就是讓奴才問問,府上可有什麼缺的少的?世子不必見外,直說就是。”
  百刃剛要說不必,就覺得手腕讓人碰了下,百刃側過頭看了順子一眼,轉口道:“皇上隆恩,臣惶恐不已,如今先父已去,百刃只覺天塌地陷,再不知如何料理……”
  喜祥嘆口氣:“世子若不嫌棄,不如讓奴才看看裡面準備的如何了吧,奴才在宮中也料理過幾次婚喪大事,別的不敢說,料理一二還幫得上。”
  百刃垂眸:“既如此,多謝大人了。”
  一行人往裡走,進了裡院後順子反手就將院門插上了,沉聲道:“裡面沒外人了,公公,宮裡現在如何了?”
  百刃錯愕:“大人是……”
  喜祥一改在人前的那副疏離樣,一揖及地,恭謹道:“世子不必驚異,奴才本是江德清江公公的徒弟,奴才命賤,當年在宮中幾欲活不下去,多虧了孝賢皇后和師父才有今日,當年山陵崩,朝中改天換地,師父怕耽擱了奴才的前程,這才在人前不同奴才來往,但奴才這心是一直拴在太子身邊的,世子不必有分毫疑慮,有何事,只消吩咐奴才就好。”
  百刃轉頭看向順子,順子點了點頭,百刃放下心來,忙對順子道:“把那封信給我……”
  順子將信掏出來遞給百刃,百刃連忙塞進喜祥手裡,壓低聲音正色道:“勞煩大人……將這封信帶個太子,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喜祥連忙答應著,一面往懷裡揣一面道:“太子托我過來跟世子說一聲,世子……”喜祥嘆了口氣:“皇上決議要發兵了,太子已經盡力了,但……世子放心,太子說了,糧草上他至少要耽擱三日,三日之中,太子一定會想好對策的,世子千萬別著急。”
  預料之中,百刃深吸了一口氣,搖頭道:“不必寬我的心,皇上要發兵,殿下是攔不住的……無妨,你只消將信給我送到就好。”
  喜祥點頭,猶豫下又道:“還有……殿下正在部署人過來,皇上既已決定要發兵,那就一定會將世子看管起來,只是不知他們何時來,怕是在發兵的前一日吧,殿下說了,若是軟禁,那就無妨,若皇上讓世子進宮,那世子一定要想法子拖延,裝病也好裝瘋也罷,不管裝什麼都好,只一樣,無論如何一定要拖到太子過來,要是他們來硬的,世子也來硬的就好,出了岔子,太子那邊自有話回皇上,世子只保全好自身就可。”
  百刃聞言眼眶瞬間紅了,點了點頭啞聲道:“告訴太子……讓他放心。”
  喜祥點點頭,他心裡也慌的很,想了想又拉拉雜雜的說了半日的話,正要告退時只聽外面有人輕叩房門,喜祥一驚,低聲道:“誰?”
  百刃“噓”了一聲,自去開門,只見外面岑朝歌提著一個紅漆食盒,他低聲道:“你一夜滴水未進,身子吃不消的,喝點粥……”
  百刃繃緊的心一下子鬆開,他哪裡有心思喝粥,搖搖頭,轉頭對裡間道:“無事,這是我嶺南的舊部,無妨的。”
  喜祥出來,見到岑朝歌後心裡一驚,他怎麼回來了?
  岑朝歌看見喜祥也愣住了,喜祥正要拿話來岔時順子先一步搶上去,懷中匕首出鞘,直接橫在了岑朝歌頸前,順子眼中殺氣畢現,冷聲道:“送粥?怕是偷聽吧,此事關係到太子身家性命,我不得不防,反正這人已經將大印送來了,再沒他用,不如讓我了結他,免得日後麻煩。”
  岑朝歌失聲道:“別……我什麼都沒聽見!我沒有!我……”
  百刃連忙攔道:“不可……他父親是為我而死的,岑家只他一個男子,不能再讓他出事!”
  順子滿臉戾氣,冷哼一聲將人推開,岑朝歌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不住喘息,跌在地上一路後退,直倚在門柱上才停下來,偏他讓這一驚沖明白了神智,腦中電光石轉,瞬間明白過來,指著喜祥抖聲道:“你……你是太子的人,你……當年,當年……”
  喜祥心中一驚,自悔大意了,但他哪裡知道,這岑朝歌還能再回來呢!
  百刃不解的看向岑朝歌,岑朝歌嘶聲道:“當年就是他!是他誘我回嶺南的!他說有門路……之後偏偏又是太子拿住了他貪贓,才將我送去的銀票退回來!讓我在你面前丟了臉!這根本就是太子的一齣戲,是太子!太子……他早就知道我和你好,他為了搶走你,故意誘我回嶺南!”

  第八十二章

  順子一下子愣了,前事他並不知道,他看看岑朝歌再轉頭看看喜祥,啞然道:“他這是說什麼呢?他不是嶺南人嗎?怎麼說……是太子誘他回嶺南的?”
  喜祥有苦說不出,這一齣齣的,饒是他善言辭也辯不出什麼了,喜祥忐忑的看向百刃……
  百刃定定的看著岑朝歌,只一瞬就明白過來了,為何岑朝歌能尋到回嶺南的門路,為何祁驍為了自己可以不娶柔嘉,為何祁驍會看中了自己……
  岑朝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當初捨下百刃獨自回嶺南的事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每每想起來就愧悔不已,如今終於的抓著洗清自己的機會,岑朝歌哪裡會放下,他踉蹌著爬過來,死死的抓著百刃衣服,不斷重複道:“百刃……你看見了吧,明白了吧?這都是太子設的套,他為了將你騙去,故意害了我,還害的柔嘉遠嫁到這裡……”
  百刃低頭看著岑朝歌,抬手“啪”的一聲,狠狠的在岑朝歌臉上扇了一巴掌!
  “他設的套?”百刃一把薅住岑朝歌的衣襟,冷冷的看著他的雙眼,一字一頓,“那,你為何要鑽呢?”
  岑朝歌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鴨子一樣,一下子沒了話,半晌惶然道:“我……我沒法子了啊,我為了回嶺南……你剛不也說了嗎,我是岑家的獨子啊,我不能死!再說……百刃,你不也為了保命,委身於太子了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道理你既然懂,怎麼沒法體諒我?”
  百刃忍不住笑了出來,眼中淚光點點,笑道:“是……我來皇城,你們說我是為了保命,我委身太子,你們還是說我是為了保命,哈哈……太子苦處,我現在是明白了……”百刃一把推開岑朝歌,冷聲一笑道:“隨便你說什麼吧。”百刃轉頭看向順子:“他知道太多了,將他看管好,別打他,別餓著他,就算是告慰文相在天之靈了。”
  喜祥點頭,從袖中抽出一段麻繩來上前反綁住了岑朝歌,岑朝歌還要再嚷,順子隨手抄起一塊孝布,揉了揉塞進了岑朝歌嘴裡,扭著他出了門廳,自去尋妥善地方了。
  喜祥心中不安,上前斷斷續續解釋:“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樣,太子那時候,太子他……”
  “大人不必說了。”百刃疲憊揉了揉額頭,沉聲道,“我如今沒心思想這些……大人快走吧,快將信帶給殿下,就是大功一件了,還有……大人放心,朝歌他……我會看著他,事情了結之前,我不會讓他見人了。”
  見百刃分得清輕重喜祥放下心來,低聲道:“無論如何……太子是不是真心疼您,世子您最清楚,以前的事……就等以後太子跟世子細說吧,現在萬事耽擱不得,奴才先走了。”
  百刃心中悲戚不已,以後細說?但願吧……但願以後,還能有跟祁驍坐在一處,閒談細語的機會。
  好生打發走喜祥後百刃將董博儒叫了來,因當初岑朝歌走了,董博儒就擔起了替百刃跟外面暗莊通信的擔子,這一年多不在王府,幸得最近百刃用賭坊那邊莊子多,董博儒才得了空回來,百刃看著董博儒苦笑一聲:“先生,可都知道了?”
  董博儒點頭:“方才他們已經跟臣下說了,世子……預備如何?”
  百刃沉默半晌,不答反問:“我的人……全部算上,能有多少?”
  董博儒心中一凜,頓了一下道:“不足五百。”
  百刃點頭:“夠了。”
  董博儒心中焦急不已:“世子想要如何?”
  百刃掏出袖中藏著的金印,低聲道:“殺回去,打回去,趕在皇帝前面,先一步平定亂黨,而後……率我嶺南全族,向皇帝俯首稱臣,只要內亂平定了,嶺南還是大襄的,皇帝就不能再動兵,之後……順利繼位也好,獲罪斬首也罷,至少……所有罪責都由我來擔,從此再無殺戮。”
  董博儒大驚,連忙跪下勸阻道:“世子不可!文相一黨已然是敗了,如今整個嶺南全都都握在二公子手裡,哪裡那麼容易……”
  百刃靜靜的看著董博儒:“那先生說當如何?”
  董博儒啞然。
  百刃慢慢道:“等皇上發兵嗎?等我母妃,我小姑姑,我所有親眷,還有嶺都中親貴,全部死於亂黨的消息嗎?還是等皇上平定嶺南之亂,收回嶺南王府後,施捨我一個承恩侯,嘉恩侯的虛爵?”百刃將金印緊緊握緊手心裡,冷聲道:“先生……父王已經死了,我這無憂無慮的世子,是做不得了,嶺南多少人的性命牽在我身上,我得擔起來。而且……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百刃將金印收回懷裡,低聲道,“我已經派探子回嶺南了,他們會將皇城中的情形帶回去,讓他們明白,皇上的三萬鐵騎蓄勢待發,若不投向我,就只有一個死。先生,相信我,沒人願意死,總有腦子清醒的人,到時候裡應外合,我就有勝的可能。”
  董博儒還是不放心,皺眉急道:“那萬一不成功呢?”
  “那便成仁。”百刃淡淡一笑,“先生……我還有的選嗎?”
  董博儒頹長嘆:“東陵一氏,如何出了文鈺這樣一個畜生!”

  乾清宮偏殿中,祁驍倚在貴妃榻上,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腰間命符,江德清小心的看著祁驍的臉色,輕聲道:“殿下……大人們都去用膳了,殿下……不如也用一些?”
  祁驍沒答話,半晌道:“公公,若我早一日奪下這位子,大約……就沒有這些事了吧。”
  江德清大驚失色,慌忙道:“殿下慎言!這……這是在宮裡啊!”
  祁驍合上眼,沒再說話。
  他自然知道這是在宮裡,他什麼都知道,就是因為知道的太多,所以顧慮才多,這些年,他穩扎穩打,步步為營,自認從未失手過,祁驍幾乎覺得,只要心思夠縝密,計劃夠周全,就沒有做不到的事,但現在祁驍才明白,現在祁驍才深深切切的感覺到,面對兵權,什麼都是一紙空談。
  刀逼在頸間,就是有一腔謀略,你能不死嗎?
  絕對的皇權面前,別的什麼都是無力的。而這皇權,本應是在自己手上的。
  祁驍自記事起就一直在忍,一直忍到今日,祁驍知道,他還是得忍。
  江德清知道祁驍心裡如今同刀山火海無異,苦聲勸道:“殿下別多想,您對世子夠好了,若不是您,那柔嘉郡主如今還在嶺南呢,同王妃在一處,生死不明,若不是殿下,世子如今說不定早就讓馮家的人算計死了,這……您不虧著他什麼了。”
  外面一個小太監低聲道:“殿下……皇上讓奴才給您送吃食過來了。”
  祁驍轉頭看向江德清,江德清心裡明白,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外面小太監將一個食盒雙手遞給江德清,轉身去了,江德清回屋裡,將食盒放下,將手中一信紙遞給祁驍,壓低聲音道:“剛才那小太監是喜祥的徒弟,可以信的。”
  祁驍將信紙抖開,先看見信紙背面幾行字,字是喜祥寫的,祁驍心中一凜,岑朝歌回來了,百刃都知道了……
  顧不得這些,祁驍將信翻過來,短短幾行字,祁驍卻來來回回的看了三遍。
  江德清心裡實在著急,忍不住問道:“殿下,到底如何了啊?”
  祁驍雙目赤紅,咬牙道:“他告訴我,無論下面他再有何作為,都與我無干,讓我置身事外,自保為上,讓我一定要保重自身,以求……日後相見……”
  江德清啞然:“世子……這是要做什麼?”
  說話間外面幾個小太監跑了進來,為首的一個匆忙道:“太子殿下……皇上讓您馬上入殿,出大事了!”
  祁驍心中一凜,起身厲聲道:“怎麼了?”
  小太監本就慌張,讓祁驍封眸一掃更害怕了,結結巴巴道:“嶺南,嶺南王府……燒起來了,聽說是燒紙錢的時候引著了靈幡,全……全燒起來了,奴才只聽裡面大臣們說什麼,說什麼要派人嚴守城門,但,但……這天已經亮了,一個時辰前城門就開了啊……”
  祁驍雙眸中幾乎要滲出血來,半晌道:“孤……知道了。”

  第八十三章

  祁驍抬手將百刃的信扔進了大殿正中的香爐中,等看著火苗將信紙蠶食乾淨後才轉身出了偏殿。
  天剛亮,外面潮濕濕的,祁驍薄唇輕抿,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轉身上了遊廊。
  還沒拐進甬道祁驍就聽見乾清宮側門那裡似有爭執聲,祁驍偏過頭看了江德清一眼,江德清知意,一溜小跑過去看了看,啞然道:“長……長公主,您怎麼來了?”
  祁驍眉頭緊皺,跟了過去。
  乾清宮是皇帝處理政事的地方,輕易不許女子進入,且並未得皇帝宣召,乾清宮的侍衛不敢讓敦肅長公主擅入,是以鬧了起來。
  敦肅長公主身著朝服,扶著女官,冷冷的看著侍衛首領,沉聲道:“不用跟本宮說這些大道理!本宮在這宮裡住著的時候,你大約還沒出世呢,這宮裡的規矩,本宮比你清楚,別說這乾清宮,就是宣德殿,本宮當年也是去得的。”
  侍衛首領急出了一頭的汗,敦肅長公主是什麼身份他自然也清楚,但如今是非常時期,上面剛說下的,嚴守各宮宮門,無召不得進出,偏這會兒敦肅長公主來了,他左右為難,不住的告饒:“殿下恕罪,屬下已經派人去通報了,只是如今皇上正召見大臣,傳信的人怕是不得入殿,殿下……”
  敦肅長公主冷笑,不等她說話時祁驍已經出來了,祁驍掃了眾侍衛一眼,沉聲道:“嫡長公主要進乾清宮,你們也敢攔?”
  敦肅長公主嘲諷一笑:“驍兒來的好,看看……你父皇的奴才攔著本宮,覺得本宮是刺客呢。”
  侍衛首領連忙跪下告罪,敦肅長公主本就是來找祁驍的,如今目的達到,不再同下人糾纏,對祁驍沉聲道:“跟我來。”
  祁驍點頭,姑侄倆撇下眾人,慢慢的走到了不遠處涼亭上,走上台階時祁驍扶著敦肅長公主,寬大的朝服袖下,敦肅長公主反手一把抓住了祁驍的手腕,保養得當的纖纖細指掐進祁驍的皮肉中,祁驍看向敦肅長公主,敦肅長公主定定的看著祁驍,低聲道:“嶺南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驍兒,我知道你喜歡百刃,但這次不一樣。”祁驍冷冷的看著敦肅長公主沒說話,敦肅長公主心中越發著急,蹙眉低聲呵斥:“你別犯糊塗!這麼好的機會,皇帝豈會放過?且百刃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早就跟你說過,百刃身份貴重,和你一樣,都是天潢貴胄!他受你欺辱一年有餘,此番若真讓他逃了,無異於放虎歸山,等他真成了嶺南王,你以為他還會跟以前一樣甘願承歡於你?別做夢了!等他緩過氣來,頭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
  祁驍淡淡道:“且不說他不會害我,就是會……我也甘之如飴。”
  敦肅長公主大怒,礙著眾人她不敢高聲訓斥,光潔的額頭上沁出點點汗水,壓低聲音道:“就算他不害你,那皇上呢?驍兒……現在你什麼也不能做,哪怕你給百刃求一句情,他們也會抓住了,反過來告你一個通敵之罪!”敦肅長公主知道祁驍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嘆了一口氣軟下聲調道:“驍兒,就是你不替你自己著想,也替姑母想一想吧……”敦肅長公主眼中泛起淚光,啞聲道:“我將你從小看到大啊……你自己摸著良心說,我是不是將你當做自己兒子一般?你若是有個什麼閃失,你讓我百年之後,拿什麼臉面去見你父皇母后?”
  敦肅長公主一句話戳在祁驍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錐心徹骨。
  敦肅長公主偏過頭擦了擦眼淚,輕聲道:“醒醒吧,你跟他相處也一年了,這就夠了,我知道你捨不得他,但你也想想清楚啊,你以後是要做皇帝的人,等你登基後,想要什麼樣的人沒有?何必執念一人?因為他毀了你的大好前程?”
  祁驍閉了閉眼,低聲道:“姑母教訓的是,我知道了。”
  祁驍從未騙過敦肅長公主,她放下心來,輕聲道:“我昨晚剛接著信就一直擔心,擔心你這孩子鑽牛角尖,你既然明白就好了,好孩子,放心,只要你喜歡,以後想要什麼樣的姑母也給你尋來。”
  祁驍沒接話,半晌沉聲道:“姑母……替我看顧好柔嘉,她如今有身子了,受不得驚嚇。”
  敦肅長公主點頭:“你放心,我早就派人去了,不用擔心她,雖說文鈺反了,但柔嘉到底是出嫁的人了,皇帝不會跟一個女人過不去,且好歹……也有賀家這棵大樹庇護著她呢。”
  祁驍點了點頭:“如此,我就放心了。”
  敦肅長公主沒來由的有些擔憂,她拉緊祁驍的袖子,皺眉道:“驍兒,你可答應我了!絕不會替百刃遮掩,替他求情的!“
  祁驍漠然道:“姑母放心,一會兒朝議,我一定會撇清關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個道理,我懂。”

  乾清宮正殿中,皇帝面若冰霜,一言不發,人都到齊的時候祁驊才蹭了進來,他剛聽說皇帝昨晚找過他,心裡正慌著,偏生皇帝這會兒氣大,看他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更生氣,抬手將茶盞狠狠的砸到了祁驊腳邊,厲聲呵斥:“不長進的東西!睡死了不成,現在才過來!”
  祁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一句整話也說不出,祁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隨著眾人淡淡道:“皇上息怒。”
  福海祿連忙下來收拾茶盞,李文興出列道:“皇上息怒,正事為重。”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冷聲道:“起來吧!”
  祁驊如蒙大赦,連忙爬了起來縮到一邊去了,李文興復而道:“皇上,剛得了消息,世子百刃確實出逃了,天將亮未亮時,世子在府中放了一場大火,趁眾人滅火之際,世子帶著十幾隨從,輕裝簡行,一路出城了,據探子說,城外三處,共有不下五百人接應,現在……大約已經逃遠了。”
  皇帝冷笑不已:“好啊,文鈺反了,百刃也要反……一年前,朕撥糧十萬石,解了嶺南的燃眉之急!而後又將百刃接到宮中,視同己出,哈哈……當皇子一般養了一整年,就養出了這麼一個白眼狼!”
  周德怡出列躬身道:“皇帝息怒,如今最要緊的是火速將世子追回,據嶺南王府中侍女所說,昨晚曾有自稱從嶺南來的人找過世子,言談中談及“金印”二字,臣懷疑,當年太祖賜於嶺南的大印如今就在世子手中,世子本是嶺南王嫡子,又是皇帝親封的王世子,如今手握大印,逃回嶺南後,無異於放虎歸山,到時候……平亂怕是要難上加難了。”
  兵部侍郎出列:“臣附議。”
  中書令出列:“臣附議。”
  祁驊左右看了看,也低聲道:“臣附議。”
  祁驍掃了眾人一眼,出列冷聲道:“臣,自請出兵,捉拿世子百刃,以昭天威。”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因為柔嘉和賀梓辰的婚事,眾人都知道祁驍和百刃走的是很近的,皇帝的親信本蓄勢待發,只等著祁驍為百刃求情的時候狠狠的參他一本,誰也沒想到,祁驍這個時候居然會落井下石,自請出征。
  皇帝微微瞇著眼,低聲道:“太子身繫社稷,不可以身犯險。”
  祁驍抬頭看向皇帝,沉聲道:“臣昔日識人不清,竟將砒霜做蜜糖,如今知曉百刃狼子野心,不勝愧悔,只求親手將百刃拿回,以償昔日過錯。”
  皇帝定定的看著祁驍,忽而一笑:“好,下馬能治,上馬能戰!這才是大襄的皇太子!太子所奏……朕准了。”
  祁驍俯首:“臣謝恩。”

  乾清宮裡間暖閣裡,皇帝接過福海祿遞上來的粳米粥攪了攪,福海祿欲言又止,猶豫道:“皇上……為何准了太子的請奏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子這是故意落井下石,想要將自己摘出來呢!”
  皇帝一笑:“那又如何?他急著自保,朕就成全他。”
  福海祿急道:“為何要成全太子啊?皇上……這可是個好機會,只要將世子抓回,到時候嚴刑……不,到時候問審,不難問出太子曾幫扶過他,曾插手文鈺造反之事啊!太子和世子親厚不是一天兩天了,眾人都知道,到時候大家心服口服,皇上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治太子的罪,這不好嗎?”
  皇帝嘲諷一笑:“你以為祁驍是傻子?能乖乖的等著禍及自身?他精著呢!你也看見了……百刃剛出事,他就忙不迭要想法子脫身,這樣冷心冷情的東西,能等著百刃反咬他?這路子,定然是行不通的。”
  福海祿一臉不解:“那……那就這麼讓太子去?豈不太便宜了他?”
  皇帝冷笑:“誰說的……朕方才已經交代下去了,如今正在集結南征兵士,兵力短缺,沒多餘的人給太子,只能在皇城給太子撥一千禁軍,剩下的……就讓東宮自己出,如此,祁驍滿打滿算也湊不齊兩千兵士。”
  皇帝詭譎一笑:“百刃的隨從都是什麼人?亡命之徒!他們都知道,只要出了皇城再被抓回來就是一個死,能不抵死相抗嗎?皇城中養著的這些兵士,能是他們的對手嗎?”
  福海祿恍然大悟:“皇上的意思是……讓他們魚死網破!”
  皇帝淡淡一笑:“朕可沒這麼說過,太子有兩千精兵,百刃只有五百仵卒,怎麼看拿回百刃也是手到擒來的事啊,就是他真的將百刃拿回來了,那也無妨,朕就好吃好喝的養著百刃,時時刻刻的提醒他,是因為太子,是因為祁驍,才害他一族覆滅!朕倒是要看看……那時候的百刃,會不會想盡一切法子,置祁驍於死地。”皇帝志得意滿:“從祁驍和百刃糾纏不清時朕就知道,祁驍,早晚得死在百刃手裡。”

  第八十四章

  太子府寢殿中,江德清紅著眼替祁驍穿甲胄,不斷囑咐道:“殿下一定要保重自身,還有,若見著世子了,好好勸勸他,莫要真的動了刀槍啊……”
  祁驍淡淡一笑:“公公不必憂心,我死不了,他也死不了。”
  江德清昏花的眼中淚光點點,搖頭嘆道:“老奴知道,老奴只是恨……恨老天無眼,竟讓殿下和世子刀劍相向,這……唉……”祁驍垂眸沒說話,江德清抹了抹眼睛,咬牙低聲道:“皇帝欺人太甚,只給殿下一千人,還故意扣下了咱們的不少人,如今催逼的緊,讓即刻出兵,殿下統共才能再調集七八百人,這……”
  祁驍冷笑:“七百人,足夠了。”祁驍接過丫鬟遞上來的饕餮金盔,低聲問:“順子回來了嗎?”
  江德清搖頭:“沒,王府大火後一直沒見到他,大約是……跟著世子走了。”
  祁驍點頭:“好。”
  祁驍戴上金盔,出府上馬,帥千餘兵士,直奔南而去。
  等百刃知道祁驍追來時,已經是五日之後了。
  皇上下了海捕文書,為免多事,百刃一行人沒行官道,一直在崇山峻嶺中尋小道穿梭,幸得正值七月,除了受點蟲豸之苦,別的都還好,那日正是夜裡,外面呼天搶地的,等百刃出帳篷時,只見外面火光沖天,來人竟是用火箭,將一多半的帳篷都燒了!
  順子當即紅了眼,拔刀就要沖過去,百刃一把拉住順子,順子回頭看百刃,詫異道:“世子?”
  百刃直直的看著遠處,沉聲道:“你看……”
  順子順著百刃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火光之中,“驍”字大旗獵獵,順子一下子愣住了,岑朝歌跌出帳篷踉踉蹌蹌的尋了來,絕望道:“太子!是太子來拿我們了!”
  百刃死死咬著牙,轉頭大聲呼和眾人即刻拔營。
  岑朝歌上前拉住百刃,惶然道:“百刃,我們……我們不打嗎?我們逃得掉?”
  百刃冷聲道:“你打得過太子嗎?”
  岑朝歌無言,百刃一把推開岑朝歌,上馬繼續呼和,眾人無法,只得棄了帳篷和不少糧草,倉皇逃命。
  之後的幾天裡,百刃度日如年。
  初時見到祁驍的兵士時,百刃心裡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他以為祁驍是來助他的,但當晚,他先是被祁驍用火燒光了帳篷,又被祁驍一夜往南追出了近二百里,待天亮時,待百刃以為終於逃了出來的時候,卻被祁驍早就埋伏下的二百精兵伏擊了個正著,百刃一行人潰不成軍,被一下子沖做幾路,幸得眾人有嶺南特有的聯繫法子,往南又奔襲了五百里後,終於得以匯合,但再清點人數時,五百人已經折了一百多。
  順子隨意的拍了拍身上塵土,低聲道:“世子……這一百人不都是死了,不少都是被沖散了的,來日……說不定還能再趕過來。”
  百刃也是一身灰塵,他也顧不得拍打了,被祁驍追趕了多日,他沒合過一會兒眼,沒喝過一口水,這會兒終於將追兵甩開了,百刃什麼也顧不得,擰開皮囊一陣痛飲,半晌才緩過氣來,斷斷續續道:“無妨,就是還剩一兵一卒,我也要回去的。”
  順子聞言心裡一陣難受,低聲道:“世子別這樣說,我們的馬比太子的好,只要不再中埋伏,就無妨了,南邊不是來信了嗎?嶺都中已有人接應,只要我們過了南疆,就得命了。”
  百刃點頭,不自覺的重複:“等過了南疆……”百刃抬頭看向順子,沉默了會兒道:“你……可以留下來的,你是殿下的奶哥哥,他不會殺你,你……回去吧。”
  順子一愣,垂眸搖頭道:“殿下說了,讓我一直守著世子,我不能走。”順子想起連日來祁驍的窮追猛打自己也覺得方才說的話好笑,苦笑一聲:“我真不知……殿下竟真的會對你動手。”
  百刃偏過頭,搖搖頭道:“他有他的苦處,再說這本是我說的,以後,我做什麼都和他沒關係,皇上讓他來追我,他有什麼法子?”
  順子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但我聽說……是太子自己在御前請纓的。”
  百刃心中如同刀割一般,卻還是下意識的在為祁驍遮掩:“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他,你讓他怎麼辦?”
  順子愣了,苦笑一聲,半晌又忍不住問道:“若萬一……再被太子追上來,若刀劍相向,世子預備如何?”
  順子一句句話都戳在了百刃心尖子上,刀刀見血。
  百刃沒再答話,站起來招呼眾人起身趕路。百刃沿途做了一路的陷阱,竭力拖延祁驍一行人的腳步,五日後,眾人終於趕到了庫爾墨荒原。
  看見這片枯黃荒地時,眾人都哭了,幾個年紀大的親兵從馬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捧著黃土大哭,只要再往南一百里,只要再走一百里,他們就算是越過南疆了,只要越過南疆,再走三百里就是嶺都,那裡,眾人的親眷都在等著他們,只要他們有命過去,家裡的老小就還有活著的希望!
  眾人高聲歡呼,相擁大哭,百刃回頭看向北方,再走一百里,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祁驍了。
  京中一年,終是大夢一場。
  順子並不像眾人那樣興奮,他轉頭看向百刃,心裡一陣難受,打馬走近,低聲勸道:“世子,別看了。”
  “順子……”百刃墨色眸子中映著荒漠的天際線,那模糊的天際線中,慢慢的多了些懾人的身影,百刃聲音發啞,“你看……那是什麼……”
  順子心中大驚,轉頭看向北方,失聲道:“太子!”順子雙拳緊握,絕望嘶吼:“為什麼還要追過來?”
  眾人都愣住了,轉頭看向北方,只見荒漠的那一端,驍字大旗獵獵作響,幾千精兵好似地獄修羅一般,緩緩的往南邊而來,眾人失聲大喊,百刃閉了閉眼,舉起長刀厲聲斷喝:“嚷什麼?現在還沒死呢!”百刃調轉馬頭,厲聲道:“現在我們已經到庫爾墨了,前面!前面不到五百里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你們怕什麼?”馬兒嘶叫,百刃輕撫馬身,朗聲道:“如今我們是逃不得了!現在再逃,就是將他們引到了我們家裡!兒郎們!是想戰死!還是將他們引到家裡,讓他們殺我們的父母!妻兒!”
  眾人一路提心吊膽的趕到這裡,以為終於逃出命來,卻不想臨了又被祁驍追了上來,如今大敵在前,妻兒在後,都被激起了一身的血氣,聞言大聲叫喊應。
  百刃高舉長刀,大聲道:“如今我們就立在這裡!攔在這裡!哪怕我們還剩下一個人,也不許外人進嶺都!”
  眾人高聲呼和,百刃轉頭看向緩緩湧來的兵士,默默將脖子上的命符摘了下來,隨手扔進了包袱中。
  祁驍冷冷的看著不遠處的嶺南人,沉聲道:“停!”
  禁衛統領何宏洛打馬上前,笑了一下道:“怎麼了?”祁驍沒理他,何宏洛自說自話:“說起來,屬下當真佩服太子的心智,幾次設法避開了嶺人的埋伏,咱們才能趕了上來。”何宏洛搖頭一笑:“說實話,屬下剛出京的時候,還以為殿下會徇私呢,現在看,倒是屬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太子心存大義,不徇私情,屬下當真佩服!”
  祁驍抬眸看了何宏洛一眼,冷笑一聲沒說話,這人是皇帝的親信,此番追剿,這人輔助是假,監視是真,祁驍看了看他身後的千餘禁軍,再看看自己身後的七百親兵,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祁驍根本不理他,何宏洛卻渾不在意,他心裡明白的很,只要將百刃拿回去,自己就算是大功一件了,受些太子的冷眼又算什麼?
  何宏洛笑笑:“他們這一路損兵折將的,就還剩下這點人,不堪一擊啊……乾脆別勞煩太子的親衛了,太子在這裡等著,等屬下帥這一千人,直接取了他們性命,生擒世子,如何?”
  祁驍抬手,猛地向下一揮,舉旗兵士隨之動作,眾人高聲應和,入脫韁的野馬一般衝向南邊,何宏洛落後一步,冷笑了一聲,現在還在著急立功,有什麼用!

  第八十五章

  荒原之上,祁驍率眾人向南廝殺而去,眾人混戰,祁驍帶著精銳小隊,直取百刃!
  不管何宏洛心中如何做想,祁驍都是皇太子,何宏洛怕有人傷著了祁驍自己回去沒法交代,混戰中不斷招呼人去接應祁驍,慢慢的祁驍身後竟是聚了不少兵士,祁驍沒有分毫留情,刀刀奪命,他殺的凶狠,嶺人不自覺的避退,他身邊又有這許多人助他直搗黃龍,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祁驍就衝到了百刃面前,戰場之上,兩人相隔百步,遙遙相對。
  百刃勒住馬韁,回身一刀將迎面撲上來的一個禁軍捅死,拔出長刀,鮮血瀝瀝滴下,百刃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人,心中如同刀絞。
  祁驍漠然道:“別人都不許動手,孤要親手生擒世子。”話音未落,祁驍已策馬上前,百刃下意識驅馬後躲,祁驍厲聲怒斥:“躲什麼?半分魄力也無,還想繼位為王?殺追兵都下不去手,你拿什麼去殺嶺都中的嶺人!拿什麼去殺你自己族人?”
  祁驍舉刀就砍,百刃連忙提刀擋下,祁驍全力相搏,半分力氣沒留,兩刃相抗,嘶嘶的擦出火星子,百刃虎口被震裂,鮮血緩緩流下。
  祁驍雙目赤紅,收刀一抹,以刀背將百刃推出幾步,不等百刃喘口氣祁驍又砍了上來,百刃側身堪堪躲過,祁驍手腕一轉,回手用刀柄撞在百刃肋間,百刃吃痛,閃身後退,祁驍不給他半分空子,逼上前來,冷笑一聲:“不回手,你等著讓我砍死不成?”
  百刃抬頭看向祁驍,只是這麼深深的一眼,祁驍就像是被無數大刀砍進了心中一般。
  那年自己將百刃騙到府中,和他說可以不娶柔嘉,百刃高興的很,向自己磕頭道謝,而自己……一把將人摟在了懷裡,跟滿面驚恐的百刃說,但要他自己來抵,那時候……百刃就是這樣看著自己的。
  祁驍眼中浸淚,冷笑:“一年了……還是不長教訓,真以為我是好人嗎?”
  祁驍揮刀就砍,百刃格擋不住,祁驍看出空子,一把將百刃推到馬下,百刃就勢一滾躲開半丈,不想祁驍半分喘息的空子也不給他留,下馬催逼而來,百刃提刀來擋,祁驍卻先一步一腳踩在他手上,百刃手上傷口撕裂,不由得一鬆手,長刀落地……
  百刃抬頭看向祁驍,眼中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縱有千言萬語,百刃從始至終卻一句也沒說。
  說什麼呢?說三百里外自己母親生死不明?沒有母親的苦處,祁驍比自己明白,還是說你殺了我吧,提頭回去跟皇帝邀賞?不得權勢的無奈,祁驍比自己清楚。
  自祁驍請纓的那一刻,就已經將百刃逼到這兩難的死地上。
  祁驍半跪下來,一把扯住了百刃的衣領,低頭一掃,低聲道:“命符呢?”
  百刃定定的看著祁驍,一言不發。
  祁驍心中刀割一般,雙唇微顫,啞聲道:“你以為你會死?你以為我會殺你?去年冬天……我借你害祁驊,用你作餌,讓祁驊的馬車夫來撞你……”祁驍低頭看著百刃,眼中淚水掉下,正正打在百刃臉上,“之後我變了卦,將你從馬車上抱下來……我跟你說……說我再也不會置你於危地,我知道你沒信過,但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百刃心中大驚,惶然看向祁驍。
  祁驍溫柔一笑:“別怕,相公逗你呢,怎麼捨得讓你死……今天這一次,就算給你一個教訓,日後……”祁驍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狠聲哽咽:“日後你一個人,切莫再輕信他人!”祁驍將百刃拉起,一把將人推到廝殺過來的順子懷裡,轉身大刀一揮掃開身後一片禁衛,驀然沉聲呵道:“諸親衛聽令!嚴守南疆,不許一人過此地!全力……護送世子回嶺都!”
  百刃,我曾經說過,來日,我若為帝,嶺南王的位子,定然會是你的。
  當日我以為自己這也算是情深意重了,如今才知道,真的動情了,是不管我能不能登基,都要讓你坐上嶺南王的位子,真的傾心了,是不管我能不能活,都不會讓你死。
  百刃,祁驍涼薄一世,這大概是我做過的最瘋狂的事了。
  祁驍在襁褓中失去了雙親,二十年了,他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他心中也只有自己,但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人。
  祁驍從來萬事都只為了自己,無論何種境地,無論是對著誰,祁驍都能說服自己,為了自身,犧牲誰都是應該的,為達目的他可以不擇手段,他可以放棄所有人,祁驍永遠清醒,他永遠冷靜。
  但是這次,祁驍狠不下心了。
  他心中千言萬語無從說起,轉身一把將禁軍推開,揮刀一抹,心中淡然一笑,說到底……還是捨不得你。
  祁驍閉了閉眼,轉頭厲聲道:“沒聽見孤的話嗎?”
  祁驍手提染血長刀擋在百刃身前,祁驍親衛應聲而立,皇城軍瞬間分作兩撥,祁驍親衛反身擋在嶺南軍前,生生用血軀在庫爾墨荒原上為百刃拉起了一道延綿數裡的防線!
  百刃失神,半晌才明白過來祁驍這是要做什麼,百刃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祁驍這是……要違令放他走嗎?
  百刃驀然失聲道:“你這樣……如何回去跟皇帝交代?”
  祁驍沒回頭,抬手隨意拉起衣擺抹了臉上濺到的血珠,漠然看向眼前一千禁軍。
  變故來的太快,祁驍親衛早有準備,何宏洛的禁軍卻萬萬沒有料到,身邊戰士突然反水,禁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何宏洛更是和祁驍相隔半裡,半晌才發現不妥,揮刀策馬趕了來,何宏洛見祁驍擋在百刃面前,一下子慌了,急聲大吼道:“太子!這是怎麼了?”
  祁驍冷笑一聲:“你不是看出來了嗎?”
  何宏洛啞口無言,他身下馬兒不安的來回走動,何宏洛狠狠勒住馬韁,不解嘶吼:“既一開始就想放他走,為何還要打這一路?太子你……你瘋了不成?”
  祁驍嘲諷一笑:“孤若一齣京就反水,你這殺才怕是當即就要派人回去通風報信吧?到時皇帝即刻派兵來,他如何還逃得了?”
  而如今……幾百人,三百里,夠他殺回去的了。
  祁驍這一路日夜趕路,連番追剿,何宏洛只以為祁驍是急著立功,好洗脫自己和百刃交好的嫌疑,誰想到,誰想到……
  何宏洛目呲盡裂,嘶聲道:“太子!你也反了不成?”
  祁驍冷笑,怒斥道:“別廢話!敢動手,就跟孤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孤怕你不成?不敢動手,老老實實的待著!等到了皇城,自有你的皇帝給你做主!”
  何宏洛愣了,手中馬刀光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惶然看了看左右,只見左右兵士皆像看見天敵的百獸一般,紛紛避退,畏懼不已,何宏洛自己也被這撲面而來的帝王之氣逼的喘不過氣來,何宏洛想不明白,明明他人多,明明他占理……
  何宏洛不懂,哪怕遠離皇城,置身於荒原,哪怕只有這麼幾百兵士!祁驍也是太祖嫡系血脈,也是嫡皇子,也還是承天受命,名正言順的皇太子!
  祁驍渾身浴血,對著何傲然一笑:“豎子奈我何?”
  百刃眼淚滂沱,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當年,大難來臨,他父王放棄了他,後來,命途坎坷,岑朝歌放棄了他,他以為這天下再無人可信任,現在……生死關頭,祁驍沒有放棄他,祁驍沒有放棄他。
  百刃死死咬牙,狠命的抹了眼淚,翻身上馬,啞聲對親衛厲聲道:“趁著太子親軍還頂得住,快!快走!”
  嶺南將士幾乎反應不過來,這是……得救了?
  順子茫然的看著百刃,猶豫不定:“我們走了,太子他,他……”
  “不走等什麼?留下來,他們就會忘了他方才所說的話了嗎?”百刃拼命忍下眼中淚水,調轉馬頭嘶聲大吼:“沒聽見嗎?走!”
  嶺南眾人聞言打馬呼和,隨百刃馳馬南去。
  從始至終,祁驍沒有回頭看一眼。
  遠處祁驍親衛呼和聲延綿不止:死守南疆,過關者死。死守南疆,過關者死。
  祁驍握緊手中長刀。
  死守南疆,死守南疆……
  我守住這南疆,便是守住了你。

  第八十六章

  何宏洛一路護送,或者說是押送祁驍回京,當真是擔了一路的心,他生怕中途一個不小心就讓祁驍跑了,自己奉皇命捉拿世子百刃,沒抓回世子也就算了,萬一再將犯了“通敵之罪”的太子放跑了,那回京後,就是有十個腦袋,他也不夠皇帝砍的。
  出乎何宏洛意料的是,祁驍一路上安分的很,從沒慌慌張張,滿腹心事的策劃著逃逸,跪在大殿當中之時,何宏洛看著自己身前的祁驍搖了搖頭,哪裡是不慌張,這一路,祁驍簡直是悠然自得!
  那日拔刀相向後,祁驍如再世修羅一般,手握染血長刀,和自己對峙了三個時辰,等到想著百刃已逃回嶺都後,他竟放下大刀,對自己冷冷一笑,道:“不用怕了,世子已走,孤不會殺你。”
  何宏洛當時險些被祁驍這句話氣的吐血,他犯了滔天大罪,自己不恫嚇他幾句就算了,他竟還有這自信嘲諷自己!而後祁驍更是驕奢到了極點,說既不急追人了,那就不能再風餐露宿,風塵僕僕了,一路上吃要吃當地最好的菜色,住要住當地最好的宅院,半分也錯不得,有一日晚間睡的不是素綢絲被,祁驍竟直接一揚手將被子扔到地上,當即讓何宏洛去綢緞莊給他趕製被套,何宏洛被祁驍指使的日夜不寧,實在氣不忿時,偶然說了一句:日後還不知如何呢,現在還逞這威風。
  話音未落,祁驍的親衛迎面扇了何宏洛一把巴掌,用力之大,險些將何宏洛的後牙打了下來!
  而祁驍呢,他含著笑,拿過一方絲帕擦了擦嘴角,淡淡一笑:“鳳凰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何統領,人生而有別,這其中的道理,孤想你是永遠也明白不了的,那孤就跟你說個簡單的,孤王……現在還是太子,孤讓你如何,你就得如何,這下,明白了嗎?”
  何宏洛被祁驍噎的面容紫漲,啞口無言,忿忿而去。
  何宏洛受了一路的氣,如今終於回京了,何宏洛鬆了一大口氣,心中不住冷笑,不是能耐嗎?那給自己開脫啊!真逃了這次去,自己才算是服了他!
  皇帝靜靜的聽何宏洛說完後,冷冷的看向祁驍,沉聲道:“太子,何宏洛說的可都屬實?”
  祁驍迎頭看向皇帝,漠然道:“屬實。”
  皇帝拍案怒斥:“孽障!”
  殿中大臣連忙跪下,齊聲道:“皇上息怒。”
  唯祁驍未跪,他面上無絲毫畏懼,偏過頭對殿外親衛道:“將密報送上來。”
  親衛進殿,雙手捧著一封染血信箋,皇帝皺眉,轉頭看向福海祿,福海祿走下蟠龍金階,將密報接了過去,奉與皇帝。
  皇帝滿腹疑慮,將信箋打開,一目十行後面色凝重起來,抬頭皺眉道:“這是真的?”
  祁驍淡淡道:“信箋是百刃給我的,他也是因為接著了這個,才那樣著急回嶺南的。”
  皇帝半信半疑,丞相先忍不住了,出列道:“皇上,敢問這信上說的是什麼?”
  皇帝將信遞給福海祿:“讀。”
  待福海祿宣讀之後,滿堂皆驚。
  李文興臉色發白:“這信……難不成是西夷王寫給東陵文鈺的?”
  眾人看向祁驍,祁驍依舊是淡淡的,搖了搖頭道:“我不確定。”
  若祁驍信誓旦旦的,眾人或許更不信了,偏生祁驍也是一副疑慮的樣子,眾人不得不懷疑,大約……是真的?
  祁驍慢慢道:“我不確定,但這確是西夷王的語氣無疑,自出事後我一直懷疑,東陵文鈺三月前剛來京過,他是什麼性子不用我說,眾大人都清楚,他會有弒父奪位的魄力嗎?若不是有西夷王暗中的挑撥和西夷做後盾,他有膽子反?”祁驍看向周德怡:“周大人曾任嶺南道節度使,南邊的情形,大人應比我明白吧?西夷若是和嶺南聯手,兩邊是不是相輔相成,如虎添翼?”
  周德怡突然被點名,心中一驚,忙出列道:“回皇上,南邊……太子所言非虛,嶺南和西夷正成掎角之勢,若聯起手來,確實麻煩。”
  祁驍繼續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這信是真的,若這場大禍真是西夷王在後操縱,那皇上就是發兵三萬,怕也只能是有去無回。”
  “百刃同文鈺不一樣,他本是皇上親封的世子,他本可以順順當當的繼位,不必背上叛國之罪,所以他說的話,我信。陣前我本想親自擒獲百刃,誰知百刃連連躲避,當時我就覺察出不對,將他制伏馬下時,百刃將密報給了我,將前事一一說明,文鈺反了後,百刃昔日伴讀岑朝歌將文相拼死扣下的這封密信帶了出來,給了百刃,百刃當即就決定馬上回嶺南,一定要趕在文鈺和西夷聯手之前清理門戶,將這沒家國大義的東西殺了,如此才能告慰嶺南王在天之靈,保佑南疆子民亂離戰禍之苦,權衡再三後,我將百刃放了。”祁驍直直的看向皇帝,眉清目澈:“臣,甘願背上違抗軍令之罪,也不絕不許將西夷之禍引到我大襄來!”
  眾大臣平時雖結黨營私,勾心鬥角,但面對外敵的立場都是一樣的,祁驍此言一出,剛才不少信了三分的大臣,轉而信了九分。
  何宏洛跪在大殿正中,幾乎傻了,半晌忽而道:“不對!皇上,不對啊!太子陣前跟臣下對峙,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太子說他早就想要放世子走了,是因為怕早些放了他會惹得皇上再派人來追,所以才等到南疆才動手,他……他就是這麼說的啊!多少人都聽見了都看見了,臣說不了謊的!”
  皇帝深深的看了祁驍一眼:“太子,何愛卿說的,你如何解釋?”
  祁驍輕笑,轉頭看向何宏洛:“此等機密,孤不拼死瞞著,難道要在陣前大聲嚷嚷出來?何大人,你瘋了不成?我們當時離嶺南不足三百里!若一個不小心讓西夷之人知道機密已洩,他們當即派人殺了百刃一行人,到時候……嶺南就真的到西夷人手裡了!”祁驍看向皇帝:“若不是為了掩藏消息,臣當即就想陪世子一同殺到嶺南去了!只是一則想到不可隨意插手嶺南之事,免得來日讓皇上難做,二則想著……此番到底是東陵一氏的家事,貿然幫扶,不免日後留下話柄,所以才沒再多事。”
  祁驍轉頭問到何宏洛臉上來:“我若是私心放走百刃,為何我不和他一起殺回去呢?”
  何宏洛啞然,吶吶道:“臣……臣手裡還有一千兵呢,你自知打不過我……”
  “何大人慎言!”御史台張御史斷喝道,“大殿之上,簡直是胡攪蠻纏,這話是你能對太子說的?”
  何宏洛連忙埋下頭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祁驍繼續道:“這密信,從紙張,到墨痕,到筆跡,都是證據,若有人不信,自可送到大理寺,讓大理寺徹查,看我是不是說謊!臣將百刃放回,是因為他能匡扶大義,入主嶺南,劃清同西夷的界限,如此才能免去大禍!如今過去十日有餘,是是還是非,來日自有定論!”祁驍跪了下來,冷聲道:“此番臣雖問心無愧,但先斬後奏,臣自知有罪,請皇上責罰!”
  周德怡猶豫了一下出列道:“皇上,太子雖莽撞了些,但到底是事出有因,望皇上三思。”周德怡在南邊待了大半輩子,沒人比他更清楚西夷和嶺南聯起手來會是多大的威脅。
  不少老臣也出列為祁驍求情,慢慢的,殿中竟跪了一片,皇帝心中雖半信半疑,但這個當口上卻萬萬不能再重責他了,且皇帝心裡如今慌得很,方才福海祿已經將那密信拿去偏殿找人看過了,確確實實沒有半分不對,皇帝平生最怕動武,這會兒已經在暗暗希望,希望百刃順利繼位,如此自己稍加懲處,也就罷了,只要別真鬧得打起來就行……
  皇帝看向祁驍,他不敢動兵,不單是因為他不善此道,手下也沒有可放心的大將,還有就是……皇帝怕的是皇城空虛,讓祁驍得了空子,直接篡了位,還有就是怕軍中將士猶記得當年武帝的好處,大戰之後擁兵不返,兵諫自己傳位給祁驍!
  而且……祁驍會真的為了百刃,甘願冒這麼大的險嗎?
  皇帝不信。
  眼看著殿中眾人幾乎全跪下來給祁驍求情了,皇帝無法,只得擺擺手道:“罷!先將太子軟禁於太子府,剩下的容後再議!”
  何宏洛跌坐在地,就……這麼輕飄飄的放過了嗎?祁驍幾句話就給自己翻了案,還順帶著洗清了百刃的出逃之罪?他們……竟成了有功之人了?
  祁驍餘光掃向何宏洛,心中冷笑,當年武帝北征狄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從沒打過一次說不定備的仗,而戰神武帝的兒子,祁驍有過之無不及。
  至於那封早在皇城時就制好的密信,祁驍心中淡淡一笑,他自信沒人能從中找出岔子來,有本事,他們就自己去找西夷王對質吧。

  第八十七章

  太子府中,五步一崗,十步一亭,正院大門,東西角門各有精兵把守,整個府邸被圍了個水洩不通,祁驍無召不得外出,索性就終日在內書房中品茶賞花。
  外儀門下,敦肅長公主扶著婆子下了馬車,冷冷的看著眼前層層禁衛,冷聲道:“本宮倒不知自己最近犯了什麼大錯惹怒了皇帝,哪裡也去不得了,去哪裡也讓你們守著,讓你們攔著,敢是皇上嫌惡了本宮,故意總讓本宮難堪不成?”
  侍衛統領叫苦不迭,敢這麼排揎皇帝的,普天下也就只有這位長公主殿下了,因上次在乾清宮側門他攔了敦肅長公主一次,皇帝為了顧全敦肅長公主面子,事後安撫敦肅長公主時劈頭蓋臉的將他大罵了一頓,他知道皇帝是故意拿他做筏子給敦肅長公主看,也就沒當回事,誰知剛過了半月,自己又遇見了這事。
  侍衛統領上前行禮,擠出笑臉道:“長公主殿下息怒,屬下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皇上親口說的,沒皇上旨意,任何人不得進太子府,這個不是對著長公主殿下,別人來,也是一樣的,說起來要不是殿下您,咱們都不敢讓進大門呢,能進來這外儀門,屬下已經是違例了。”
  敦肅長公主冷笑:“這麼說本宮還得謝你了?哼,不必說這些好聽的糊弄本宮!你放心,本宮不是嶺南的暗莊,也不是那西夷的探子!本宮只是來看看我那不遵法紀的侄兒,是不是自愧難當,畏罪自殺了!”
  侍衛統領叫苦不迭,連忙跪下請罪:“殿下息怒,皇上雖說是軟禁了太子,但也是為了護得太子周全啊,如今這府邸一個蒼蠅都飛不進去,太子殿下定然是半分岔子也出不了的。”
  敦肅長公主看著侍衛統領冷聲道:“你當真是不讓本宮進去了?”侍衛統領不敢接話,敦肅長公主連連冷笑:“好,我就知道,如今本宮是遭了厭惡的人了,皇上心裡煩本宮,哪裡也不讓本宮去,太子也不聽我的教導,故意將天捅破,惹出這滔天大禍來,好躲起來不用再見本宮,好!本宮自己明白!”
  侍衛統領吃逼不過,連連賠笑:“殿下這是說什麼呢,誰不知……”
  “不必說這些虛話!”敦肅長公主轉頭看向跟著自己的女官,朗聲道,“將東西拿來!”
  跟在後面的一女官將一錦匣捧了上來,敦肅長公主將錦匣打開,只見裡面鋪著一層明黃綢緞,緞子上臥著一根赤紅鞭子,敦肅長公主摸了摸這鞭子,搖頭慢慢道:“這是本宮今早去太廟,親自跟祖宗請來的家法,皇上仁慈,只是軟禁了那孽障,本宮卻不能坐視不理,由著這孽障胡來!”敦肅長公主轉頭看向侍衛統領,沉聲道:“這是我祁家家事,於爾等無關,統領大人……這可是老祖宗的家法,你也要攔?”
  侍衛統領被敦肅長公主堵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啞然道:“屬下,屬下……自然不敢,只是……敢問殿下,這……這事皇上知道嗎?”
  敦肅長公主帶著眾女官進了外儀門,上了石階走了幾步後轉身,居高臨下:“不知,所以本宮還要勞煩統領大人,馬上去回報皇上,告訴他,太子這次先斬後奏,犯下大錯,惹得皇上動怒,實為不忠不孝,本宮今天就要打死了他!跟皇上說,讓他不必多管!橫豎皇上不是只有這一個皇子,將來能繼位的,多得很呢!”
  敦肅長公主說罷轉身就走,侍衛統領驚恐不已,連忙派人進宮去了。
  內書房中,祁驍聽聞外面鬧了起來,連忙放下書本走了出來,剛出內院就看見了敦肅長公主一行人,祁驍一笑:“姑母怎麼來了?”
  敦肅長公主連連冷笑:“好啊,好一個皇太子!好一個英武的大將軍!你如今是長了本事了,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文鈺私通西夷王,這是多大的事!你向天借膽,竟敢私自下決定!”
  祁驍眉頭微蹙,隨即釋懷一笑:“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敦肅長公主大怒:“好!說得好的!本宮等的就是你這句話!來人!給本宮摘了他的九龍金冠,脫了他的蟠龍衣袍!本宮今天也要的不遵軍令一次了,等本宮打死了這業障,打死之後,本宮自己去太廟向列祖列宗請罪!”眾人面面相覷,敦肅長公主高聲大喝:“你們傻了?本宮的話也不聽了?”
  眾人無法,只得上前脫了祁驍衣袍,祁驍由著眾人動作,不多時就讓人去了衣冠,只剩一條玄色倭緞褲,眾人吶吶,看向敦肅長公主。
  敦肅長公主厲聲道:“等什麼?將他的手綁起來!吊在這樹上!給本宮抽!”
  眾人無法,只得依命照做,裡面江德清本親自烹茶要送與敦肅長公主來的,趕到內院來一看情形一下子跌了茶盞,踉蹌著跑來跪下求道:“長公主息怒!太子還年輕,容易糊塗,公主是長輩,教導他就是了,何以動家法啊?”
  敦肅長公主一甩手:“他年輕?他今年已經二十了!他什麼道理不明白?明明什麼都懂,偏偏要犯下這大錯,豈不是故意?皇上仁厚,好意讓他在府中閉門思過,他呢?你可見他有半分愧悔之心?今天本宮就要給他個教訓,讓他明白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江德清老淚縱橫,叩頭不已,哀哀求道:“公主!老奴伺候了太子二十年啊!太子有什麼錯處,都是老奴侍奉不足的緣故,如今公主硬要責打他,不如改打老奴!都是老奴的錯,都是老奴沒伺候好太子……”
  敦肅長公主硬著脖子道:“主子犯錯,下人受罰,這是宮裡的規矩,但在本宮這,犯了錯就得自己挨鞭子,才能讓他受著教訓!公公莫僭越,這老祖宗的家法,不是誰都能受的!”
  江德清連連叩頭:“老奴知道,老奴知道,公主不看老奴兢兢業業伺候了這二十年的情誼,只看,只看……”院子中並無外人,江德清也不再避諱,哽咽道:“只看他那早逝的父皇和母后的面上!饒了太子這一次吧!”
  此言一出敦肅長公主瞬間滾下淚來,再看祁驍,祁驍也紅了眼眶,敦肅長公主偏過頭。
  江德清見敦肅長公主心軟了,連忙哭道:“公主……多少年過去了,旁人忘了那兩位,公主也忘了不成?公主好狠心,如何下得去手啊?”
  敦肅長公主竭力壓下心頭大痛,半晌哽咽道:“本宮沒忘!本宮都記得……孝賢皇后走前,拉著本宮的手……讓本宮將驍兒當做自己的孩子,她說……不求他將來和他父皇一樣成為盛世明君,不求他和他父皇一樣征討四海,守土開疆,只求他平安喜樂……孝賢皇后的話,本宮言猶在耳,若有一絲不到之處,本宮何處安身立命?”敦肅長公主轉頭看向江德清,嘶聲道:“但你看看他!天大的簍子,他偏要去捅!現在還這樣沒心沒肺,本宮豈能不罰他?不必多言,今天就是皇上來了本宮也不會聽的!”敦肅長公主狠下心來,對執鞭的下人厲聲道:“等什麼?給本宮往死裡抽!”
  下人無法,只得動手,一揚手,“啪”的一聲,祁驍勁瘦緊實的胸膛上瞬間多了一道鮮紅的印子!
  江德清像是被老鷹抓去了小崽的老母雞一般,一下子跳了起來,撲到祁驍身上替他擋著,江德清連連告饒,大哭道:“老奴命賤!公主還是打老奴吧!”
  祁驍雙目通紅,低下頭輕聲安慰:“公公,讓開吧,我並不疼……”
  江德清搖頭,轉頭跪下來不住磕頭:“公主饒了太子吧……您看著他沒事人一般,他心裡的苦處,誰能知道?公主不知道,太子自打回來後,一直沒進過寢殿,只宿在內書房,整晚整晚的睡不著,只是呆愣的出神,別人不懂,老奴懂得!物是人非啊……太子心裡苦著呢,放走世子,他也不願意啊……”
  祁驍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公公年紀大了,經不起大喜大悲,來人……送公公回房。”
  下人不敢不從,連忙拉著告饒不已的江德清下去了。
  敦肅長公主擦了擦眼淚,狠下心腸道:“接著給本宮打!狠狠的打!”

  第八十八章

  宮中,皇帝失笑:“你說什麼?敦肅長公主在責打太子?你失心瘋了?”
  侍衛統領有苦說不出,連聲道:“皇上明鑒,臣說的句句屬實!敦肅長公主親自去太廟請了家法,帶著許多人浩浩蕩蕩的就去了,那可是太祖當年打天下的鞭子啊,臣實在不敢硬攔,就……讓長公主進去了。”
  皇帝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敦肅會打祁驍?滑天下之大稽!往常祁驍就是掉了根頭髮敦肅長公主都要擔驚受怕好幾天,現在竟會對祁驍動家法?她也瘋了?
  皇上正疑慮著,外面福海祿走了進來,皺著眉頭躬身道:“皇上,惠老王爺,淳老王爺,還有嘉慶郡王,富茂郡王求見。”
  皇帝蹙眉:“他……他們一起來的?”
  福海祿點點頭,看了侍衛統領一眼,侍衛統領知意,先跪安了,等人下去了福海祿才道:“皇上,今早敦肅長公主去了太廟,她……可是嫡長公主啊,守太廟的柏侯爺不敢逆著她的意思,就真讓長公主將家法取出來了,這還不算,長公主她……誰知長公主沒直接去太子府,而是轉而去了這幾位年老有德的老王爺府上,向眾人請罪,說自己沒將太子教導好,才釀成了今日之禍,長公主跟眾位老王爺說,自己眼裡不揉沙,今日若是真將太子打死了,就去太廟,一死以謝先帝,這……”
  皇帝來了氣,冷聲斥道:“這是什麼話!她要打就打,要死就死,將眾位老王爺都驚動了算什麼?”
  福海祿嗨了一聲:“誰說不是呢!幾位王爺頤養天年,久不聞世事,長公主實在不該……不該去鬧啊,這還不算呢,長公主說了這話,幾位老王爺豈有不勸的,但敦肅長公主一句也不聽,只說,只說……”
  皇帝橫眉怒道:“說啊!”
  福海祿小心的看了眼皇帝的神色,猶豫道:“還說……誰說也沒用,她是不聽的,長公主還反覆跟幾位王爺說了,不讓王爺們來求皇上,這……”
  皇帝一拍書案,大怒:“她是生怕他們不來呢!”
  不管如何生氣,幾位老王爺來了,皇帝還是得見,皇帝命福海祿將人迎進正殿,含笑道:“什麼時竟勞動了諸位叔伯?福海祿!老人家怕冷,快給王爺們換大毛墊子!”
  福海祿連忙招呼著,惠老王爺擺擺手道:“皇上不必麻煩了,我們幾個老東西,也坐不長……”
  淳老王爺走了這一路已經有些喘了,聞言點頭道:“是,皇上,我們倚老賣老,也就不鬧那套虛禮了!說正事……敦肅今天去太廟請了家法,皇上可知道?”
  皇帝大吃了一驚:“家法?皇姐請家法做什麼?”
  富茂郡王擺手嘆道:“還不是為了太子的事嗎,皇上,按理說,我們不該多嘴朝政上的事,只是如今鬧成這樣,連家法都動了,臣等身為宗室,就不得不說幾句話了,嶺南二公子暗通西夷之事,臣等也聽說了,也都嚇了一跳,這事……太子是有錯,但事從權宜,太子雖獨斷了些,但到底也是被逼無法,若真的老老實實的差人回來問皇上的意思,怕是什麼事都耽誤了,此一則,也說得過去了。”
  皇帝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吞,一臉為難嘆道:“王爺說的是,所以朕並未責罰太子,只是為了平息物議,將太子軟禁了。”
  淳老王爺已經有些老糊塗了,聞言蹙眉道:“可不是就是這軟禁壞的事嗎,敦肅那火爆脾氣!抄起鞭子就去找太子了,太子讓皇上軟禁在府中,逃都沒地方逃去!”
  惠老王爺搖頭笑:“三哥……咱們不是說這個呢。”
  淳老王爺費勁的撩起眼皮,迷迷糊糊道:“那說什麼呢?不就是說太子的這事嗎,唉……皇上,去勸勸吧,再如何,你大哥就留下了這麼一個種,你還真讓他死了不成?”
  惠老王爺被一句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忐忑不已,自悔為何要來蹚這渾水,怕他再說出什麼來,惠老王爺忙端起茶盞遞給淳老王爺,連聲道:“三哥,喝口茶吧,這茶可比你府上的好……”
  淳老王爺點點頭,接過來一飲而盡,捧著空茶盞連連搖頭,不住嘆息。
  惠老王爺轉頭看向皇帝,乾笑一聲道:“淳王已經老糊塗了,如今認人都難了,言語不慎,還請皇上海涵。”
  皇帝青白著臉,勉強笑:“無妨,三叔伯說的也沒錯,皇姐那脾氣,別說別人,朕都怕她。”
  惠老王爺一輩子明哲保身,從不喜沾惹是非,今見皇帝臉色已經不好看了,不肯再多坐,猶豫了一下笑道:“那太子這事……”
  皇帝搖頭嘆:“皇姐太過心硬了,來人!馬上去太子府上,跟敦肅長公主說,朕說的,不許她再胡鬧,太子身子好壞有關國祚,哪能輕動?”
  淳老王爺剛灌茶灌的狠了些,突然打了個嗝,迷糊道:“再跟太子說……讓他下回挨打時記著躲,唉,幾年沒見驍小子了,越發傻了不成?老老實實讓人打……”
  皇帝袖口中拳頭緊握,無法又補了一句:“太子如今也得著教訓了,吩咐下去,不必再軟禁,還有,去太醫院傳個治外傷最好的御醫跟著去!萬萬要將太子看好了,驍兒有一點差池,別怪朕心狠!”
  皇帝語氣越發狠戾,惠老王爺知道皇帝是動怒了,他生怕被牽連,不敢再坐,扶起淳老王爺就告退了。
  太子府內院中,祁驍身上鞭痕交錯,竟無一塊好皮,外面忽而傳聖旨到了,敦肅長公主愣愣的聽了旨意,等人走後,敦肅長公主眼中淚水瞬間滾出,轉頭失聲道:“快!把太子放下來!快啊!”
  祁驍滿頭冷汗,聞言抬起頭,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沫,虛脫一笑。
  眾人將祁驍抬回書房的裡間暖閣裡,敦肅長公主一直跟在後面,連連垂淚,跟著來的御醫湊了上來,低聲道:“殿下,讓臣給太子看看吧……”
  “不用!本宮自有良藥,你出去!”敦肅長公主眼淚不斷落下,連聲讓隨身女官將早就備好的藥膏拿了出來,她慌慌張張的接過,不許他人動手,自己卸了赤金鑲寶護甲,淨了手,蘸了藥膏給祁驍塗抹,看著祁驍身上道道傷痕終於忍不住大哭,“我的兒啊!疼不疼?”
  祁驍臉色發白,笑了一下:“只有一點,並不很疼。”
  敦肅長公主抹了抹眼淚,接著給祁驍上藥,連連哽咽:“我的兒,我的肉啊……”
  江德清也被放了出來,老太監蹣跚的進了裡間暖閣,看見祁驍這一身傷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祁驍什麼話都沒說,江德清卻一眼看出他渴了,連忙倒了茶奉了上去,祁驍漱了漱口,飲下一盞茶,輕聲道:“公公莫怪姑母,她這是……為了替我解眼前的困局呢,且……方才這鞭子顯然是收了力的,只破了皮,半分沒傷著筋肉,不消半月就能好的……”
  江德清方才也聽見皇帝的旨意了,自然明白過來,只是還是架不住心疼。
  敦肅長公主滿臉淚痕,輕撫祁驍的臉搖頭哽咽道:“我就知道你能明白……驍兒,別怪我心狠,當年我父皇,你皇爺爺,也是說先將桀王軟禁,容後再議,這一容後,就是十三年!最後桀王自縊於樑柱上,前事歷歷在目,姑母不得不防啊……”
  祁驍點點頭:“姑母的苦心,我都明白……姑母,姑母若是不如此,我怕我為了脫困,傷及自己時……還要厲害……”
  敦肅長公主心疼不已,狠聲哭道:“前日接著你被軟禁的信,我險些暈死過去,你……你到底是為何啊?我之前是如何跟你說的?莫要再插手嶺南的事!莫要再插手嶺南的事!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祁驍一笑,不慎牽動了傷處,一下子白了臉,祁驍搖頭輕笑:“姑母……就當我是瘋了吧……”
  敦肅長公主一頓,哭的更狠了:“我的傻驍兒……”
  祁驍淡淡一笑:“姑母不必擔心,今天吃的苦,受的罪,來日……我定十倍,百倍……奉還於他,我祁驍,豈……豈是那憑白受人欺辱之人……”祁驍疲憊不已,低聲道:“如今只盼得,百刃他……他能一切順利,我一場,就沒白挨。”
  敦肅長公主又是心疼又是擔心,聞言急道:“沒白挨?為了他,值嗎?”
  “太子大喜!”江德清手下的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封文書跑了進來,連聲大笑道,“太子大喜!嶺南來信了,世子……世子勝了!”
  祁驍一抹臉上冷汗,大笑數聲,低聲喘息:“值了……”

  第八十九章

  祁驍起身披上衣裳,敦肅長公主忙急道:“傷處還滲血呢!你又要做什麼?”
  祁驍搖頭:“無妨,讓他進來……孤有話問他。”
  敦肅長公主自是說不過祁驍的,只得讓人進裡間暖閣裡來了,小太監進來看見祁驍這情形先是嚇了一跳,而後磕了個頭道:“給殿下請安,給長公主殿下請安,殿下……奴才遵殿下之命,一直守在城門口等著嶺南的軍報,今早終於是等到了,奴才幾個趕著跟了去,幸得殿下面子大,才打聽了來。那日殿下將世子放走後,世子沒做耽擱,直接一路南下,連夜殺進了嶺都,幸得世子籌謀周全,嶺都城內竟有人接應,眾人來了個裡應外合,殺了二公子一個措手不及。不過……”小太監頓了一下,低聲道,“聽說世子那幾百人……折了多半,最後沖進嶺南王府的時候,還不足百人,世子也受了傷……”
  祁驍聞言眼中一黯:“傷著哪裡了?”
  昔日祁驍如何疼寵百刃這小太監也是知道的,見狀連忙道:“並未如何,好像是傷到了手臂,無妨的。”
  祁驍一言不發,小太監繼續道:“世子好謀略,進嶺都後趁夜色好,眾人還未發覺,先殺去了夏府,命人將夏府層層圍住後火攻,夏府眾人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半分謀略也使不出,世子讓人嚴守各處,逃出一個來殺一個,最後火被夏府中人從裡面撲滅了,世子一行人破門而入,如入無人之境,之後……世子親手將夏家一門三十七口,全……全殺了。”
  敦肅長公主聽見這話倒吸了一口冷氣,祁驍卻嗜血一笑,這才是他的百刃。
  敦肅長公主緊緊握著帕子,忍不住問道:“而後呢?”
  小太監繼續道:“武相已死,嶺南兵士群龍無首,世子又讓人站在城牆上不斷大喊,說皇上借了五萬兵士給世子,讓他回來清理門戶,嶺都中一時人心惶惶,那又是在夜裡,百姓兵士都讓這動靜嚇傻了,藏無處藏躲無處躲,都縮在家中不敢出來,世子這才率眾人去了嶺南王府。王府中眾人也接著信了,二公子和夏側妃倉皇間穿好衣裳,連聲命人去拿王妃……噢,殿下不知道,自嶺南王死後二公子就一直稱王妃病重,將王妃軟禁在了她自己院裡,但等他們再衝進王妃院中時,只見人去樓空,王妃早已不在了,二公子頓時嚇癱在地,還是夏側妃拉著他和康泰郡主急急忙忙出逃,等她們收拾好包裹跌跌撞撞的一路跑到王府角門時……角門打開,外面世子正死死的看著他們!”
  小太監連連搖頭,繼續道:“王府中不過有幾十個家兵,還逃了一半,剩下的哪裡是世子的對手,不消一盞茶的時間,世子的人就將眾人都制伏,五花大綁的捆好了,世子派人去找王妃,也不見王妃蹤影……其實世子自進城就命人去尋王妃了,但那人一去不復返,竟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世子咬定是夏側妃和二公子將王妃藏起來了,逼問拷打之後他們卻說不出什麼來,世子那時候早就殺紅了眼了,又見找不見王妃,更是怒火通天,當即幾刀將夏側妃砍死了。”
  敦肅長公主蹙眉:“那王妃到底在哪裡呢?”
  小太監失笑:“說不得……世子下一個就要殺二公子了,裡面一個嬤嬤突然踮著腳跑出來了,那正是嚴嬤嬤!嚴嬤嬤是見過世子的,她本是出來打探打探,一見是百刃回來了,連忙上來,拉著世子又是哭又是笑,原來世子派到王府來的人本是找到王妃的,只是等他跟王妃和嚴嬤嬤說明情況後,外面已經鬧起來了,世子的人要帶著王妃走,嚴嬤嬤不放心,不讓走,拉扯間就聽外面刀戟聲叫喊聲不止,嚴嬤嬤當機立斷,將眾人全帶進了王府的酒窖裡,她們在酒窖裡躲了小半個時辰,聽不見外面有動靜了,嚴嬤嬤才爬出來看,果然就看見世子了,阿彌陀佛,世子和王妃母子才得以相見。”
  江德清鬆了一口氣,嘆道:“好險……”
  小太監繼續道:“之後的事的就都好說了,百刃亮出金印來,無人不信服,世子收繳兵械,收編叛軍,殺伐有決斷,當晚就處決了幾十口人,將那些助二公子謀逆的頭頭全斬了!這才壓住了眾人,等天亮時,世子已入主嶺南王府,給皇上寫摺子了,如今這摺子,終於傳到了皇城來。”
  江德清很不放心,轉頭看向祁驍:“太子……皇上會如何?不會再處置世子了吧?”
  祁驍淡淡一笑:“世子?過不了幾日,就該叫嶺南王了。”
  江德清眼中一亮,喜道:“果然?好、好……殿下說沒事,那就定然沒事了。”
  稍有處置是肯定的,但這個當口上,皇上絕對不敢再興兵了,這樣也就算圓滿了,不過……祁驍深吸一口氣,小太監三言兩語說的簡單,但當時的情形,絕不是那麼輕鬆……
  敦肅長公主嘆口氣:“如此就好……他若能順利繼位,也不枉你受了這些苦處,只盼著他記得你的好處,來日……來日能幫扶一二。”祁驍一笑沒說話,敦肅長公主道:“這樣我那侄兒侄媳婦也可以安心了,這幾日,別說是柔嘉,就是我那嫂子都是終日提心吊膽的,唉……”
  祁驍這才想起柔嘉來,問道:“柔嘉如何了?動著胎氣了?”
  敦肅長公主苦笑:“怎麼可能不動?先是接著她父親死了的消息,而後忽而聽說文鈺反了,又一下子聽說百刃殺回嶺南去了,生死不明,她連番受驚,胎氣大動,前幾日都見紅了,眼見著就不中用了,幸得梓辰那孩子是個有擔當的,日日守著她,好言好語勸著她哄著她,她婆母又求了最好的太醫去,將養了好幾日,才堪堪保住了,如今梓辰閉門謝客,除了賀家這邊的人,別的人一概不見,就怕別人亂她心思,也不讓柔嘉下床了,好吃好喝待著,倒也慢慢的養回來了。”
  祁驍低聲道:“他就這一個姐姐,如今天南海北不得見,我又不便關照,還望姑母多加照看了。”
  敦肅長公主聞言心裡忍不住著急,什麼叫“他就這一個姐姐”?敦肅長公主想著斥責他幾句,看著他這一身傷又不忍心說什麼了,只得道:“你只放心吧,別的不說,她也是我侄媳婦,她懷的更是賀家的骨肉,我哪裡會不看顧的。”
  祁驍點頭:“江德清……找些好補品,讓姑母帶著。”
  “補藥我那多得是,你不用想著。”敦肅長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髮髻道,“且我現在還沒空去看柔嘉,你這邊沒事了,別的地方……我還得去說道說道。”
  江德清皺眉:“別的地方?”
  敦肅長公主冷笑:“我將皇太子打了這一頓,你以為皇上能不過問嗎?”
  話音未落,外面一執事大丫頭進來一福身道:“長公主,宮裡來人了,請長公主進宮呢。”
  敦肅長公主冷哼一聲:“看,說什麼來什麼。”
  祁驍蹙眉:“姑母……”
  “你放心。”敦肅長公主一笑,“我自有話回他。”

  乾清宮內殿,馮皇后一臉擔憂,連聲道:“公主,驍兒如何了?”
  敦肅長公主嘆了口氣,垂眸拭淚,哽咽道:“我只想著教訓他幾下子,誰知道,誰知道……這孩子只是外面看著結實,又讓我打狠了,竟……竟昏死過去了,我還只當他是故意裝樣子給我看,讓人接著打,如今昏迷不醒,也不知救得救不得了啊……”
  馮皇后心中大喜,袖中指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忍住沒笑出來,面上還是擔憂不已:“那還了得!讓太醫去看了嗎?”
  敦肅長公主點點頭,垂淚道:“看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那些醫理,到底如何,我並不知道……”
  馮皇后不知道,皇帝是清楚的,聞言冷聲道:“朕怎麼聽說……皇姐將朕派去的太醫趕出來了呢?”
  “別提了……”敦肅長公主搖頭唏噓道,“那時候他醒過來了,我拉著那太醫跟他說,說看看你父皇,你犯下這滔天大錯,你父皇都沒說什麼,聽說你傷著了,還特地的來攔著我不許我打你,還送太醫來,這樣的恩情,你拿什麼報答,太子太氣人,一言不發,我這氣又上來了,就將太醫趕出去了,偏不許太醫給他看病,皇后啊……”敦肅長公主拉著馮皇后的手連聲大哭:“你也是有兒子的人,該明白我的苦處吧?我哪裡是不疼他,我是太疼他了,所以才恨鐵不成鋼啊……”
  馮皇后迷迷糊糊,見狀只得應著,皇帝心中怒意更盛,沉聲道:“朕不是沒罰他,朕讓他閉門思過,已然是處罰過了,皇姐何必多此一舉,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未免會招人口舌,讓人說皇姐僭越吧?”
  皇上在人前一向對敦肅長公主敬重有加,這樣的重話還是頭一次說,誰知敦肅長公主卻像是沒聽出其中的警示意味似的,一揚臉道:“皇上不必包庇他!”
  皇帝一愣。
  敦肅長公主擦了擦眼淚,拉著馮皇后的手,親姐妹一般貼心道:“皇上和皇后的苦處,別人不知,我知道,就因為驍兒這身世……皇上皇后多疼惜他多少!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頭一個想到他,他犯了什麼過錯,別的皇子要挨教訓的,到他這裡皇上皇后就不忍心了,一般就放過了,還不是憐惜他沒了生身父母?”敦肅長公主嘆息:“當年之事,知道的人太多了,我們自己知道的,是皇上皇后是在教導孩子,那糊塗的,還以為皇上皇后容不下他,在處心積慮的折挫他呢!人言後娘難當,正是這個意思了,你們的難處,我豈有不明白的?如此,我也想開了,以後這惡人,就讓我來做!”
  敦肅長公主擲地有聲,凜然大義道:“本宮橫衝直撞這半輩子了,怕過什麼?以後皇上皇后依舊該怎麼疼他怎麼疼他,但他若是不好了,就讓我來教訓!那家法我就留下了,也讓他有個懼怕,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宗室看不過去,讓他們來找我!再大的錯處,只讓我來擔,百年後去見祖宗,我自去請罪!”敦肅長公主轉頭看向皇上,輕聲安慰:“以後太子再惹皇上生氣,皇上也只來找我,橫豎他是恨了我這姑母了,只要皇上和太子父慈子孝,我什麼都忍了。”
  馮皇后徹底讓敦肅長公主繞暈,茫然中迷糊著接話:“苦……苦了公主了。”
  敦肅長公主搖頭嘆息:“苦什麼苦,還不是為了大襄嗎,只盼著我一片苦心,後人能明白吧……”
  皇帝讓敦肅長公主堵的說不出話來,連連吸氣,聽了馮皇后這蠢話更是險些氣的吐出血來,他忽而想起前幾日朝堂之上祁驍舌戰群儒,順利為自己開脫的情形,他當時還暗暗納罕過,武帝話少,終日緘默無言,孝賢皇后更是有名的溫柔,同她說話如沐春風,父母這樣,何以生出這麼一個牙尖嘴利的東西來!現在他是明白,明白祁驍是隨了誰了!

  第九十章

  送走敦肅長公主後,馮皇后見皇帝面色不愉,怕觸霉頭,也推脫有事就走了,皇帝坐在炕上看摺子,心中怒氣怎麼也壓不下去,終於一把將小炕桌掀翻在地,茶盞碎了一地的碴子,摺子也洇濕了不少。
  福海祿一直守在暖閣外面,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了,連聲勸道:“皇上有氣千萬別憋著,龍體要緊啊……”
  皇帝大怒:“朕有氣又能如何?敦肅已經將祁驍打的下不來床,難不成朕再去打他一頓?天下人該怎麼看朕?該怎麼看朕?”
  福海祿嘆息連連:“長公主她,唉……奴才知道皇上心裡委屈,但長公主同別個不同,她又師出有名,皇上不得不忍啊。”
  “忍忍忍!從一落地朕就一直在忍!”皇帝一面拍著炕邊放著拐枕一面怒聲道,“先是忍大哥,我們明明都是養在皇后宮裡的皇子,因為他是嫡子,所以所有人都圍著他轉,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最好的!之後又得忍敦肅!就因為她名號裡面也帶了一個‘嫡’字!所以宗室都敬重她!連朕這皇帝都得讓她三分!如今呢?祁驍那小畜生長大了,朕又得開始忍他了!他犯了這麼大的事,朕還沒如何,宗室就忙不迭的來替他說好話,難道是因為他真比別人強什麼?”皇帝一把將拐枕也扔到了地上,大怒道:“還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他是大哥的孩子!他是大哥的嫡子!他是嫡子的嫡子!所以才尊貴,才要小心著,生怕他有個閃失!”
  皇帝一向自持,從沒這樣發過怒,殿中宮人都嚇壞了,福海祿知道他是氣狠了,先是出兵不得,後又讓敦肅長公主擺了一道,現在偏偏百刃還勝了,還是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的勝了,福海祿方才也看見百刃送來的摺子了,言辭懇切,沒有一絲不周到的地方,沒有一處能挑揀的地方,皇帝想發作他也無從下手。
  連日的氣壓在一處,皇帝終於受不住了。
  福海祿擺擺手讓殿中眾人下去,自己躬身收拾一地的狼藉,慢慢道:“皇上……您沒白忍啊,再如何,現在坐在龍位上的,是您啊。”
  皇帝聽了這話心裡瞬間舒服了許多,只還是別不過這個勁,搖頭苦笑:“朕坐在這龍位上?多少人看著,盯著呢,別說祁驍,就連朕自己的兒子,都在時時刻刻的盯著朕這把椅子呢。”
  “皇上多慮了。”福海祿撿著皇帝愛聽的說,“再說那幾個老王爺,唉……隔了多遠的親,他們還能真心疼太子?三分真心七分湊熱鬧罷了。”
  皇帝冷笑:“你想想方才淳老王爺那樣子……可不像是湊熱鬧呢,話都快說不俐落了,言語間卻還在維護著祁驍!”
  福海祿一愣:“那要不要……”
  “不可。”皇帝明白福海祿是什麼意思,一擺手冷聲道,“殘害宗室,什麼時候都是大忌,再說……他也就還能動動嘴皮子罷了,七十七了,誰知道還能再活幾年?不必朕動手,他先去見先帝了。”
  福海祿連忙垂首:“是。”
  “那世子哪裡……”福海祿小心道,“皇上預備如何?”
  皇帝冷笑:“預備如何?朕還能如何?人家佔盡了家國大義,如今還大義滅親了,朕現在懲治他,豈不更成惡人了?福海祿……”
  福海祿連忙躬身:“在。”
  皇帝深吸一口氣,半晌道:“著……禮部,即刻準備冊封禮,讓翰林院擬一份繼位詔書,一起送到嶺南去。”
  福海祿答應著,又問道:“那……作何懲處呢?”
  皇帝疲憊的擺了擺手:“各項供奉翻倍,去吧……”
  福海祿嘆了口氣,去了。

  祁驍倚在酸枝貴妃榻上,慢慢的攪了攪手中的燕窩粥,低聲道:“他真發了那麼大的脾氣?”
  江德清點頭:“千真萬確,摔壞的那個小炕桌曾是太宗皇帝用過的,扔不得,就讓內務府的人去補,喜祥過去的時候,什麼都看見了,聽說地上撒了一地的摺子呢。”
  祁驍嘗了一口粥,慢慢道:“藥效起作用了……”
  江德清心中一喜,壓低聲音道:“當真……當真是那藥的效用?今天皇帝本就生氣了,說不定……”
  祁驍搖搖頭:“他平日氣更大的時候也有,像那次祁驊親自送了他一頂綠冠戴,宮裡宮外傳的沸沸揚揚的,他險些氣瘋了,也沒鬧這麼大的動靜吧?”
  江德清想了想點點頭。
  祁驍淡淡一笑:“那藥一開始,本就是讓人心浮氣躁,易怒易急,而後藥效慢慢滲入肺脾,人的脾氣越發暴躁,繼而咳血,外人看來,同癆症無異。”祁驍慢慢的將粥喝盡了,輕聲道:“太醫院那邊我放心,喜祥那邊,就靠公公多看顧了。”
  江德清忙道:“殿下放心就好,喜祥之前出了那岔子,自己愧悔不已,若不是不方便,早就來跟殿下磕頭請罪了,殿下……不是老奴偏顧自己的徒弟,之前岑朝歌那事,實在怪不得喜祥,當日誰都以為他是一去不復返了,誰能想到,唉……如今有了這將功補過的機會,喜祥珍惜的很,一定給殿下料理的妥妥當當的。”
  提起前事來祁驍頓了一下,將粥碗放在了一旁,半晌沒說話。
  江德清一愣,自打了一個嘴巴,苦笑道:“老奴嘴上沒防頭……”
  祁驍搖頭一笑:“不必,難不成以後都不說他了?說吧,皇上怎麼說的,可下了繼位旨意了?”
  江德清點頭:“下了下了,等繼位禮一過,世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嶺南王了。”
  祁驍一笑:“竟……讓他先繼了位。”
  祁驍說話間牽扯到了傷處,疼的白了臉色,江德清連忙勸道:“殿下切莫傷悲,千萬要保重自身,您若有什麼不自在,像是這傷,這事要是傳到了嶺南,世子不知得心疼成什麼樣呢,以前,您……您就是偶爾打了個噴嚏,世子都憂心的難受,像是這樣的傷……”
  祁驍輕聲笑:“不知他心疼成什麼樣?不,我知道……”祁驍輕輕點了點胸口,低聲道:“就像這樣。”
  江德清瞬間紅了眼眶,搖頭哽咽道:“別說殿下,白日間老奴聽說世子傷著了的時候都心疼的了不得,世子在咱們這的時候,那是何等尊貴!誰能想到這千金萬貴的世子,竟……竟要的去同那些強人廝殺,還讓那些殺才傷著了,奴才,奴才都不敢想……”,江德清抹了把臉,低聲哭道:“說到底,他剛十六啊,他才十六呢……”
  祁驍心疼到極點,面上卻同尋常無異,反過來勸江德清,柔聲道:“公公不必悲戚,等我繼位,百刃就能回來了。”祁驍詭譎一笑:“藥已經開始下了,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死期。到時候……”祁驍狠狠握著腰間命符,幾乎要將那塊玉石勒進肉裡,“到時候……這些債,我要和他一筆一筆的算,讓他一點一點的償,至於百刃……他怎麼受的苦,我就要怎麼給他補回來,將這一年的苦處,一分一毫,全給他補回來!”

  第九十一章

  翌年二月,承乾宮寢殿中,祁驍帶著眾皇子入殿侍疾。
  “柳院判,皇上這病,到底是……”待柳天壽診過脈後馮皇后跟著出了暖閣,眉頭微蹙,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到底是如何啊?昨晚只是宮人上的茶燙了些,皇帝居然就急了,咳了半晌後,竟竟……”
  柳天壽看向馮皇后,低聲道:“竟咳血了,是不是?”
  馮皇后念了一句佛:“到底是柳院判,什麼都診的出來,可不是嗎!偏生皇上諱疾忌醫,不許任何人說,若不是福海祿同本宮說,本宮現在還被矇在鼓裡呢,這難不成是,是……”
  皇后“是”了半日也沒敢說出來,柳天壽沉默半晌道:“皇上這病,本是從心病而來的,自去年,皇上心中總有不順,每每鬱結於胸,久而久之,就化成了大病,火氣發不出來,就留在了心裡,心火盛,容易發怒,繼而傷了肝脾,再來傷了肺,這咳血的症候,正是從這肺葉上來的……”
  馮皇后只覺得眼前一黑,失聲道:“果然是癆病嗎?”
  柳天壽搖搖頭:“皇后娘娘放心,還不至於,若現在就好生保養著,莫要再動怒,莫要再操勞,莫要再食用動熱的東西,是治得的。”
  馮皇后長嘆了一口氣:“讓皇上不再動怒,哪裡那麼容易了,更別說不許操勞,皇上自登基後每天批摺子批到五更天,一天也就睡兩三個時辰,哪裡勸得?”
  柳天壽垂眸:“皇上心懷天下,自然不肯偷閒,只是這病一定要養,娘娘……就是平日染了風寒,都得安靜保養,更何況於它?若要治得,需得聽了這三樣,不然……”
  柳天壽不便再說,馮皇后心裡也明白,頓了一下擺擺手道:“這話你光跟本宮說是沒用的,還得親自跟皇上說了才行。”
  柳天壽點頭:“臣明白,等臣寫好了方子,再同太醫院的諸位太醫商議後修改一二後,就進來同皇上說。”
  馮皇后疲憊的點點頭:“去吧。”
  不等馮皇后喘口氣外面祁驍和眾位皇子進來了,眾人行禮,馮皇后勉強笑了一下:“起來吧,難為你們了,大雪天裡,天沒亮就守著了,放心,你們父皇沒大礙,御醫已經診過了,如今只需好好將養著,慢慢的就好了。”
  祁驍攏了攏玄色墨狐裘衣,半闔著眼眸:“到底是何症候,太醫如何說的?”
  馮皇后笑容僵在臉上,頓了一下才道:“還能如何,不過是積勞成疾罷了,皇上……唉,皇上如今脾氣不大好,都是讓國事累的,只盼著你們能早日成才,得當大用,好替你們父皇分憂。”
  祁驍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沒再接話,反是三皇子眉頭緊皺,擔憂道:“到底是如何?可用什麼珍稀藥材?兒臣上月剛得了一株雪蓮,一直想著獻給父皇,因沒得著空就一直拖著,兒臣一會兒就讓人去兒臣宮裡拿。”
  馮皇后深深的看了三皇子一眼,半晌道:“你向來孝順,你父皇是知道的,等東西拿來,我讓人好生燉了給你父皇吃。”
  自去年年底三皇子祁騏領了工部的差事後,薛家一脈氣焰囂張,薛貴妃在後宮底子硬了不說,祁騏在自己跟前話也多了,馮皇后心中冷笑不已,一個庶子,再得勢又如何?先不說前面還有祁驍,就是自己的祁驊,祁騏也比不過的,不過是仗著這一二年皇帝越發看重他,就自以為要如何了,整日哈巴狗似的在皇帝跟前跑來跑去,拿著孝順當幌子,誆騙的皇上總給他差事做……
  想起這個來馮皇后心中怒意更勝,自己兒子哪裡比這賤人的兒子弱了?不過是沒他嘴甜會來事罷了,馮皇后左右看了看,請安的皇子中竟不見祁驊,馮皇后眉頭蹙起,冷聲道:“二皇子呢?怎麼沒人去叫他?”
  年前祁驊過了十八歲生辰後,就出宮了,依舊住在他之前的府邸裡,出了宮好多事到底方便一些,為了這個馮皇后沒少費心思,只是出去了,雖做些什麼事別人不容易知道,但真的有了什麼事……傳話卻也麻煩,眾人都無話,正尷尬著外面薛貴妃扶著女官進了大殿,柔聲笑道:“皇后娘娘別動怒,臣妾一早就派人出宮去請二皇子了,只是這雪天路滑,耽擱了一二,也是有的。”薛貴妃走近,將手中琺琅黃寶小手爐遞給宮人,對著馮皇后盈盈一福身:“皇后娘娘吉祥。”
  馮皇后強自按捺住心中火氣,她不是沒掌管著宮中諸事過,像這傳話遞聲的事,其中問題多了,薛貴妃說是早就派人去了,說不定就暗中使人拖延了,故意讓祁驊來的晚,使得皇帝厭惡。
  薛貴妃身著對襟灑金褐色大毛襖,外面罩著墨色輕裘,頭髮高高挽起,並無多餘配飾,只在白淨的額間墜了枚赤紅寶石,一說話一點頭,寶石隨之顫動,流光溢彩,這一身沒一件奪目衣裳,但比起穿金戴銀,滿頭赤金珠翠的皇后來,另有一番風姿。
  “二皇子如今住在宮外,自然是不比以往在宮中的時候方便了,縱然來晚了一會兒半會兒的,皇上也不會責怪的。”薛貴妃依舊是笑吟吟的,她餘光掃向祁驍,一驚,“我一同派人出宮的,太子竟來了?”
  馮皇后聞言大怒,薛貴妃這是什麼意思?暗示祁驊故意拖延時間,不將皇帝的病當回事嗎?
  薛貴妃面上假作不知,心中冷笑,現在知道生氣了?之前這十幾年,馮皇后可沒少用這種小手段算計自己,如今輪到自己,就受不得了?
  祁驍不屑讓這兩婦人當幌子爭東西風,冷著臉一言不發,薛貴妃敢得罪馮皇后卻不敢得罪祁驍,見好就收,峨眉皺起擔憂道:“還沒問娘娘,皇上他……如何了?”
  “剛睡下了。”馮皇后依舊沒好氣,坐下道,“等著太醫們斟酌方子呢。”
  薛貴妃如今聖眷優渥,福海祿不敢太怠慢了,見皇后愛答不理的,只得自己上前將皇帝的病情說了說,薛貴妃聞言急的額間出了汗:“這可如何是好?用的哪個太醫,可妥當?”
  福海祿點頭:“娘娘放心,診脈的是太醫院院判柳太醫,他的脈息,皇上一向是放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薛貴妃鬆了口氣,輕聲道,“那年三皇子還小,高熱不退,多少個太醫診了脈,開了多少副方子,灌了多少藥進去,都不中用,我急的了不得,就差沒求老君的仙丹來了,最後柳太醫來看,三服藥下去,病就好了,如今好幾年過去,柳太醫都成了院判,可見醫術更精進了,定然是差不了的,有他在,皇上不日定能痊癒。”
  福海祿深以為然:“可不是,之前皇上剛得這熱症的時候,吃了許多藥都不管用,獨吃了柳太醫的藥後緩了許多,只可惜……皇上只肯吃藥,卻不肯好好保養,拖拖拉拉,總好不俐落,因連日的不舒服,又讓氣著了,一下子就……”
  祁驍聞言心中冷笑,可不是嗎,每每柳太醫給皇帝診脈後,自己就讓人停一日的“藥”,皇帝自然覺得清爽,所以愈發依賴柳太醫。
  說話間皇帝醒了,眾人連忙繞過百寶格,進裡間暖閣給皇帝請安。
  自下藥起只過了半年光景,皇帝卻好似老了十歲似的,面容灰敗,兩頰卻赤紅,眼中混沌,因中氣不足,卻又頻頻發怒的緣故,說話氣息都不穩了,忽高忽低,刺耳無比。
  “皇上嗓子不舒服,說話不便,先喝點枇杷膏沏的茶吧。”馮皇后坐到榻邊上,接過宮人遞上來茶,拿了小銀匙一勺一勺的給皇帝餵茶水。
  喝了不過半盞茶水皇帝就擺擺手示意不要了,他抬頭看了看榻邊立著的這些人,低聲道:“難為你們了,一早守在這,朕沒事,只是讓這熱症燒的難受,這會兒吃了柳太醫的藥丸,已經舒服多了。”
  馮皇后生怕皇帝看出祁驊沒來,輕聲勸道:“既覺得舒服了,皇上不如再睡會兒吧,等藥熬好了,臣妾再叫皇上,可好?”
  皇帝點點頭,又問道:“柳太醫……如何說的?”
  馮皇后忙撿著好聽的說了遍,末了道:“太醫說了,只要皇上肯好好保養,過不了多長日子就好了。”
  這病雖惱人,但卻也好治,每每藥到病除,皇帝也就都信了,點了點頭又躺下了。
  怕擾著皇帝清淨,馮皇后將眾人勸了出來,讓人各自散了,除了薛貴妃堅持要侍疾外,別人都三三兩兩的出來了。
  祁驍走在最前面,出了承乾宮往宮外走時,見前後開闊無人,祁驍偏過頭低聲道:“他如何說的?”
  江德清壓低聲音:“才半年就咳血,照著這分量繼續下去,最多再撐九個月。”
  祁驍淡淡道:“告訴喜祥,可以了,自現在起藥可稍下的少些,孤不著急。”江德清不解,抬頭看向祁驍,祁驍勾唇冷笑:“讓他一直以為自己這病還治得,才不會給我添亂。”
  若皇帝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都一個想到的定然是改立太子,這於祁驍的計劃,自然是無益的。
  江德清恍然大悟,笑了笑道:“殿下放心,老奴得空就跟他說。”
  祁驍點頭,一路出了宮,剛出宮門口時外面祁驍的馬車夫慌張迎了上來,急聲道:“殿下,殿下……早起賀家咱們的人來報,郡主娘娘,郡主娘娘要生了,但……但難產呢!”

  第九十二章

  祁驍面上不動,沉聲道:“江德清,拿我的名帖,去太醫院請千金聖手卞太醫即刻過去,茂兒,送我去賀府。”
  眾人答應著,祁驍上了馬車,一路去了。
  城西賀府中,裡外忙做一團,祁驍下了馬車,看著賀府大門雲板上拴著的大紅布條深吸了一口氣,賀家門上的人見是祁驍來了嚇得話都說不出了,腿一軟跪下結結巴巴的磕頭:“給,給……太子殿下請安,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祁驍沒理會他,抬腳往裡走,裡面堂屋裡敦肅長公主正坐立不安的守著,她見祁驍來了也吃了一驚,連聲道:“你來做什麼?宮裡不是傳出信來讓你進宮侍疾嗎?你怎麼出來了?”
  祁驍將方才的事說了,敦肅長公主冷笑一聲:“我還以為如何了呢,不過是咳了幾口血,就當大病似的,昔年武帝去獵場狩獵,手臂讓黑熊咬了那麼長的口子,半聲沒言語,直等到全好了才讓我們知道的,哼……人沒多金貴,自己偏在意。”
  下毒之事祁驍自始至終並未同敦肅長公主說,聽了這話他只是搖頭一笑,輕聲道:“裡面如何了?”
  敦肅長公主皺眉急道:“不好呢,她這一胎懷相本不好,剛懷上那時候偏偏出了那……那事,當時就差點小月了,之後梓辰和她婆母萬般養著,才養了回來,到底是動過胎氣的,同別個不同,輕易生不出來,這……昨天半夜裡這羊水就破了,現在還沒動靜,只是哀哀叫疼,這會兒叫嚷的聲音都小了,產婆怕是料理不清,梓辰急的差點瘋了,已去太醫院請太醫了。”
  祁驍沉聲道:“不忙,我方才讓人去請卞太醫了,一會兒就過來。”
  敦肅長公主心放下半個,連聲嘆息道:“這半年,你待這府上倒是一直很好,冬日裡的炭,夏日裡的冰,大小事情一應照料,我那老嫂子很承情呢,每天給你念佛,就差給你供一個長生牌位了。”
  祁驍自嘲一笑:“不必,我並不是為了她。”
  敦肅長公主聽了這話心裡一陣難受,頓了一下輕聲道:“我聽說,他……他如今挺好的,剛繼位那時候雖也有些艱難,但如今也挺過來了,挺……挺好的。”
  祁驍像是聽著陌路人的消息似的,點了點頭,淡淡道:“那就好。”
  敦肅長公主心裡越發疼得慌,猶豫下道:“他處斬了文鈺,但卻留了康泰一條命,聽說康泰先是老實了幾個月,而後又有些鬧騰了,一直嚷嚷著讓嶺南王給她尋個人家,又同東陵宗室的人訴苦,說當日之事本同她無關,嶺南王卻因為她是庶出女的緣故,故意耽誤她,讓她耽誤了花期。”
  祁驍聽到“嶺南王”三字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點了點頭。
  敦肅長公主繼續道:“我想著,這……這事他怕是要為難的,不如我選個合適的人,索性將康泰聘了來,如此將康泰捏在咱們手心裡,他既不擔著惡名,又能放心,如何?”想起當年的事敦肅長公主心裡還噁心著,壓低聲音道:“將她弄到我手裡來,自有她的苦處吃的,管保她說不出什麼來,你只放心,好不好?”
  祁驍想了想低聲道:“姑母若是有意,就讓人先問問他的意思吧,他若是願意,就這樣行吧。”
  敦肅長公主一愣,啞然道:“這半年了,你和他……還沒通過信嗎?連封書信往來都沒?還用的我來問?”
  祁驍輕輕搖頭,敦肅長公主心裡瞬間好似堵滿了石頭似的,理智上她自然是明白不來往才是好的,但一想到祁驍對百刃的情誼,心裡又忍不住替他難受。
  祁驍見敦肅長公主眼眶泛紅,安慰一笑道:“不來往自有不來往的好處,且……有什麼可說的呢?他若真有什麼事,朝堂之上,我自然是頭一個知道的,別的小事,我這不也能從姑母這裡聽說嗎。”祁驍輕輕摩挲腰間命符,慢慢道:“皇太子有什麼事,嶺南王也是能知道的。”
  相隔萬里,奏折往來就是鴻雁傳書了。
  敦肅長公主偏過頭去,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
  說話間外面傳卞太醫來了,賀梓辰和卞太醫在太醫院走了個碰頭,如今一道回來了,祁驍對卞太醫溫和一笑:“辛苦太醫了,江德清……卞太醫的車馬費可預備好了?”
  江德清忙將一沓銀票遞了上來,卞太醫哪裡見過這許多銀錢,登時嚇傻了眼,忙推辭道:“不敢,不敢。”
  祁驍道:“太醫不必客氣,若母子平安,孤還有一份謝禮送上,若有一絲閃失……”祁驍淡淡一笑:“孤的賞賜是從不會收回來的,若母子一人有一點閃失,孤就將這些銀票,一張一張燒給太醫,一分也少不了。”
  此言一出卞太醫瞬間清醒了許多,忙躬身道:“太子放心,太子放心。”
  祁驍話少,說完要緊的就不再多言了,江德清忙將卞太醫領到了裡面,賀梓辰急的話都說不俐落了,顛三倒四的跟祁驍謝了恩,一起守在外廳,只是他慌張的很,來回走動,一會兒也聽不下。
  卞太醫一進去就是五個時辰,天都黑了還不見一點動靜,敦肅長公主有年紀的人了,熬不住,讓婆子扶到賀老太太的正堂裡去歇息了,賀梓辰實在坐不住,不顧下人阻攔衝進了產房,一去不復返,外面廳堂中,只有祁驍一直坐著,一動不動。
  江德清看不下去,輕聲勸道:“殿下……先回去吧,不然也找間偏房歇歇?”
  祁驍搖搖頭:“無妨。”
  有祁驍坐鎮,有那一萬兩銀票震著,自然是無妨的,天剛亮時,產房中一陣嬰兒啼哭,一個婆子跑了出來喜不自勝道:“大喜大喜!太子,太太生了個七斤多的哥兒呢!菩薩保佑,母子平安!”
  祁驍閉了閉眼,放下心來。
  按規矩,剛落地的孩子是不能抱出來的,只是這一胎祁驍助力良多,還在這守了一日一夜,賀老太太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一直道折壽了,指使著賀梓辰將孩子包裹好了送了出來讓祁驍看看,一則謝過太子大恩,二則讓孩子沾沾太子殿下的福氣,以後順順當當,萬事如意。
  賀梓辰初為人父,又是笑又是哭,話也說不好了,連連跟乳娘道:“小心些,小心些……”
  乳娘對著祁驍福了福身,笑道:“哥兒給太子殿下磕頭了。”
  賀老太太也跟了出來,連連拿帕子擦眼角,對祁驍小心翼翼道:“殿下若不嫌棄,不如抱抱這孩子?就是這孩子的大福了。”
  祁驍點了點頭,輕輕的將孩子接到懷裡,嬰兒渾身通紅,在襁褓中閉著眼啼哭不已,怎麼哄也哄不住,祁驍低下頭,如同之前千百次一樣,在他眉心親了親,輕聲哄:“莫哭,莫哭……”
  奇蹟一般,嬰兒漸漸的就不再哭了,在祁驍臂彎中拱了拱,閉上眼睡了過去。
  祁驍淡淡一笑,還是這麼好哄。
  外甥肖舅,孩子這會兒眉眼間已經有幾分那人的樣子了,祁驍不忍再看,將孩子小心的遞給乳娘,低聲道:“這孩子……以後會是有大福氣的。”
  不等眾人謝恩,祁驍轉身出了賀府。
  祁驍言行有異,賀梓辰不免惴惴,將孩子交給乳娘後追了上去,攔著江德清賠笑道:“公公……公公,辛苦公公陪了這一天一夜,這荷包公公若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江德清連忙雙手接過,笑道:“賀大人這是什麼話?郡主產子是多大的喜事,別說是一天一夜了,就是三天三夜奴才也得守著啊,奴才啊,心裡是真高興。”
  賀梓辰看了看外面,壓低聲音道:“殿下他……”
  江德清嘆口氣,輕聲道:“賀大人不必多心,殿如此用心不是為了您,也不是為了郡主,是為了……為了那一位,郡主順利產子,殿下心裡高興著呢,只是……只是不免想起嶺南王罷了,您不用多想,只放心一樣,殿下說這孩子是有大福氣的,那這孩子以後必然錯不了。”
  賀梓辰想起之前聽人說的,去年南疆上祁驍放走百刃的事,嘆了口氣,點點頭:“我知道了。”

  第九十三章

  敦肅長公主好操持瑣事,自那日跟祁驍提過要將康泰聘了來,之後就忙忙的張羅了起來,這日她打聽著祁驍無事,就將祁驍請去了公主府。
  “哎呦……早起還是個晴好的天,怎麼突然就下起雪來了。”等祁驍進了屋敦肅長公主急急忙忙的招呼著,又是讓人拿腳爐上來,又是讓人給祁驍的手爐換一換碳,一直搖頭道,“早知道要下雪,就不讓你來了,萬一滑了摔了,可如何好。”
  祁驍將落了雪的狐裘大氅脫了遞給公主府的丫頭,笑了一下道:“哪裡就那麼嬌貴了,姑母叫我來可是有事。”
  敦肅長公主笑笑:“有點瑣事想跟你說,更多的是想看看你,自那天在梓辰那裡,都快半月了,也沒再見著你,也是我這陣子忙些,不過我聽說……”敦肅長公主拉著祁驍坐下,將自己的手爐子先遞給了祁驍,又讓人給他拿了條毯子給他蓋在腿上,別有深意道:“我聽說,你最近可是忙的腳打後腦勺了。”
  祁驍淡淡道:“皇帝那病要靜養,勞累不得,說不得,東宮這邊自然要忙些了。”
  敦肅長公主笑的志得意滿,擺擺手讓丫頭們都下去了,搖頭冷笑道:“果然是老天顯靈了,讓他得了這病,我前日進宮去看他,哼……這些人還口口聲聲的說這不是癆病,騙傻子呢!身上瘦的沒幾兩肉,走幾步就要喘,還總咳個不止,不是肺癆是什麼?我都看出來了,偏偏皇后和薛貴妃都咬死了是熱症,呵呵……隨便她們如何說吧,我就應承了幾句,說是,只要好好將養著,過不了幾日就好了,呸!都病成這個情形了,能好才怪呢!你說這些人真是嚇糊塗了?這都看不出了?”
  祁驍搖搖頭沒說話,馮皇后和薛貴妃是傻的嗎?自然不是,她們能這麼肯定,不過是因為柳院判每每都能“藥到病除”罷了,且這病到底是下藥所致,有些病情通癆症並不相似,又有太醫院一直遮掩著,也就將眾人唬過去了。
  敦肅長公主冷笑:“管他如何呢,橫豎是不大好了,照這個情形,還想長命百歲?做夢呢,跟他那早死的娘一個樣,沒壽數上的福分……”
  皇帝的母妃走得早,當時皇帝才三歲,敬和皇后可憐他沒了娘,就將他抱到了自己宮裡同嫡長子武帝一起養著,那時候皇帝還乖巧的很,嘴甜性子好,未出嫁前敦肅長公主一直很疼愛他的,敬和皇后只武帝一個兒子,而文帝子嗣眾多,敦肅長公主就想著這樣也不錯,自己再如何也是女兒,早晚要出宮的,朝政的上的事明裡也幫不上弟弟什麼,有這麼一個於他有恩的庶子在,不就和自己親弟弟一樣嗎,等以後,多多少少也是武帝的一個助力,敬和皇后也引以為然,就一直這麼養著,直養成了這樣一條白眼狼。
  每每想起當年之事敦肅長公主都氣的肝疼,擺擺手道:“罷了,說他做什麼,說正事,那日我跟你說給將康泰聘來,這事有眉目了。”
  祁驍挑眉:“哪家的公子,人家竟肯嗎?”
  敦肅長公主嘲諷一笑:“好人家的公子就不用想了,誰不知道嶺南的那點破事,要我說……也是康泰沒福分,要是以前心沒那麼高,早早的定下人家來,也就不必受父兄連累,當了老姑娘了,可惜啊,她非要一心同柔嘉爭長短,爭到現在……到這一步,還肯要她的就沒什麼說道了,一個是你姑父他姑姑的一個庶出孫兒,今年十五了,這孩子別的都好,小時候還是綏陽有名的神童呢,只可惜……得了皇帝那毛病,沒幾年活頭了,他現在還沒娶親,怕日後墳頭孤零零的不好看,老姑奶奶就一直想著找一個丫頭,不計家私門第,肯嫁進來就行,這是一個。”
  敦肅長公主搖頭冷嘲道,“你別笑,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一個,你表姐她們家五房有個大伯哥,今年三十四了,之前剋死了三個太太,如今是如何的娶不著媳婦了,偏生他膝下無子,只有三個丫頭,他們五房的老太太急得了不得,日日煩你表姐,讓你表姐回來跟我說,讓我給相看一個,我因知道那人品行,心裡厭煩,一直沒理會他。”敦肅長公主見祁驍不解,頓了一下皺眉快聲道:“那人性子古怪,平時跟好人差不多,就是不大愛說話,到了房裡卻換了個人似的,夜夜往死裡折騰枕邊人,哼……還有臉說是命硬,分明就是自己將人折磨死的,這種骯髒東西……”
  祁驍冷笑一聲,半晌道:“還有嗎?”
  “還有,你姑父一個快出了五服的表姐的兒子,他的正房太太不好生養,偏生還是個醋罐子,進門時就將屋裡那些通房全打發了,如今這竟一個能伺候床笫之事的都沒有,眼見著兒子快三十了還沒個子嗣,他表姐心裡著急,又恨兒媳,就一直在找著,想物色一個年輕體健,又有些身份家世的姑娘抬了姨娘給兒子,如此既能解決子嗣之事,又不至於同尋常人家出來姑娘一樣,輕易就讓正房太太打發了……想也是,到底是先嶺南王的庶女,雖然……雖成這情形了,他太太也不能直接發賣啊。”
  敦肅長公主說了半晌,拿過茶盞喝了一口,搖頭道:“肯要她的人家就這幾家了,哦,還有,不過那就是莊戶人家的漢子了,他們一輩子長在土裡,無所謂屋裡頭的是不是得罪過什麼嶺南王,能有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再有點嫁妝補貼就很知足了,康泰要真要這樣的,我也能給她找來!我那幾處莊子裡,眼巴眼望的等著我房裡往外放大丫頭的大小莊頭可多著了,不過這可得說清楚了,嫁到莊子裡去,那日子可就不一樣了,沒人伺候她,撐死了能有個老嬤嬤,洗衣、燒飯、針線,一般的都得自己來,還得伺候著自己男人,好處就是不用勾心鬥角,不用看人臉色,我也願意給她尋個惜福的,會過日子,會體貼女人的漢子,呵……她願意就行。”
  祁驍冷笑:“是她一直嚷嚷著要嫁的,那就讓她自己選吧……”
  敦肅長公主冷笑幾聲,轉而想了想道:“若……若順利的話,真聘了過來,嶺南王同皇上請奏,說不定,說不定……能讓他送嫁來京呢,封地王無召不得出封地,但送嫁的話,還是說得過去的。”敦肅長公主心裡雖厭惡祁驍和百刃糾纏不清,但到底心疼親侄兒,柔聲道:“皇上若是不肯,我去跟他說,好歹讓他來一趟,到時候,你們也見見。”
  祁驍一頓,端著茶盞的手不自覺的發抖,祁驍抿了抿嘴唇,將茶盞放到了茶几上,他握了握手掌,半晌平靜下來,面上依舊成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淡淡一笑道:“再說吧。”
  祁驍越是這樣敦肅長公主心裡越是難受,偏過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聲道:“在我跟前,你不必裝那沒事人的樣子,你若真有心的話……我聽柔嘉她婆母說了,瑜哥兒滿月的時候嶺南會送些東西來慶賀,你有什麼話,就讓來人捎回去,也好讓他早作準備,送嫁時就跟著來。”
  祁驍這會兒手已經不抖了,聞言輕笑:“好。”
  敦肅長公主點點頭,又找了些好事來叨唸:“瑜哥兒和柔嘉如今都好,柔嘉這次虧了身子,她婆母說了,要伺候她一個雙月子,好好養著,到底年輕,養的回來的,說起來邊御醫醫術當真高明,吃了他開的藥膳方子,柔嘉舒服多了呢,面色好看了許多,人也精神了,唉,是個有福的孩子……”

  過了幾日,嶺南果然打發人來京了,眾人由嶺南武相領著,先是將進獻給皇帝的幾馬車東西供奉送了上去,因皇帝病著,也沒見他們,只是回贈了些東西,又讓宮人說了些好話就客客氣氣的送出來了,眾人這才轉道去了賀府。
  太子府中,祁驍在內書房看文書,江德清急的額上出汗,來回走動道:“殿下……天都黑了,您若還不派人去賀府,一會兒可要犯宵禁了!”
  祁驍放下筆失笑:“我讓人去賀府做什麼?”
  江德清急的了不得:“去賀府做什麼?去跟嶺南的人說啊!讓他們回去跟世……不,跟嶺南王說,讓嶺南王想法子來送嫁啊!”
  祁驍輕笑:“來了又如何?”
  江德清沒了話,乾巴巴道:“來,來了……來了好跟殿下您見一面啊。”
  祁驍一笑:“然後呢?”
  江德清嘴唇動了動,沒話了。
  祁驍低頭接著看文書,江德清呆愣的守在一旁,是啊,然後呢?封地王不能在京中久住,過不了幾日,就又得走了。
  江德清心裡長嘆一口氣,再無別話,接著侍奉祁驍批文書,又過了一個時辰,天黑透了時,外面一個小太監進來了,磕頭道:“太子,嶺南的人求見。”
  祁驍心跳漏了一拍,頓了好一會兒才道:“不可怠慢,將人請到正廳去。”
  正廳中,順子率眾人給祁驍磕頭請安:“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祁驍看著跪在最前面的一身蟒袍官服的順子一笑:“才半年未見,你倒是越發幹練了。”
  順子眼睛發紅,又給祁驍磕了一個頭,想要說話,喉嚨卻像讓人堵住了似的,半晌才哽咽道:“屬下……”
  “不。”祁驍打斷他,沉聲道,“你如今是嶺南的武相了,在孤面前,不可自稱‘屬下’,要說‘下官’了。”
  順子聞言眼睛更紅了,他心中有萬千言語,偏生半句也說不出,只得又連磕了好幾個頭。
  祁驍讓江德清將人扶起來,淡淡道:“你本是從孤府裡出去的,如今嶺南王願意賞識你,是你的福氣,好好做事,莫要辜負了他器重你的情分,懂嗎?”
  順子聽了這話又跪了下來,哽咽道:“當日在南疆,屬下,屬下想過跟著太子回來,但,但……”
  祁驍輕笑:“怎麼又來了,好了,今日我們不提前事,只說現在,他……嶺南王,有東西要給孤?還是有話要你跟孤講?”
  順子抹了一把眼淚,轉頭打開擺在身後的箱子,只見裡面放著四小壇酒,順子拿了一壇子出來,輕輕摩挲瓦罐,低聲道:“這是平亂後,王爺親自釀的酒,埋在梅花樹下,一直沒動過,屬下來前王爺命人全起了出來,讓屬下帶給王爺。”
  祁驍接過酒壇,拍開泥封,聞著淡淡酒香低聲道:“這是梅子釀,去年在莊子裡,這釀酒的方子還是孤教給他的,孤那時候跟他說,回城後,就自己釀些,埋在梅花樹下,等著來年喝,可惜……回城後遇見了些麻煩,就耽擱了……不想嶺南王倒是記著了。”祁驍隨手將茶盞中的茶水潑了,倒了盞酒,一飲而盡,隔了好久才沉聲道:“他沒別的話和孤說嗎?”
  順子跪下來,眼淚滑下,磕頭:“王爺讓屬下一祝太子千歲。”
  祁驍心中驀然一疼。
  順子接著磕頭:“二祝尊體常健。”順子再磕了一頭:“三祝如同樑上燕,歲歲年年長相見。”
  祁驍狠狠吸了一口氣,竭力壓下胸口悸動,半晌啞聲道:“孤……知道了,替孤給你們王爺帶好,去,去吧……”
  順子又給祁驍磕頭,轉身往外走,他身後的隨從隨之魚貫而出。
  祁驍餘光掃到一人,眼中驀然閃過一抹異色,厲聲道:“站住!”
  順子身子一下子僵了,吸了一口氣躬身道:“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祁驍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一位隨從的手臂,猛地將人拉轉過身,那人倉皇看向祁驍,平淡無奇的臉上有些驚慌,祁驍死死的看著他,半晌道:“你們先走,孤有話和他說。”
  順子想要攔著,猶豫再三,還是帶著人出去了。
  廳中再無他人,祁驍定定的看著那人,冷笑道:“嶺南王,孤是什麼凶神惡煞,讓你如此害怕,值得易容過來?”
  百刃呆愣的看著祁驍,眼淚瞬間滾下,假面皮不自然的抖動,半晌嘶聲哽咽道:“柔嘉都沒看出來……”
  祁驍雙目赤紅,狠狠甩開百刃細瘦的手臂,冷聲道:“願意來就來,不願意就罷!何必做這樣子?”
  百刃讓祁驍推的一個踉蹌,腰肋撞在桌角,疼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百刃狼狽的揉著疼的地方,先是哽咽,而後忍不住哭出聲來,聲音越來越大:“若……若不是……怕讓人看見……若不是怕再給你惹麻煩……我早就來了,半年了……我想你想的……骨頭都疼……”百刃彷彿那流浪多年,終於回到故土的小獸一般,哭的聲嘶力竭:“但萬一……讓人看見了呢!萬一呢……豈不是又給你添了麻煩,但我忍不了了……我受夠了!我只想……看看你,我知道……知道你正在要緊的時候……我沒想……給你添麻煩,我只想……看看就走,我只是看看,只是看看,看看……就好……”百刃眼淚滂沱,委屈哽咽:“看了,我就走……”
  祁驍眼淚滾下,狠狠的將人摟進了懷裡。
  原來愛的透心徹骨了,心竟真的會一模一樣。
  若不是怕給他惹是非,祁驍又怎會忍住這半年的入骨相思?

  第九十四章

  太子府正房裡間暖閣中,祁驍拿了棉布沾了烈酒,小心的將百刃臉上的假皮洗了下來,假皮在百刃臉上粘的時間太長了,洗下來時,百刃臉上皮肉已被燒的發紅,祁驍心疼不已,急聲道:“你做什麼弄這勞什子?我曾聽聞有人常年易容,最後臉都潰爛了,你萬一要是……”
  “進城前我才戴上的,無妨。”百刃疼的直抽冷氣,祁驍拿冰水擰了帕子給百刃敷臉,不多時就好了許多,祁驍又翻了進上的冬日擦臉的脂膏來,取了些揉在手心裡,小心的給百刃擦在了臉上,百刃舒服許多,輕聲笑道,“好了……一點也不疼了。”
  祁驍定定的看著眼前這熟悉的面龐,半晌無話。
  百刃有些訕訕的,垂眸低聲道:“也……也不單是為了來看你,聽說柔嘉這一胎不太好,我跟太妃都不放心……”百刃抬眸看了祁驍一眼,小聲道:“白日間往賀府送東西的時候,我也跟去裡面給柔嘉請安了,她比我想的好很多,可見沒事了,我……我都聽說了,這半年,你照看她良多,多謝了……”
  祁驍嘲諷一笑:“你們不必都來謝我,我對她好,從來就不是為了她。”
  百刃心裡一疼,偏過臉低聲道:“嶺南也都好……我抬舉了董先生為文相,本也輪不著先生的,只是前頭的那些人都死在大亂中了,先生臨危受命,倒也擔下來了。夏家在軍中滲透頗多,有些人當時雖沒跟著反,但到底有些疑影,大多都不能放心,我和他們商議過,索性用了順子,他的根基在皇城,最能讓人放心,他雖沒資歷,卻有大功,那時候……他救了不少人,平亂後的城防也都是他布置的,一絲岔子也沒出,倒能讓人信服。”
  祁驍點了點頭:“我奶娘早沒了,他父親走的早,在這邊也沒什麼親眷了,如今落在南邊,也算是造化。”
  “殿下的那位嚴嬤嬤,如今依舊伺候著太妃,我問過她,若她想回皇城,我就封一份厚禮與她,然後好生送她回來,她說太子如今府中內宅無人,用不著她,倒不如留下陪著太妃,太妃確實離不得她,我也就沒再說什麼。”百刃想了想,又道:“還有,敦肅長公主的意思我知道了,替我謝過公主大恩吧,回去我使老嬤嬤去和康泰說,她若是願意,我就嫁了她,當初我本要將她一同處死的,只是太妃說的……到底是女兒家,沒插手過那其中的事,不可下殺手,我一想也是……甫一繼位就將庶出的弟妹全殺了,與名聲太過難聽,就放過她了。”百刃低聲道:“我那最小的兄弟……為絕後患,我將他過繼給本家的一個叔叔了,名字也改了,以後他若能安分守己最好,若不能……我再讓他安安靜靜的消失,也就罷了。”百刃絮絮的,又將嶺南如今內務撿著要緊的都說了說,末了乾笑了一下:“這……還是以前你教導我的呢。”
  祁驍靜靜的聽著百刃說話,半晌道:“那你呢?這半年……你怎麼樣?”
  百刃愣了一下,笑了一下低聲道:“還好,有時雖費心了些,但至少不必日日擔憂母妃,皇城這邊有你,柔嘉母子的安危我也能放心,別的也都還好。”
  祁驍抬手輕撫百刃尖了的下巴,手滑下來,又摸了摸百刃的肩膀、手臂,腰肋……厚厚的侍從服裡,百刃身子瘦削的可怕,祁驍淡淡道:“這是還好?”
  百刃眼眶發紅,祁驍將人拉到榻上,替他將棉衣脫了,又將裡面的中衣脫了,看著百刃赤裸裸的身子,祁驍眼中半分慾念也無,只是心疼,百刃很尷尬的笑了一下道:“每日太忙,夜裡也睡不大好,就……瘦了些。”
  祁驍還記得百刃還沒走那時候,骨肉雲亭,因日日喝湯的緣故,皮肉上好似敷了一層凝脂似的,瓷人一般,那時候祁驍每晚都是這樣將他脫的一絲不掛,讓他赤著身子睡在自己懷裡,現在再看……
  祁驍閉了閉眼,啞聲道:“你都不吃飯的嗎?”
  百刃眼眶也紅了,垂眸低聲道:“吃的,但就是……就是一直瘦,決意要來的時候我還想這樣也好,只消稍稍易容,就沒人認得出我來了,沒想到還是讓你認出來了……”百刃抹了下眼淚,哽咽道:“還是讓你認出來了……”
  “若我沒認出你,你就準備看一眼,就走嗎?”祁驍定定的看著百刃,“你就忍心?”
  祁驍忽而明白了為何方才順子哭的那樣厲害,他不單是因見了舊主心傷,怕更多的是……在替他們難受,歷經萬險,好不容易見到了,竟是迎面相逢不相識。
  百刃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忍心……我知道,就是今天沒法與你相認,不消幾年,你定有辦法讓我名正言順的來朝賀的。”百刃抬頭看向祁驍,目光澄澈:“我能等。”
  等你君臨天下,等你入主四海,等你名正言順的接我入朝。
  從此之後,非死生不能離。
  祁驍長嘆,小心的將百刃攬進了懷裡,扯過錦被給百刃披上,低聲道:“你放心,不用幾年……單是為了你,我也不會耽擱那麼長時間。”這樣將人抱著,跟覺得他瘦的可怕,祁驍自認分離半年,自己已經夠煎熬的了,也只是稍稍瘦了一些,但百刃這……祁驍心疼的紅了眼,蹙眉啞聲道:“隔著被子都覺得硌得慌,這半年你到底是怎麼過的?”
  百刃忽而有點擔心,忍不住細細解釋:“我……我多吃些,過不了多久就能長回來的,那時候剛來太子府的時候,不也是一點點養起來的嗎……”
  百刃這半年醉心政務,根本沒留心過自己形容,現在心裡卻忍不住有些慌,他怕祁驍不喜歡他現在這樣了。
  祁驍看出他的擔憂,但沒說什麼好聽的來寬他的心,說假話有用嗎?傻子也看得出來,比起當日月色下竹林中一下子驚豔了自己的小世子,現在的嶺南王,容貌差了何止一分二分,這身子,更是能以枯槁來形容了。
  祁驍一言不發的將百刃放開,看著他有些惶恐的眼眸,慢慢的脫下了自己衣裳……
  祁驍抬手將床帳放下,自己是不是還如當日一般喜歡他,就讓他自己細細體會吧……
  月上中天,暖閣中百刃猶在細細低吟,時不時的還會發出幾聲帶著哭腔的含糊求饒聲,江德清中間還披著衣裳去床下聽了聽,想要勸勸,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笑著走了,只是囑咐了耳房裡值夜的幾個大丫頭,耳朵靈著些,一應東西都時時準備著,等著太子什麼時候叫人伺候,這幾個丫頭都是自小在這府裡的,十分知道好歹,清楚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只是點頭答應著,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但直等到天剛亮時,才聽見裡間屋子裡祁驍要茶。
  “將熱水放在蝶几上,下去吧。”祁驍只著一件絲褲,赤著上身,眼中盡是饜足,低聲吩咐道,“去燉一碗燕窩來,不要放薑絲,再告訴廚子裡,早膳早早準備出來,只要些清淡的就好。”
  丫頭們垂眸應著,將屋裡的茶換了,又將涼了的幾碟點心撤了下去,另拿了剛熱好的上來,都收拾好後魚貫退下,自始至終都沒看榻上一眼。
  祁驍下床給百刃倒了杯熱茶,轉到榻上來將被子掀開些,輕笑:“好了,人都下去了,來……先喝杯茶,一會兒再吃東西。”
  百刃身上盡是淡紅印記,細瘦的雙腿還在不自覺的顫抖,半分力氣也無,祁驍坐了下來,含了茶水餵他,寵溺之心畢現,百刃喝了幾口茶才舒服了一點,忍不住低聲呻吟道:“沒死在大亂裡,竟……險些死在這裡……”
  祁驍失笑,放下茶盞輕輕的將人抱了起來,手滑了下去,低聲問:“這裡還疼嗎?”
  百刃的腿突然抽動了下,蹙眉道:“疼……”
  祁驍低聲哄:“我先給你擦擦……上了藥就好了。”祁驍心中輕嘆,之前兩人雖有諸多親暱,但始終沒做到最後一步,自己怕百刃受不住,一直幫他適應,可惜這半年……又同一開始一樣了,自己折騰了這一晚,百刃那處怕是傷著了。
  萬幸江德清貼心,藥也準備下了,祁驍替百刃清理之後給他上了些,不多時百刃就覺得好過了些,祁驍又給他餵了一碗燕窩下去,臉色馬上好了許多,祁驍坐回床上,將人攬在懷裡繾綣親暱。
  “腰酸嗎?”祁驍讓他趴在自己懷裡,替他輕輕揉著腰。
  百刃點點頭,有點委屈,“疼的很。”
  祁驍輕笑,人前再淡薄冷酷的嶺南王,到了自己懷裡,就還是那個可人疼的小世子。
  祁驍輕聲哄他:“怪我怪我,不過……太子妃,我看你方才也是很喜歡的樣子啊,後來雖一直哭,但還是讓我上的射了好幾……”
  “祁驍!”百刃滿臉通紅,將臉扎進了蓬鬆錦被中,嗚咽道,“你再說,我……我再也不和你好了!”
  百刃甚少直呼自己名姓,除非是這樣氣急了,祁驍心中好笑,見好就收,輕聲道:“好好我不說,聽話,起來,一會兒憋著了……”
  百刃忿忿,祁驍說了半日的好話,奈何百刃那裡不舒服,怎麼躺著都難受,還是抱怨:“你太凶……我明天大約也起不來……”
  雖是埋怨,祁驍聽了心裡卻暖的很,輕聲道:“那就別起,你……你著急回去?”
  百刃抬頭看了祁驍一眼,半晌垂眸小聲道:“其實……嶺南並不像皇城這邊有這麼多事,且……和我作對的那些人,大多都死了,沒什麼可憂心的,而且,就是有些小事,還有……還有先生呢,並,並不那麼著急……”
  祁驍唇邊溢出一絲笑意。
  百刃臉越發紅了,索性交了底:“其實……我來之前就交代清楚了,母妃和先生他們都知道的,我本想著悄悄的留下來一個月,想法子多見你幾面……”百刃面色發窘,又將臉埋在了錦被中,悶悶道:“只要你瞞得住,不讓人知道我在你府裡,我……住個一兩月是沒事的,有事了我就回去露個面,再……再回來……”
  祁驍心中一片柔軟,連人帶被子一同抱住了,輕聲道:“你放心,我定能瞞得住,且……這樣奔波的日子,我不會讓你過很久。”

  第九十五章

  雖是頭一次,但祁驍自認做的溫柔,事後也替他清洗上藥了,可惜翌日百刃還是發熱了。
  百刃怕洩露了風聲惹麻煩,一直拉著祁驍不讓他請太醫,祁驍哪裡聽他,早起一見不好就讓人去宣太醫了,百刃急的臉發紅,壓低聲音急道:“萬一他出去亂說……”
  “亂說什麼?”祁驍將人按回榻上,低聲道,“一會兒將帳子放下來,只露出一隻手,誰知道裡面是你?且我請的人定出不了岔子的。”
  若不是自己嫡系,又怎能放心他給百刃看病。
  百刃一聽更不放心了,睜大眼睛道:“太子!人家是瞎的嗎?我這手哪裡像女人的了?再說一把脈,不什麼都知道了?”
  祁驍嗤笑:“我房裡有個男孩,這事稀奇?”
  嶺南王聞言瞬間瞇起雙眼,低聲道:“這事不稀奇?”
  祁驍自悔失言,輕笑著哄道:“罷了,我還沒審你,你倒先來盤問我了,我房裡乾淨不乾淨,你自去問江德清。”
  百刃自然相信祁驍這半年不會背著自己亂來,但還是忍不住吃醋,下意識反駁道:“真有什麼,江公公會跟我說實話?”
  祁驍失笑:“那你要我如何證明?罷了,我都和你說了就是……”
  百刃心中警鐘大響,急聲道:“還真有?”
  祁驍輕嘆,拿過熱帕子給百刃輕輕擦臉,小聲哄道:“還記得那次我們去莊子上玩,回來後……你手上的紅痕讓皇帝知道了的事嗎?”
  百刃點點頭,祁驍輕聲道:“那之後皇上為了試探我,曾賜我一個丫頭,眉眼間長的和你有幾分相似的,還記得嗎?”
  百刃蹙眉:“你……”
  “我什麼都沒做。”祁驍垂眸,自嘲一笑,“只是想你想的受不了的時候……會讓人將她叫來,看看她,賞她幾匹布料,賜她幾副頭面,我話都沒跟她說過,每次也只讓她站在外面……隔得遠遠的,看起來才像你。”世上沒不透風的牆,百刃住在自己這裡,之前這事說不定就會讓他知道,倒時候更是麻煩,索性自己說個明白,祁驍怕百刃心裡不快,又道:“你不高興,我尋個人家將她遠遠的嫁了就是,好不好?”
  想著祁驍想自己想的受不住的樣子,百刃哪裡還會生氣,頓了一下低聲道:“好,她……她一個女孩家,只因為長了這模樣就讓人當做棋子擺弄,也是可憐,你多陪送些嫁妝吧。”
  祁驍淡淡一笑:“我府裡往外嫁姑娘是常有的事了,只要是之前老老實實的,我都沒薄待她們。”
  至於那找死的……也自有她們的好去處。
  百刃點點頭,祁驍想著百刃方才質問自己的樣子好笑,故意冷下臉道:“我這半年因為你的緣故,連這寢室都不曾來過,日日宿在書房裡,你倒是有膽子來盤問我,如今我已認罪畫押了,你也都招了吧,這半年,岑朝歌可湊到過你跟前,跟你說些無關政事的話?”
  若說這半年來有什麼事是祁驍後悔的,莫過於當初沒有趕盡殺絕,一時心軟留了岑朝歌一條命,起初祁驍只想著是替百刃積福了,卻不想兩人竟還有相見的機會,這半年說祁驍一點也不擔心是假的,百刃心裡有自己,自然不會理會岑朝歌了,但岑朝歌呢?看著昔日的青梅竹馬,現今的嶺南王,他會不起別的心思?就是不為了昔年的情分,單是為了現在的前程,岑朝歌怕也會有一二動作吧?說他什麼外心思也沒有,打死祁驍他也不會信。
  百刃聞言愣了一下,祁驍冷笑一聲,看來果然有。
  百刃有點心虛,其實初起剛回去的時候兩人並沒見過幾面,處處忙的不可開交,吃飯的空都沒有,誰有那個閒心,但過了幾個月,各部都進入正軌,大家漸漸地都空出手來的時候,岑朝歌確實是起過別的心思的。
  百刃記得那時候岑朝歌先是尋了些當年的舊物來,什麼百刃寫給他的扇面,什麼他給百刃送的扳指玉佩,都是些小物,但偏偏都有些“典故”,百刃其實忘得差不多了,但偶然看見時還是會不自覺的愣一下,每每這時,岑朝歌心中都會自得不已,面上卻故意做出一副心痛神傷的樣子來,有日晚上,岑朝歌竟然親筆寫了一封花箋,桃花染就的花箋上寥寥兩行字……九月九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趁沒人防備的時候,岑朝歌將花箋偷偷放在了百刃書案上,他寫的情深意重,百刃看了後,也確實是黯然心傷,可惜傷的不是他。
  偏生那晚百刃因為想祁驍難受一夜沒睡,第二天神思倦怠,強撐著處理政務,岑才子卻會錯了意,以為百刃是想起昔日種種所以才這幅情形,頓時信心大增,當晚竟直接找了去。
  百刃晚間批文書睡的晚,見岑朝歌來了不疑有他,只當是有政務,不想讓下人退下後岑朝歌竟露出一副情意繾綣的樣子來,眼中含情脈脈,上來就拉扯百刃的手,一詠三嘆:“如何就這樣瘦了呢?你這樣,我心裡怎麼受的住?看你這樣,我真是……不如死了的好!”
  聽慣了祁驍那溫柔中帶著霸氣,霸氣中又帶著寵溺的情話,乍一改聽這戲詞一般的酸話,百刃骨頭縫裡直冒寒氣。
  可惜岑朝歌還以為百刃是讓自己感動的說不出話來了,又深情道:“百刃,人言姻緣之事,都是月老早就牽好了的,就如你我,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誰都離不開誰的,當日大亂時我就知道,這是老天爺的意思!他看不得太子棒打鴛鴦,看不得我癡情錯付,所以才有了後面種種,你放心,以後……我們誰也不離開誰。”
  百刃想起昨晚的那張花箋半晌無話,只回了他一句:“給本王滾出去。”
  祁驍冷下臉時太嚇人,百刃忍不住,全招了,末了小聲解釋道:“後來他又做過幾次怪,我都沒理會他,之後我給了他一個閒職,遠遠的派走了,你別再為難他……老文相當日慷慨赴死,替我將大印送了出來,這份情誼我如何也報答不了了,只得還給他兒子了,且……說到底,朝歌並未做過什麼大奸大惡之事,他只是順遂日子過習慣了,吃不得苦,老文相走後,他性情更是大變,每日傷春悲秋,也是可憐。”
  祁驍挑眉冷笑:“他還可憐?照這麼說,那你我豈不是該去死了?他父親是為大義而死,且你還替他報了仇,如今還給了他這一份尊榮,他還想如何?”
  百刃苦聲道:“他那性情你還不知道嗎?能如何?讓我斥責過幾次,也就不敢怎麼樣了,且……”百刃怕祁驍還要糾纏這個,小聲道:“我還沒提你當年伙同喜祥給我下套的事,你倒要先來審我了。”
  祁驍一時語塞,頓了一下不自在道:“罷了,老文相就這麼一個兒子,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
  百刃忍不住笑出聲來,低聲道:“之前的事……都當沒有吧,你不怪我曾傾心他人,我也不怪你百般算計,說到底……罷了不說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百刃雖如此說,祁驍心裡也明白,到底是自己虧欠了百刃。
  “你還病著,不該讓你說這半日話。”祁驍給百刃倒了一盞清茶,小心的給他餵下去,低聲問,“那處還疼不疼?再擦些藥?”
  自然是疼的,但早起剛上過藥,百刃懶得再折騰,搖頭道:“不了,等一會兒看看太醫如何說吧。”
  祁驍點頭,轉頭對外面厲聲道:“去看看!請太醫的是不是死在半路上了?這邊病著,經得住他們這樣拖延?”
  外間守著的大丫頭聞言連忙出去看,不多時就將人等了來,祁驍果然將床帳都放下,那太醫起初一看是男人的手還暗暗吃驚,手一搭上去就釋然了,做了半輩子的太醫,什麼事沒見過,什麼病沒看過。
  太醫不動聲色,半晌退了出來,細細的跟祁驍說了半日的話,又問了祁驍幾句,祁驍照實答了,那太醫了然一笑,低聲道:“太子正值好年紀,血氣方剛,這也正常,只是裡面那位小少爺年紀小些,怕是有些受不住,不過這個好說,幾……幾次之後也就差不多了,可是……”太醫想了想道:“按理說不該啊,不過……從這小少爺的脈象上看,這是個心思重的,且平日操勞過多,竟有些氣血不足,比起那處的外傷來,這倒更是個大症。”
  祁驍咬牙,瘦成那一把骨頭了,氣血能足才怪!
  祁驍蹙眉道:“可好治?”
  太醫點點頭:“少年人,只要心緒開了,飯用的好些,再捎帶吃些補養的東西,慢慢的就好了,只一樣,不可急功近利,老蔘什麼的萬萬不能用,身子太虛受不住,反受其害。”
  祁驍點頭:“去開方子吧。”太醫點點頭,剛要退下時祁驍突然道:“孤忽而忘了,太醫剛說的是什麼病?”
  太醫一愣,隨即躬身道:“太子並沒什麼病,只是連日來辛苦了些,昨夜怕是又睡晚了,今早頭疼不止,也是尋常症候,只消喝兩幅安神的湯藥,再好好歇歇就好了。”
  祁驍滿意一笑:“太醫院那邊的脈案存檔,就勞煩太醫了。”
  太醫點頭:“不敢。”
  祁驍偏過頭:“江德清,給太醫拿一封厚些的車馬費。”
  江德清垂眸:“是。”
  裡間暖閣裡,祁驍餵百刃吃下藥後也上了榻,讓百刃趴在自己懷裡,蹭不到那處,百刃舒服了許多,百刃微微紅著臉,低聲道:“你不出去?”
  祁驍淡淡一笑:“剛報了病,出不去了。”
  百刃抬起頭來看祁驍,隨即明白過來,笑了一下,祁驍輕輕撫摸著百刃的後背,低聲道:“方才太醫的話聽見了嗎?今後在我這裡,讓你吃什麼就得吃什麼,給我快些補回來,單是瘦些也就罷了,竟還弄得什麼氣血不足,除了那日日包戲子玩粉頭的,我就沒聽說過哪家年輕少爺能得這病!”
  百刃理虧,小聲討好道:“如今回來了,自然能養回來的……”
  祁驍心裡熨帖,低頭在他額上親了下輕聲道:“自然,好好的養回來,咱們以後還有一輩子要過呢……”
  百刃心裡發甜,不自覺的哼哼著撒嬌:“身上酸的很……還睏,這藥裡竟有蒙汗藥嗎?”
  祁驍輕笑:“你昨晚才睡了那幾個時辰,自然會睏,睡吧,我摟著你,這樣可好些?腰不酸了吧?”
  祁驍溫熱的手掌輕輕摩挲百刃的後腰,百刃果然舒服不少,不多時就睡著了……

  第九十六章

  百刃怕讓人看見自己,每日連正院的門也不出,幸得他也不覺得悶,能日日看著祁驍,別說是只能在這院裡,就是只讓他待在一間屋子裡哪都不去百刃也願意。
  且這更合了祁驍的心思,自那處隱傷好了後,不必再忌口,祁驍就讓膳食房的人每天流水席一般的做各色吃食,正飯自不必說,單是屋裡擺著的點心祁驍都有定數——半個時辰一換,午膳前多擺鹹的葷的,午膳後多擺蛋蒸的奶酥的,每次都是十二個花樣,兩日內不許重複,每次撤下去,百刃動了哪種的,哪種動了幾樣都要一一記錄在案,哪個廚子做出來點心百刃吃的多則另有賞賜,每日的膳食也是遵這個例,膳食房的人見狀做的菜色點心和各色湯水越來越精緻,幾日下來,手藝直逼御膳房。
  百刃在嶺南苦行僧似的過了這半年,如今相思已解,見膳食如此精緻誘人吃的果然多了,有個積年的伺候祁驍的老嬤嬤怕他突然長了胃口要積食,特地做了糖漬山楂上來給百刃消食,頗具成效,祁驍當即賞了一荷包的金瓜子。
  這樣錦衣玉食湯湯水水的養下來,不過十日,百刃就換了個人似的,面上帶了些血色,下巴圓了,身上也帶了些肉,不那樣嚇人了,晚間兩人躺下時,祁驍摟著懷裡的人輕嘆不已:“果然……孤才是治你的良藥啊。”
  百刃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祁驍笑著捏了捏他下巴,輕聲道:“這幾日可悶了?”
  百刃搖搖頭:“白日間要寫給嶺南的文書,晚間跟你下棋說話,還好,這些天你一回府就也悶在這房裡,可覺得無趣?”
  祁驍勾唇一笑:“哪裡,是別有趣味。”百刃不解抬眉,祁驍自得一笑:“金屋藏嬌的趣味,你不懂。”百刃哭笑不得,轉身就要躺下,祁驍忙攔著笑道:“先別睡,現在睡怕會積食,反倒傷身了,說會兒話。”
  “說什麼呢。”百刃想了想道,“對了,今早剛接著嶺南的信,想著跟你說,因你上朝去了回來就忘了……康泰說了,她要嫁。”
  祁驍失笑:“這都要嫁?呵呵……好吧,她挑了哪一個?”
  祁驍還依稀記得敦肅長公主跟他說的那幾家子是什麼情形,倒是難為康泰還能挑出一個滿意的來。
  百刃半晌道:“駙馬表姐家的公子……就是工部員外郎李大人的二子。”
  祁驍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家裡有位了不得的髮妻的公子,祁驍失笑:“給她挑的這幾個人家裡,就這一家要的不是正房太太,上趕著想做人側室,呵呵……到底家學淵源。”
  百刃垂眸:“她其實不傻,敦肅長公主大姑娘婆家的那一位是個瘋子,折磨房裡人,自然是不行的,駙馬姑姑的庶出孫兒……是個沒壽數的,嫁過去後能不能懷上孩子還不一定,就是能懷上,是不是男孩也不一定,且他是個庶出的,來日能分多少家產?守這個寡,並不合算。但若嫁給這李大人的二公子,可以發揮的地方就多了……他膝下空空,李夫人立意要給兒子納貴妾就是為了跟兒媳唱對台戲,待過門後自會多偏護她,若康泰真能生下個男孩,以後有個依靠,也可以了。”百刃嘲諷一笑,“太妃接著信後還特地的將她叫去了,勸她,不如就尋個家境殷實的莊戶人家嫁了吧,如此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好過給人做小,受人作踐,可惜……康泰當即梗著脖子頂回來,問太妃當日為何不將柔嘉聘給莊戶人家。太妃不善同人拌嘴,倒是嚴嬤嬤厲害,當即下來照著康泰的臉抽了兩巴掌,問到她臉上,柔嘉的嫡親兄弟可也謀逆,柔嘉的舅家可也犯下大罪,妄圖改天換地,康泰當即就沒話了。”
  祁驍淡淡道:“太妃之前沒少替她求情吧。”
  百刃嘆口氣:“我母妃她吃虧就是吃在這裡,心太軟,當時我是真心決意將康泰一併殺了的,謀逆之事我是沒她參與的證據,但她以前不尊嫡母,欺辱姊妹,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且……若當日死的是我,繼位的是文鈺,我不信他們會留下我母妃和柔嘉的性命,成王敗寇,沒什麼可說的,太妃卻一直攔著,我明白,母妃是怕我落下個屠戮手足的名聲,之後我想讓康泰給夏家那小子守望門寡,如此保全她的性命,我看的出來母妃還想勸我,但母妃又猶豫,覺得不該過多插手我的事,就忍下了。”
  祁驍放下心來,太妃為人雖有些太軟弱,但至少腦子是清楚的,知道誰最重要,不會仗著自己的是百刃的母親就肆意插手百刃的事,且太妃性子這樣,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祁驍心猿意馬,日後自己和百刃的這層窗戶紙要是捅破了,怕也不難說服太妃了,祁驍知足的很,真是那攻心計善籌謀的,自己也是難辦。
  百刃不知祁驍這些心事,猶自慢慢道:“但康泰自己死活不願意,一定要嫁人,那我就也不管了,宗室那邊也怪不得我,我沒攔著她,但也得有人肯娶她才行,若不是敦肅長公主給她往這邊牽線,單是在嶺南……等一輩子也不會有人來提親的。嚴嬤嬤說的是,她想嫁的好,也得看看清楚自己如今是什麼身價。”
  百刃看向祁驍,感激一笑:“這一年裡,多虧了嚴嬤嬤了,太妃心裡有什麼過不去的,想不通的,我勸她,她面上笑著說沒事,但我知道她心裡還是會時時替我思慮的,但嚴嬤嬤不一樣,她說的話,才真的能說進太妃心裡。”
  祁驍心中一笑,那是自然,嚴嬤嬤不成太妃的心腹,以後如何替自己當說客呢,祁驍淡淡一笑道:“你我之間還說這個做什麼,康泰願意就這樣吧,管她呢,總之是翻不出什麼風浪來了。”
  百刃點頭,轉而道:“還有……這半年來皇帝的身子到底是怎麼了?外面有些人在傳……說是癆病呢。”
  祁驍笑了一下沒說話。
  百刃坐起來睜大眼道:“還真的是癆病?”
  祁驍搖頭,扯過被子來給百刃壓了壓,低聲道:“不是癆病,是中毒。”
  百刃一驚,隨即明白過來,失聲道:“是……”祁驍笑著點點頭,百刃下意識的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急道:“你瘋了……萬一讓人知道了,萬一……”
  “對啊,我可不就是瘋了嗎。”祁驍低頭寵溺的在百刃額上親了下,小聲道,“你放心,沒有那個萬一。”
  祁驍將百刃重新摟緊懷裡,慢慢的下毒之事細細的說了一遍,百刃生怕祁驍有一絲不周全的地方,細細想了半日,竟挑不出什麼岔子來,只是他還是不放心。
  祁驍低聲嘆道:“百刃……自去年從南疆回來,我就發了誓,此生再不騙你,所以我才將這要命的事跟你說了,但……以前我總騙你,並不都是為了害你,好多時候我是不想讓你白擔著心,如今我什麼都不瞞著你,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好讓我放心。”
  百刃呆愣的點頭,祁驍說的,他哪裡會不聽。
  祁驍頓了一下低聲道:“多則八九個月,少則五六個月,這京中定然要有一場大變故,你得答應我,到時候,你得回嶺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等我……”
  百刃想都不想打斷道:“不可能,我哪裡也不去。”
  “你先聽我說!”祁驍微微蹙眉,放緩聲音道,“你的根基在嶺南,皇城這邊,說白了,你在這裡對我助力不大,反到是讓我擔心,不如遠遠的走了,我也能安下心來放手一搏,於大事更有益。”
  百刃定定的看著祁驍,低聲道:“這話本就有誤,你說過,你瞞得住的,那怎麼會有人知道我來了?再說……除了自己人,誰知道你對我是真心?拿我來威脅你,本就是個笑話。”
  祁驍語塞,隨即失笑,輕聲道:“真是長大了,會拿我以前教你的來堵我的嘴了。”
  百刃下意識要分辨,但還是忍住了,又道:“還是你覺得,你若死了,我會獨活?”祁驍下意識看向自己腰間命符,百刃垂眸低聲道:“真到了那一天,我當日就會將王位傳給柔嘉的嫡子,然後跟你一起走……一個人孤零零的日子,我過夠了。”
  祁驍心裡狠狠的疼了一下,馬上道:“罷了罷了,不知多久以後的事了,你死啊活啊的白操心做什麼……”
  百刃心裡也酸酸的,小聲道:“哪裡是我白操心,明明是殿下非要讓我回去。”
  祁驍失笑,輕聲哄道:“好,是我失言,嶺南王恕罪吧。”
  百刃臉色稍微好了些,祁驍怕他難受,攬著他又親又哄的疼了半日,但是到最後祁驍也沒承諾讓百刃留下來,祁驍自己心裡也明白,那並不是個萬全的計劃,無論如何他是不會讓百刃和自己犯險的,來日……想個法子將他送走就是,再說百刃又不知自己何時動手,他不能總不回嶺南,自己肯定有法子避開的。
  祁驍不說,百刃也避而不談,他知道祁驍有這種事向來是不許自己攙和的,百刃索性也不多說了,如今他早已不是當年那無依無靠的質子,來日事變,他自然有法子幫上祁驍。
  不過現在……百刃心中輕嘆,多說無益,就不必跟祁驍賭氣了。
  百刃出神的時候祁驍一直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哄他,但不知何時慢慢的就變了味,手越來越往下,百刃回過神來後臉上發紅,慢慢的往床榻裡面蹭,祁驍一把摟住他的腰,沉聲低笑:“這裡已經不疼了吧?”
  百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老實的紅著臉搖了搖頭,祁驍臉上笑意更濃,翻身壓在了他身上……

  第九十七章

  “要給人做妾?”敦肅長公主失笑,她如何也沒想著康泰能這麼會挑,搖頭道,“說到底……她還是不死心啊。”祁驍垂眸沒接話,敦肅長公主嘲諷一笑:“說起來,我張羅她的婚事,其實是為了讓嶺南王能來京送嫁,但康泰若是給人做妾,這……這也不是什麼正經婚事,嶺南王怕也不好拿這個當由頭了。”
  祁驍咳了一聲,放下茶盞道:“無事,來不得就算了,日後……自有日日相見的時候。”
  敦肅長公主笑道:“這話說的有趣,他一個封地王,如何和你日日相見?”
  祁驍淡淡一笑:“我自有法子。”
  不知哪年的事呢,敦肅長公主懶怠操那個心,搖搖頭道:“那好,我明日就托人去你姑父表姐家一趟,跟她說說……若是能成,也不必吹吹打打的熱鬧了,一頂小轎抬進府就算完事了,更省的鬧得人盡皆知的,哼……去年康泰來京,進宮時曾同祁驊幽會,鬧得沸沸揚揚的,這事皇城中人可還沒忘呢,怕她們家也不願意張羅,倘若有人問起來,又是麻煩。”
  祁驍搖頭笑:“聽說百刃繼位後,康泰還曾鬧過呢,纏著太妃讓太妃幫她給馮皇后遞摺子,想要借著當初的事讓祁驊納她做側妃……”
  敦肅長公主啞然:“她瘋了不成?當初馮皇后對她有意,那是為了借她翻身罷了,現在?呵呵,別說是側妃,就是普通侍妾馮皇后怕是也不要,沒得給自己找噁心,馮皇后那也是個沒腦子的……我聽說最近因為皇帝身子不好了,她沒日沒夜的催著祁驊往皇帝跟前湊,祁驊那東西現在看見皇帝就跟老鼠看見貓一樣,哪裡肯去?馮皇后卻偏要勒逼他,趕鴨子上架似的轟了去,一見皇帝,祁驊又說不出個什麼來,偏生旁邊還有個薛貴妃整日守著,偶爾有意無意的說上幾句不受聽的,馮皇后就拋下兒子,一心跟薛貴妃去爭言語機鋒了,直弄得乾清宮裡外尷尬的很,皇帝心煩,病更不得好了。”
  祁驍輕聲一笑:“薛貴妃……薛家最近這半年可是太招搖了些。”
  “能不招搖嗎?”敦肅長公主放下茶盞,撫了撫對襟玄色撒金錦袍,“皇帝以前雖寵薛貴妃,但對祁騏卻一直淡淡的,這一二年突然祁騏有所看重,馮家又偏偏越發不成樣子,此消彼長,薛家人的心思不免就活動了。”敦肅長公主拿過炕幾上擺著的一個貢橘慢慢的剝了,輕蔑一笑:“都是不知死活的東西……真以為自己能繼位?做夢去吧。”
  敦肅長公主將剝好的橘子遞給祁驍,祁驍掰了一瓣放進嘴裡,若有所思。

  雍華宮中,薛貴妃剛卸下釵環就聽外面宮人傳三皇子來了,薛貴妃整了整衣裳迎了出來,祁騏笑著行禮:“母妃叫我?”
  薛貴妃一笑拉起兒子:“看你這幾日實在辛苦,給你煲了一盅補湯,出來時可跟你父皇說了?”
  祁騏一笑:“說了,說母妃有話要囑咐我,我就出來了。”
  薛貴妃又問道:“你出來時,裡面可還有什麼人?”
  祁騏了然,笑道:“母妃放心,我又不是傻的,我等著二哥走了才來的。”
  薛貴妃含笑點頭,輕輕摩挲兒子臉龐輕聲道:“苦了我兒了,別委屈,為了以後,這點勞累都是值得的。”宮人將補湯端了上來,薛貴妃擺擺手讓人都下去,一面輕輕舀著湯一面低聲道:“今天叫你來,還有別的事要跟你說說。”
  祁騏抬頭:“怎麼了?”
  薛貴妃低聲道:“說了你別害怕……昨日伺候皇上喝過湯藥後,我留柳院判多坐了會兒,我問他你父皇這病多喝什麼湯水好,他以為我只是問飲食上的事,就沒防頭,跟我說了不少話,過後我讓人將他跟我說的那些話一字不漏全寫了下來給你外公送了去,你外公在外面尋了可靠的郎中來問,說……”
  祁騏睜大眼,不自覺的壓低聲音:“說什麼了?”
  薛貴妃白淨的眉頭蹙起,小聲道:“那郎中說,若是讓按著這個法子調養,那必然是癆病無疑了。”
  祁騏嚇得白了臉色,失聲道:“皇后娘娘不是說不是嗎?”
  “傻孩子!”薛貴妃恨鐵不成鋼,“那毒婦說的話你都信?當年你高燒不退,我求皇后宣太醫,她前後宣了六七個太醫來,各個都說你是感了風寒,一罐子一罐子的藥餵下去,半分用沒管!你那時候都開始說胡話了,我只以為不中用了,幸得你父皇狩獵回來了,另派了太醫來,就是如今的柳院判了,他把脈後什麼話都沒說,但一劑藥下去卻救了你的命!無人處我問柳院判你得的到底是什麼病,柳太醫也說是風寒,偏你母妃我就是不信,偷偷派人去太醫院偷了一包藥渣回來,等過後一問,才知道你原來是積食不化!之前他們的風寒藥裡面全是熱性的藥,再加上積食,簡直就是雪上加霜,當時險些就將你的命要了去啊!還好柳太醫是有幾分醫德的,才讓你躲過這一劫。”
  這話薛貴妃從未跟祁騏說過,祁騏聽了先是大怒,隨即明白過來,遍體生寒,啞聲道:“母妃的意思是……皇后娘娘知道父皇得的是……是……”
  薛貴妃點點頭,狠聲道:“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我與她鬥了半輩子,她想什麼,我還不知道嗎,我說呢……明明就是那個症候,她偏偏每每在人前說只是熱症……”
  祁騏想了想納罕道:“不對啊……當初她能瞞天過海靠的是父皇不在京中,母妃你插不進手去,但現在……父皇也讓她騙了?”
  薛貴妃搖頭:“怎麼可能!你看你父皇現在病的沒人樣了,但他心裡都明白著呢,馮皇后知道的事,他能不知道嗎?再說柳太醫當初不敢說實話,是忌憚著馮皇后,又不想招惹是非,所以才息事寧人,但皇帝跟你我一樣嗎?柳太醫自然是不敢瞞著的,我猜著……這事皇帝皇后都知道的,就是祁驊……說不定也知道。”
  “那父皇為何不告訴我們呢?”祁騏眉頭緊皺,“為何只告訴皇后?若父皇不想讓別人知道,那也該是告訴母妃你然後瞞著馮皇后啊!父皇明明最寵愛的是母妃啊,這種交心的事,怎麼能不告訴你呢?”
  薛貴妃聞言苦笑一聲,搖頭道:“交心?為何要和我交心呢?說到底……我不過也只是一個妾罷了。”薛貴妃看向祁騏,眼中帶著憐憫:“我也是今天才明白,到了要緊時候,你父皇還是更放心皇后的,人家才是結髮夫妻啊。”
  祁騏這一年來,特別是進了工部後,早讓人捧得找不著北了,如今乍一聽這話心寒了一半,半晌無話,薛貴妃心疼的將兒子拉到身邊來坐著,低聲勸道:“好孩子,別難過,你父皇自然有他的考量,他正值壯年,突然就得了這病,自然不敢鬧得人盡皆知的,你父皇必然不是在防備你,比起你來……太子才是你父皇真正擔心的。”
  祁騏失神道:“難道……要我去跟大哥爭嗎?我……我不敢!”
  薛貴妃先是一怒,隨即哄道:“瞎說什麼呢,你大哥那裡自然有你父皇去料理,但你二哥那邊……就需要我們自己動手了。”祁騏迷茫的看向薛貴妃,薛貴妃低聲嘲笑:“我說呢,這段日子馮皇后怎麼那麼著急,容不得你在皇帝跟前孝敬一會兒,我本以為是因為皇帝病不大,過不了多久就好了,所以馮皇后急著要讓自己兒子獻殷勤,現在才明白,她是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不敢讓你多在皇帝跟前待著,只等著皇帝替他兒子鋪好了路,好穩穩當當的做太后呢。”薛貴妃陰冷一笑:“只可惜她不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只要沒了祁驊,皇帝就算再偏心嫡子,也不得不立你了。”

  太子府中,祁驍和百刃一同坐在床上,圍著厚絨織花毯對弈,描金小炕幾上除了棋盤還擺著一壺茶水,幾碟子精緻溫熱點心,初春天裡入了夜還是有些冷,床下擺著一尊九環黃銅三勒燻籠,燻籠中放著兩塊清淡的上好香餅子,熱氣上來,滿室清甜香氣。
  祁驍坐在百刃身後摟著他,看的卻是自己那一邊的棋子,祁驍連吃了幾個百刃的白子,慢慢撿起來低聲道:“疑心易生暗鬼,薛貴妃家世比當年的馮皇后好了不是一星半點,只因為晚進宮這麼幾年,就差了這些,帶累的自己兒子也成了庶子,她平時雖不說,但心裡也明白自己是比人家差了一截的,且皇帝到底倚重了祁驊那麼些年,薛貴妃心裡哪裡放心,如此……”
  百刃低聲一笑:“如此,她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皇帝就是和馮皇后聯起手來騙她呢,十幾年的東西風之爭不是假的,她知道祁驊繼位後定然沒有自己和兒子的活路了,現在她爭,不是為了皇位,竟是為了活命了,所以……她一定會動手。”
  祁驍低頭在百刃額頭上寵溺的親了下:“孺子可教。”
  百刃想通了關竅,開始專心下棋,盯著這一秤棋子半晌無話,祁驍也不催他,只是不住的親親摸摸的,百刃怕癢的縮著脖子笑道:“殿下別鬧……”
  “誰鬧你了?”祁驍輕輕摩挲百刃頸間細嫩的皮肉,笑道,“下不過我了,就要耍賴說是我鬧得了嗎?”
  百刃一面躲著一面死死的盯著棋盤看,半晌突然扔了手中棋子,來了脾氣,憤憤道:“不輸宅子不輸地的,你何必如此認真?讓我贏了又怎麼了?”
  祁驍勾唇一笑:“你若想贏,我以後一直輸就好,但這一次的咱們得說明白,你可答應了,若今天輸了,就得聽我的……”
  想起之前打的賭百刃漲紅了臉,低聲埋怨:“好好的一個人,無事做總想那些不正經的事……”
  祁驍輕笑:“嶺南王……對著你,孤還真沒法正經。”
  百刃憋氣,自那日他一時意亂情迷,忍著羞由著祁驍在書房裡胡天海地的來了一次後祁驍就沒完了,好好的不行,總要想新法子折騰他,偏生他對著祁驍一點脾氣也沒有,祁驍說了什麼他總是忍不住聽話,總讓祁驍連哄帶騙的欺負了去,今天祁驍又想了個新法子,和他低聲耳語一番後百刃當即就紅了臉,連連搖頭,祁驍就想了這一招……下棋論輸贏。
  百刃想辯駁,但看著這一秤黑子苦著臉說不出話來,祁驍抬手在棋盤上抹了一把,玉石棋子紛紛落在塌下燙金紅毯上,滾得滿地都是,祁驍一笑:“別費這腦子了,來日相公好好教教你,管保你再無對手,今天嗎,就先將這賭資和束修交了吧……”

  第九十八章

  一番雲雨過後一夜好夢,翌日天剛亮時祁驍就醒了,撩起床帳看了外面時漏一眼,輕手輕腳的坐了起來。
  “殿下……”百刃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今日要去上朝?”
  祁驍坐回床上,俯下身在百刃額上寵溺的親了親,低聲道:“再睡會兒,中午我回來跟你一起用午膳。”
  百刃揉了揉眼,也看了看外面,起身道:“不睡了,也不早了,快讓她們進來伺候你洗漱,吃點東西換衣裳是正經。”
  祁驍心裡一疼,若是以前,自己這點動靜根本吵不醒百刃,就是偶然鬧醒了他,只消自己哄一哄百刃就能再睡一覺,但現在……
  只是半年,一個人起居習性竟能變這麼多嗎?
  百刃不知祁驍心中所想,自己將頭髮束起,跪起身來扯過榻邊小炕幾上的衣服伺候祁驍穿衣裳,祁驍將人按回床上,低聲道:“早起天涼,先別起來。”
  百刃笑笑:“橫豎也醒了,躺著做什麼呢?”
  “歇著。”祁驍自己將衣裳盤扣扣好,溫柔一笑,“多睡一會兒吧,今天中午可沒你歇晌的空檔了。”
  百刃眨眨眼:“有什麼事嗎?”
  “姑母用罷午膳後要去賀府一趟,康泰的事她總要跟柔嘉說一聲的,姑母之前問我去不去,我想著你大概惦念你姐姐,就答應了。”祁驍在百刃頭上揉了一把,“你跟著我去,也不必那樣大費周章的易容了,只消讓人給你稍稍變動些就好,我多帶幾個人去,沒人留意到你,去看看你姐姐,順帶再看看孩子,好不好?”
  百刃頓了一下,搖頭笑道:“算了,知道她和外甥都好好的就行了,何必這樣折騰,柔嘉上次沒認出來是因為還在月子裡,如今人已經精神了,說不定就能看出來,且還有敦肅長公主,她眼睛毒著呢,怕是不好騙過去。”
  祁驍輕輕嘆了口氣:“你不用這樣替我小心的,你當我怕他們?”
  “你自然不怕。”百刃笑笑,起身替祁驍攏了攏頭髮,小聲道,“但是沒必要……這個時候還是安分一點的好,我在這裡已經是給你招禍了,哪裡能再招惹是非,且又不是以後都見不著了,何必冒險呢?”百刃眼中含笑:“等大事成,自有相見的時候,殿下定不會讓我枯等的。”
  祁驍心中一暖,低頭在百刃唇上抿了下,在他腰上揉了揉道:“一會兒讓她們伺候你沐浴,湯池裡多放些活血解乏的草藥。”
  百刃點頭,又躺下了。

  承乾宮寢殿中,皇帝兩頰發紅,倚在大迎枕上呼哧呼哧的直喘氣,福海祿小心的給皇帝順著氣,低聲不住勸道:“二皇子是什麼性子,別人不知道,皇上自己還不清楚嗎?哪裡會真的忤逆皇上呢?他只吃虧在不會說話上了罷了,皇上看太子,那倒是言語上一點岔子也不出的,但又如何呢?難不成他倒比二皇子更有孝心?”
  皇帝猶自怒勝,拍床大怒道:“朕不過才躺了這麼幾天,他就心急了,這幾日話裡話外的想著謀差事,說的好聽,是替朕分憂,他以為朕真的病糊塗了嗎?他是覺得朕忍不住了,忙不迭的想要攬權呢!”
  福海祿心中暗暗叫苦,方才祁驊來請安,因著說起今年鹽引的事來,有個差事缺人,祁驊就說了句願意去歷練歷練,本也沒什麼,誰知皇帝當即就急了,將手中湯藥摔了祁驊一頭一臉不說,還當著眾人的面將祁驊厲聲斥責了一頓,祁驊裡子面子丟了一乾二淨,最後灰頭土臉的走了。
  皇帝自病後性情大變,福海祿也不敢十分的勸了,只撿好聽的說,笑道:“皇上又說笑了,什麼忍不住?這兩天皇上病又好了許多呢,這天漸漸的也暖和了,更好養病,過幾日就可大好了。”
  說起這個來皇帝更心煩,皺眉道:“不輕不重的一個病,拖拖拉拉的沒俐落的時候,乾脆讓柳太醫多加些藥,也可好的快些。”
  “哎呦這可使不得。”福海祿連忙攔道,“哪有這樣治病的呢,皇上……奴才斗膽說一句,起先柳太醫就說了,這病三分靠藥,七分靠養,您總要動怒,實在於病情無益,所以才不得根治,皇上還得是忍著些,不為了別的,為了龍體,也要少生幾場氣。”
  皇帝煩躁的擺擺手:“讓朕少生氣?那也得讓他們別來故意氣朕……太子呢?他今日為何沒來?”
  “前朝的事太多,太子走不開呢。”福海祿心中搖頭,祁驍又不是傻的,知道皇上脾氣大還往上撞,幸得他平時就不常來請安,所以也沒人說他,只苦了下面幾位皇子,往日裡孝子做習慣了,日日晨昏定省,現在更是得一天幾趟的來,像是方才那種事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就是嘴最甜的三皇子也總遭皇帝訓斥呢!福海祿小心的吹涼了重熬好的藥,一勺勺的餵給皇帝,低聲道,“皇上,不是奴才多嘴,分些差事給二皇子也無妨,總好過讓那一位在前面大權獨攬啊。”
  皇帝頓了一下,半晌道:“你真以為朕病糊塗了?”
  福海祿連忙放下藥碗跪下請罪:“奴才不敢。”
  “起來吧……朕還能真治你的罪?朕沒糊塗……如今朕心有餘力不足,所以朝政上的事才不得已交給祁驍了,這也沒什麼,他最多也就是收買收買人心,在要緊的地方插幾個自己的人進去,也就這樣了,只要朕大安了,就可以馬上將大權攬過來,他原先怎麼變動的,朕就再怎麼給他變回去,但要是讓祁驊也去插手……”皇帝嘲諷一笑,“你覺得就憑著祁驊,能是祁驍的對手?人家隨便使個絆子就能讓他翻不了身,真鬧的不可開交了更是麻煩,所以朕才一直不許他多插手,免得上了祁驍的套,偏生這東西,這東西……咳……”
  皇帝說著話又咳了起來,福海祿連忙端過潤喉的茶水來餵給皇帝,皇帝一口喝了,又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他咳了這半日憋得面容紫漲,胸中好似風箱一般呼哧聲響不停,駭人的很,福海祿給他輕輕捶著,搖頭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皇上這樣為二皇子,當真是難得了。”
  皇帝又咳了兩聲,冷笑道:“難得?哈……哈哈……怕只有你覺得吧,如今只是因為朕多疼了薛貴妃母子些,他就對老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對朕面上恭敬,心裡不知如何怨懟呢。”
  “哪裡哪裡,皇上又多慮了。”福海祿不停勸著,笑道,“皇上您不也是嗎,心裡既生著二皇子的氣,暗中卻還是一直為他籌謀著,父子天性,二皇子也是這樣的,許是吃醋您疼三皇子了,但心裡啊……孝敬皇上還是同以前一樣的。”
  皇帝苦笑:“但願吧……”皇帝忽而又想起一事來,問:“對了,朕聽聞祁驍半月前也病了,每日下了朝就回府,一應文書都是在他府裡批,可是真的?他得的是什麼病?”
  福海祿皺眉,低聲道:“這個奴才也聽說了,從太醫院那邊是看不出什麼來……平日給太子診脈的都是太子的親信,脈案上真真假假誰能知道,就是問也問不出的,太子府那邊……天太冷,太子不大宿在外面了,終日都在內院裡,霍榮打聽不來裡面的事,皇上知道的,跟著太子的人嘴都跟那鋸了嘴的葫蘆似的,撬都撬不開,只聽說……之前生病好像是因為累著了,身子疲乏,殫精竭慮的,虧了身子,聽說太子府裡如今正費盡心思的給太子保養呢,膳食房裡流水似的做各色補養身子的吃食。”
  皇帝冷笑:“哼……朕顧不上朝政之事了,他怕是開心過了頭,操心太多了吧。”
  福海祿笑笑:“大約吧。”
  “讓霍榮盯緊些。”皇帝說了半日的話已經疲乏不已,躺下低聲道,“朕病著,這當下別讓他鬧出事來。”
  福海祿上前給皇帝掖被角,點頭道:“是。”
  皇帝有些睏了,低聲叨唸:“還有祁驊……也讓人看著他些,別……著了別人的套……”
  “什麼?”福海祿湊近了些,“皇上方才說了什麼?”
  皇帝閉上眼,已然睡著了。

  未時,外面天陰了下來,不多時竟又下起雪來,百刃不去賀府,祁驍也懶怠去了,借著天不好讓人跟敦肅長公主說了聲就罷了。
  外面大雪紛飛,太子府裡間暖閣中卻春意濃濃,祁驍和百刃窩在羅漢床上,床上堆著不少軟枕,祁驍倚在床頭,懷裡抱著百刃,百刃懷裡則抱了個銀制的雕花小湯婆子,兩人身上還蓋了層厚實暖和的駱駝絨織花毯,舒適無比。
  百刃方才午膳吃了不少,這會兒有些睏了,倚在祁驍胸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祁驍則一面攬著他一面看文書,一心二用,竟也兩不耽誤。
  百刃將睡未睡,祁驍索性將文書放在一邊,將人摟到身邊笑道:“睏了不就睡嗎,怎麼還跟小孩似的胡鬧呢,難不成想要我哄?”
  百刃閉著眼笑,小聲道:“那就哄哄唄。”
  祁驍一笑,將百刃懷裡的小湯婆子拿了,摸了摸他被烘的熱呼呼的肚子低聲道:“睡覺就別抱著這個了,省的一會兒撞著了。”
  百刃半闔著眼點頭,拱了拱往祁驍懷裡蹭,祁驍心裡熨帖不已,幸得這習慣還沒改……不在人前的時候,還是喜歡和自己撒嬌。
  “對了……”百刃忽然睜開眼,來了精神,定定的看著祁驍,“突然想起個事來……那個丫頭,就是長的像我的,嫁出去了嗎?”
  祁驍一愣,失笑道:“還沒呢,這著什麼急?”
  百刃睡意全消,下月他還想回嶺南一趟呢,那丫頭還在,他怎能放心?
  祁驍見百刃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就明白了,卻忍不住逗他,搖頭一笑道:“好歹算是我的一個大丫頭,還是皇上賜給我的,哪裡那麼容易嫁了?再說她跟了我一場,雖未如何,我也總要盡些主僕情誼,給她籌備一二嫁妝才好。”
  嶺南王戒心大起,道:“無妨,我給她籌備。”
  祁驍又搖頭:“那也得選個好日子啊……”
  百刃的小眉頭蹙起,祁驍大笑,在百刃額頭上親了下道:“罷了……聽你的,馬上將她聘了,如何?”百刃忿忿,祁驍笑著將人翻過來,低聲哄道:“行了,相公逗你呢,讓我嘗嘗……嘴裡是不是都是醋味了?”
  祁驍摟著百刃寵溺親吻,手正不老實時外面江德清扣了扣門板低聲道:“殿下,殿下……”
  祁驍不欲理會,手越滑越往下,撫到百刃的後臀上輕輕搓揉,百刃臉上紅通通一片,急聲求饒:“別……外面聽得見。”
  祁驍緊緊握著他的手臂,含笑低聲道:“你別出聲,他們一定聽不見……”說話間祁驍的手不知道摸到了哪裡,百刃喉間溢出一絲甜膩呻吟,祁驍沉聲笑:“故意勾引我呢?”
  “殿下……殿下!”
  江德清聲音越來越大,百刃死命的按著自己褻褲,小聲告饒道:“殿下別鬧了……萬一有什麼事呢。”
  祁驍無法,只得放開手,整了整衣裳道:“進來吧。”
  江德清也知道大概是打擾到主子的好事了,額角冒汗,躬身先告了罪才道:“殿下,宮裡……二皇子出事了……”

  第九十九章

  祁驍挑眉:“怎麼了?”
  江德清擦了擦額角上的汗珠低聲道:“就是方才的午膳時候的事……因著皇上身子不好,如今這御膳都擺在承乾宮了,各宮娘娘若有什麼心意,也都是送到承乾宮去,方才午膳時雍華宮麟趾宮永壽宮都送了些吃食過去。”江德清頓了一下,低聲道,“誰知這些飯菜竟出了岔子。”
  百刃大喜:“皇上吃了?”
  祁驍忍不住的笑,從後面將百刃摟住了,低頭在他臉頰親了下輕笑道:“哪裡那麼容易了,你當他是傻的不成。”
  當著外人的面,百刃羞澀不已,連忙往旁邊躲。
  祁驍偏不放開他,攬著他笑道:“公公接著說。”
  江德清也笑了,垂眸低聲道:“回王爺,並沒有……今天承乾宮裡是皇后娘娘,薛貴妃娘娘,還有三皇子殿下一同陪皇上用膳的,三皇子殿下至孝,知道皇上嗓子難受吃不得熱菜熱飯,每道菜都是他先嘗過,覺得溫了才讓宮人呈給皇上,平時都是這樣的,誰知今天偏偏出了岔子,午膳用了一半的時候三皇子突然鼻中出血,眼昏目脹,繼而嘔吐不止,接著就暈過去了,殿中眾人都嚇了個半死,尤其是薛貴妃,也險些跟著暈過去,還是讓老嬤嬤狠狠掐了掐人中才救回來的,薛貴妃醒後儀態全無,頭髮也散了妝容也花了,抱著三皇子大哭不已,不多時太醫來了,診過後說是誤食了不該吃的東西。”
  祁驍勾唇一笑,這就有意思了,不是中毒,而是“誤食”。
  百刃皺眉:“這是什麼意思?”
  “太醫起先確實是這麼說的,但薛貴妃不聽,說一定是有人下毒,當即就讓太醫試毒,馮皇后不大耐煩,冷嘲熱諷了幾句,意思是薛貴妃太過興師動眾了,眾人自然還得是看皇上的意思。”江德清淡淡一笑,道,“皇帝穩下心神後先讓人將三皇子帶下去好生療治,然後又命人去宣了他最放心的口風很緊的兩位太醫來,接著讓殿中閒雜人等都退下了,只留了馮皇后薛貴妃和福海祿三人,幾人看著兩位太醫細細排查,兩位太醫小心的很,用了快半個時辰才診出來,是一碗銀耳湯出了岔子。因為不是用的砒霜等毒,所以銀筷子也沒試出來,太醫還是反覆的嘗過了才確定的,那銀耳湯裡的銀耳是真的,湯水卻是由老蔘和著十幾味大熱的藥材燉的,且不說其中有不少藥材是相剋的,就單是那濃濃的一碗老蔘湯,不受補的人喝了就得受不住,三皇子只是嘗了嘗就鬧了那情形,可見其厲害,而且最要緊的是……這湯若真的讓身患熱症的皇上喝了,那……”
  百刃遺憾搖頭:“那怕是不死也得要去半條命呢……”
  祁驍心裡本也有些許惋惜,一聽這聲忍不住又笑了:“好好的聽公公說事,你總逗我笑做什麼?”
  百刃蹙眉,低聲分辨道:“我哪裡逗殿下了……”
  江德清也忍不住笑了,笑著接著道:“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要命的是……這碗銀耳湯蓮子湯本是薛貴妃親手熬製的。”
  百刃一愣,祁驍挑眉:“然後呢?”
  “然後薛貴妃自然是不信了,但證據確鑿,由不得她喊冤,馮皇后當即就要命人將薛貴妃拿下,薛貴妃自然不服,大聲喊冤,說若是自己動手,何以非要下在自己做的湯碗裡呢?且她明明知道三皇子是要先替皇上嘗一嘗的,她再如何,也不至於傷了自己兒子,馮皇后卻非咬死了說是,一時殿中鬧得雞飛狗跳,福海祿回頭看皇上,只見皇上定定的坐在榻上,半晌突然噴了一口血出來,直挺挺的躺下去了。”
  百刃又高興起來:“然後呢?還救的回來嗎?”
  祁驍笑的肚疼,江德清笑著點頭:“有兩位太醫守著呢,自然是救得回來的,救回來後皇帝青白著臉色,抖聲嚴命殿中眾人封口,當即宣了宗人府的明郡王來,案情簡單,不過半個時辰就破案了……確實不是薛貴妃下的藥,雍華宮的小廚房裡那銀耳蓮子湯還剩了一些呢,都是好好的,明郡王拿了薛貴妃小廚房裡的丫頭,還沒來得及嚴刑逼供她就招了。那丫頭說她收了二皇子的錢財,這事本是二皇子授意的,明郡王請了旨後又搜了二皇子的昭陽殿,查點庫房的東西的時候發現確實是少了一顆已成型的百年老蔘,問起二皇子那蔘去哪裡了,二皇子也沒說出來,再問二皇子可認識那丫頭,二皇子言辭含糊,再問二皇子可是他下的藥,二皇子當即大怒,大呼冤枉,好像是真的剛知道一樣,明郡王命人將那丫頭帶上來同二皇子對峙,卻不想那丫頭上來後給二皇子磕了個頭,然後轉身一頭撞在柱子上……沒了。”
  祁驍轉頭看向百刃,兩人眼神交換,全明白了。
  百刃低聲道:“皇上是怎麼說的?判二皇子的罪了嗎?”
  祁驍嗤笑:“怎麼可能。”
  江德清躬身道:“殿下明見,皇上確實未發作二皇子,只是將他軟禁在自己宮裡,又命眾人都將嘴閉嚴實了,而後薛貴妃大鬧,讓皇上還自己兒子一個公道,誰知……皇上只是深深的看了薛貴妃一眼,什麼都沒說。”
  祁驍淡淡一笑:“現在呢?祁騏可沒事了?”
  江德清點頭:“煮了綠豆湯輪番的灌,灌了吐吐了灌,雖折騰的沒個人樣了,但也無妨了。”
  祁驍點頭:“那就行了,讓他們盯緊些,再有什麼事馬上來回我,去吧。”
  江德清躬身退下。
  百刃皺眉,半晌道:“都到這時候了,皇帝也沒糊塗。”
  祁驍輕笑:“他壞的是身子又不是腦子,那藥雖能使人性子暴躁,但也不會讓人愚笨,該有的心眼他一個還沒少呢。說到底這次是薛貴妃太急了……她見皇帝又訓斥祁驊了,以為抓著了機會,忙不迭的下藥,造出個祁驊私心報復的樣子來,可惜倉促了些,許多地方太顯刻意,皇帝又不是傻的,自然看出來些問題來了。”
  百刃抿了抿嘴唇:“不過他也不一定就認定了這是薛貴妃的苦肉計,畢竟沒證據,且薛貴妃到底得寵了這麼多年,心計定然少不了,哪裡會老老實實認罪,皇帝心中大概也是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暫且不發作,殿下……可要推波助瀾一二?”
  祁驍搖頭:“沒必要,馮家和薛家,誰風頭太盛了對我都沒好處,不如就讓他們這樣爭鬥著,讓他們都不痛快,讓兩邊的人更緊張些就行了,別的……坐觀其變吧。”
  百刃還是不甘心:“大好的機會,就讓皇上這樣輕輕揭過了?”
  “怎麼會?”祁驍低頭在百刃唇上寵溺的親了下,低聲道,“自己親生兒子為了皇位都鬧到這個份上了,再沒心肝的人也會憤懣的,且他還不確定到底是哪個兒子做的,他剛受了驚,隨即動了怒,之後心裡又不得安寧,於他這病無異於雪上加霜,所以……”
  百刃福至心靈,低聲笑:“所以這個時候可以加大一下藥量了,他只以為自己是被氣的病加重了,再疑心不到別的上面去。”
  祁驍一笑:“王爺聖明。”
  百刃搖頭笑笑,低聲慢慢道:“朝中接二連三的出這種事,眾人看在眼裡,不免會對皇帝灰心,更覺得還是由你繼位才是最好的,如此不只名正言順,也是眾望所歸。皇帝自己也該想想清楚了,他死前若執意改立太子,那定會引起朝野動蕩,自己那幾個兒子是什麼德性他應該明白,他自己都鬥不過的人,難不成要指望自己兒子繼位後能子承父志,替他除了你嗎?”百刃越想越覺得前程一片光明,忍不住縮到祁驍懷裡小聲道:“到最後,皇帝若沒傻,為了保全自己兒子,為使皇城免除災禍,他一定會將皇位乖乖傳給你的。”
  祁驍心中一動,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若不是怕百刃擔心,祁驍其實很想跟他說,從始至終,自己就沒想要等到皇帝死了再繼位。
  當初這皇位是皇帝搶了自己的,如今自己竟要等到他死了再讓他還給自己嗎?不,祁驍不會這麼窩囊,就算皇帝的死是他一手籌劃的也不行。
  祁氏皇族最純正的血脈從來都不會甘心的,同太祖一樣,同武帝一樣,祁驍天生骨子裡就帶著掠奪,看上的,想要的,從來都是自己去搶去奪,別人給的,都不是最好的。
  說他是為了爭一口氣也好,說他是為了告慰武帝孝賢皇后的在天之靈也罷,祁驍自開始下藥時就打定了主意,到了最後一刻,他要讓皇帝不甘心著,憤恨著,詛咒著將皇位交給自己,讓他清清楚楚的體會到將大權交到別人手上的痛處,讓他看著自己身著袞服頭戴皇冠登上龍位,讓他看著自己縱橫九州號令四海享百官朝賀萬民擁戴,如此,才算是真正報了仇。
  祁驍壓下心中不斷翻滾的惡毒念頭,低頭溫柔親吻百刃,此後,皇城中一定會越來越亂,朝中一定會越來越緊張,待到劍拔弩張之時,自己就將百刃早早的送回嶺南去,待大事成後,再親自把他接回來。
  祁驍低頭看著百刃溫馴的雙眼心中淡淡一笑,百刃會體諒自己,聽自己的話的。

  第一百章

  鳳華宮正殿中,薛貴妃一身素色衣衫,頭上只鬆鬆的挽了個墮馬髻,半分釵環也無,地上並未放墊子,薄薄的一層褐色織花氈毯下金磚徹骨透寒,她跪了已有小半個時辰,這會兒雙膝已無知覺,身形卻還穩當,只是額間滲出了點點細密汗珠。
  馮皇后像是沒看見薛貴妃一般,靜靜的倚在貴妃榻上闔眼假寐,細細手腕搭在一個小圓枕上,一旁的宮人跪在地上,小心在馮皇后的指甲上描繪金花。
  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馮皇后才打了個哈欠,抬手看了看精緻的指甲,笑了一下道:“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看這牡丹,花瓣一層疊一層,真的一般。”宮人連稱皇后娘娘謬讚了,馮皇后擺擺手:“下去領賞吧……哎呀,薛貴妃怎麼還跪著呢?”馮皇后看向時漏,搖頭訝異道:“你不是那時候就來了嗎?哎呦……本宮竟睡著了,忘了讓你起來,竟白讓你跪了這半日。”
  薛貴妃死死咬牙,面上依舊恭順,垂眸低聲道:“皇后娘娘每日事多,有些睡意,偶爾睡著了也是有的。”
  馮皇后笑笑:“可也是……如今本宮身子調理好了,皇上又讓本宮接下掌管六宮之權,當真是忙的很,你也是,本宮睡著了,你就不知道叫醒本宮嗎,呆呆的在底下跪著。”
  薛貴妃臉色蒼白,低聲笑:“皇后娘娘每日操心六宮事宜,還得去前面皇上那侍疾,當真辛苦,好不容易有空歇歇,臣妾哪能那麼不懂事,為了自己貿然將皇后娘娘喚醒呢。”
  馮皇后搖頭笑,話語親切又帶著責備:“你就是太識大體了……嗨,還等什麼啊,還不快將薛貴妃扶起來!”
  跟著薛貴妃的宮女這才敢上前來撫自己主子,誰知薛貴妃跪的時間太長了,一起身竟站不住,一下子倒了下去,宮女沒扶住,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狼狽不堪。
  馮皇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正要再打趣兩句的時候外面傳敦肅長公主來了,馮皇后連忙收斂神色,起身相迎,敦肅長公主不多時進來,見馮皇后臉上笑意未盡,又見薛貴妃跪在地上滿面尷尬心中就知道了個大概,垂眸淡淡道:“都愣著做什麼?這幅樣子好看?”
  宮中人多知道馮皇后是有些怕自己這個厲害的大姑子的,薛貴妃那宮女見狀壯著膽子低聲道:“長公主殿下息怒,咱們娘娘適才跪的久了,這會兒站不住,所以才……”
  小丫頭說半句留半句,敦肅長公主還有什麼不懂的,聞言深深看了馮皇后一眼,馮皇后面上一僵,擠出個笑來擺手道:“方才沒留神睡著了,不知薛貴妃來請安了,賜座,薛貴妃快坐會兒歇一歇。”
  薛貴妃感激的看了敦肅長公主一眼,皺眉坐了下來。
  敦肅長公主點到為止,也坐了下來,低聲道:“我方才去看了看皇上……看那樣子很不好,可巧剛聽聞了個治熱症的好方子,也不知好不好,就想著帶來給皇后看看。”
  敦肅長公主身後女官將一張藥方呈上,馮皇后接過來看了看,藥方中規中矩,正經的藥也沒幾樣,盡是些冰糖、薄荷葉、雪花梨、山楂等物,馮皇后心道敦肅長公主還是這麼小心,面上卻欣慰的很,連連道謝,說讓公主惦記了,敦肅長公主搖頭:“我惦記皇上那是應該的,前幾日不說好了許多了嗎?怎麼突然就這麼厲害了?床都下不了,我才幾日未進宮,皇帝又生生瘦了一圈,太醫到底是怎麼說的?”
  馮皇后轉過頭看了薛貴妃一眼,意有所指:“公主不知道,前幾日三皇子病了,皇帝心裡著急,所以病情又加重了。”
  敦肅長公主微微蹙眉,看向薛貴妃:“三皇子病了?本宮倒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薛貴妃臉色慘白,小心道:“勞殿下掛念,已經大安了。”
  敦肅長公主點點頭,搖頭嘆道:“到底是怎麼了,宮裡連連出這種事,皇后……春分馬上就到了,不如就著請班得道高僧來宮裡做做法事,一則去去心病,二則給皇上皇子們祈福,如何?”
  馮皇后自然答應著:“正是。”
  說了會兒話,敦肅長公主又看向薛貴妃,搖頭道:“薛貴妃倒是要補養補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病了呢,你素來穿戴的素淨,如今看更覺得可憐了。”
  薛貴妃聽敦肅長公主點到自己連忙起身道:“謝殿下關懷。”
  敦肅長公主連連搖頭:“這些嬪妃裡,唯你身份最為貴重,皇帝最寵愛的也是你,如今他病了,正是用你伺候的時候,你不為了自己,為了皇帝也該在意些,別皇上的病沒好全,你倒先熬空了身子。”
  薛貴妃今日受盡人情冷暖,乍一聽這話心中熨帖不少,她面容淒楚,眼中泛起點點水光,點頭道:“是。”
  馮皇后最看不得薛貴妃那樣子,嘲諷一笑接話道:“是呢,誰不知道皇上最喜歡薛貴妃煲的銀耳蓮子湯呢,皇上常說,經別人手的,都不是那個味道。”
  馮皇后特意將“銀耳蓮子湯”幾個字咬重了說,薛貴妃聽了這話單薄的身子一晃,險些坐不穩,敦肅長公主微微蹙眉,不解的看向馮皇后,馮皇后自顧自的喝茶,好像真的只是說笑而已,又笑道:“對了,本宮聽說公主最近又張羅了門親事?”
  敦肅長公主莞爾一笑:“皇后也聽說了?這算什麼親事,不過就是搭個橋引個線罷了。”
  馮皇后又問道:“何時進京?”
  “也不用操辦什麼,兩邊說下後直接就派人去接了。”敦肅長公主想了想道,“何時進京……說起來怕是已經快到了呢。”
  馮皇后輕蔑一笑:“我就不明白了,好好一個姑娘,有家室有門第,有兄長有母親,何必巴巴的上趕著給人家做妾呢?沒得落了下乘!自己不尊重,還總想跟別人爭高低,當真好笑。”
  薛貴妃這才聽明白兩人說的是嶺南康泰郡主的婚事,她知道馮皇后後面幾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心中苦澀難言,自己自打進宮後一直備受寵愛,馮皇后何時敢這樣對自己?只是因為一朝踏錯,竟落得如斯境地。
  敦肅長公主見薛貴妃那樣子實在不好就打發她先去了,薛貴妃不敢就走,看向馮皇后,馮皇后本還想再敲打敲打她,礙著敦肅長公主,也只得作罷了。
  “你們如今到底是怎麼了?”待薛貴妃走後敦肅長公主眉頭緊皺,低聲道,“皇后,按理說後宮的事沒我置喙的道理,但輩分上我忝為皇后的大姑姐,就多說一句……薛貴妃再如何也只是個貴妃,如何都越不過皇后去的,往日皇上如何愛重她皇后不是沒看見,如今皇上身子不好,顧不大上了,皇后這會兒這樣……知道的是說皇后娘娘是在教導薛貴妃,不知道的只以為皇后是趁著皇上身子不好的時候折磨昔日寵妃,你既得了壞名聲,等皇帝大安了,怕還要來尋你的不是,何必呢?”
  若是以前馮皇后也就不說話了,不過如今她得了理,自是張狂,聞言冷笑一聲道:“公主放心吧,皇帝就是知道了也不會責備於我的,薛貴妃做了什麼她自己明白。”
  敦肅長公主不解:“這是何意?”
  馮皇后一笑道:“沒什麼,對了……公主久沒進宮了,中午就留下吧,我讓她們……”
  敦肅長公主搖頭道:“不了,我那大丫頭這兩日身子不大好,一會兒出宮我順道去看看。”
  馮皇后疑惑:“芬丫頭怎麼了?”
  敦肅長公主眼中含笑,頓了一下道:“又有身子了。”
  馮皇后笑道:“這是大好事,他們小夫妻倒是和睦,芬丫頭那肚子也爭氣,前面好幾個小子了,這一胎怕還是呢。”
  敦肅長公主笑著搖頭:“她跟姑爺倒是盼著要個丫頭,隨他們去。”
  馮皇后說了幾句好話,又張羅著讓人去庫裡拿了兩匹柔細緞子給敦肅長公主帶去,敦肅長公主也不多坐,說了會兒話就出來了。
  “都安排好了?”出了鳳華宮後敦肅長公主扶著心腹女官沿著御花園的浮光池慢慢走著,壓低聲音道,“萬萬不可驚動了旁人。”
  女官垂眸:“公主放心就好。”
  敦肅長公主嘲諷一笑:“看她方才那副樣子……且讓她得意幾天。”
  女官笑笑:“公主小心腳下……轉過那邊遊廊,薛貴妃正在那亭子底下呢。”
  敦肅長公主點頭:“扶我過去。”

  太子府中,祁驍將敦肅長公主迎到暖閣裡,笑道:“天不好,該是我去請安的,倒是勞累姑母連番走動了。”
  敦肅長公主將籠著的繡金鳳毛手筒子遞給跟著自己的嬤嬤,坐下來接過祁驍遞上來的手爐撫了撫笑嗔道:“可不能,這府裡不知是藏了什麼好物呢,我幾次要來你都攔著,非說病沒好怕沾帶,如今可怎麼樣?用著我了,就又請我來了。”
  江德清聞言面色一僵,險些就沒撐住,好物?可不是個寶貝嗎,只是前兩日這寶貝就回嶺南了,自己主子這才敢讓敦肅長公主過來。
  祁驍臉上笑意未減:“姑母又說笑了,實在是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不敢讓姑母過來。”
  敦肅長公主又打趣了他兩句,轉頭看向跟著自己的人道:“我有話跟太子說,你們先出去,不可放外人進來。”
  屋中眾人魚貫而出,敦肅長公主抿了一口茶低聲道:“按著你的話,我一五一十的跟薛貴妃說了,不過……她到底聽進去幾分,我就不知道了。”
  祁驍淡淡一笑:“無妨,姑母將話帶到了就好,剩下我自有安排。”
  敦肅長公主眉頭微皺,沉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薛貴妃不是那莽撞的人啊,她雖有些不安分,愛同馮皇后爭高低,但從未做過出格的事,這回竟想出這種苦肉計來,她真當皇帝是好糊弄的?”
  祁驍淡淡一笑:“有件事我忘了告訴姑母……是我借別人的口透露給薛貴妃,皇帝得的是癆病。”
  敦肅長公主一愣,繼而全明白了,啞然道:“我說呢……她那麼著急的想要祁驊的命呢,她這是怕皇帝走前先鬥倒了你,然後將皇位傳給祁驊,若祁驊繼位……自沒有她們母子的活路了。”
  祁驍點頭:“我告訴的她匆忙,她想法子想的也匆忙,貿然出手,一下子就讓皇帝識破了,幸得她還是有幾分膽氣見識的,皇帝再如何疑惑,馮皇后再如何逼問,她也只咬死了什麼都不知,更是將祁騏徹底摘了出來,但又如何呢……皇帝不信她。她心裡明白,自己這次是把馮皇后一派得罪狠了,待來日祁驊繼位,更沒自己的活路了。”
  “呸!”敦肅長公主冷笑一聲,“什麼祁驊繼位!別笑死人了,皇帝是因為實在沒人可用了,才又讓她理事,沒見過眼皮這樣淺的,這點事就讓她高興成那樣,你是沒看見馮皇后如今小人得志的那個樣子,就這樣還想母儀天下,還想當太后,別做夢了……”
  祁驍輕笑:“且讓她做夢吧,不管是因為什麼,薛貴妃到底是做出下毒之事了,皇帝疑心重,自是不會再理會她,現在他是為了皇室顏面才將此事壓下來了,但還是暗中授意內閣中他的嫡系之人暗暗打壓薛家人,下面幾個月裡,朝中薛家的人會越來越少,薛貴妃……會想明白的。”
  敦肅長公主笑著點頭:“自然,只要她不傻,就該明白,反過來幫你才是正道,至少……你能保全她和她兒子性命。”敦肅長公主搖頭一笑:“沒想到你竟能容下她們娘倆。”
  祁驍淡淡一笑:“沒什麼容得下容不下的,當年出事的時候薛貴妃還待字閨中,她是一點也沒攙和,我不至於遷怒到她,而後她這十幾年也只是跟馮皇后跟祁驊爭,卻沒敢將主意打到我頭上……是真的不敢也好是在等我跟祁驊魚死網破也罷,到底沒如何,若她以後能乖乖聽話,留她和她兒子一條命也沒什麼。不過……”祁驍一頓,“也僅限於此了。”
  敦肅長公主嘆口氣:“天下骨肉啊……罷了,不提這個,我先走了,出門時跟你姑父說是出來看你表姐的,折騰了這幾個時辰還沒去呢。”
  祁驍笑道:“我不便過去,姑母替我跟表姐道喜吧,江德清……”外面江德清連忙答應著,祁驍道:“開庫房,取一匣金絲燕盞,兩瓶龜苓膏,兩柄白玉如意,再將四季各色上好綢緞各拿十二匹,囑咐南邊莊子裡一聲,每隔幾日就給表姐送幾隻烏骨雞過去,不可耽誤了。”
  敦肅長公主連聲笑道:“哎呦……她哪裡來的大福氣,讓你這麼惦記著。”
  祁驍輕笑:“就這麼一個表姐,和我自己親姐一樣,這麼能不惦記呢。”
  敦肅長公主心中熨帖,若來日祁驍能順利繼位,出了當年那口惡氣不算,祁驍這樣懂報恩,自然會對自己兒女更好的。
  敦肅長公主穿好大氅,含笑低聲道:“行了我去了,薛貴妃若再有消息我馬上就派人來跟你說。”
  祁驍點頭:“勞煩姑母。”
  好生送敦肅長公主出門後江德清忍不住問道:“殿下……難不成一開始在讓柳院判故意將癆病之事吐露給薛貴妃的時候,就想到以後要用她了?”
  祁驍笑了一下,沒說話。

  第一百零一章

  送走敦肅長公主後祁驍獨自在內書房坐了會兒,正出神時江德清輕手輕腳的進來了,躬身低聲道:“殿下,王爺走前說了,讓殿下每日午膳後記得歇會兒,這會兒……已經快未時了。”
  祁驍聽罷果然起身出來,往寢殿去了,江德清跟在後面低聲笑,往常若是自己勸,好話說盡了祁驍也不會理會的,如今只消搬出百刃來,一說就靈。
  外面廊子上還有些冷,祁驍攏了攏披著的輕裘勾唇笑道:“公公不必暗暗笑話,自來媳婦的話比當娘的管用,這是老理。”
  江德清連忙惶恐道:“不敢不敢,殿下這話……當真是折煞奴才了。”
  祁驍腳步一頓,隨手逗了逗廊子上掛著的幾隻絲雀含問道:“他走前還說什麼了?”
  江德清拿過一旁米糧小瓷盅遞給祁驍,道:“還說,初春乍暖還寒,讓奴才小心著些,莫要讓殿下著涼了,還有就是多勸著些,莫要讓殿下飲冷酒,莫要讓殿下睡晚了。”江德清笑的實在:“不瞞殿下,王爺走前給了奴才滿滿一荷包的金瓜子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道理老奴是懂得。”
  祁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老實。”
  “老奴哪有什麼敢瞞著殿下的呢,只是感念王爺苦心,不得不討殿下的嫌了。”江德清馬屁拍的恰到好處,“王爺回去,心裡不知如何惦記著殿下呢,若奴才連這點交代都辦不好,哪裡再有臉面見王爺。”
  江德清想了想又嘆口氣:“說起來……殿下少在內書房待著吧,上回王爺聽說殿下自去年出事後再也沒回寢殿,難受的跟什麼似的,就是為了王爺,殿下也該多心疼心疼自己。”
  祁驍給幾隻雀兒餵了些吃食,隨手將米糧盅子放在一邊,輕聲道:“我方才是在想……罷了,公公替我給宮裡的人帶個話,順便再跟喜祥說一聲,讓他關照些。”
  祁驍進了裡間屋子,低聲交代了幾句,江德清嚇了一跳:“這……這豈不是就要亂起來了?”
  祁驍冷笑:“我正愁他們不亂呢。”
  江德清心裡不踏實,小聲道:“不若再緩緩?等……等王爺回來,也有個商議的人啊。”
  祁驍失笑:“我就是想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將這骯髒事料理清楚了,你倒是要我等他,行了去吧。”
  江德清還想再勸,奈何祁驍主意已定,只得答應著去了。

  雍華宮中偏殿中,薛貴妃倚窗而立,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怔怔出神,她身邊的一個女官忍耐多時,最後忍不住上前低聲道:“娘娘……敦肅長公主的那些話,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那日敦肅長公主來找薛貴妃時這女官也在跟前的,薛貴妃頗為倚重她,聞言愣愣道:“我……我說不好。”
  那女官心裡著急,小聲道:“您怎麼還能這樣猶豫呢!這都什麼時候了,再等……皇后娘娘怕是您的骨頭也會生吃了。”
  早起去鳳華宮請安的時候薛貴妃又吃了馮皇后一頓排頭,她得寵多年,膝下又有皇子,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如今龍游淺溪,宮裡眾人都要來踩一腳,往日最為熱鬧的雍華宮一下子也成了冷宮一般,薛貴妃心裡一時轉不過彎來,惶惶然道:“我若真聽了她的,那……那我的騏兒不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女官咬唇,苦道:“但您也得想想……不聽太子殿下的,能有幾分機會呢?”
  薛貴妃痛苦皺眉:“都怪我……這一年來讓人捧得找不著北了,心浮氣躁,一下子斷送了我兒的大好前程。”
  薛貴妃垂淚不已,女官連忙勸慰道:“娘娘千萬別這樣想,本也是搏命的事,如今吃了這教訓退下來,說不定倒是好事呢,好歹保全了性命不是?”
  薛貴妃淒然苦笑:“保全了性命?你當太子是大善人呢?當年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來日他若得手,為了報仇,說不定就要將皇上這些子嗣全斬殺了呢……父親一直提醒我讓我別跟太子對上,肯定是有道理的,和他聯手,也只是下下策罷了。”
  女官連聲勸著:“總比沒法子的好……娘娘要不再給國公爺遞封信出去?國公爺想的總比咱們周全。”
  “不可!”薛貴妃凜然道,“因著之前的事已然是連累了父親了,聽說父親已經被我氣病了,現在哪裡還能讓父親在病中添愁思!”
  女官左右為難:“那到底要如何呢,娘娘不是說……不是說皇上是那種病嗎!那……哪裡拖的了呢,等來日馮家得了勢,自然是沒法子了,萬一太子勝了,咱們這會兒沒理會他,將來……可也難說話了。”
  薛貴妃也是心亂如麻,說到底她還是不甘心,總想著是不是還有什麼法子能讓自己兒子反敗為勝,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如今自己連這最大的優勢……皇帝的寵愛都失了,哪裡還有什麼辦法。
  兩人正萬般猶豫的時候外面一個小宮女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一下子跪倒在地哭道:“娘娘……不好了,娘娘……”
  女官扶住薛貴妃,厲聲道:“什麼不好了,好好說話,仔細嚇著娘娘。”
  “是,是……”小宮女哭的抽抽搭搭,哽咽道,“方才奴婢們服侍三皇子歇晌,誰知三皇子剛躺下沒一會兒就翻身摔到地上去了,奴婢們嚇了一跳,只見三皇子嘔出一口血來,臉色發白,可怕的很……”
  薛貴妃險些暈了過去,失聲尖叫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請了,沒用……”小宮女哭的上不來氣,抽抽噎噎道,“剛出事翡翠姐姐就去跟皇后娘娘請旨求宣太醫了,但,但……”
  那女官急得了不得,怒道:“但是什麼,你說啊!”
  小宮女大哭:“只是皇后娘娘沒理會,還笑著問翡翠姐姐,問……問這次是故意吃壞了什麼,想要害誰……娘娘明鑒,哪裡有人要害人啊,翡翠姐姐什麼也不敢說,只是磕頭,求皇后娘娘救命,皇后娘娘沒理會,說如今太醫都在承乾宮伺候皇上呢,沒空管別人裝模作樣,翡翠姐姐無法只得回來了,讓奴婢來求娘娘想法子,再晚……怕是就不好了啊!”
  薛貴妃額上青筋鼓起,雙眉倒豎,嘶聲道:“去……拿本宮印璽,直接去太醫院傳太醫,本宮倒是要看看,誰敢不來!”
  那小宮女連忙答應著,接過貴妃印璽就去了,薛貴妃臉色青白,梗著脖子冷聲道:“等把騏兒救過來,就……就去找敦肅長公主,跟她說,本宮……什麼都答應。”

  幾日後,祁驍看著薛貴妃的親筆低聲道:“薛貴妃當真是有誠意,故意送一個把柄過來,好讓我明白她是真心,呵呵……當真識趣。”
  江德清賠笑,祁驍此番險些要了祁騏的命去,薛貴妃卻以為是馮家要動手了,抱著兒子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後薛貴妃當即就下定了主意,一定要和祁驍聯手,她什麼也不要,只求祁驍保全她們母子性命,保全薛家一門的性命。
  祁驍淡淡一笑:“這筆買賣她不虧。”
  江德清忙道:“那是,哈哈……說起來也好笑,馮皇后一口咬死了是薛貴妃又在作怪,想引得皇帝心軟,薛貴妃則直指鳳華宮,只說是馮皇后想要殺人滅口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殿下這亂起來的法子當真好,皇帝本就精神差,弄成這樣,他是徹底糊塗了,病又加重了幾分呢。”祁驍冷笑,江德清又喜孜孜道:“王爺若知道了,肯定又開心呢。”
  祁驍嘴角溢出一絲溫和笑意來,低聲道:“若路上不耽擱,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嶺都了。”
  江德清點頭笑:“可不是,太妃娘娘看見王爺怕要嚇一跳呢,走的時候瘦的跟紙人似的,兩月沒見,回去後變了個人,又俊俏又滋潤,太妃娘娘不知得多高興呢,肯定要誇殿下會調理人。”
  祁驍莞爾,忽而想起一事來,蹙眉道:“康泰是不是已經來京了?怎麼樣了?”
  江德清嗤笑一聲,搖頭道:“前日就到了,這位才真是厲害,郡主的名分都被褫奪了,還想擺娘娘的譜呢,到了京中後不肯直接去李府,非想去投奔柔嘉郡主,想從賀府發嫁,賀老太太是個沒主意的,到底是柔嘉郡主的妹子,不敢說不肯,賀姑爺更不好說話了,雖名不正言不順,到底是自己小姨子,說個不好,倒像是不敬重柔嘉郡主似的,很是為難。”
  祁驍皺眉:“為何不早跟我說?他不在,要知道他姐姐受委屈了豈不生氣!”
  江德清笑道:“殿下放心,柔嘉郡主沒受委屈,誰也沒想到的事……最後竟是柔嘉郡主出來說話了,郡主剛出雙月子,身子還有些虛,精神卻好的很,聽說了康泰的主意後直接披了件大氅迎了出來,守著賀府不許康泰進門,康泰沒法下轎子,只好讓跟著自己的奶嬤嬤去求柔嘉郡主,任她們如何巧舌如簧,柔嘉郡主就是不許她們進門,康泰最後也急了,在轎子裡就罵了起來,言語很是難聽,不過……她厲害,柔嘉郡主比她還厲害,只說了一句話就將場面震住了。”江德清看向祁驍,一笑道:“柔嘉郡主說……你想嫁,就趁著李府沒反悔的時候快點去,若不想嫁,那就轉道回嶺南,王府裡別的沒有,一口飯還養得活你!康泰大罵世易時移,柔嘉郡主笑答……世易時移,你明白就好,如今的嶺南王,是我的正經兄弟,不是你的。”

  第一百零二章

  “她當真是這麼說的?”敦肅長公主失笑,“以前我每每勸她,自己當家主事的,不好跟當年做女孩時候似的了,不然壓服不住眾人不說,還容易受人欺辱,可她就是怯懦,如今大約是有了孩子的緣故,不像那新媳婦似的了,很好。”
  德馨長公主放下描金小茶盅,拿過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這話岔了,什麼是怯懦呢?不過是她自己矜貴,不肯輕易動怒罷了,還記得年前你邀我們去你府裡賞臘梅,柔嘉也去了,那時候她身子已經重了,但一行一動,言談舉止還是那麼講究,到底是嶺南太妃親自調教出來的,處處透著尊貴。”
  這日眾長公主、公主一同進宮看皇帝,例行問過好,一個個跟皇帝說了幾句話後就退出來了,才坐了一會兒,馮皇后不好讓眾人就這麼散了,又將人請到了自己宮裡來,落座後因說起今日皇城中笑話來,話題不知不覺的就帶到了柔嘉身上。
  馮皇后近日因為祁騏被下毒的事受了些牽連,氣焰也沒之前盛了,臉色差了許多,聞言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道:“居移氣,養移體,這威勢嗎,慢慢的就有了。”
  言下之意,如今柔嘉腰桿子硬了,自然敢抖威風了,能抖威風了。
  這話說的不是很受聽,眾人都知道柔嘉是敦肅長公主的侄媳婦,不敢附和,一時場面有些冷,馮皇后臉色更難看了,德馨長公主適時插話笑道:“自柔嘉出了月子我還沒見過她呢,記得之前她動過胎氣的,現在可還好?
  敦肅長公主笑笑:“多謝掛念,她婆母湯湯水水的照顧的好,如今已經養過來了,出了月子後富態了些,稍加打扮,倒是比以前顏色還好了。”
  德馨長公主笑的合不攏嘴:“要說還是你會旺人,回來柔嘉大約也要跟你那芬丫頭似的,一胎一胎的連著生呢。”
  敦肅長公主搖頭笑:“不敢,這份好名聲我可不敢當,若說旺人,還得說是太子啊,大家之前大概也知道,我本是一心想將柔嘉……嗨,可惜後來出了點岔子,就作罷了。”
  眾人了然一笑,兩年前乾清宮偏殿中,二皇子和當日的世子百刃起爭執,將人家世子的脖子抓花了的事眾人可沒忘呢。
  馮皇后臉色瞬間變得青白,硬梆梆的拿過茶盞抿了一口,裝作沒聽出來。
  敦肅長公主繼續慢悠悠道:“太子為表清白,特地的在皇上面前立誓,說不會娶嶺南郡主,太子這樣懂事,倒叫我這做姑母的不知說什麼好了,其實啊……不管是驍兒還是驊兒,不都是我的嫡親侄兒嗎,給哪個都一樣的,只是出了這樣的事,倒不好真換給別個了,沒得挑撥的他們兄弟不睦,正好我那梓辰侄兒那日去太子府上赴宴,他那時候剛授了庶吉士,一眼讓太子相中了,覺得他德行具備,可尚郡主,就跟嶺南王……哦,那時候還是世子呢,跟世子提了聲,世子看了看也覺得好,就答應了。”
  當日之事眾人自是沒忘,那時候這門親事誰也不看好,賀梓辰雖是賀家人,但他父親早年不肖,已然是分家分出去了,而後又吃喝嫖賭,揮霍盡了去見閻王了,這樣一個破落戶,有什麼好?柔嘉呢?說的好聽了是個郡主,可是她舅家早沒了,母親不得寵,兄弟還入京為質,繼位無望,這樣的一對,以後能翻出什麼浪來?不成想,只是一年多的光景,當真是時移世易,賀梓辰在翰林院一升再升,柔嘉成了正經的王爺親姐姐,外人都說是敦肅長公主慧眼識珠,給自己家找了這麼一個得力的親家。
  往日種種,映到今日來,眾人都嘆息不已,就連坐在一旁,面色蒼白的薛貴妃也聽住了,怔怔出神。
  宜華長公主轉頭看向敦肅長公主,搖頭笑道:“太子一眼看上了,一下子就撮合了這麼一樁好婚事,旁的不論,單說這對小夫妻情分就比旁人強,我記得南邊剛亂起來的時候,柔嘉鬱結於心,傷了胎氣,你那侄兒就整日整夜的守著她,一下衙也沒旁的事了,急匆匆的直往家趕,我那小兒子每每問起來,你侄兒說……如今南邊大亂,她是沒了主心骨了,我若在家中,她多少還安心些,哎呦呦,你們聽聽,多貼心。”
  眾人適時插嘴奉承:“賀駙馬家的爺們兒原比旁人強……到底是太子看人準,給郡主尋了這麼一個好夫婿。”
  敦肅長公主搖頭輕笑,轉頭看向薛貴妃,笑的別有深意:“別的不敢當,不過說太子眼毒是真的……凡是他覺得對的,你想都不用想,直接這麼行就可,左右是吃不了虧的。”
  薛貴妃心中一動,之前的疑慮頓時全消。
  薛家馮家連番遭皇帝貶斥,眾人如今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以前都說太子繼不得位,現在看,倒是很有可能了,是以對著敦肅長公主奉承的更是殷勤,倒是將馮皇后晾了起來。
  馮皇后氣悶,獨自喝茶不說話,敦肅長公主笑著客氣了一番後轉頭看向薛貴妃,關切道:“我聽說三皇子又病了,可好些了?”
  薛貴妃眼中含淚,祁騏這次是真的讓人害了,偏生查不出什麼岔子來,眾人都冷嘲熱諷的說她故技重施,蛇蠍心腸,用自己兒子的命拼榮寵,薛貴妃有苦說不出,寫了一封血書給皇帝,皇帝雖也查了,敲打了馮家一番,但薛貴妃自己明白,皇帝是疑了自己了。
  自己兒子遭了這麼大的罪,薛貴妃心裡豈有不難受的,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半晌才啞聲道:“謝殿下關懷,已經好許多了,只是他身子還虛,下不得床,不然讓他來給殿下請安磕頭。”
  她說的懇切可憐,在坐的多是當娘的,豈有不同情的,馮皇后卻徹底忍不下去了,將茶盞重重的放在桌上,冷聲呵道:“好好的,你總是拿這幅樣子做給誰看?皇帝沒在這,眼淚留著些吧,都淌乾了,以後拿什麼去跟皇上告狀呢!”
  眾人一下子都愣了,幾位公主全站了起來,神色尷尬,敦肅長公主心中嘲諷一笑,這些日子馮皇后日子也不好過,皇帝懷疑馮皇后落井下石要殘害皇嗣,明裡暗裡已經訓斥過她好幾次了,偏偏這次她是真無辜,被冤的說不出話,只能生悶氣,這會兒看來是忍不下了。
  眾公主和長公主都有些惶惶然,唯敦肅長公主老神在在,安然坐在自己位子上,淡淡道:“皇后這是怎麼了?薛貴妃是三皇子生母,心裡記掛兒子是人之常情,縱是有些失儀,也猶可恕。”
  馮皇后冷聲譏笑:“本宮沒生氣,只是覺得好笑,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反過來跟別人哭自己臉腫了,這種苦肉計,誰看不懂嗎,一次兩次的就罷了,再多來,以後也就沒人信了。”
  誰也沒想到馮皇后半分顏面也不顧,突然撕破了這層臉皮,都嚇了一跳,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收場,敦肅長公主卻好似沒聽懂一般,轉頭看向馮皇后,失笑道:“皇后這是怎麼了?薛貴妃哪句話說錯了,你只教導她,如何就動怒了?”
  馮皇后本一心以為自己兒子終於翻身了,誰想到中間又起波折,氣憤填膺,哪裡還顧全的了臉面,慍怒道:“本宮哪裡敢動怒呢,本宮什麼都沒做,人家就整天做那西子捧心的樣子,要真的做什麼了,她還不吊死在我宮門口嗎?只盼著別又是只做做樣子。”
  薛貴妃本來確實有幾分裝的意思在裡面,但這會兒卻是真恨起來了,那日祁騏中毒,只消一副解毒湯藥就能救命,馮皇后卻攔著不讓宣太醫,等太醫來的時候祁騏早已說不出話來了,此等大仇,薛貴妃哪裡忍得下去。
  敦肅長公主看著兩人暗潮洶湧心中好笑,假意勸和道:“罷了罷了,多大點事,都是一家人,過去就過去了,不過皇后……不是我偏幫,以後三皇子再有什麼不舒坦的要宣太醫的,你只答應就罷了,沒得讓太醫院那邊閒著,這邊皇子卻懸著命,不管他大病小病,到底是皇嗣不是?”
  薛貴妃想著之前敦肅長公主吩咐她的,適時跪下一面不住叩頭一面哭道:“千般不是都是臣妾的不是,只求皇后娘娘……不要傷了我孩子……”
  薛貴妃哭的悲切,敦肅長公主搖頭嘆息:“可憐父母心。”
  馮皇后被頂的面容紫漲,抄起茶盅砸了下去,殿中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
  這場鬧劇最終以福海祿帶著皇上的口諭來了鳳華宮為結束。
  福海祿剛伺候過氣吐了血的皇帝,也沒什麼好氣,冷著臉沉聲道:“傳皇上口諭,四皇子祁驪年滿十二,不便再同姜貴人同殿而憩,即日起將四皇子挪入裕隆宮,特賜八位教養嬤嬤,獨授兩位太傅。”
  馮皇后當即失聲道:“那賤婢生的種,哪能……”
  “皇后娘娘。”福海祿冷聲打斷道,“如今四皇子也有自己的一宮了,遵老例,也能叫一聲‘殿下’了,還望皇后娘娘慎言。”福海祿嫌馮皇后不夠難受似的,又道:“皇上還說了,四皇子年幼體弱,這些年少看顧他,心裡很疼得慌,讓皇后娘娘收拾裕隆宮的時候打點的奢華些,莫要委屈了四皇子,一應份例跟太子殿當年的海晏殿是不能比,但不要比二皇子三皇子少了什麼才好。”
  馮皇后如鯁在喉,半晌才答了一句“好”。

  宮外祁驍知道消息後譏諷一笑,想要用四皇子來壓住局面,這招倒是可行,可惜已經太晚了。祁驍當即將江德清叫了來,淡淡吩咐:“吩咐喜祥一聲,可以加大藥量了。”
  江德清咽了下口水,低聲道:“已經……到時候了嗎?”
  祁驍輕輕捻弄著腰間命符,不緊不慢:“還沒到時候,只是我現在已經用不著他的嘴巴了,所以可以讓他先閉嘴了,等我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了,再讓他醒過來……慢慢跟他算這些年的帳。”
  祁驍最後一枚棋子已經放下,如今只等收盤。
  三日後,春分,皇帝一早打翻了一碗蓮子湯後連連咳血,死死的抓著福海祿的手喘了半日的粗氣後直直的昏死了過去,之後雖然也救回來了,但一直是迷糊的,身子也徹底廢了,吃頓飯都能耗乾一身的力氣,一天裡面有十個時辰都是睡著的,剩下兩個時辰不是吃飯就是吃藥,話都說不俐落了,於朝政上……是一點精力也沒了。
  皇帝徹底垮了身子,剛覺起復有望,接著馬上被打壓到泥裡的馮府一下子沒了主意,連番遭整飭的薛家依舊緘默不語,而剛剛得寵三天的前宮婢姜貴人和四皇子祁驪更是傻了眼。
  傻了的不只是他們,最心裡沒底的是朝臣,是京中權貴,皇帝昏迷的太是時候了,之前他剛連著狠狠打壓了二、三皇子好幾次,昏迷前還神來之筆的大力提拔了四皇子一把,那……皇帝到底是最屬意哪位皇子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一個月裡皇帝先是將薛家來來回回過篩子似的過了一遍,薛家告老了兩位,告病了兩位,還在喪期,本已經被奪情了的幾位薛大人還又被派回去接著丁憂了,看著這情形,憑著外家給三皇子爭什麼是不可能了。而馮家更是被皇帝連番整飭了快兩年了,早已經無力籌謀什麼。再看京中新貴姜家……為難了各位大人,在朝中並沒有找到姜家的人。
  眾人的眼睛不自覺的看向了太子府……
  風水輪流轉,命運造化,皇室嫡系血脈竟要終歸正殿了嗎?

  第一百零三章

  往年春分這日宮中都要辦家宴的,但今年皇帝病重,朝中人心動蕩,馮皇后也沒精神操辦什麼了,只是在春熙殿簡單的擺了幾桌子。
  剛剛過了申時,幾位王爺就陸陸續續的來了,馮皇后心裡慌,實在沒精力,又不肯讓薛貴妃幫著照應,只得忍耐著求了敦肅長公主早點進宮來操持。
  同一臉灰敗的馮皇后不同,敦肅長公主臉色好很,簡直是紅光煥發,裡裡外外的打點周全不說,其間還能跟太妃王妃們熟絡說笑,不管是那得勢的還是破落的,敦肅長公主跟她們說起話來絲毫不分薄厚,一樣的親切,一樣的得體,一行一動不動聲色,卻將所有人都照顧到了,馮皇后神色疲憊,坐在首位上看著敦肅長公主的笑臉怔怔出神。
  二十年前,這情形也曾發生過。
  那時候的馮皇后剛嫁入景王府,人人都說她運氣好,她自己也頗為自得,她家是新貴,只因為自己父兄得力,皇帝格外高看馮家一眼,當時的皇后也喜歡她,從萬千閨秀中選中了她做兒媳。
  夫婿不是皇后親子,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但那又如何呢?夫婿從小養在皇后膝下,上有皇帝皇后疼愛,下有大公主和太子庇護,以後必定事事順遂。
  那次也是在春天,他們王府頭一次宴請賓客,來了不少皇親,馮皇后本準備了多日的,但到了當天還是出了不少岔子,想來也是,她一個小家碧玉,從小書都沒讀過幾本,哪裡懂得皇室的許多規矩,宮裡賜的教引嬤嬤們只教導過她規矩,何曾告訴過她該如何在這些王妃公主們中間周旋?緊張起來她連各家的輩分都排不好了,連連叫錯人,引得眾人頻頻發笑,馮皇后當即困窘在那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才好。
  最後出來解圍的是孝賢皇后,當時的太子妃。
  太子妃也如敦肅長公主這般,舉止得當,尊貴得體,引著她跟各位長輩見禮,帶著她跟各位妯娌相認,太子妃身上少了幾分敦肅長公主的凌厲,多了幾分柔和親切,當真如眾人所說……如沐春風,喜不自勝。
  馮皇后當時心裡自然也是感激的,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她那時候甚至想過,若自己是太子妃,眾人定也會像誇讚太子妃一樣的,尋出自己比旁人強的地方出來大肆誇讚,同樣是皇家的兒媳,自己比太子妃缺的不過是一個名分罷了,就因為差這一點,所以別人才只管捧著太子妃而尋自己的錯處奚落恥笑。
  而今天……馮皇后心中苦笑,自己倒是皇后了,但還是這樣,她還是要靠著旁人來打點一切。
  馮皇后頹然倚在軟枕上,心中哀嘆,命啊。
  “老太妃怎麼也來了?”敦肅長公主迎了出來,親自扶著淳老太妃坐下,蹙眉笑道,“讓哥哥嫂嫂們來趟就罷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哪裡敢勞動您呢。”
  半年前敦肅長公主使苦肉計,責打祁驍的時候幸得淳老王爺在皇帝面前進言了,之前敦肅長公主並未托付過老王爺,再不想他當日能仗義執言,之後她和祁驍心裡都感激的很,只是面上不好說什麼。
  淳老太妃扶著兒媳慢慢的坐了下來,搖頭笑道:“沒什麼,趁著這把老骨頭還動的了,再多看看這些親戚們。”
  敦肅長公主連忙柔聲嗔道:“這真是瞎說了,我看著您這身子倒是比以前還硬朗了呢,只是……三叔伯怎麼樣了?之前聽說不大好,可惜一直沒得空去看看。”
  淳老太妃擺擺手,淡淡笑道:“沒什麼,王爺年紀大了,之前因為家裡老三,還有實哥兒的事病了,如今倒也好了些,精神好的時候還能下來走走。”
  去年年底的時候淳老王爺的三子和三房的長子前後因病歿了,痛失一子一孫,老太妃堪堪撐住了,老王爺卻一病不起,已經快不行了。
  想起半年前淳老王爺還能拄著拐棍進宮替祁驍說情,如今卻連床都下不了了,敦肅長公主心裡一陣難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轉而笑道:“無妨,這天越發暖和了,慢慢的就好了。”
  淳老太妃笑著點頭:“可不是,天漸漸暖和了,慢慢的就都能好了。”淳老太妃轉頭又看向薛貴妃,笑道:“我聽聞三皇子近日身子也不大好,可大安了?”
  薛貴妃連忙笑著答應著:“勞太妃掛念,三皇子已經好了。”
  淳老太妃笑著點頭,左右看看道:“二皇子呢?我也多時沒見過他了。”
  馮皇后正恍神,被身後女官暗暗提醒了下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他外祖這幾日身上不好,早起他出宮去了,這會兒差不多也該回來了,等他來了讓他來給太妃請安。”
  淳老太妃含笑答應著,說話間幾位公主也進宮了,眾人先去承乾宮門外行禮問了好才過來,人都差不多都到了,馮皇后強撐著打起精神來招呼著,酉時,眾人都齊了,獨獨祁驍未到。
  馮皇后準備的一班法師早就備下了,只因為祁驍遲遲不來無法做法,馮皇后心裡不耐煩,卻也不敢說什麼,娘家倒了,皇帝還昏迷不醒,馮皇后這后位坐的很不安穩,心中惴惴不安,哪裡敢挑揀別人,只是不住勸眾人喝茶,馮皇后不說,薛貴妃自然更不會提,她如今是真的歇心了,萬事不求,只盼著一場大亂後,兒子和自己還有娘家還能安安穩穩的就行了,幾位老王爺心知朝中形勢不好,卻也裝不知情,只是轉著太平珠,慢悠悠的聊天說古,太妃王妃和公主們心知肚明,也只做不知,巧妙的避開敏感的話題,輕聲細語的說著閒話。
  天越來越黑了,眾人越發不自在,忍不住看向敦肅長公主,馮皇后終於按捺不住了,偏過頭低聲問女官:“昨日可派人去太子府跟管事的人說了?”女官怯怯點頭,馮皇后努力了又努力才將火氣壓下去,還是忍不住嘟囔:“這還沒當上皇帝呢,就敢這麼擺架勢了……果然威風。”
  敦肅長公主耳朵靈,聽了後轉過頭別有深意的掃了馮皇后一眼,馮皇后馬上閉嘴了,其實敦肅長公主心裡也有些忐忑,祁驍不是那愛擺架子的人,雖說如今風頭盛了,也不至於如此啊。淳老太妃也試探的看向敦肅長公主,敦肅長公主苦笑一聲沒說話,她是真的不知道祁驍是讓什麼絆住腳了。

  太子府中,讓他絆住腳的人正死死摟著他,小獸一般,怎麼也捨不得放手,祁驍低頭寵溺的親吻他的髮頂,輕聲哄道:“可是路上累著了?不是不讓你趕路嗎?”
  百刃搖搖頭:“不累。”
  他聲音中帶了些哭腔,祁驍大為心疼,柔聲道:“想我想狠了?”
  百刃點頭,不住的往祁驍懷裡蹭。
  祁驍心中又是熨帖又是心疼,低聲道:“以後不許你再來回的跑了,沒得累壞了身子,腿酸不酸?”
  百刃“嗯”了聲,低聲哼哼:“酸得很,腰也酸,馬鞍子磨人的很……”
  “坐上來。”祁驍攬著百刃一同坐到榻上,輕輕的揉捏他的腿根,忍不住輕斥,“老老實實的坐馬車不行嗎?你又不慣騎馬,學他們那些武夫逞什麼強?”
  百刃垂眸:“從嶺南到皇城,坐車要半月,騎馬不到十天就可以,我不想把時間都耽誤到路上,我……想早點看見你,這一月裡想你想的夜裡都睡不好……”
  祁驍忍無可忍:“我一會兒還有正事,你勾引我沒完了是不是?”
  “有什麼事?”百刃先是一愣,隨即羞憤道,“我哪裡勾引殿下了,唔……”
  不等百刃說完話祁驍就親了上去,一把將人推到榻上,翻身壓了上去……
  等百刃再想起來問祁驍的正事是什麼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了。
  “哦……”祁驍眼底盡是饜足,懶懶的低頭親吻百刃細白的脖頸,輕聲道,“今天不是春分嗎,宮裡有家宴,皇帝起不來床了,我得過去。”
  百刃大驚,連忙道:“那你還跟我胡鬧!還不快去!”
  “急什麼?反正已經是晚了。”祁驍勾唇一笑,低聲耳語,“太子妃,你一著急,那裡更緊了。”
  不顧百刃推拒,祁驍又是一陣鐵馬金刀的討伐……

  戌時,祁驍身著朝服,頭戴九蟠龍金冠,一臉肅穆的出現在了春熙殿。
  敦肅長公主看了看時漏放下心,幸得沒耽誤吉時,不過當著這些人敦肅長公主還是一臉不滿,對著江德清冷聲斥責:“都是怎麼當差的?太子沒記著時候你們不會提醒一聲?非要害的太子耽誤了正事才行是不是?”
  馮皇后憤憤,明明是祁驍自己驕狂,讓敦肅長公主這麼一說倒好像都是奴才們的過錯似的!
  祁驍自然也聽明白了,但卻什麼也沒說,只江德清上前告罪道:“長公主殿下恕罪,奴才何曾沒提醒太子呢?只是太子聽說民間多有在春分之時為家中積年有病疾的人祈福,很是靈驗,太子至純至孝,聽了這話哪裡有不試試的,所以一早起就沐浴焚香,誠心為皇上祈福,一直到剛才盤香才燒完,所以才耽誤些時候呢。”
  敦肅長公主面色這才好些,擺擺手道:“既是為你父皇祈福,那就罷了,坐下吧,一會兒大師們就要做法了。”
  祁驍點頭,卻沒有聽敦肅長公主的落座,而是走近,自淳老太妃起,一個個給長輩們行禮,在座淳老太妃雖輩分最高,但也頗受不住,連忙起身道:“都是常見的,這是做什麼。”
  敦肅長公主心中暗暗嘆服,一笑道:“太妃不必客氣,他一個小輩來的比咱們還晚,應該的。”
  馮皇后狠狠握著帕子,就是這樣!跟他娘一樣,不管心裡如何,面上的規矩一絲兒都不差,讓人尋不出錯處來,不過是虛頭巴腦的東西,偏生這些人都吃這一套!
  是不是別人都吃這一套祁驍並不知道,但他只是給自己真心當做長輩的幾人請了安,對著馮皇后,祁驍一句話也沒說。
  馮皇后臉色發青,轉頭看看自己身邊的人,方才祁驍遲遲不到時這些人也曾暗暗抱怨的,誰知等人來了,她們又是一臉的奉承,好似真的只是等了“一小會兒”似的,馮皇后頹然坐在雕花漆木椅上,心中黯淡,兵敗如山倒……到底是人家勢強了。
  殿中靜默非常,等著大師們做完法才開宴,皇帝病不好,也不好讓歌姬們出來的助助興,菜色也不敢的擺弄的十分熱鬧,比往常冷清的很,若是以前,有皇帝帶頭說笑兩句也還好,但現在……敦肅長公主看向自己那一言不發的侄兒心中嘆口氣,就連祁驊臉色都比他強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讓他等了快一個時辰呢!
  在座的也有不少想跟祁驍說幾句話以示親近的,但祁驍脾氣不好是出了名的,眾人以前顧慮著皇帝不敢十分跟他走近還好,現在想要親近了,看著那一臉冰霜心裡卻先怯了,哪裡敢玩笑。
  敦肅長公主十分看不下去,朝江德清使了個眼色,江德清無奈笑笑,自己主子什麼脾氣敦肅長公主又不是不知道,敦肅長公主苦笑,罷了罷了,橫豎他們現在知道該奉承誰了,這就行了。
  祁驍今日本就是走個過場,京中這些王爺們沒實權,不用過分籠絡,只要他們老老實實的接著做牆頭草就行,別的祁驍也懶得理會,他現在滿心裡想的,滿心裡念的都是自己府裡內室暖閣榻上正睡著的那個人呢。
  祁驍半闔著眼輕輕攪動著手邊的琥珀銀耳粥,慢慢回味方才的種種,忍不住心裡有點愧意,百刃為了見他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已經很累了,自己卻還……祁驍心裡疼得慌,想著一會兒回去要抱著他的小王爺好好的泡一泡湯池,真刀實槍的做什麼怕是不行了,占些便宜還是成的,百刃溫馴,一定會乖乖的跟自己溫存,祁驍心中輕嘆,小別勝新婚,果然妙哉……

  第一百零四章

  將所有皇親都好生送走後馮皇后將祁驊留了下來,收拾停當後馮皇后屏退眾人,拉著兒子坐了下來,嘆了口氣道:“你看見了吧,你父皇前腳一倒,祁驍後腳就上來了,這些人……多是隔岸觀火的,平日裡錦上添花容易,真出事了,讓他們雪中送炭,難呢。”
  祁驊這一頓飯吃的也頗不是滋味,聞言氣憤道:“之前祁驍私自放走嶺南王,這是多大的事!姑母不過是責打了他幾下子,宗室裡這些老不死的就跟讓人挖了祖墳似的急吼吼的進宮來求情,如今呢?老三那殺才跟著他母親一起裝模作樣的跟我對著幹,將我們欺辱至此,怎麼就沒個人出來主持公道了?他們哪裡是隔岸觀火,明明是看人下菜碟,母后!祁驍那陰惻惻的東西又什麼好?為何這些人總有意無意的向著他?”
  馮皇后心中疲憊不已,低聲嘆:“你以為他們是為了祁驍?別傻了,他們高看一眼的,是祁驍的身份血脈。”雖不甘心,馮皇后心裡也明白的很,咬牙狠聲道:“你父皇這些年對他們如何?還不夠寬厚嗎?偏偏這些老東西還沒忘了昔日武帝的好處,還有那些天殺的,暗中竟拿我和孝賢皇后相較,她們、她們……”
  祁驊搖頭煩躁道:“罷了罷了,母后不必提這些。”
  馮皇后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不再多想,拉過祁驊的手殷切道:“今天出宮可看見你外祖了?他怎麼說的?”
  祁驊面上一僵,半晌無話。
  馮皇后急道:“讓你出宮幹嘛的?你倒是說啊!”
  祁驊咬牙,偏過頭道:“外祖父說……讓母后先安心侍奉皇上,若能救的回來最好,若、若……”
  馮皇后急的心眼子疼,抓著祁驊的手搖道:“若不中用了呢?”
  祁驊憤懣道:“若實在無力回天了,就盡心安排父皇的後事,然後……好生料理太子繼位的事!”
  馮皇后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愣了半晌突然厲聲道:“你瞎說什麼呢?讓祁驍繼位?那你呢?我呢?等他繼位了,會有我們的活路?”
  祁驊也是想不透這點,在炕幾上狠狠一捶道:“我也這麼說啊!之前的事祁驍不是不知道,等他繼位了,先不說他翻不翻後賬,只是這幾年這些事就夠他殺我幾遍的了!不攔著還不行,還讓我們幫他鋪路,這不是自掘墳墓嗎?”
  馮皇后怎麼也想不明白,沉吟片刻急急忙忙的將今日跟著祁驊出宮的宮人叫了來,著急道:“老太爺是怎麼說的,你一五一十的跟本宮說一遍,差一個字,本宮皮也揭了你的!”
  宮人慌張跪下了,竭力想著百日間的光景,結結巴巴道:“太爺說……說,哦對,太爺說了,讓娘娘好好照料皇上,太爺也在外面尋有名的郎中呢,怎麼也要將皇上救回來……”
  馮皇后十萬分的不耐煩,外面的郎中?天下之大,供養一人,還能有比宮裡的郎中更好的?皇帝那身子顯然是不行了,哪裡救的回來,馮皇后擺擺手煩躁道:“說下面的,若是不好呢?太爺怎麼說?”
  宮人神色有些怪異,猶豫了一下道:“太爺說,若是不好的話……那娘娘就要做出大度樣子來,人前萬萬不可讓人覺得娘娘更屬意二皇子,待……待山陵崩後,該怎麼操持,就怎麼操持,人前一定要做的漂漂亮亮的,不可讓人拿住什麼錯處。”
  馮皇后啞然:“父親……父親他這是怎麼了……”
  宮人硬著頭皮繼續道:“老太爺說了,馮家……早就無力和太子殿下一搏了,如今已無力回天,與其拼個魚死網破,倒不如馬上收手,同薛家一樣老老實實的,名分上娘娘到底是太子的嫡母,又沒有過什麼大過失,太子就是有心如何,在剛登基的時候也不好如何的,最多也就是將馮家一擼到底,再撤了二皇子的實權,將娘娘您這太后晾成個空架子,也就這樣了,雖從此敗了,但好歹能保全性命啊。”宮人聲音越來越小,吶吶道:“只要娘娘人前肯大度,好好張羅繼位的事,不使絆子,娘娘的仁德眾人都看在眼裡,太子就沒法動手。”
  馮皇后勃然大怒:“這還不算什麼?再說誰說我馮家無力和祁驍一搏了?父親和大哥的實權是沒了,但本宮還在!只要皇上還沒駕崩,本宮就是名正言順的大襄皇后!本宮想要做什麼,難道做不成嗎?再說那沒父沒母的東西又有什麼了?哈哈……別讓本宮笑話了,不過是有敦肅那些宗室撐腰,不過就是有幾個老臣還在念著武帝,那又如何了?他是能調的動兵還是能下的了旨?誰勝誰負還說不定呢,父親做什麼這麼灰心?”
  宮人心中叫苦不迭,忍不住道:“娘娘,就憑奴才近日所知,太子殿下的勢力就不止於此,這些年太子沒少在三省六部中安插自己的人手,明面上的就不少,更別提那私底下的了,且這兩年皇上頻頻打壓府上,許多事咱們早就已經摸不透了,還有……皇上昏迷的太是時候,他剛剛責罰過二、三皇子,又直接提拔了四皇子上來,如今京中眾人心裡都沒底了,人人謹言慎行,生怕讓人誤以為站了隊,這時候……怕是以前那些舊交也不肯幫咱們了呢!”
  馮皇后好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失聲笑了兩聲道:“所以呢?本宮就該認命?笑呵呵的扶著祁驍登上龍椅?哈哈……馮家從此銷聲匿跡,本宮這名分上的太后從此仰人鼻息,看著他的臉色過活,本宮的驊兒……大約會封個親王吧,然後不聲不響的讓他送到哪處貧瘠之地當封地王去,哈哈,哈哈哈……”
  宮人連連叩頭:“娘娘恕罪,這都是老太爺的原話,奴才沒敢多說一句啊。”
  馮皇后不住大笑,半晌收斂了神色,擺擺手陰著臉道:“去吧……管好你的嘴。”
  宮人滿頭冷汗,又磕了一個頭躬身退下去了。
  馮皇后轉頭看向臉色蒼白的祁驊,緩了臉色,笑了一下垂眸慢慢道:“好孩子,你外祖已經老糊塗了,他說的話,你不必理會……”
  祁驊神情惶然,小聲道:“母后……待要如何?”
  馮皇后嘴角溢出一絲冷笑,半晌低聲道:“少聽那些漲他人士氣滅自己威風的話,只要皇上一天未駕崩,只要新帝一天未登基,鹿死誰手就還不算數,你放心……母親比你更怕以後那在他手底討生活的日子,母親……一定不會讓他繼位!”

  夜半,太子府中的兩人懶懶的靠在一處吃宵夜,祁驍將自己的糖蒸酥酪也端給了百刃,寵溺笑道:“廚娘還記得你的喜好,特地在裡面放了果子肉呢。”
  百刃笑笑,接過來吃的香甜。
  祁驍並不多餓,只是陪著百刃,有一搭沒一搭的吃了點就放下筷子了,半晌低聲道:“上月我讓他們去嶺南送信的時候不是跟你說了嗎,不必著急回來。”
  百刃眨眨眼:“我不是想你了嗎?”
  祁驍淡淡一笑:“這個我信,只是怕其中還有別的緣故,嶺南王如今在京中的探子也不少吧。”
  百刃一頓也將筷子放下了,拿過帕子擦了擦嘴低聲道:“殿下……你總不能讓我當個瞎子吧。”
  祁驍方才話說出口就有些後悔了,見百刃神色也不大好連忙笑道:“我失言了……百刃,你心裡明白我不是在責怪你在京中安插人手,我是不願意……”
  “不願意我過來趟渾水,是吧?”百刃打斷祁驍的話,定定的看著他,“可我就是來了,太子殿下要治本王的罪嗎?”
  祁驍失笑,忙將人攬過來了,低頭在他頭上親了親柔聲哄道:“罷了罷了,我就問了這麼一句,你就認真急了,我言語不當,求王爺寬恕則個。”
  百刃心裡還是有點氣,偏過頭冷聲道:“不敢。”
  “什麼不敢,不管是太子還是以後的皇帝,我不都得看你的臉色行事嗎?”祁驍同之前家宴上判若兩人,既溫柔又體貼,笑著哄道,“你若還不解氣,就直接派兩個人放在我身邊,時時刻刻盯著我,我絕對不說二話,怎麼樣?”見百刃面色有些鬆動了祁驍笑了一下繼續道:“若還不放心,你以後就莫要去別處了,每天每夜的只守著我,讓我想做什麼都沒法瞞過你去,好不好?”
  百刃繃不住了,低聲埋怨:“說正事……”
  “這可不是說正事嗎。”自經過之前那場大亂後,祁驍對著百刃脾氣好了不只一分二分,再也不會跟百刃擺臉色了不說,百刃板起臉,祁驍就軟了心腸,見他不喜自己提這事祁驍也就不再說了,橫豎如今京中局勢還好,百刃先在這裡也無妨,祁驍轉而笑道,“太妃可還好?”
  百刃點點頭,低聲道:“你給帶的那幾幅前朝字畫母親很喜歡,不住稱讚,直說有心了,讓我跟你好生道謝呢。”
  祁驍微微蹙眉,半晌突然笑道:“你這樣一來一回的……太妃就沒問過你是怎麼回事嗎?”
  百刃聞言一愣,抿了下嘴唇小聲道:“母親她……雖然性子慈和,但萬事她心裡都跟明鏡一般,我這樣……我猜她是知道些什麼的。”
  祁驍輕笑:“太妃跟你說什麼了?讓你娶親了?”
  百刃搖頭:“父王走了才半年多,娶什麼親,母親自是沒跟我說這些,但……但我總覺得母妃知道些什麼,就是之前我跟……”
  百刃一下子閉上嘴,有點尷尬,祁驍涼涼道:“你跟岑朝歌好的時候。”
  百刃瞬間理虧,訕笑了一下接著道:“那時候……我也恍惚覺得母親也是察覺了的,那時候母親也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她心裡是有些擔憂的。”
  祁驍心中默默無言,低聲道:“只盼著太妃來日能想明白吧。”百刃有些失神,祁驍頓了一下突然問道:“來日太妃若竭力阻攔你我之事,你待要如何?”
  百刃脫口道:“我自是不會和你分開。”
  祁驍面上不動,笑意卻在眼底漫開。
  百刃有些羞臊,猶豫了一下慢慢道:“真到了那一天,我會同母妃好好說,從你盡心竭力的給柔嘉選婆家說起,一直說到你在南疆如何一力擔下重責,違抗皇令將我放走,樁樁件件,一五一十的跟母親說。”百刃抬頭看向祁驍,目光澄澈:“最後我會跪下來,好好求母親,求她……莫要讓我同父皇一樣,娶了一個好女子,卻辜負了她一輩子。”百刃眼眶發紅:“之前半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母妃自己看在眼裡了,她……她不會忍心讓我過一輩子那種日子的。”
  祁驍心裡狠狠疼了一下,低頭寵溺的親吻百刃的唇,長吸了一口氣道:“放心,倒時候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你跪我也跪,你求我也求,太妃是慈悲人,不會忍心的。”
  百刃點點頭,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獸一般往祁驍懷裡蹭,低聲抱怨:“做什麼說這個。”
  祁驍笑著哄道:“不說了……好寶貝,吃好了嗎?差不多就睡吧,怪我不體貼,沒讓你好好歇歇。”
  百刃臉上發紅,忽而又道:“還有……如今到底是怎麼樣了?皇帝……還醒的過來嗎?”
  祁驍眼底抹過一絲狠戾:“自是醒的過來的,不過這之前……我得將那些絆腳的,上趕著找死的……都一一料理了。”

  第一百零五章

  祁驍本是打點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預備對付馮家的,但馮府唯一有腦子的兩個人卻罷工了,祁驍多少有點遺憾,須知他們越是鬥志昂揚的找死,祁驍才好借力使力的反噬,如今國丈公國舅爺都認命了,祁驍心中大覺可惜。
  “之後馮皇后又留下二皇子在宮裡,說話一直說到深夜。”江德清低聲交代著探子傳來的話,想了想道,“殿下……馮老太爺還有幾分腦子,要不要乾脆和他挑明了說,讓他勸阻馮皇后?”
  “不。”祁驍打斷江德清,嘲諷一笑,“我還挺想看看馮皇后到底要如何對付我呢,還有……登基前我是一定要送她走的,她不折騰,我倒頭疼呢。”
  江德清了然,祁驍恨皇帝皇后入骨,哪裡肯讓馮皇后穩穩當當的做了太后。如此既是順了他們的心思,又給祁驍登基後的日子埋下了隱患,得不償失。
  江德清心裡還有點不放心,小聲道:“俗語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話粗理不粗,萬一皇后拼了,真做出什麼對殿下不利的事來……”
  祁驍輕笑:“那就看她本事吧。”見江德清還不放心祁驍對他安撫一笑:“公公別忘了……宮裡還有咱們的一枚棋子呢。”
  江德清忽而想起薛貴妃來,撫掌一笑道:“是是,老奴糊塗了。”
  祁驍慢慢道:“不過也不可大意,雖說薛貴妃看上去是沒有二心了,但她也是有兒子有娘家的人,不可全然放心,咱們自己這邊也得盯緊些,最後關頭了,萬萬不可出什麼岔子。”
  江德清點頭:“殿下放心。”
  正說著話裡間屋子裡有了些動靜,祁驍嘴角溢出一絲柔和微笑,直將江德清看傻,祁驍轉身進了裡間,江德清不好跟過去,又怕祁驍還有什麼事要吩咐,只得侍立在外面等著,百刃睡在最裡面的暖閣裡,跟外面隔著兩個跨間三道屏風,裡面是什麼情形江德清根本看不見,只聽百刃小聲嘟囔了幾句什麼,自家殿下又含笑柔聲哄了他兩句,江德清心中好笑,活脫跟武帝一個性子,在外面凶神一般,回了自己屋子對著枕邊人的時候,百煉鋼一下子就成了繞指柔。
  連日趕路的辛苦加上昨晚的縱情,百刃身上酸疼的很,忍不住跟祁驍哼哼:“腰疼,腿根也疼……”
  祁驍將手伸進被子輕輕替百刃揉弄著,低聲哄道:“已經讓人給你熬好湯藥了,一會兒倒進湯池裡,再多多的放些紅花,多泡一會兒就不累了。”
  百刃趴在祁驍腿上點點頭,想了想小聲道:“方才你是跟江公公說話了嗎?說什麼呢?”
  祁驍一頓,一笑道:“方才公公聽說了點康泰的新鮮事,江德清……”
  江德清心中了然,進了裡面隔著一道屏風給百刃請了安,笑道:“回王爺話,早起聽人說李大人府裡的熱鬧,老奴覺得有意思,就跟殿下說了說。”
  百刃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李府就是康泰的夫家,失笑道:“康泰又惹什麼事了不成?”
  江德清笑了一下道:“二小姐當真是個能幹的呢,來京後先是去了京中的嶺南王府,因去年那場大火之後那邊的府邸一直沒修繕,看房子的老管事以此為由將二小姐打發了,二小姐轎子也沒下,又直接轉道去了賀府,想從賀府發嫁,之後讓柔嘉郡主呵斥了一番後無法,只得老老實實的自己去李府了。”江德清語帶嘲諷,搖頭笑道:“說起來也是二小姐有些拿大了,人家李府太太本好心派人去城外接她的,可惜她不理會人家,還想著跟正室一樣的嫁人,可惜在城中繞了一圈無果,最後灰溜溜的去李府了,好在李府太太一心要用她轄制二兒媳顏氏,也沒說什麼,依舊好生操持,給她布置屋子,擺了好幾桌子酒,還引著她見了族中眾人,當夜倒是好好的,但第二天一早給顏氏請安的時候出了些岔子。”
  “前一日給二小姐抬二房的時候那顏氏還好好的呢,眾人當日還暗暗納罕,原來竟是應在第二日,顏氏一早起來就說胸口疼,萬般受不住,李太太無法,只得去請太醫,可是太醫診過脈後也說不出什麼來,顏氏卻越發疼的厲害,直鬧了兩日,顏氏的奶嬤嬤去請人看了,人家說……”江德清失笑,“說是讓新人沖撞著了,顏氏也不說什麼,只是整日整夜的鬧,請太醫請大仙來來回回花了不少銀子錢,什麼用也沒管,顏家的人就來問了,雖未明說,但那意思是讓李府將康泰二小姐送回去。”
  “二小姐這次倒是聰明了一次,她沒鬧,只是跟二少爺哭,那二少爺的好脾氣早讓顏氏磨沒了,如今有這麼一個容色俏麗的年輕側室在身邊,哪裡顧得上別的,當即頂了回去,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雖看重髮妻,但更要孝敬父母,顏氏進門五年無所出,還不許他親近旁人,莫非真要讓自己絕後不成,顏家的人聽後氣了個仰倒,李太太這時候出來和稀泥了,說自己最疼二兒媳,只是見她不好生養才給兒子娶二房的,她心裡雖重顏氏,但如今業已圓房,是萬萬不能再將人送回去了,兒媳若總是不好……就先回娘家小住吧,等二房奶奶生下兒子來,過到顏氏名下,都是一樣的。”
  “那李太太也是沒法了,總不能眼見著自己兒子無後,好不容易接了一個身份得當的人來,哪裡肯就這麼讓人走了,那顏氏也真是烈性子,聽了這話後大鬧了一場,嚷嚷什麼寵妾滅妻,收拾了東西就回娘家了,李家自然不能真的讓顏氏總在娘家,但為了給顏氏教訓,遲了好幾日才將她接回來的,顏氏顯然在娘家也受了教導,回來後很是老實,再也不作怪了。”
  祁驍輕嘲:“倒是讓康泰得了意。”
  江德清詭譎一笑,搖頭道:“並沒有……李二少爺專寵二小姐,李太太也總替她做臉,這本挺好的,但二小姐那脾氣……殿下許不太清楚,王爺大概明白吧。”
  百刃失笑:“恃寵生嬌,受不得一點寵。”
  百刃自己都說了,江德清也就不避諱了,繼續道:“好日子過了沒兩天,二小姐就開始想心事了,遊說著李二公子去跟李大人和李太太說,讓把顏氏休了,扶她做正房奶奶。”
  祁驍嗤笑:“她到底有沒有腦子,若李家真的能休了顏氏,又何必弄她來?直接一封休書寫了,再有什麼樣的名門閨秀弄不來,李家就是不願意將顏家得罪狠了,又不想丟這個人才想出這抬貴妾的法子來的,她到底明不明白?”
  江德清一攤手:“誰說不是呢?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偏二小姐不明白,非要折騰,這下讓顏氏逮著把柄了,又鬧了起來,日日跑到李太太跟前去求休書,李家有往來親戚串門時她也跟人家叨唸,說這府裡是容不得她了,正商議著要買砒霜來毒死她呢,這……鬧了個雞犬不寧,李太太無法,只得當著眾人將二小姐斥責了一通,不許她粘著李二少爺弄這些有的沒的,只安心侍奉,快點生了兒子是正經,二小姐讓眾人劈頭蓋臉的數落了一通,無法只得作罷,正想踏下心來懷個孩兒,顏氏又想別的法子了。”江德清搖頭笑:“顏氏一改之前妒婦作風,突然給李二少爺納了好幾個通房,個頂個的漂亮,李二少爺讓顏氏嚴加看管了好幾年,哪裡見過這陣仗?一時間卻也顧不上二小姐了……自然,若二小姐能安下心來踏踏實實的,將來懷個哥兒也不難。”
  百刃心中暗暗搖頭,別人不清楚自己是明白的,讓康泰踏踏實實?做夢吧。她當初選了李家,無非是想學自己生母,但顏氏並非是太妃那樣的性子,哪裡會容忍,說不得……康泰這後半生,大概都要葬送在這姬妾堆的爭鬥裡了……
  祁驍見百刃神色淡淡的,怕他煩心,對江德清道:“隨她去吧,先讓外面將早膳送進來,他吃點東西好去泡湯泉的。”
  江德清連忙答應著,百刃突然又道:“等下……康泰鬧成這樣,沒……沒再去打擾柔嘉吧?”
  江德清寬慰一笑:“王爺放心,二小姐如今只是一個二房,平日是出不了門的,想見郡主也無法啊,再說……郡主如今是當家太太了,早跟以前做女孩時不一樣,很能料理自己的事了,王爺放心就好。”
  百刃想起之前柔嘉攔著康泰不許她進府的樣子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徹底的安下心來。
  祁驍見百刃懶懶的,索性讓人將早膳送了進來,擺在小炕桌上和百刃親親熱熱的用膳,百刃身上越是不大舒服越是喜歡親近祁驍,不自覺的想讓祁驍哄,祁驍心中好笑,小聲道:“知道你不好受,一會兒我給你揉揉,好不好?”
  百刃滿意的哼哼兩聲,殷勤的將祁驍喜歡的春卷送到祁驍面前的小碟子上,兩人正溫存著,外面一個大丫鬟進來了,一福身道:“殿下,敦肅長公主來了。”
  百刃一口奶酪卡在嗓子裡,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祁驍哭笑不得,忙替他捶著,笑道:“你怕什麼……”
  祁驍轉頭對外面道:“將長公主迎到花廳去,跟長公主說,我剛得了幾盆極好的蘭花,請長公主看看,挑兩盆一會兒帶回去。”大丫鬟又一福身下去了,祁驍拿過一盞茶來餵給百刃,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帝醒過來跑來抓姦了呢,你嚇成這樣的……”
  百刃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喘著氣道:“你……你小心些,千萬別讓她進來,好了我好了,你快去,別讓公主起疑……”
  祁驍哪裡放心,又陪他坐了會兒,看他真沒什麼事了才整了整衣裳帶人去了花廳。
  敦肅長公主心思細膩,輕易不好糊弄過去,祁驍正想著如何解釋呢,誰知敦肅長公主見了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急急的屏退眾人,壓低聲音道:“今天我進宮,薛貴妃悄悄給了我個消息,事關緊急,我就直接過來了……”
  祁驍一頓:“怎麼了?”
  敦肅長公主眼中閃過一抹寒色,咬牙狠聲道:“薛貴妃說,馮皇后暗地裡讓人制了一批筷子,薛貴妃留心讓人偷偷扣下了一雙,回來一看……那筷子上的鏤空包銀是假的!托人看了,說是拿煉製極好的鐵摻了什麼別的東西打出來的,看上去同銀筷子無異,但……”
  祁驍勾唇一笑:“但卻試不出毒來了。”

  第一百零六章

  權貴人家的餐具上多銀飾,像是祁驍,十歲之前所有入口的東西都是拿銀質器具盛著的,那一整套考究的的銀質雕花小盤小碗現在還在宮裡收著呢,那時候敦肅長公主對外說太子人小力氣輕,總是摔碗摔碟的,沒得浪費那些好東西,索性給他全用銀器,隨便他摔打去,皇帝和馮皇后笑笑也就答應了,其中深意,不用敦肅長公主說兩人心裡也明白。
  就是如祁驊等皇子,所用碗碟等物雖沒祁驍奢靡,也多在碗口,盤底,筷子尖上包一層銀,而這筷子最有講究,因為純銀筷子實在太沉,且極容易發烏變黑,故而宮中多用包銀的,輕便好拿,污了替換起來也不至於折損過多,而為了好看,這包銀又分許多種,有鏤空雕花的,有纏龍騰紋的,還有鏨詩句的,祁驍如今府上用的就是這樣的銀筷子。
  鳳華宮正殿暖廳中,祁驍不動聲色的打量著自己手裡的精緻包銀雕花筷子,若不是提前知道,自己還真的看不出來這竟不是銀的。
  馮皇后殷勤的讓人將自己面前的一道醋魚拿到祁驍跟前去,笑道:“本宮記得你最愛吃這個味,小時候一氣能吃小半條呢,哈哈……那時候皇上就跟本宮說,太子飯量好,以後身子一定差不了,是個能擔當能抗事的,皇上金口玉言,果然不錯。”
  祁驍默不作聲的看著馮皇后張羅,抬眸掃了一眼旁邊桌上的薛貴妃,薛貴妃臉色發白,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跟祁驍搖了搖頭,祁驍心中淡淡一笑,那日薛貴妃通風報信後他並未全然相信,直到當日晚上宮裡喜祥派人來送信時祁驍才真的確定,馮皇后是要用這極蠢的法子奪自己命了。
  祁驍有時候實在想不明白,為何馮皇后就能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她還能翻身呢?連馮家老太爺都已經歇心了,她怎麼就不累呢?祁驍心中嘆息,大概真如同敦肅長公主所說的吧,聰明人永遠想不透蠢笨人在想什麼。
  這日正是祁驍知道消息的第三天,正趕著十五正日子,眾人給皇帝請過安後天色還早,馮皇后就張羅著讓眾人來自己宮裡吃頓“團圓飯”,祁驍勾唇一笑,馮皇后也算沒虛待自己,竟擺了這十幾道好菜,送行飯送行飯,果然與往日不同。
  祁驍習慣性的輕輕摩挲腰間命符,宮裡的事他都跟百刃說了,今天出府前百刃一定要跟著,想要易容後扮成小太監混進來,祁驍嘴角含笑,為了讓他放心自己可是頗費了一番功夫,最後還特地的將命符戴好了,百刃這才堪堪安下心來。
  命符在命在,命在命符在,百刃知道自己不會拿他的命犯險。
  馮皇后見祁驍只是出神也不動筷子心裡著急,勉強笑了一下道:“太子……怎麼了這是?可是菜色不合口味?唉……你父皇病一直不好,本宮也就沒那麼多心力張羅這些,委屈你們了。”
  幾位皇子和裡間坐著的妃嬪聞言連忙起身說不敢,唯祁驍還坐著,馮皇后面上有些下不來,尷尬笑了一下道:“好了好了,一家人在一起吃頓飯,哪裡有這麼多禮數,快坐吧。”眾人落座,祁驍提箸輕輕撥弄了下眼前的醋魚,銀筷子閃亮依舊,馮皇后悄悄鬆了一口氣,誰知祁驍又將筷子放下了,馮皇后安排多日,如今孤注一擲,心裡著急的很,見祁驍這樣忍不住道:“太子今日到底是怎麼了?一口也不吃,可是身子不舒服?”
  祁驍抬眸,靜靜的看著馮皇后不說話。
  馮皇后讓祁驍看的心虛,拼命擠出個笑臉來:“這孩子……什麼也不用,只是看著本宮呢?”
  祁驊心裡慌的很,臉色發白的看了祁驍一眼,目光和祁驍相撞,連忙垂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了,馮皇后比祁驊也強不了多少,讓祁驍定定的看了會兒就招架不住了,忍不住蹙眉轉頭看向自己的心腹嬤嬤,老嬤嬤知意,皺眉道:“殿下,皇后娘娘跟殿下說話呢,殿下一言不答,這是什麼規矩?”
  祁驍勾唇一笑:“皇后娘娘恕罪,我只是好奇,我自襁褓之中到十五歲出宮建府,中間和皇后娘娘同席的時候太多了,但這麼多次……娘娘還是頭一次這麼殷勤的勸我動筷呢,我心中欣喜不已,惶恐不已,是以忘了答話。”
  馮皇后讓他說道痛處,越發慌張,乾笑了一下左右看看道:“看看……這孩子是說什麼呢,好像本宮這些年沒好生疼你似的。”
  祁驍搖頭笑:“我絕無此意,皇后娘娘是如何疼我的,樁樁件件,祁驍銘記於心。”
  馮皇后心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她自認自己這次是做的天衣無縫了,從籌謀到下毒,每個細節她都想到了,不可能再出岔子,馮皇后強自穩住心神,搖頭笑笑道:“這是什麼話……本宮是你母親,疼你待你好不是應該的嗎。”
  祁驍哦了一聲,笑著重複道:“我母親……說起這個來我一直有一事未明,來請皇后娘娘明示。”
  馮皇后臉色發白,不安的拿帕子按了按鬢角低聲道:“你問吧。”
  “我……是庚子年十一月二十七出世的。”祁驍淡淡一笑,慢慢道,“這個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做不得假吧?”
  馮皇后心裡一驚,當著這許多人,祁驍這到底要做什麼?馮皇后心中砰砰直跳,難不成要翻之前的老賬嗎?她眼珠一轉想了想放下心來,她是戊戌年嫁給皇帝的,中間隔著一年,就說祁驍是自己所出,時間上也對的上!
  馮皇后咳了聲不耐道:“玉牒上寫的,自然不會是假的。”
  祁驍又笑了一下,不緊不慢道:“我也曾聽人說過,因著忝具嫡長之位,我是一落地就被封為皇太子的,這個也沒錯吧?”
  馮皇蹙眉,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就是想不出來,但這是事實,她辯駁不得,只得勉強點了點頭,祁驍見狀笑道:“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老祖宗的規矩,十年一纂修玉牒,去年纂修的時候可巧我無事也去看了看,沒看別的,只留意了下皇后娘娘封后的時間,正是……呵呵,皇后娘娘自己應該還記得吧?”
  馮皇后忽而明白過來,瞬間煞白了臉色,慌張道:“你……罷了,說這些做什麼,安心用膳吧……”
  祁驊猶自不解,皺眉看向馮皇后,祁驍嘴角溢出一絲冷笑來,現在才知道丟人了嗎?現在才知道有些事總是沒法遮掩了嗎?祁驍輕笑,一字一頓道:“皇后娘娘的封后大典是在辛丑年二月十六,而皇上的登基大典,是辛丑年正月二十八。”
  薛貴妃聞言譏諷一笑,看好戲似的望向馮皇后,眾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全明白了過來,瞬間啞然,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好。
  祁驍神色如常,看著馮皇后輕聲笑道:“這就是我一直不明白的地方了,我這太子,竟是先於父皇母后受封,這實在說不通啊。”祁驍直直的看著面如死灰的馮皇后,笑的駭人:“皇上還沒登基,我卻先是太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馮皇后像是脫水的魚兒一般,讓祁驍問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慘白著臉頻頻大喘氣,當年武帝封襁褓中的祁驍為太子,聖旨發下來幾日後武帝就去了,這之後才有了皇帝逼勒孝賢皇后讓位之事,那時候的骯髒事他們雖已經百般抹去了,但祁驍的生辰,祁驍受封太子的日子玉牒上都記的清清楚楚,無人可改,馮皇后緊緊握拳,只恨皇帝沒有料理周全,留了這麼大的一個把柄在人家手裡!今日祁驍若以此為由翻出當日的事來,算起來皇帝這皇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順的,更別說自己兒子了,更是無法繼位!馮皇后憤恨的看向祁驍,她千算萬算,再也沒想到祁驍會抓住了這事,又偏偏在這個要緊關頭發難,馮皇后幾番按捺,恨不得撲過去抓祁驍的臉同歸於盡!
  相較與馮皇后的氣急敗壞,祁驍則像是逗弄老鼠的貓兒似的,含著笑不動聲色的欣賞著馮皇后的醜態,慢悠悠道:“皇后娘娘說不清嗎?”
  馮皇后咬牙切齒,心中一時恨了起來,豁的一下子站了起來,揚聲道:“來人!給我將這……”
  “皇后娘娘息怒……”祁驍淡淡一笑,慢悠悠的拿起筷子來夾了一塊醋魚,輕聲道,“不過是當年的一點舊事罷了,說不清就說不清,何必動怒?”
  馮皇后本以為祁驍是知曉什麼了所以才不動筷,沒想到現在竟又要用了,馮皇后一時也愣了,緊張的看著那一盤魚一句話也不敢說,像是生怕一說什麼祁驍突然又不吃了似的,祁驍嘲諷一笑,慢慢的,慢慢的將醋魚吃了下去,對她淡淡一笑。
  馮皇后心中大石落地,虛脫一般跌坐在雕花椅上,她惶惶然的看著氣定神閒的祁驍,心中忐忑起來,應該……沒有別的岔子了吧?
  馮皇后粗聲喘氣,餘光時不時的掃過祁驍,只等著他毒發,誰知坐在一旁的祁驊突然跌了筷子,一下子滾到了地上去!
  “唔,哇……”電光火石之間,蜷縮在地上的祁驊突然嘔了一口飯猛的咳了起來。
  馮皇后下意識看過去,只見祁驊像是讓人扼住了脖子一般,沒命的咳了起來,馮皇后嚇得撲了過去,急忙忙替祁驊捶著,誰知越捶祁驊咳的越厲害,最後整個人躬下身去,哇的一下子咳出了一灘暗色濃血,馮皇后大驚失色,尖聲嘶叫:“驊兒!快傳御醫,快!驊兒,驊兒……”
  變故來的太快,宮人都愣在了原地,讓馮皇后扯著廝打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踉蹌著跑出去宣太醫了,殿中一時亂作一團,唯有祁驍依舊坐在原地,馮皇后猛的轉頭看向祁驍,祁驍嘴角噙笑,拿過帕子擦了擦手,沉聲道:“江德清……”江德清一直在殿外侍奉,聞言連忙進來了,祁驍將帕子隨手扔在桌上,慢慢道:“去傳禁衛進來,嚴守鳳華宮,不許任何人進出,不許任何人動這殿中一杯一盞,不許任何人動這宮中一草一木,不許這宮中任何人隨意走動。”
  “傳什麼禁衛!這是本宮的宮苑!”馮皇后如今已明白了大半,心中恐懼異常,厲聲道,“沒本宮的懿旨,誰敢妄動?”
  祁驍像是沒聽見馮皇后的話似的,冷聲繼續道:“都料理好後,再去傳宗人府的人過來,讓他們給孤仔細的查好好的查,弄清楚了……到底是誰膽敢殘害皇嗣!”祁驍轉頭看向馮皇后,一笑:“皇后娘娘大概也想知道到底是誰要害祁驊吧?娘娘若還要攔著,我就要多想了,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娘娘竟要如此包庇那人。”
  馮皇后出了一頭的冷汗,脂粉脫落,髮絲粘在臉上,狼狽的跌坐在地……

  第一百零七章

  祁驍有令,宗人府不敢怠慢,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宗令明郡王就急匆匆的帶著人來了,明郡王進殿先給祁驍請安,祁驍擺手道:“不必拘虛禮,適才進膳時二皇子突然毒發,想來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了,皇子性命有關國祚,說不得,要勞煩郡王一遭了。”
  明郡王連稱不敢,低聲道:“請問殿下,二皇子方才用過的膳食都在……”
  “且慢!”馮皇后強撐著扶著嬤嬤站了起來,抖聲道,“這是本宮的宮苑,難不成本宮還會害自己的孩子不成?方才……並不是什麼毒發,不過是驊兒嗆著了,咳的太猛了些,所以才咳出了血,並……並沒有什麼大礙的。”
  明郡王這才看見馮皇后,忙一面告罪一面給馮皇后請安,馮皇后懷著天大心事,哪裡有功夫的理會他,只見她眼神閃躲,不敢和祁驍對視,祁驍淡淡的答應了一聲,慢慢道:“竟是如此,那……罷了,江德清,吩咐下去,不必讓太醫來了,只是嗆著了,咳出來也就無妨了,請什麼太醫。”
  “你敢!”馮皇后瞬間急了,厲聲道,“若誤了祁驊的命,本宮讓你來陪葬!”
  此言一出殿中人都傻了,讓祁驍給祁驊陪葬?這話都說出來了,馮皇后竟是真瘋了不成?
  祁驍這會兒脾氣倒是好得很,悠然笑道:“皇后娘娘這是怎麼了?又說祁驊只是嗆著了,又說太醫不來會誤了祁驊的命……明郡王,你聽得懂嗎?”
  明郡王一頭冷汗,他掌管宗人府多年,哪裡不知道皇帝皇后當年的這點爛事,皇帝那時候先是奪了祁驍的龍椅,又為了安撫老臣和宗室沒有褫奪祁驍的太子之位,只是改而將祁驍過繼到自己名下的時候明郡王就知道來日定然會有一場大亂,這禍根深埋已久,如今一朝發作起來,果然震天撼地,明郡王只盼著能的明哲保身,活著躲過這場亂子,見祁驍問到自己頭上來冷汗出了一身,猶豫了一下含糊道:“太子殿下恕罪,臣……臣愚鈍,只是……既然出了這事,那……”
  明郡王餘光掃了馮皇后一眼,咬了咬牙道:“那還是徹查一番的好,不然等皇上醒來,臣也無法同皇上交代的。”
  “你!”馮皇后大怒,正要說什麼時只聽立在一旁的薛貴妃突然噗嗤笑了一聲,輕輕撫了撫鬢邊珊瑚華盛慢悠悠道:“罷了,你們難為皇后娘娘做什麼,若依著本宮的意思,不如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之前皇后娘娘說了,如今皇上身子不好,太醫們得精心伺候皇上,這些小病小痛的,忍忍就過去了,不可勞動太醫……現在嗎,二皇子不過是嗆著了,更不必興師動眾了呀,照本宮說,大家都散了吧……”
  薛貴妃快意一笑,之前祁騏中毒,一劑藥下去就能救命,馮皇后卻偏攔著不讓請太醫,故而延誤了自己兒子的病,鬧得祁騏現在身子還羸弱不堪,風水輪流轉,老天開眼,也讓這毒婦嘗嘗自己兒子命懸一線卻救不得的滋味了!
  馮皇后讓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險些氣炸了肺,也顧不上什麼體統了,指著眾人連連冷笑:“好……好,哈哈……果然是牆倒眾人推啊!好!你們查!馬上讓御醫給驊兒診脈,出了半分岔子,本宮讓整個太醫院給驊兒陪葬!”
  “不急。”祁驍勾唇一笑,轉頭看向江德清,“可已經去請本家王爺了?”
  江德清躬身:“回殿下,已經派人去請了,只是王爺們府邸離這裡遠些,幾位王爺又有千秋了,耽擱些時間也是有的。”
  明郡王啞然:“請……請王爺們來做什麼?”
  祁驍淡淡道:“殘害皇嗣這樣大的事,真查出來了,宗令一個小小郡王當真能處置的了嗎?”明郡王咽了下口水,訕訕的搖了搖頭,祁驍輕笑:“所以啊……皇上昏迷不醒,自要請幾位壓得住的,處置的了的宗親過來,孤王不孝,只得勞動幾位老王爺了。”
  明郡王偷偷拿袖口按了按汗津津的額頭,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馮皇后聞言氣勢又減了三分,偏過頭虛弱的倚在了羅漢床上,薛貴妃心中暗暗讚嘆,其實之前她剛知曉馮皇后要下毒時還是猶豫過一陣子,畢竟一直以來她也是存了想讓自己兒子當皇帝的心的,這念頭一時抹不掉,當時她暗自揣測過,若是任其發展,就讓馮皇后毒死了祁驍,而後自己再揭發馮皇后,等皇帝醒來處置了這毒後,到那時候不管二皇子祁驊有沒有真的參與此事,有這麼一個母后他也當不得太子了,那皇位不就成了自己兒子的了嗎?
  不過這念頭只在薛貴妃腦中停留了一瞬間就讓她自己壓下去了,且不說自己等得到等不到皇帝醒來,單說祁驍是什麼人?自己能打探到的消息,他打探不到嗎?若事後讓他知道自己知情不報,那罪過就更大了。
  薛貴妃之前只以為祁驍不會赴宴,或是要當場揭發馮皇后,萬萬沒想到祁驍竟是早就排兵布陣等著馮皇后入套了,如此既不著痕跡的處置了祁驊,又將馮皇后徹底拉下了馬,一箭雙雕,最難得的是從始至終,他完完全全身處其外,查案讓宗人府查,作證讓本家老王爺們作證,就是等皇上醒了,怪誰也怪不到祁驍身上去。
  薛貴妃掃了祁驍一眼心裡害怕,幸虧當時自己沒糊塗,這樣的人物……從來就不是自己能惹的。
  太醫們在偏殿救治祁驊,眾人就在這暖廳中坐著,半個時辰後幾位王爺來了,祁驍起身給幾位王爺見禮,幾位老王爺連忙答應著,他們臉色都不多好,也顧不上什麼別的了,給馮皇后請過安後急急道:“這到底是怎麼了?二皇子可還好?”
  馮皇后早讓祁驍嚇得快沒魂了,臉色慘白,見幾位老王爺來了不知怎麼的突然又湧起了一股氣力,哀嚎一聲伏在羅漢床上大哭道:“幾位叔伯終於來了……再不來,你們孫兒驊兒可就沒命了啊……”
  薛貴妃譏諷一笑,困獸之鬥,能耐幾何?
  幾位老王爺迷茫不已,祁驍看向明郡王,明郡王方才已然是得罪了馮皇后了,此時也不在乎了,只得一路走到黑,上前一步隔開馮皇后與眾位王爺,躬身將方才之事大概說了下,末了道:“皇后娘娘說二皇子是嗆著了,但侄兒私心想著……皇子性命之事至關重要,不可大意,覺得很應該徹查一番,侄兒忝為宗人令,但……這麼大的事,還是要求眾位叔伯商議著決斷的,是以和太子殿下商議了一番,勞動了諸位叔伯這一趟。”
  壽老王爺點點頭道:“是是是……皇上還昏迷著,皇子若有所閃失,豈不是你我之過,還是要小心的好,太子……”
  眾人看向祁驍,祁驍淡淡道:“從出事到現在這宮中一草一木都沒動過,方才什麼樣,現在就什麼樣,在坐的都可為證,現在人都到了,宗令可以查了。”
  馮皇后還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口,看著這一殿的人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人證物證俱在,案情又簡單,不多時就查明白了,正是祁驊的那碗粳米飯出了岔子,明郡王用自己帶著的銀針試了試,上前躬身道:“粳米飯無毒,這毒本是抹在碗底的,不知……不知為何之前沒驗出來。”
  查到這裡,下面的就方便了,從眾人用的銀筷子,到這制筷子的匠人一條籐的全拉了出來,眾人供認不諱,正是馮皇后所為。
  幾位老王爺面面相覷,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竟是馮皇后做的,馮皇后尖聲喊冤:“眾位叔伯都看著了,我是瘋了嗎?我要害自己兒子?明明是祁驍這條毒蛇,是他!”
  祁驍淡淡一笑:“是嗎,但外面那些工匠可不是這麼說的啊,而且……這毒藥也是從皇后你的寢殿中翻出來的,跟我有何關係?”
  馮皇后一下子沒了話,薛貴妃適時冷笑一聲:“皇后娘娘當然沒瘋,皇后娘娘想要害的自然也不是二皇子,到底是想害誰……我們都心知肚明,只可惜百密一疏,竟誤打誤撞害了自己孩兒,哈哈……當真是有趣。”
  “賤人閉嘴!”馮皇后轉頭看向薛貴妃,尖聲怒斥道,“無論如何,本宮還是皇后,何時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薛貴妃雙目赤紅,正要反駁時祁驍沉聲道:“皇后娘娘說得對,無論如何皇后都是皇后,皇家的體統不可失,今天之事眾位王爺已經看見了,大家做個見證,等來日皇上醒來……還望眾位將實情告知,到底要如何處置……還是看皇上的吧。”
  馮皇后一下子癱倒在羅漢榻上,惶然看向祁驍,薛貴妃眉頭緊蹙不解的看向祁驍,祁驍神色如常,慢慢道:“在這之前,就先將皇后娘娘軟禁於鳳華宮吧,眾位覺得如何?”
  眾人既怕得罪祁驍,又怕皇帝醒來不好交代,祁驍這樣通情達理正是撞到他們心上,聞言都點頭道:“當然,這樣最好。”
  祁驍輕輕摩挲腰間命符,淡淡道:“那就散了吧。”說罷不再理會眾人,自己抬腳先走了。
  江德清心中困惑不已,但當著這些人也不敢說什麼,只得也跟著出去了,等著出了鳳華宮才忍不住道:“殿下!這是為何啊?好不容易拿住了馮皇后的錯處,何不……”
  “何不怎麼樣?”祁驍轉頭看向江德清,“直接殺了她?我是太子,她是皇后,我殺的了嗎?”
  江德清啞然,又道:“那也可以逼眾位王爺做主,讓宗室中人決斷該不該清理門戶!”
  “不,我不要。”祁驍殘忍一笑,一字一頓,“我要讓那個賤婦死在我自己手裡。”

  “公公放心就是,殿下心裡早就有籌謀了。”夜半,百刃身著一身常服,靜靜的盤坐在榻上,慢慢批奏著嶺南送來的文書,小聲道:“殿下自來就是有主意的人,旁人勸不得的,就是我……有的事也不行。”
  江德清急的了不得:“王爺的話要都不管用了,那……那就沒人能勸了,大好機會在眼前,殿下竟就要這麼放過去,奴才都快急瘋了!”
  百刃笑了一下放下玉筆,轉頭看向江德清安撫道:“公公只管放心就是了,我還從沒見殿下錯失過什麼機會呢。”
  江德清“嗨”了一聲,搖頭道:“王爺不知,殿下這兩日反常的很呢!當著您自然是好,背著人的時候……他常常自己怔怔出神!今天這更是奇怪,竟讓我先回來伺候王爺,殿下自己卻留在宮裡了,都這麼晚了,這……這不是讓人心焦嗎?”
  百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慢慢道:“公公放心吧,若我沒猜錯……馮皇后之事今晚就有結果了,公公不必多想,這事……必須要依著殿下的意思來才行。”

  鳳華宮中,祁驍在正殿坐了許久才等到馮皇后,只是兩日未見,馮皇后容色盡失,蓬頭垢面,雙眼深陷竟如同老嫗,鳳華宮中的宮人都被關押起來了,沒人伺候,祁驍就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漫不經心道:“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馮皇后抖肩冷笑,嘶聲道:“我兒子如何了?你可讓人盡心醫治了?”
  祁驍含笑看著馮皇后,半晌道:“你猜呢?”
  “畜生!”馮皇后怒急,嘶吼道,“你還有沒有半分人性!他再如何也是你叔伯兄弟!跟你是血親啊,你就這麼對他!”
  祁驍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話說的有趣,我兄弟……哈哈……”祁驍臉上笑意慢慢淡去,冷聲道:“那皇帝和我父皇,不更是兄弟了嗎?我和祁驊是叔伯兄弟,他們可是同父的兄弟啊,呵呵……當初奪我皇位,殘殺我外祖家的時候,皇帝想過那是他兄弟的血親了嗎?”
  馮皇后讓祁驍這一聲斷喝嚇得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抖聲道:“你果然……全都知道了……”
  祁驍冷笑:“托你們的福,當年之事,樁樁件件,祁驍時刻不敢忘!”
  馮皇后癱在椅子上虛弱道:“我知道你心裡恨,但當初我也是沒法子了,皇上……皇上想要繼位,難道我能攔著嗎,我想過保全你母親和你外家的性命,但……”
  “但你還是給我母后送去了一段白綾。”祁驍譏諷一笑,“然後跟我母后說……眾親貴覺得皇后垂簾聽政很是不妥,牝雞司晨,終有大禍,為免將來有大難,只好現在快刀斬亂麻做個了斷,皇后若想活命,那請送太子上路,黃泉路上,有太子在,想來大行皇帝不會孤單,皇后若更疼太子些,那請皇后娘娘生殉,來日王爺登基後,自會將太子過繼到自己膝下,依舊封為太子,將來將皇位傳給他。”
  馮皇后睜大了雙眼驚恐的說不出話來,啞然道:“你……你……”
  宮燈下祁驍笑的滲人:“一字不差吧?我母后托夢跟我說的,你信嗎?”
  祁驍起身走向馮皇后,馮皇后嚇得跌在地上,連滾帶爬的往角落裡跑,祁驍慢慢走進,直將馮皇后逼到牆角,馮皇后抱著頭不住哀嚎:“別殺我,別殺我……”
  祁驍笑的輕柔:“皇后娘娘莫怕,我不會殺你的。”
  馮皇后聞言愣了一下,抬頭呆愣的看著祁驍,顫聲道:“你……你不殺我?”
  祁驍從懷裡掏出一條白綾來,白綾飄飄揚揚,很是好看,馮皇后不解的看向祁驍,祁驍淡淡笑道:“你自己上路,我就讓太醫給祁驊好好醫治,定能將他的命救回來,你若怕死……也無妨。”祁驍笑的詭譎:“不過……祁驊的命大概就沒了。”
  馮皇后愣了一下,尖聲慘叫道:“你竟用我兒子……”
  “啪”的一聲,祁驍狠狠一巴掌將馮皇后扇歪了臉,冷笑道:“現在知道我沒人性了嗎?”祁驍反手又是一巴掌,厲聲嘶吼:“二十年前!你又是如何逼我母后的!啊?!”祁驍一把將白綾扔到馮皇后臉上,怒吼道:“當時她才剛剛二十歲!剛沒了丈夫!你們是如何待她的?你們是如何待她的?你們是如何待她的?”
  祁驍彷彿在世修羅,眼中皆是殺氣,馮皇后讓祁驍這一身煞氣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半晌抖聲道:“你……你……”
  祁驍甚少如此失態,喘了一會兒氣才緩過來,閉了閉眼沉聲道:“我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你自己想想吧……明日一早若我還沒得著你畏罪自殺的消息……”祁驍殘忍一笑:“那你就會得著你兒子藥石罔效的消息。”
  馮皇后眼淚溢出,不住搖頭,祁驍不欲再同她說多說一句話,轉身就往外走,誰知沒走兩步就讓爬過來的馮皇后抓住了褲腳,馮皇后儀態全失,抖聲祈饒道:“別要我們的命,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我幫你,皇帝已然是不中用了,我替你了結他,然後、然後……”馮皇后咽了下口水,生怕祁驍不聽他的,急急的重複著馮老太爺的話:“然後我安排你繼位,我……我是皇后,我能讓你安安穩穩,順順當當的繼位,好不好?這能免去你不少麻煩呢,好不好?”
  祁驍躬下身來,定定的看著馮皇后不斷顫抖的眸子,輕聲一笑:“誰告訴你,我想要順順當當的繼位了?”
  馮皇后疑惑的眨眨眼,抖聲道:“你……你……你想要篡位?”
  祁驍勾唇一笑,一腳踢開馮皇后往外走,馮皇后狠哭兩聲,尖聲道:“慢著!”
  祁驍轉過頭:“你還要如何?”
  馮皇后跪在地上,滿臉淚水,哽咽道:“我……我死後……你會好好待我兒子嗎?”
  祁驍冷笑:“我母后走後,你好好待我了嗎?”馮皇后語塞,祁驍笑的輕柔:“但你若不死,我是一定不會饒過他的,皇后娘娘,你有的選嗎?不用急,還有一晚上呢,我母后當年的苦處……你慢慢的嘗。”
  馮皇后徹底死心,頹然跌坐在地上,靜了半晌後嘶聲大吼:“命啊!”
  正殿外祁驍聽到馮皇后遠遠的嘶吼譏諷一笑,大步出了鳳華宮。
  已是夜半,祁驍疲憊的揉了揉眉心,扶著一直等在宮門外的馬車夫上了馬車,低聲吩咐:“去……”
  “太廟。”馬車中百刃抬眸對祁驍溫柔一笑,“讓福子去前面開道,莫要讓查宵禁的人擾了殿下。”
  祁驍失笑:“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太廟?你……你怎麼出來了?”
  百刃放下兜帽,深吸了一口氣鑽進了祁驍懷裡,啞聲道:“我不放心。”
  祁驍瞬間紅了眼眶,半晌低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低聲道:“怪我,又讓你擔著心……”
  百刃搖頭,輕輕的在祁驍懷裡蹭了蹭,小聲道:“我想和你一起去給孝賢皇后上柱香。”
  祁驍點頭:“好。”

  第一百零八章

  (缺)
  祁驍雙目赤紅,閉了閉眼,低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啞著嗓子哄他:“莫哭……”
  百刃不住點頭,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祁驍像是哄小孩似的,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背,祁驍轉頭看向孝賢皇后的牌位,母后在天有靈,都看見了吧?
  自己兜兜轉轉,混混沌沌至今日,除了實實在在的握在手中的權利,就只有這個人是真的了。
  祁驍深吸了一口氣,半晌輕聲道:“百刃,有些話我幾日前就想跟你說,因怕你不聽話就一直拖著,現在卻不得不說了……”百刃抬頭看向祁驍,祁驍寵溺一笑,慢慢道:“開弓沒有回頭箭,馮皇后一死,下面的事就收不住了,我自認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但……凡事都有萬一,我不能將你的性命賭在這萬一上,你……”
  百刃抬頭呆愣的看著祁驍,啞聲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祁驍心裡狠狠的疼了一下,不等他說話百刃又道:“你不是武帝,我也不是孝賢皇后……你不會戰死,我也不會生殉。”
  “閉嘴!”祁驍眼中含淚,厲聲斥道,“不許這麼說!閉嘴!”
  若是旁人被祁驍這樣斥責早就嚇得瑟瑟發抖了,百刃卻分毫不懼,依舊定定的看著祁驍,一字一頓道:“我不會走,我就要留在這,守著你!看著你!我看著你將仇家一一斬殺,我要看著你將當年他們奪走的一一奪回來,我還要看著你……君臨天下,入主四海!”
  百刃死死盯著祁驍,堅定道:“我要第一個向你俯首稱臣,高呼萬歲,我要親眼看著你坐上那皇位,我要自己看著當年威逼孝賢皇后的人,一個一個痛苦慘死。”百刃輕呼一口氣:“然後……我要親口和我嶺南的子民說,你們以後可以安心耕種,放心織布,因為如今皇城中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皇帝……你們的王對他有從龍之功!他絕不會給你們加賦,也不會逼你們捐糧,只要有他一日,我南疆再無戰事,從此天下太平!”
  祁驍雙拳緊握,死死咬著牙道:“你……你就不怕我……”
  “怕什麼?”百刃眼淚滑下,“母后在上!告訴太子,當年您怕了嗎?”
  祁驍眼淚終於忍不住,蜿蜒而下。
  百刃淚眼模糊,哽咽道:“去年從南疆逃走後我就發誓……這種將你一人留下的事,只此一回!以後……不管是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你生,我生……你死……我就拼了這身家性命和他們同歸於盡!然後再去找你……”百刃像是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似的,哭的聲嘶力竭:“從此之後,非死生不能離……太子,當日你自己說的話,你忘了嗎……”
  祁驍死死將百刃攬在懷裡,竭力哽咽,不住搖頭道:“沒忘,我沒忘……”
  百刃不住抽噎,半晌道:“而且……現在說什麼也晚了……”
  祁驍一愣,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一把抓住百刃的肩膀厲聲道:“你往嶺南傳什麼消息了?”
  迎著祁驍的滔天怒火百刃分毫不懼,凜然道:“十七日前我已將皇城中的消息全數通知給武相了,如今……嶺南五萬大軍業已集結完畢,全數壓在南疆……皇帝若不怕開戰,我嶺南也不怕!”
  祁驍怒急:“你!”
  “太子,我說了,我不是孝賢皇后,我是嶺南王。”百刃身上自東陵先祖傳承的王者之血緩緩沸騰,風骨傲然,“我的男人要篡位,本王以命相扶,在所不辭。”
  祁驍一時恨不得將百刃活活掐死,一時又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心裡,咬牙道:“你就沒想過太妃?當年放你走,不就是因為不想讓你跟我一樣!成了沒娘的人!你現在又……”
  “我之前已經跟太妃說了!”百刃大聲哽咽,“發令前我就讓順子將太妃和城中婦孺老幼一起往南送五百里,但太妃不走!順子跟我回話說……太妃說了,她糊塗了一輩子,軟弱了一輩子,沒為我拼下什麼,也沒為我奪過什麼,就是這王位和性命,也是……也是我自己拼的,你幫我得的……如今你有難,我理應報答,至於她……她願意在嶺都靜靜等你我安然的喜訊。”百刃眼淚滂沱:“連我母妃都能放心,為什麼你不能?”
  祁驍心中的十萬防線讓百刃一下下擊破,終於潰不成軍,深吸一口氣讓步道:“我能。”
  百刃俯進祁驍懷裡,嚎啕大哭。
  太廟殿中,蒲團之上,兩人頭一次這樣推心置腹,恨不得將彼此的心都剖白給對方看。
  祁驍不住的親吻百刃淚濕的面龐,慢慢道:“我都計劃好了……等登基後就和你簽下萬世合約,只要大襄在,兵永世不犯南疆,作為報答……嶺南王要永駐皇城,以此安定民心,好不好?”祁驍寵溺的在百刃額上親了親:“我會給你我過繼宗室子女,將來許以姻親,讓東陵一族和皇族血脈相連,永遠也分不開……京中的嶺南王府我也會好好修繕,等都修好了,我就下旨將太妃接來,讓你們母子三人團聚。”
  百刃紅著眼不住點頭。
  祁驍輕聲道:“然後……我還要再在宮中為你修建一宮,要比承乾宮還壯麗,還比鳳華宮還奢華,讓你永永遠遠的伴在我身邊。”
  聽著祁驍這許多計劃百刃心裡酸楚無比,他從來不知道……祁驍竟已經連這些也全替自己籌謀好了。
  “殿下……”福子在殿外磕了個頭,顫巍巍道,“殿下恕罪,奴才斗膽進來是因為……宮中出事了,宗人府宗令和幾位本家王爺都在急急忙忙的找殿下呢。”
  祁驍輕柔的替百刃將兜帽戴上,臉上溫柔漸漸退去,淡淡道:“急什麼,不就是馮皇后死了嗎?”
  福子一愣,點頭結巴道:“殿下怎麼知道的……啊是,是,就在一個時辰前,皇后娘娘薨了,聽裡面的人說……說是自縊了。”
  祁驍涼薄一笑:“可憐天下父母心……”
  福子一頭霧水,迷茫的看向祁驍,百刃心中了然,頓了一下小聲道:“殿下……會放過二皇子嗎?”
  祁驍低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輕聲道:“我從來就不是君子,拿祁驊威脅馮皇后不過是為了折磨她,如今她已經死了……我自然也該送祁驊上路了。”
  百刃眼中一亮,快意狠聲道:“正該如此。”
  祁驍輕笑,起身將百刃也扶了起來,低聲道:“我先送你回府再去宮裡。”
  百刃蹙眉:“不必耽誤這……”
  “不耽誤。”祁驍打斷百刃的話,冷冷一笑,“宮裡那些人若是不願意等可以不等,我不求他們。”
  怕只怕自己不到,沒人敢多說一句話吧。
  百刃徹底放下心來,他不欲讓祁驍擔心自己,點頭道:“好……殿下送我回府。”
  祁驍牽著百刃的手出了正殿,邁出正殿高高的門檻時祁驍轉頭往裡看了一眼……
  父皇母后在上,馮皇后已經去了,天亮之前自己會再將祁驊送走,下次再來這太廟的時候……大概就是將皇帝送走的時候了吧。
  祁驍輕輕握了握百刃的手,沒什麼可怕的了,自己答應百刃的定會做到,經過這場大亂後……只羨鴛鴦不羨仙。

  第一百零九第章

  不管外面亂成什麼樣,太子府中一切照舊,祁驍送百刃回府時江德清正在外儀門口的台階下等著,見兩人回來了連忙迎了上來,老公公已經聽說了馮皇后自縊的消息,大喜過望後又大哭了一場,這會兒渾濁的老眼還紅通通的,見祁驍從外面回來心中明白了大半,沙啞著嗓子道:“殿下……是去太廟了吧?”
  祁驍淡淡一笑。
  江德清垂淚:“等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老奴也去太廟外面磕幾個頭,終於,終於……”再如何祁驍也還沒繼位,有些話江德清還不敢說,只得轉而說正事:“宮裡已經來了好幾撥人了,急急忙忙的找殿下,說裡面現在沒主事的了,亂的很,求殿下快去看看……馮皇后走的不好,總要商議出個說辭來給眾人個交代,還有就是二皇子還昏迷不醒著,一時也沒人顧得上他了,宗室眾人心慌的很,求殿下快進宮拿主意呢。”
  祁驍點點頭,吩咐江德清依舊留下來陪百刃,又將自己親衛多調了兩隊過來守著府邸,都安排好後才帶著人進了宮。
  祁驍到的時候眾位皇室宗親早就到了,鳳華宮中處處蒙著黑紗,蠟台上的紅燭全換做了白燭,因著之前要徹查馮皇后的宮人鳳華宮沒剩下了幾個人,加上這些白布黑紗更顯淒風苦雨,淳老王已然是下不來床了,自然依舊是沒來,如此幾位老王爺裡就數惠老王爺輩分最高,身份最為尊貴,眾人事事都問惠老王爺,可憐惠老王爺明哲保身了一輩子,凡事輕易不肯開口,就怕招惹麻煩,現在偏偏讓這些人死死問著,恨不得也裝病告了假才好,正一籌莫展時見祁驍來了,惠老王爺彷彿是看見了救星一般連忙迎了上來:“太子總算來了,都聽說了吧?皇后她……”
  祁驍微微頷首算是行過禮了,低聲道:“方才聽說的,但不知道詳細如何,當真是……還是另有隱情呢?”
  惠老王爺心中一凜,另有隱情?誰都知道昨晚祁驍出宮出的很晚,聽說之後還去了太廟一趟,若真是有隱情,那也只有祁驍最清楚了,當然惠老王爺不是傻的,這種話他也只會自己心裡想想,馮皇后確確實實是自縊無疑,就算有人逼她了,又去哪裡尋證據?就算有了證據……惠老王爺擦了擦汗濕的額頭,如今皇帝昏迷不醒,祁驍登基勢在必行,就算是有了什麼證據,這個當口上也沒人敢挑這個頭說什麼的。
  甫一出事宮裡就派人去馮家送信了,聽說馮老太爺當即就暈過去了,馮大爺又是大悲又是著急,忙不迭的尋醫問藥的救治老父,哪裡顧得上進宮來問,惠老王爺心中黯然,怕也不是抽不出空來吧,馮皇后走前犯下滔天大禍,馮家還不知怎麼氣急敗壞呢,現在又鬧了這齣,怕馮家大爺焦心馮太爺的身子是假,借著這由頭避禍是真,惠老王爺小心的看了祁驍一眼心中戚戚然,若是馮家人真的進宮來了,有這尊凶神在,怕也是有去無回。
  惠老王爺身為宗室,想主持公道是真,但他更想護住自己一家老小,現在馮家自己都不管自家女兒了,還用自己操心?且……惠老王爺看著祁驍那雙酷似武帝的眸子心中長嘆,身在皇家,哪裡有什麼公道?馮皇后不是好死,當年孝賢皇后走的時候就沒有隱情嗎?
  宗室的人都在看著惠老王爺,惠老王爺一咬牙低聲道:“宗令已經看了……並沒有什麼別的,想來是……畏罪自戕。”
  祁驍淡淡了答應了一聲,不緊不慢道:“如今皇上還昏迷著,喪事操辦卻是不便,而且眾位也知道,如今朝中並不大穩當,不如……先不發喪吧,沒皇上的旨意,謚號等也定不下來,如何?”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祁驍垂眸:“不然……依著眾位叔伯長輩的意思呢?”
  惠老王爺並不知祁驍心中打算,但他方才話已經說出來了,只好一路走到黑,猶豫著點了點頭。
  祁驍嗯了聲,轉頭對宮人道:“王爺們折騰了一晚上都累了,安排眾人去我宮裡歇息,讓御膳房準備上好茶點,好好伺候,明白嗎?”
  幾位郡王連忙謝恩,幾位老王爺的心卻揪了起來……祁驍這是什麼意思?是怕有人去承乾宮偷偷報信,還是……還是不讓他們出宮了呢?
  祁驍明白眾人心裡想什麼,又輕聲道:“夜裡路不好走,諸位長輩都有年紀了,現在回去怕是不方便,若累了乏了,只管歇下就好,等天亮了……若是無事再回府吧。”
  惠老王爺長舒了一口氣,點頭道:“如此甚好。”
  祁驍心中嘲諷一笑,他留下眾人不過是為了做個見證,至於為了見證什麼……祁驍轉頭對福子道:“伺候二皇子的太醫還在嗎?”
  福子聞言連忙叫了個宮人來問,那宮人卻支支吾吾一時說不清楚,福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那宮人撲通跪了下來哭道:“回殿下……入夜後薛貴妃說頭疼,讓叫太醫,這大半夜的,皇后娘娘還,還……哪裡請的來太醫啊,薛貴妃就將伺候二皇子的兩個太醫叫去了,現在才放回來了一個,這,這各處都亂的很……”
  祁驍微微蹙眉,低聲道:“罷了,帶路,我去昭陽殿看看。”
  去之前祁驍又將內務府總管喜祥叫了來,喜祥雖是祁驍的人,但像是這麼光天化日之下兩人說話還是頭一遭。
  祁驍將宮中諸事吩咐了一通,沉聲道:“如今既不發喪,那各處該如何還得是如何,天還沒塌呢,若有借機鑽營的,趁亂起異心的,馬上就從重發落了!以儆效尤。”喜祥躬身答應著,祁驍頓了一下輕聲道:“這會兒……皇上若是能醒來就好了,這麼多的事,總要皇上下了旨意才好操辦。”喜祥眼中精光一閃,抬頭看向祁驍,祁驍定定看著喜祥,好像只是不經意的嘆息一般重複道:“皇上若是能醒過來就好了。”
  喜祥心裡明白,點頭道:“殿下純孝感天動地,老天爺知道了,定會讓皇上龍體恢復如常的。”
  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祁驍淡淡一笑帶著眾人去了昭陽殿。
  昭陽殿外一個大宮女正蹲在地上守著藥壺不住的扇著風,眾人遠遠的就聞見了那股刺鼻的藥味,福子皺眉斥道:“找死的東西!哪裡還不能熬一碗藥了,非要守在這風口上!嗆著了太子殿下,你有幾個腦袋賠的?”
  這宮女是祁驊宮裡的人,平日裡吆五喝六,欺負其他小宮女太監的都習慣了,就是福子等小太監以前也吃過她的排頭,她哪裡聽過這話,正要發作時抬頭看見了祁驍,登時話也說不俐落了,跪下不住叩頭:“奴婢該死,天太黑了……也沒幾盞燈,奴婢實在不知道殿下過來了,奴婢真的不知……”
  祁驍無意和女人過不去,蹙眉低聲道:“熬好了藥就端進來……”說罷不再理會她,徑自進了祁驊的寢室。
  偌大寢殿中只祁驊一人躺在榻上,祁驍走進一看冷笑一聲,這臉色灰敗的……同鬼也無異了。
  不知是聽見了方才外面的叫嚷還是感覺到身邊來人了,不多時祁驊就醒了,祁驍坐到一旁的貴妃榻上漫不經心道:“醒了?”祁驊看清了是祁驍來了就嚇得哇哇直叫,祁驍不耐煩聽他嚷嚷,皺眉擺擺手道:“讓他閉嘴……”
  福子就等著這一聲了,當即從懷裡掏出塊帕子上前幾下將祁驊的嘴塞了個嚴實。
  祁驍淡淡的看著祁驊,半晌忽而嗤笑了一聲,搖頭道:“我和你……還真的沒什麼話說。”祁驊驚恐的看著祁驍,祁驍輕嘲:“罷了,既然來了……就跟你說幾句,也讓你明白……”
  祁驍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貴妃榻上的酸枝扶手,慢慢道:“當年的事我就不提了,你自己也都清楚,我知道那事和你無關……”
  祁驊聞言忙不迭的點頭,就差搖尾乞憐了。
  祁驍譏諷:“到底是母子,最後關頭都是一副嘴臉……是,與你無關,那又如何呢?身為祁靖的兒子,只這一條,就夠我殺你一百次的了。”
  祁驍話說的輕柔,祁驊聽得卻起了一身的冷汗,他本就中了毒,身子羸弱不堪,現在見著祁驍更是虛弱的好像馬上就要斷氣。
  祁驍沒理會他繼續慢慢道:“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祁驍看向祁驊,祁驊睜大了滿是血絲的雙眼緊張的看著祁驍,祁驍冷笑:“最要緊的是……百刃剛來皇城那一年,你因為嫉恨姑母將嶺南郡主許給了我,就將百刃堵在承乾宮偏殿中大肆辱罵,最後還傷了他!”
  祁驊不可置信的看著祁驍,因著之前祁驍曾將百刃放走,他也聽聞過一些祁驍和百刃的流言蜚語,但那不過是捕風捉影罷了,畢竟誰也不信祁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擔下這滔天罪責,現在看……竟是真的!
  祁驊不住搖頭,喉嚨裡發出嗚嗚叫聲,祁驍知道那是在求饒,更懶得聽,繼續道:“別的事也不必我再一一細說了,你我之前誰也沒少害過誰,誰也別裝無辜,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跟你說件事……”祁驍走近對著祁驊淡淡一笑,輕聲道:“剛入夜那時候我去找你娘了……跟她說,她若乖乖自戕,我就留你一條命,若天亮之前她還不動手,我就來結果了你。”
  祁驊愣了一下,馬上大力掙扎起來,喉嚨裡不斷發出嗚嗚聲響。
  祁驍笑的殘忍:“你猜……她聽話了嗎?”
  祁驊目眥盡裂,狠狠的看著祁驍,恨不得要撲上來似的。
  祁驍搖頭一笑:“你猜著了,或是你方才聽到外面的動靜了?馮皇后已經死了。”祁驊痛苦嚎叫,福子幾乎壓制不住他,祁驍卻笑得愈發愜意:“放心,我知道你捨不得馮皇后……我這就送你上路。”
  祁驊聽了這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一下子不動了。
  祁驍輕嘲:“把他嘴放開……”
  福子照做,帕子一拿開後祁驊就撕心裂肺的大吼了起來:“畜生!我母后都照你說的死了,你還不放過我!我母后在天有靈,定然……”
  祁驍上前一巴掌打斷祁驊的話,冷聲笑道:“定然什麼?我會怕她?只怕現在害怕的是她吧。”祁驍目光懾人:“黃泉路上看見了我父皇母后,她該如何交代?”
  祁驊讓祁驍嚇得不住喘息,抖著身子往後躲。
  祁驍冷笑著後退一步,語氣森然:“外面的藥也該熬好了吧,去端來……送二皇子上路。”
  福子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將外面藥壺裡的藥倒了出來端了進來,跟著祁驍的幾個宮人也跟了進來。
  祁驍淡淡道:“二皇子乍聞皇后薨了的消息悲痛不已,不肯好好吃藥,你們……知道怎麼做了吧?”
  眾人答應著,不管祁驊如何嚎叫廝打,上前將人制伏了就灌藥,祁驍吩咐完就出了寢殿靜靜在外面等著,不多時裡面安靜了下來,跟著福子走了出來,面色復雜:“殿下……二皇子歿了……”
  祁驍“嗯”了一聲。
  福子滿臉困惑:“那藥明明是太醫開的啊,怎麼就……”
  “他是被自己嚇死的。”祁驍冷漠的看著殿外還燃著的爐子,“本就讓毒侵蝕了身子,又聽了馮皇后的死訊,還以為孤是真的要給他灌毒藥……呵呵,要是真給他灌了藥,一會兒眾人來查,孤豈不是說不清了?”
  福子瞬間明白過來,搖頭笑道:“殿下好計謀!”
  祁驍靜靜的看著泛白的天邊淡淡一笑,祁驊也走了,下一個,就是皇帝。

  第一百一十第章

  祁驍沒做拖延,只讓人將祁驊的屍身稍微收拾了就派人去給宗室的人送信了,眾人剛到海晏殿偏殿,屁股還沒坐熱的呢,聽到消息也顧不上別的了,馬上又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惠老王爺一個頭比兩個大,若說之前馮皇后的事只是湊巧了,那這次總不會還是巧了吧?祁驍是勾魂的夜叉不成?他去見馮皇后,他一走馮皇后就上吊了,他來見祁驊了,這次倒好,不等祁驍走祁驊就歿了!
  祁驍一臉漠然,靜靜的聽著太醫跟眾人解釋祁驊的死因,不多時宗人府的人也來了,略略查過後明郡王朝眾人搖了搖頭,低聲道:“身上沒外傷,方才吃的藥和之前幾個時辰吃的粥米也沒問題,剛驗過……大概是因為知道了皇后娘娘仙逝的消息,一時受不住,就……”
  眾人不禁看向祁驍,祁驍面上分毫不動,淡淡道:“去查查方才是誰嘴不嚴實,查出來後……直接仗斃。”
  惠老王爺身形晃了晃,堪堪讓跟著自己的太監扶住了。
  祁驍抬眸看向他:“老王爺怎麼了?”
  “沒……”惠老王爺掏出帕子來擦了擦汗,勉強道,“年紀、年紀大了,見不得這些事……讓殿下笑話了。”
  祁驍垂眸:“皇室不幸,接連出這樣的事……還請眾位叔伯想個說辭,一會兒天就亮了,這事該如何跟天下交代?”
  壽老王爺猶豫道:“馮皇后走的不好,總不好明說吧……”
  祁驍轉頭看向壽老王爺淡淡一笑:“王爺說的是,皇家不是好死的人不少,哪裡都能跟眾人說明白呢?”
  此言一出眾人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孝賢皇后……這會兒若還說祁驍對前事全然不知,這不是在報仇那是任誰也不信了,眾人這會兒最怕的不是無法和天下人交代,而是……
  惠老王爺心中忐忑,當年武帝走的突然,雖然之前已立下太子,但不知為何朝中不少人都言國賴長君,說讓祁驍繼位不妥,正亂著的時候孝賢皇后又跟這武帝去了,武帝和孝賢皇后自來恩愛非常,倒也能解釋過去,但惠老王爺心裡明白,就是夫妻情誼再深,抵得過自己這襁褓中的幼子?
  當日之事宗室中人不是沒懷疑過,但站出來為祁驍說話的卻寥寥,淳老王爺倒是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結果如何呢?祁靖轉頭就讓言官參了淳老王爺一個結交封疆大吏的罪名,宗室中一時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
  朝中特別是軍中異議頗大,但挑頭的那些人都接二連三的讓祁靖尋著由頭發落了,那一條一條鮮活的性命就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接二連三的逝去,就是現在想起來惠老王爺心頭還會發涼!祁靖只是面上和善,他那手腕其實比誰都毒!
  都是有家室有妻兒的人,除了那些對武帝死忠的人,看見那一條條性命,誰還願意拼上一族性命同祁靖硬拼?且當時皇后娘家的男丁已全死在戰場上了,內無嫡母照拂,外無外家扶持,除非是有周公再世,不然祁驍如何繼位?眾人心裡雖覺得不好,也只得尊祁靖為帝了。
  而現在……
  幾位老王爺看著祁驍冷漠的雙眼心中發顫……祁驍這是開始一筆一筆的收賬了嗎?
  祁驍看向明郡王淡淡道:“郡王覺得如何解釋為好呢?”
  明郡王方才還在走神,聞言馬上來了精神,躬身謹慎道:“殿下思慮的是,這樣的事……實在不好往外傳的,宗令斗膽……勉強想了個說辭,殿下聽聽?”祁驍點頭,明郡王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之前鳳華宮裡的亂子到底是怎麼的回事眾位叔伯都知道了,鳳華宮宮人也招了,實是皇后娘娘想毒殺太子,因出了些岔子,毒藥讓二皇子誤食了,之後二皇子生死不明,馮皇后畏罪自殺,而二皇子醒來後聽到消息悲痛過度,加上讓毒侵蝕了身子,忍不住也去了……這是實情,來日皇上醒來,是要跟皇上一五一十的說明白的。”
  壽老王爺心中一動,明郡王繼續道:“但對外面……不如說是鳳華宮中某宮人曾被二皇子教訓過,他心中惱恨,故而尋著這機會下了毒,至於那批筷子……就說是工匠貪財,將用來制筷子的銀子私吞了,換了旁的來替代,所以才害的二皇子中毒,如此就將中毒之事抹過去了,二皇子的死因……就是不治而死,皇后與二皇子都是這一晚過去的,外面不知前後,回來不如改說成是二皇子先去的,皇后娘娘聽聞消息後悲痛過度,想不開就自縊了,如此更說得通些,眾位覺得如何?”
  惠老王爺心中苦笑連連,自己還猶豫呢,人家卻看清楚風向早就轉舵掉頭了,惠老王爺看向壽老王爺,目光交匯心中了然,垂眸低聲道:“如此甚好。”
  祁驍滿意的看了明郡王一眼,點了點頭:“那就按眾位長輩說的來吧。”
  眾人咬牙,祁驍這真是一步好棋,先是以馮皇后的事將眾人引來了,誰知他不等天亮又將祁驊殺了,現在還讓明郡王弄出這一套說辭來,逼著眾人點頭,那來日若有人翻起這一篇來,在座眾人個個都是祁驍的證人!
  惠老王爺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不覺,祁驍就將眾人全拉到了他的船上……不過這樣也好,只要是順著他,當年之事……大約他是不會再找眾人的麻煩了吧?
  料理清楚這邊後祁驍懶得再守著祁驊的屍身,慢悠悠道:“皇上沒醒,不好發喪,依舊先停在他自己宮裡吧,孤……去看看皇上。”
  眾位王爺心中大驚,祁驍這是也要送皇帝走嗎?

  “他們將我想的也太可怖了,難道我那麼心狠,會一晚就將他們一家三口全送走嗎?”祁驍笑著搖頭,將一碗燕窩遞給江德清,眼中難得的露出了幾分溫情,低聲囑咐道,“讓人送回府去熱了給他吃,這是今年新進貢的頭期燕,因著量太少,只供皇上一人用,一直想給他弄些卻沒尋著機會……”祁驍轉頭看了裡間還昏迷著的皇帝輕笑一聲:“將死之人……卻不必用這麼好的東西,只喝點藥就行了。”
  地上讓人五花大綁的福海祿被江德清封住了嘴,聞言不住大聲嗚咽。
  祁驍一笑:“他大概還有話和我說,江德清……”
  江德清知意,上前將福海祿嘴裡的帕子拿了,福海祿一得著聲連忙高聲叫嚷,祁驍蹙眉,江德清直接霹靂啪啦十幾個巴掌抽了過去,福海祿讓他扇的眼冒金星,瞬間萎靡了下來,老實了許多。
  祁驍輕笑:“外面如今都是孤的人了,你就是嚷嚷也無妨,只是孤現在只想聽人話,不想聽豬狗嘶叫,你若沒話孤接著將你的嘴封上就是。”
  福海祿讓江德清打的兩頰腫脹,話都說不俐落了,半天才勉強恨道:“你……皇上病成這樣了,你卻不讓皇上用膳食!兩天了……你只給皇上灌藥!就這麼一碗燕窩你還要弄走,你……你……”
  祁驍搖頭笑道:“你這就誤會孤了……孤這兩天停了你家皇帝的藥,開始讓太醫好好醫治他了,你倒不領情了?”
  福海祿聞言大驚:“藥?什麼藥?”福海祿也不是那蠢笨之人,略想了想就明白了,大驚道:“皇上的病竟是……竟是你……”
  正說著話外面喜祥進來了,見著祁驍就磕頭,低聲恭敬道:“奴才給殿下請大安,左禁軍統領方才已經讓殿下的人拿下了,如今全關到了慎刑司去了,煩請殿下發落,還有就是別處要緊的地方也都是咱們自己的人在看著了,應該是出不了亂子了,哦對了,後宮都是薛貴妃在安撫著,只說前面並無事,讓眾人好生待在自己宮裡就好。”
  福海祿不可置信的看著喜祥,失聲叫道:“你何時也跟太子連上線了?畜生!皇上待你還不夠好?我當年就該……”
  “就該如何?”喜祥偏過頭去猙獰一笑,“呵呵……說起來還沒謝福公公這些年的提攜呢,不過公公方才這句話倒是說錯了,奴才何時跟太子連上線?呸!睜開你的狗眼瞧瞧清楚!我不到十歲進宮,十二歲的時候在御膳房裡讓人欺負的差點沒了命,要不是孝賢皇后將我調去乾清宮讓師父好吃好喝的照料我,我焉能活到現在!你那狼心狗肺的主子是個白眼狼,我可不是!報答太子我是應當應分!”喜祥還嫌氣不死福海祿,笑了一聲道:“你們一對主僕讓我矇在鼓裡!倒是讓我又得了風光又替殿下辦了事,哈哈……沒眼珠子的東西!活該落得這個下場!”
  福海祿怒急攻心,大哭大嚎:“皇上啊!皇后娘娘和二皇子都讓太子殺了……現在太子又來唔……唔唔……”
  喜祥大怒,忙一把將福海祿的嘴又堵上了,正鬧著裡間突然出了些動靜,祁驍眸中閃過一抹異色,起身進了裡間,只見龍床邊的一個小翹几倒了,湯藥撒了一地,龍床上皇帝臉色枯黃,倚在榻邊的小櫃上連連喘息,胸膛像是風箱似的呼哧呼哧響個不停,看向祁驍的混沌眼珠中盡是恐懼憤怒,顯然是將剛才的話都聽見了,這會兒怒火攻心,兩頰泛起異樣紅色。
  祁驍勾唇一笑:“皇上終於醒了。”

  第一百一十一一章

  皇帝昏迷了一個多月,聽聞馮皇后和祁驊一同歿了的噩耗險些忍不住,祁驍淡淡一笑:“江德清,伺候皇上用些蔘片……”
  皇帝大怒,他身染熱症,服用人參等物無異於催命,只是這會兒他比祁驍還怕自己忍不住,無法只得在江德清端過來的蔘片匣子裡撿起一小片放進嘴裡,略定了定神,緩了緩冷聲嘶啞道:“方才……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祁驍嗤笑:“你說呢?”
  “放肆!”皇帝狠狠握拳竭力壓下心頭怒火,馮皇后也就罷了,早在兩年前他就動過廢后之心,不然也不會那麼抬舉薛貴妃,馮皇后哪日真的走了也只會讓他輕鬆罷了,但祁驊就不一樣了,千不好萬不好那也是他的親生兒子,且是他唯一的嫡子!如今竟……
  皇帝咬牙,半晌粗聲道:“你殘害兄弟,就不怕天下人指摘嗎?”
  祁驍忍不住笑出聲來,擺擺手搖頭笑道:“江德清……帶人下去,我和皇上有要緊的話要說。”
  江德清點頭帶著眾人和讓人五花大綁的福海祿下去了。
  等人都走淨了祁驍臉上笑意慢慢褪盡,冷聲道:“你跟馮皇后到底是夫妻,連說起胡話來都這麼像,殘害兄弟?我倒是想先問你,祁驊他算我哪門子的兄弟?”皇帝語塞,呼吸聲越發粗重了,祁驍慢慢走上前,定定的看著皇帝的眼睛:“再說……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這個?你倒是沒殘害兄弟,嫡出的哥哥剛剛戰死,你就忙不迭的來欺負他的孤兒寡婦了,哈哈……你都不怕天下人指摘,我怕什麼?”
  當年之事是皇帝最不想提的,聞言不禁盛怒,一面拍打床榻一面厲聲大嘶吼:“兄終弟及!朕有什麼錯處?”
  “錯就錯在兄終弟及之前還有一個父死子繼!”祁驍眸中盡是戾氣,狠聲怒道,“我父皇沒立下太子嗎?身為庶子!讓中宮皇后養了幾年就忘了自己根本嗎?嫡出一脈還有人在!焉用你插手?”
  皇帝讓祁驍質問啞口無言,心中湧起一陣羞慚噁心,勉強大聲反駁道:“你外家已然死光了!你母親又年輕,身為宗室,朕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大襄葬送到……”
  祁驍上前一步狠狠握住了皇帝的領口,皇帝聲音戛然而止,驚恐的看向祁驍,好似溺水之人一般拼命的亂撕扯著,任憑他如何掙扎祁驍紋絲不動,冷冷的看著皇帝驚恐的雙眼沉聲道:“你到現在還想扯謊,我外祖一家是怎麼死的……你不比我清楚?”
  皇帝萬萬沒想到祁驍竟是連這個都知道了,一時驚慌失措,偏過頭去不敢再看祁驍的眼睛。
  祁驍一把扣住皇帝的下巴,死死盯著他:“我外祖滿門英烈,十幾口男丁為了大襄流血流汗守土開疆!你這畜生!為了自己那說不出口的念頭竟讓人假扮成北狄逃兵將他們全殺了!我那最小的舅舅死的時候才十六歲!出征前我父皇將姜家女指給了他,說好大勝歸來後就辦親事……可憐姜家女和我外祖家的女眷日日等夜夜盼,苦等半年,城門口迎來的竟是十七口棺木……”祁驍雙目赤紅,“猶是春閨夢裡人啊……姜家女直接撞棺而死!祁靖!我多少親眷全死於你手!你現在還敢跟我說你是為了大襄?”
  皇帝讓祁驍扼住了喉嚨,臉漲成了豬肝色,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搖頭嗚咽。
  祁驍一把將他推開,看著皇帝沒命的咳嗦冷聲道:“忘了跟你說,薛家為了討好我,日前剛擬定了摺子送上來,請奏追封我外祖家當年戰死之人,附議者頗多,我就准了……”
  “薛家?”皇帝茫然的看向祁驍,隨即全明白了,大怒道,“那賤人!朕待她……”
  “你待她如何她心裡明白!但薛貴妃是識時務的人,呵呵……我還沒說完,追封什麼的也罷了,有一條我格外喜歡……神位配享太廟。”祁驍桀桀冷笑,“祁靖,來日你的牌位也供入太廟,我外祖家十幾位英烈日日守著你,那滋味……應當不錯。”
  皇帝聞言瞬間煞白了臉,半晌才緩過勁來,勉強穩住心神低聲道:“你……到底要如何?”皇帝看向祁驍聲音發抖:“你特地的將朕弄醒……不會只是為了耀武揚威吧?”
  祁驍輕笑,轉身坐了下來喝了口茶,半晌慢慢道:“自然是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了……”
  皇帝一怒一驚身子很有些支持不住,緩緩的倚到了身後迎枕上,啞聲道:“朕命不久矣,這個時候……你覺得朕還會聽你的話?”
  祁驍放下茶盞漫不經心道:“你自然不會輕易的讓我遂願,我也沒指望,讓你醒來是為了讓你下道旨意罷了。”
  皇帝冷笑,咳了幾聲低聲道:“讓朕下繼位詔書?咳……你做夢……”
  祁驍失笑:“繼位詔書?不……你要下的是讓位詔書。”
  皇帝一愣後大驚,嘶聲大吼:“你說什麼?”
  “你要下的,是讓位詔書。”祁驍一字一頓,“叔父,聽明白了嗎?”
  皇帝不可置信的看著祁驍:“你瘋了?你……”
  “放心,我這龍椅一定會坐的名真言順的。”祁驍淡淡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份詔書來遞給皇帝,慢慢道,“他們草擬了一份,你照著再寫一份就罷了。”
  皇帝一把抄過那詔書,一目十行看完後仰天大笑,半晌喘息笑道:“哈哈……朕當日一時糊塗?所以奪了侄兒的皇位……哈哈……如今病入膏肓,日思夜寐,悔不當初,故……抹去當年過繼一事,讓位於太子……以匡扶正道,告慰祖宗……”皇帝暴起,一把將手中詔書朝祁驍扔了過去,大怒道:“做夢!你有種殺了朕就是!讓朕下這種詔書,你……咳,咳咳……”
  皇帝死命咳了起來,幾乎喘不過氣,祁驍挑眉冷笑:“覺得丟人?呵……你也該知足了,我是為了皇室的顏面和我繼位後少些麻煩才沒將你當年威逼皇后,屠戮忠臣的事一起擬進去!這已經是替你描補過的了!”
  皇帝怨恨的看向祁驍,嘶聲道:“你……你……”
  “放心,你有的選。”祁驍忽而一笑,慢慢道,“你最好是聽話,按著我說的做,老老實實的主持傳位大典,然後我會留你一條命,就讓你在這承乾宮裡,慢慢死去……”不等皇帝說話祁驍又笑道:“我知道你不願意,那就說第二條吧,你不答應,那咱們就耗著,祁驊雖是走了……但你還有不少庶子啊,給你一天時間好好想想,明天若是不答應,我就殺祁騏,後天還不答應,我就殺祁驪……殺完了皇子還有公主,能殺個十來天呢,你慢慢想就是。”
  皇帝死死的看著祁驍,忽的“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來。
  祁驍像是沒看見似的,繼續笑吟吟道:“都殺完了你還不答應,我只好送你上路,但那份詔書依然是要發下去的。”
  皇帝嗚咽著嘶吼:“你將皇子公主全殺了……你就不怕天下悠悠眾口!”
  “說實話,我真的不在乎。”祁驍輕聲一笑,“我跟你不一樣,向來不計較名聲得失,再說我本來也沒什麼好名聲,眾人都說我毒辣狠戾,那又何妨呢?來日攘邊患,開盛世,我依舊是一代明君。自然,我還是是希望你能老老實實的按著我說的做的,這樣我少了屠戮皇室的罪名,你也能留下幾個庶子。”
  皇帝猶豫半晌,低聲道:“宗室……哼,朕從未指望過他們,但朝中呢?不都同薛家一樣狼心狗肺吧?你威逼於朕,他們就……”
  “他們會知道該忠心於誰的。”
  祁驍驀然回頭,蹙眉急道:“你怎麼來了?”
  比祁驍更詫異的是皇帝,皇帝看著百刃像是看見了鬼一般,失聲道:“百刃!你何時進京的?”
  百刃身著朝服頭戴七龍蟠冠,端的貴氣逼人,他朝祁驍溫馴一笑:“聽說皇上醒了,我怕有事就來了。”百刃轉頭看向皇帝,神情肅穆疏離:“乍聞今上龍體不適,要讓位於太子,臣等不勝欣喜,故來京朝賀。”
  皇帝盛怒:“嶺南王!你也反了?”
  “是。”百刃垂眸,“這話……當日何宏洛也說過。”百刃看向祁驍淡淡一笑:“當日你違抗皇令放我走……何宏洛也問過你,是不是反了……”
  皇帝惶然:“當日……他是故意放你走的?”
  “根本就沒有什麼西夷的信,文鈺通敵更是無稽之談。”百刃憐憫的看著皇帝,“你之前百般不信,錯失了無數機會,不過就是因為不信他會對我動真心。”
  百刃垂眸一笑:“不怪你,起初……我也不信。”
  皇帝想起前事種種來怒急攻心,恨不得撲上來將祁驍和百刃撕成碎片!
  而百刃繼續淡淡道:“我何時來京的?那日子就長了……我在太子府住了好幾個月,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百刃再沒了在祁驍面前時的乖巧可人,刀刀往皇帝心事上捅:“霍榮早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他自然不會告訴你。”
  皇帝終於受不住了,悲憤大笑,那沙啞聲音刺耳的很。
  百刃靜靜的看著皇帝發癲,沉聲道:“殿下是什麼脾氣……皇上最清楚的,他說會殺皇子們,就不會手下留情,皇上若還有幾分親情,就該下詔。自然,皇上也可以耗著,等忠心於皇上的朝臣們聯書討伐太子。”百刃眼中凜然,“但我嶺南兒郎的馬刀和鐵騎……就等不得那時候了。”
  皇帝大吃一驚,不等他說話外面一個小太監踉蹌著跑了進來,慌張跪下啞聲道,“出大事了!南疆八百里急報!南疆……南疆現在全是兵!軍中如今已經亂了,急著讓殿下跟閣老們商議呢……哎?這是……”
  小太監還迷糊著就讓聞訊趕來的喜祥拖出去了。
  百刃看向皇帝泠然道:“朝臣?殿下的人已然滲入軍中,朝中真正忠心於你的有多少?就算有……如今我嶺南王兵諫聖上,力扶太子,他們還敢再多言嗎?”祁驍眼中發紅,恨不得將百刃揉進懷裡去才好,百刃和祁驍心意相通,轉頭對他淡淡一笑,又轉頭看向皇帝,一字一頓:“老實讓位,不然……本王將傾我嶺南七十二族之力出兵以匡扶大義!血不流乾,死不休戰!”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百刃放下,皇帝聲嘶力竭的哀嚎一聲,直直的躺到了榻上,終於認了命……
  祁驍深吸一口氣低聲喚江德清,江德清早就等著這一聲了,忙不迭的抖著手顫巍巍的將空白詔書和筆墨硯台抬了進來,皇帝無法,只得擬詔,擬罷詔書後祁驍將龍印拿來遞給皇帝,皇帝偏過頭去不接,祁驍冷笑一聲,一把抄過皇帝的手,強按著他下了印!
  今日之後,祁驍不再是祁靖嫡長,仍歸於武帝與孝賢皇后膝下。
  今日之後,當年之大冤屈終得洗脫,武帝英靈得享安寧,孝賢皇后鳳魂終得安息。
  今日之後,皇族祁氏嫡系一脈中得回歸正殿,名正言順。
  今日之後……祁驍看向百刃眼中噙淚,從此之後,大襄皇帝與嶺南王,非死生不能離。
  朝臣和宗室中人接著皇帝醒來的信匆匆忙忙的往承乾宮趕,不早不晚,此刻剛到,眾人茫然的看向暖閣中眾人,只見嶺南王東陵百刃神情肅穆,端端正正的朝祁驍跪了下來,三跪九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番外》

  乾清宮正殿中敦肅大長公主笑的合不攏嘴,不住搖頭道:“皇上快別誇他倆了,駙馬如今每日讓他們氣的肝火旺,不是我說,梓俊讀書還像是那麼回事,梓仁啊,哈哈……這幾年在書院裡就差將先生們氣的都告老了,要不是我跟駙馬還有點薄面,早讓人轟回來了呢,還讀什麼書做什麼學問!”
  祁驍溫和一笑:“姑母過謙了,表弟尚武不尚文,也不必過於要求他了,如今先派他去軍中歷練幾年,以後……也差不了。”
  敦肅大長公主瞬間明白了祁驍的言外之意……先去軍中歷練幾年,慢慢的有經驗有威望了,若再能積點軍功就最好了,如此再有祁驍看顧,慢慢拔擢上來,來日雖不及文臣光鮮也能光耀門楣了,且賀梓仁實在不是讀書的料,敦肅大長公主也從沒指望過他什麼,見祁驍這樣敦肅大長公主心裡熨帖不已,連連搖頭嘆息:“難為皇帝這樣替他想著。”
  祁驍輕笑:“不算親戚情誼,兩個表兄弟跟朕是從小長到大的,單是為了這個,朕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表弟因為背不出書日日受姑父的責打啊。”
  敦肅大長公主忍不住笑了:“快休要提……前幾日去看淳老王爺,我一眼相中了淳老王爺那小孫女,才半年沒見,竟出落的那好模樣,更難得的是舉止大方端莊有禮,即不驕狂又不過分靦腆,那落落大方的樣子實在好,我心裡愛的不行,不瞞皇帝……我是一直想著要給梓仁尋個這樣的媳婦,像柔嘉那樣溫柔可人的自然也好,但就怕拿不住我那小子,如今天上掉下來這麼一個好姑娘,我當時就旁敲側擊的問了,那孩子今年十四歲,還未定親,淳郡王妃大約也聽出我的意思來了,看那樣子也是願意,只是她這幾年一直陪著淳郡王在封地上,早就忘了梓仁什麼模樣了,意思是想相看相看,我忙不迭的回來安排梓仁去給淳老王爺請安,誰知……”敦肅大長公主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駙馬從那不爭氣的書房裡翻出幾本雜書來,氣炸了鬍子,我回府的時候……梓仁正滿府上躥下跳的亂跑亂躲,額頭上已讓駙馬打出個棗大的青包來了,這……相看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祁驍失笑,頓了一下笑道:“姑母若是喜歡淳郡王的姑娘,朕下旨賜婚就是。”
  “別別別。”敦肅大長公主得了這句話心裡踏實了下來,卻推辭笑道,“先等我那不爭氣的東西將傷養好了,讓人家看過再說吧,人家喜歡呢皇上再賜婚,如此好上加好,萬一人家沒看中……郡王和郡王妃雖也不敢說什麼,到底不好呢。”
  祁驍點頭笑:“好,那就等姑母和淳王府商議好了再說吧。”
  “嗯,皇上如今賜了這麼大的恩典給他,有了這麼好的差事,想來淳郡王也能滿意的,其實啊……”敦肅大長公主聲音低了下來,苦笑了一下道,“我聽淳王妃的意思,也是願意早些給小女兒定下來的,淳老王爺的身子……實在是不好了。”
  祁驍放下茶盞低聲道:“之前朕已經問過太醫了,說……熬過這一夏,秋日就可望大安了。”
  敦肅大長公主搖頭嘆息:“但我前幾日看,別說秋天了,怕是這一夏都……唉,也是命。”
  淳老王爺早年見曾為祁驍住持過公道的,之後祁驍在南疆將百刃放走,老王爺都糊塗了,還拄著拐杖進宮噎了皇帝好幾句,能做到這份上已經是厚道了,祁驍淡淡道:“來日……一份尊榮少不了老王爺的。”
  敦肅大長公主點頭,猶豫了一下笑道:“說到這個我想起來……德馨宮的那位,如今怎麼樣了?”
  祁驍勾唇一笑:“每日每夜的灌著藥呢,朕可不敢慢待了他。”
  敦肅大長公主心裡暗暗發涼,自祁驍登基後就以“暑天酷熱”為由將祁靖遷去了德馨宮,德馨宮,宮名好聽,但這之前其實是一位獲了罪的貴妃住的地方,當年那位貴妃在這宮裡住了十三年,最後死的時候已經不成人樣了,從此那處就成了冷宮,任敦肅大長公主這種在宮裡住了小半輩子的人都沒去過那裡,可見其隱晦。
  祁驍對外稱祁靖需要靜養,故而從不許人探望,裡面是何情形敦肅大長公主不知道,她只是聽一個日日往那邊送藥的小太監提起過,說裡面時常有慘叫聲,夜裡的時候尤為滲人,伺候祁靖的太醫依舊是柳院判,以前柳院判還會偶爾說起祁靖來,但現在每每有人旁敲側擊時柳院判都緘默無言,皇帝如今身子如何等等就是敦肅長公主也無從得知,她只知道祁驍之前跟柳院判下過死令……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祁靖死。
  至於別的,敦肅大長公主就不敢往下細想了。
  “按理說不該跟皇帝提這些,只是我既擔著這姑母的虛名,有的話就要勸皇上兩句了……”敦肅大長公主笑了一下撫了撫鬢邊壓珠纏絲金鳳輕聲笑道,“皇帝心善,一直讓柳院判好生醫治著他,但……不是我說話難聽,他之前那身子已然是那樣了,除非是求了老君的仙丹來,不然能有多大的活頭?”敦肅大長公主勉強笑了一下:“淳老王爺不大好了,郡王妃就知道得開始為閨女做打算了,他身子那樣……我也得勸勸你了,他雖不好,但到底是有個名分,沒得他沒了,皇帝理都不理照樣該如何還如何的,大婚之事……不如早作打算呢。”
  祁驍垂眸,半晌忽而笑道:“久不見表姐了,算著月份……她身子如今已經重了吧。”
  “可不是。”說起大女兒來敦肅大長公主滿臉笑意,“好幾個太醫看了,都說這一胎還是個哥兒呢,她輕狂的,竟跟我嘆息說不如意,前面好幾個小子了,沒想到還得不著個丫頭!讓我教訓了她好一頓,這話我聽見就罷了,親家老太太若是聽見了還不得氣歪了鼻子!”
  祁驍溫和一笑:“我正有份旨意要給表姐,親家夫人若是知道了,想來表姐以後再如何她也不會再生氣了。”
  敦肅大長公主茫然一笑:“什麼旨意?”
  祁驍淡淡一笑:“如今這幾位大長公主,算上那兩位太長公主裡,唯姑母身份貴重,且朕幼時一直是姑母教養,如此說姑母於國也有大功了,如今朕已繼位,前面封賞起復了那麼多老臣,倒不能將姑母忘了。”
  敦肅長公主連連搖頭唏噓:“皇帝言重了,自你登基後,是如何抬舉賀家,如何抬舉我那兩個兒的我難道是沒看見嗎?如此已經夠了。”
  祁驍搖頭笑:“姑母客氣了……朕有心送姑母一份大禮,只是姑母如今身份已經重無可重貴無可貴,無法,朕只得將這份恩典給姑母的兒女了。”祁驍輕撫腰間命符,慢慢道:“表姐方賀氏……肅雍德茂,溫懿恭淑,湯沐之典,抑有恆規,可封華安公主,邑千戶。”敦肅大長公主大驚,忙起身推辭,不等他說話祁驍又道:“表妹賀氏,端凝淑美,柔明毓德,幼嫻禮訓,夙鏡詩文,可封千平公主,亦邑千戶。”
  敦肅大長公主心中一空,隨即連忙辭謝道:“不可不可,折煞她們了……且她們那樣年輕,於君於國沒有半分……”
  祁驍起身握住敦肅長公主的手扶著她坐下,溫言道:“朕方才不是說了嗎,這份恩典其實是給姑母的,只是姑母如今已經是最尊貴的大長公主了,封無可封,就蔭庇了朕這兩位表姊妹了。”祁驍輕聲笑:“禮部那邊朕已經吩咐過了,兩份旨意不日就會發下去,如此既可讓表姐安心養胎,又能……在表妹的親事上多一層助力。”
  敦肅大長公主萬般推辭不過,只得答應了,半晌搖頭苦笑道:“先是升了駙馬的官,又大力拔擢了賀家幾個子弟,之後還給梓仁尋了這麼一個好前程,現在還……皇上,你讓我心裡怎麼過得去?”
  祁驍握著敦肅大長公主的手低聲道:“自登基後……姑母就再沒叫過我驍兒了呢。”
  敦肅大長公主沒想到祁驍會突然說起這個來,愣了一下失笑道:“禮不可廢……”
  祁驍定定的看著敦肅大長公主的眼:“我同姑母之間從來沒什麼君臣禮法……當初多不容易我們姑侄倆都過來了,到了今天為何又要生分了呢?”
  敦肅大長公主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紅了。
  祁驍輕聲撫慰道:“我知道姑母怕什麼,但姑父並不是那有野心的人,賀家幾百年的世族大家,家風嚴律不讓皇室,賀家子多是懂進退的,可以放心,兩個表兄弟跟我情誼更是非比尋常,我多看重他們些並無不妥。”
  敦肅大長公主不住點頭,低聲哽咽道:“好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祁驍輕聲安慰敦肅大長公主,正說著話外面江德清進來躬身道:“稟皇上,嶺南王來了。”
  敦肅大長公主心中一動,江德清說的是“嶺南王來了”,而不是“嶺南王求見”。
  祁驍點點頭,不多時百刃走了進來,見敦肅大長公主也在連忙規矩行禮,敦肅大長公主起身笑了笑:“王爺好。”
  “都是常見的,不必拘這些虛禮了。”祁驍看了看百刃微微蹙眉,“我之前如何囑咐你的?等日頭下了再過來,外面這樣熱,萬一中暑了是玩的?”
  百刃見祁驍放下臉來了忙頷首溫馴道:“是想等會兒再過來的,只是見今天天有些陰,想著沒事……”
  “再陰天也是一樣的悶熱。”祁驍見百刃面皮泛紅心裡頗不得勁,轉頭吩咐宮人,“再加兩盆冰。”
  宮人連忙去取冰,敦肅大長公主抬眸掃了百刃一眼,只見百刃面容白淨,額上微微滲著幾點汗珠,更顯得肉皮細嫩,再看他身上……雖只是一身常服,細看卻不一般,從料子到上面的花紋再到衣裳的針腳都是上上等的,敦肅大長公主心中恍惚,猶記得祁驍剛登基那時候百刃還枯瘦的很呢,這會兒雖也瘦削,但身上卻雲亭不少,且氣色更是比自己那閨中嬌養著的小女兒還好,敦肅大長公主心裡暗暗嘆息,讓一國之君當心肝肉的千恩萬寵著,氣色不好才怪呢。
  百刃嗜甜怕酸,祁驍讓人將酸梅湯換了,另端了冰糖蓮子湯來,百刃渴的很了,也顧不上有人在了,上來就喝了一小碗,祁驍面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眼中卻透出濃濃寵溺來,道:“再用些?”
  百刃笑著點頭:“若加些冰就更好了。”
  “沒你的冰。”祁驍雖這麼說卻仍對宮人道,“用冰水湃一湃,不可弄的太涼了。”
  宮人連忙答應著去了,敦肅大長公主有些坐不住,起身笑了一下道:“跟皇上也說了半日的話了,我先回府了,還的急著打點梓仁去軍中的行李呢。”
  祁驍點頭,讓江德清好生送敦肅大長公主出去了。
  出了宮門敦肅大長公主扶著心腹女官上了馬車,女官也跟了進來,馬車剛一動那女官就忍不住道:“公主……方才是多好的機會啊,公主怎麼就不跟皇上說呢?”
  敦肅大長公主面色不虞:“說什麼?”
  女官急聲道:“說小姐跟皇上的親事啊!”
  “快住嘴!”敦肅大長公主厲聲打斷女官的話,“這話以後休要再提了!”
  女官無法,只得垂首告罪。
  敦肅大長公主嘆了口氣,緩緩道:“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本宮為了芳丫頭,但你剛才沒聽出皇上的意思嗎?本宮剛一提大婚之事,還沒說到芳丫頭呢皇上就一下子就封了兩個公主,你讓本宮還如何開口?”敦肅大長公主嘆口氣:“本宮之前是想來個親上加親,但那也得是皇上願意啊……”
  女官忍不住道:“公主對皇上有大恩,公主說了,皇上不會不答應的。”
  “對皇帝絕不能以恩相脅。”敦肅大長公主搖頭,“皇帝是什麼性子?鬧個不好,倒是將我跟他這幾十年的情誼都斷送了的,且皇帝對本宮還不夠好嗎?自登基來大小賞賜就沒斷過,今天更是給了本宮一個天大的恩典,本宮再去給芳丫頭討個皇后當?別說皇帝答應不答應,本宮自己都要羞臊死了!”
  女官大覺可惜:“但是……咱們姑娘多好啊,皇上就是再找還能找著什麼樣的?”
  敦肅大長公主嘆息:“我如今怕就怕在他誰也不要……”
  女官愣了一下不接道:“公主這是何意?”
  敦肅大長公主搖搖頭沒再說話,祁驍方才不等自己說話就將這大恩典砸了下來,顯然是不想要自己女兒的,但舉目望去,還有比自己小女兒更合適的人選嗎?並沒有啊……
  敦肅大長公主想起方才御前的種種心裡又是發愁又是慶幸,發愁祁驍這樣貪戀男色以後於子嗣上怕是麻煩,慶幸的是……
  方才御前的情形還在眼前,敦肅大長公主心裡明白,那兩人是交了心了,若以前祁驍還是一時興起,若之前百刃還是迫不得已,但經過了南疆大亂,經過了繼位之事,這兩人是分不開了,自己女兒縱然是真的當上了皇后,夾在這兩人中間,能有好日子過嗎?
  敦肅大長公主慢慢的想明白了祁驍的深意,搖頭笑道:“他也是怕來日為讓我為難呢……”
  女官聽不明白,想了想自己給自己寬心道:“算了……有個公主的封號也是難得的了,雖沒賜公主府,但好歹是有食邑的,名分和實在的都有了,以後咱們姑娘還愁找不到好親事嗎?”
  這話正說進敦肅大長公主心裡,她拍了拍女官的手笑笑:“正是這話了……”

  乾清宮寢殿,祁驍讓人服侍著百刃換了寬鬆中衣,百刃索性將金冠也去了,只隨意梳了個馬尾,如此更顯得年紀小了,祁驍心裡喜歡也就忘了方才百刃違他意思頂著日頭回宮的事,問道:“今天回府看著覺得怎麼樣,內務府辦事可還盡心?府邸修的合你的心意嗎?”
  “很好,這才修了一個月,我再去看就已尋不到當初大火的痕跡了,我去的時候他們正規劃園子呢,說是預備引一道水進來……”百刃抿了下嘴唇輕聲道,“我看他們那動靜,竟是要有大動作的,想來是……皇上吩咐的吧?其實不必……”
  “岳母將來要住的地方,自然不能馬虎了,且王府也不是只太妃一個人住,將來你過繼了子嗣來,不都得住在這邊?”祁驍勾唇一笑,“嶺南王,你可是答應朕的,將來孩子們,特別是男子,至少要在朕身邊養到十五歲才能回嶺南的。”
  百刃失笑:“答應了你的事我哪裡敢忘了,放心,定讓他們從小沐浴皇上恩德,將來同皇上一條心。”
  祁驍笑了一下沒說話,將百刃的孩子養在皇城中倒不光為了和自己一條心,最要緊的是祁驍要親自驗過他們人品才行,養到十五歲,是好是歹差不多也就能看出來了,祁驍不用他們有多大的能耐,只要懂感恩,知進退,真心的敬愛百刃就行,若有像祁靖那樣的白眼狼……祁驍淡淡一笑,等不到十五歲自己就會暗中了結他,以防後患。
  自然,這些就不用跟百刃說了。
  “還有……”百刃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今早江公公帶我去河清宮看了看,我覺得有些過奢了,且其中有不少逾制的東西,萬一言官再……”
  “再如何?”祁驍打斷百刃冷笑道,“再參奏我忠奸不明,不敬先祖?好啊,讓他們只管參,我正覺得太廟太荒涼,等著再有幾位忠心的大臣去守呢。”
  祁驍甫一繼位時有幾位言官看不清局勢,只覺得祁靖還沒死,幾位皇子也還好好的,一切還有轉機,竟請奏尊祁靖為太上皇,並讓太上皇也臨朝,好“看顧新帝,幫扶朝政”,祁驍當時面上就帶了怒意,偏生那幾個言官沒看出來,還一味的喋喋不休,言語中已經在暗示祁驍不忠不孝了,有個老臣尤其會折騰,當庭摘了朝冠,大哭祖宗,祁驍怒極反笑,老祖宗的規矩,言官不以勸諫獲罪,祁驍打不得罵不得,卻做的更絕,直接送那幾人去了太廟。
  他們不是懷念祖宗在的時候嗎,那就去找祖宗好了。
  百刃沒了話,乾笑一聲道:“我就是擔心,你別動氣。”
  “不是跟你動氣。”祁驍坐起來點將百刃拉到身邊來輕聲道,“剛一登基,現在不將威勢擺下,他們只以為我軟弱好欺,以後更要憋著勁的折騰了。”
  百刃失笑:“皇上實在多慮了,真的,從來就沒誰覺得您好欺負。”沒登基的時候就已經把持住了朝政,連殺皇后皇子,之後還將先帝軟禁了,之後更是不動聲色的了結不少人,除了那腦子不清的,如今已經沒人敢觸祁驍霉頭了。
  祁驍輕笑,低頭在百刃唇上輕咬了下笑道:“打趣我呢?身上還熱嗎……”百刃搖頭,祁驍輕聲哄道:“河清宮我定要修的富麗堂皇,讓他們看明白了,嶺南王是朕的什麼人……不必怕惹人閒話,海晏宮如今也在修呢,去看過了嗎?”
  海晏宮就是以前的承乾宮,因為是祁靖之前常住的寢宮,祁驍心裡厭惡,將祁靖遷道德馨宮後就讓人摘了承乾宮的牌匾改做海晏宮,並大修特修,又將承乾宮臨近的一宮改為河清宮,賜給百刃。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明白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百刃點頭:“看過了,一應東西都是比照著太子府裡的來的,之前那些死氣沉沉的烏木家具全讓人搬走了,那重重疊疊的繡金帳幔也撤了,新打的家具我看了,很精緻,顯得屋裡也亮堂。”
  祁驍輕聲笑:“等都修好了我們就搬過去住,對了,嶺南來信了嗎?太妃可答應來京了?”
  百刃一笑:“之前本是連連婉拒的,這次再送信回去母妃就鬆動了許多,嚴嬤嬤看出來母妃其實是想來的,只是顧慮太多……畢竟還沒出三年孝期,又沒有這個先例,但母妃實實在在的想我想柔嘉,更想見孫子,嚴嬤嬤心裡明白,就守著母妃日說夜勸,終將母妃說動了,這次回信已經定下來了,說等秋風一涼就來皇城。”
  祁驍點頭:“好,如此這一路少受些暑熱的罪,來的時候嶺南王府也建好了。”
  百刃看看左右,見宮人女官都侍立在一旁沒人敢抬眼安下心來,湊上前在祁驍唇邊親了親,小聲道:“多謝這麼為我著想。”
  祁驍挑眉冷哼:“少光說這些好聽的來糊弄。”
  百刃忍不住笑,寢殿中大大小小擺了七八盆冰,涼爽的很,親近起來倒也不怕熱了,百刃索性湊近了鑽進了祁驍懷裡,蹭了蹭低聲道:“還有,柔嘉讓我替她給你磕頭謝恩了,但那座宅院她還是不敢要,我想了想也覺得不如算了吧。”
  祁驍低頭看著百刃:“是賀梓辰說什麼了?”
  “不是。”百刃連忙搖頭,笑了一下道,“他自然是沒說什麼,其實柔嘉根本就沒跟他提,我跟她一說她就忙不迭的推辭了,她顧慮的是,別說是你,就是我給他們一座宅院賀梓辰面上怕也不好看的,我知道你是為了不讓柔嘉受委屈,但她並不委屈啊。”百刃抿了下嘴唇輕聲道:“柔嘉若真能過得了深宅大院的日子當初我也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了,賀老太太待她很好,賀梓辰和她小夫妻也和睦,柔嘉已經知足了,並不再奢望什麼,且……賜她東西多了,怕更不好。”
  祁驍略想了想點頭:“我哪裡是怕她委屈,不過是看你總惦記她罷了,也怕來日太妃進京看著她那小宅院不滿意,她想的也是,既如此你回來多看顧些就罷了。”
  百刃應著,兩人不再談正事,躺下來慢悠悠的說著閒話,因說起之前敦肅大長公主想要跟淳王府結親的事來百刃無意道:“方才大長公主是說這個來了?大熱天裡,我還以為是有什麼正事呢。”
  祁驍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百刃照實說了,怕百刃多心祁驍又道:“我方才已經將話說的夠明白了,姑母是聰明人,能懂我的意思。”
  百刃聽罷半晌道:“若沒有我……大長公主的小女兒其實是最好的后位人選,可惜了……”
  “可惜什麼?”祁驍挑眉,“王爺莫不是想娶王妃了吧?”
  百刃失笑:“說什麼呢……對了,方才柳太醫來了,跟我一同等在殿外呢,因江公公說你正跟大長公主說話呢柳太醫就告退了,江公公問他有什麼事他也沒說,只說不妨事,等晚上皇上用罷晚膳他再來一樣的。”百刃小心的看著祁驍的臉色,輕聲道:“是不是德馨宮那邊……”
  “沒事。”祁驍不欲讓百刃知道這些,轉頭對宮人道,“讓你們給王爺湃一湃湯水,怎麼還沒送上來?”
  宮人其實早就預備好了,只是見兩人說著話不敢打擾,見狀連聲賠罪,忙將湃好的冰糖蓮子湯奉了來,百刃伸手去接,祁驍卻先一步拿過來了,自己先嘗了嘗才遞給百刃。
  百刃心裡一甜,前幾日他貪涼,連吃了好盤冰水湃的果子,當時覺得痛快,之後卻足足鬧了一晚上的肚子,祁驍又是氣又是疼得慌,連他帶宮人一起發作了一通後就不許他再吃過涼的東西了,就是再送上來這些消暑的東西祁驍也要自己嘗過覺得無妨才給百刃用。
  百刃不由得又想起剛才的話,自將祁靖送到德馨宮後祁驍就沒再提過這個人,祁驍自己倒是去看過幾次,卻從不許別人踏足那裡,就是百刃也不行,百刃偶然問過來祁驍也都遮掩過去了,百刃其實心裡大概能猜到那邊是何光景,但既然祁驍不想讓他知道,他就接著裝糊塗好了。
  “可惜剛一登基事太多,不然就帶你去行宮裡消暑了。”祁驍拿過帕子給百刃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挺瘦的人,怎麼這麼怕熱……”
  百刃幾口喝乾了蓮子湯,笑了一下:“沒什麼,不必這麼勞民傷財的,南邊悶熱起來比這個還厲害呢,我早就習慣了。”
  祁驍輕嘲:“真不怕熱每晚就不該那麼推三阻四的,前幾日身子不舒服也就罷了,這幾日呢?還沒如何呢就直喊熱,現在偏又非要做這賢惠樣子,真怕勞民傷財你就該拿出些誠意來。”
  百刃忍不住笑,剛要辯駁時卻被祁驍堵住了嘴……
  “皇上……”宮人在外面聽見百刃喝完湯水了,想著進來問問是不是再送一碗進來,誰知剛撩開玉石珠簾就看見裡面榻上皇帝將嶺南王摟在懷裡,手已經伸進嶺南王的褻褲裡了,百刃中衣讓祁驍撩的高高的,宮人一眼先看見了百刃腰間白皙的皮肉,登時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連忙磕了個頭退出來了。
  宮人退出寢殿正迎上送敦肅大長公主出宮回來的江德清,連忙攔道:“公公若沒什麼事先不必進去伺候了,裡面,裡面……皇上跟王爺談正事呢。”
  江德清一愣明白過來了,失笑道:“這天還大亮著呢……罷了,快去準備沐浴的東西,還有,那什麼後王爺愛吃點東西,快將點心酥酪什麼的準備下,要新鮮溫熱的,一會兒一時要起來奉不上去,王爺好脾氣不說什麼,皇上不痛快了可不是玩的。”
  宮人連聲答應著去了。

  “母妃來了,我這心才算徹底踏實下來了。”柔嘉輕輕伏在嶺南太妃懷裡,低聲哽咽,“再也沒想到,咱們一家三口還能有團聚的時候……”
  秋風涼,嶺南太妃終於上京了,百刃出城相迎,未時剛到王府,不到申時柔嘉就帶著孩子趕了過來。
  “都是你弟弟爭氣……”嶺南太妃也紅了眼眶,不住摩挲柔嘉頭臉,不住問道,“親家老太太好?姑爺好?孩子好嗎?”
  柔嘉不住點頭:“都好都好,姑爺在外面跟百刃說話呢,一會兒讓他進來給母妃磕頭,嬤嬤快抱哥兒過來……”
  奶娘將孩子抱了過來給嶺南太妃見禮,嶺南太妃笑得合不攏嘴:“快讓我抱抱……哎呦,都這麼大了……”
  孩子睡得正香,讓嶺南太妃抱著而也沒醒,不哭不鬧的,可憐可愛的很。
  嶺南太妃輕聲笑:“要不都說外甥像舅呢,這小鼻子小眼的,跟王爺真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柔嘉笑著點頭:“可不是,上月乞巧節的時候宮中大宴,我將哥兒也抱去了,皇上看了也直說這孩子跟百刃一個樣兒,皇上平日那樣威嚴,見了咱們哥兒也笑了,喜歡的還抱了抱呢,賞賜了不少東西……”
  嶺南太妃臉上笑容一滯,點了點頭笑道:“是,這麼好的孩子,誰看了不喜歡呢……”
  柔嘉在京中貴婦中周旋了這幾年,早已不是當初那懵懵懂懂的閨閣女兒了,見狀瞬間明白了嶺南太妃的心事,她自悔多嘴,勉強笑了一下:“嗯……也是我輕狂了,只因為敦肅大長公主說皇上喜歡這孩子,就讓我抱去,仔細想想實在不合規矩。”
  嶺南太妃搖頭笑:“我不是說你這個,你們先下去吧,我跟郡主有話說……”眾人知意,福了福身退了下去,嶺南太妃將孩子小心的放到了榻裡邊,一隻手在他那小肚子上輕輕拍著,壓低聲音道:“王爺和皇上的事……在南邊的時候我大約就察覺出了些,你和我說實話吧,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光景了?”
  柔嘉不敢相瞞,低聲將自己知道的全說了,惶然道:“我有時想起來也覺得不好,好幾次我旁敲側擊的想跟百刃說說,但……母妃知道的,這種事怎麼好開口呢?”
  嶺南太妃嘆口氣:“我知道你的苦處,也沒怪你的意思,那孩子自來是有主意的,哪裡是你能勸得動的,就是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還在孝裡,又不能說親,我就幾次的拿別人家的親事跟弟弟說了說,但他始終是淡淡的,有陣子我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跟姑爺說了,讓他幫我想想法子,誰知道……”柔嘉眼中又是欣慰又是擔憂,“姑爺聽了後半分吃驚也無,只讓我下次進宮時留意皇上戴著的玉佩。”嶺南太妃眼中一閃,柔嘉繼續道:“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巧沒幾日皇上又有恩賜,我進宮謝恩,有幸見著皇上了,我著意看了看……皇上腰上戴著的竟是命符,那塊玉石我眼熟的很,可不是之前母妃給弟弟的嗎!”
  嶺南太妃苦笑:“我說呢……你弟弟回嶺南後我看他那塊命符是一半的心裡就明白了些,只以為他是在這邊的時候看中了哪家姑娘,沒想到,竟又是……”
  柔嘉蹙眉:“又是什麼?”
  嶺南太妃搖頭沒答話,柔嘉嘆息道:“我回來跟姑爺說,問他這如何是好,他卻笑了,問我兩人都這樣了,還能如何?我急成這樣他倒悠哉悠哉的,氣的我捶了他一頓,過後他拉著我好生說了一夜,拉拉雜雜盡是大道理,別的我沒太聽懂,只明白了一句……”柔嘉看向嶺南太妃:“若弟弟是讓那位逼迫的,那咱們拼了這身家性命不要去爭個說法,也值了,但偏偏……”
  嶺南太妃苦笑著接話:“可偏偏你弟弟是千肯萬肯的。之前在嶺南那半年你沒看見不知道,我真是讓他嚇壞了。”提起前事來嶺南太妃不住唏噓,“一睜眼就去上朝,封地中事無巨細他都要親力親為,晚上回來吃不了幾口飯又進了書房,一看文書就看到大半夜,我如何勸他也不聽,只說是剛繼位不能出岔子,我哪裡看不出來他是有心事呢?再想著之前皇上在南疆違令放他走的事,我就差不多全明白了,唉……”
  柔嘉點頭:“母妃不知……這幾年皇帝對我對姑爺總有恩典,我心裡明白皇上其實是在看顧弟弟,就平時看起來……皇上對弟弟真是沒的說了,母妃不如也跟我一樣,該放寬心就放寬心吧……”
  嶺南太妃嘆口氣:“不放寬心又如何?看著王爺如今氣色這麼好,我若非要拿出長輩的架子來橫加阻撓,不是故意害他了嗎?罷了罷了,我也只當不知道罷了。”
  這次嶺南太妃來京柔嘉心裡是極高興的,只是擔心嶺南太妃會插手百刃和祁驍的事,如今見母親想開了柔嘉心裡放心不少,笑了一下道:“至於別的母妃就放心吧,那一位因為之前種種很能讓人懼怕,如今弟弟日日宿在宮中,除了起初幾個沒長眼的言官多了幾句嘴,之後再沒人敢談這個的,聽說之前有個宮人嘴不老實,灌了黃湯後跟小宮女貧嘴賤舌的胡唚,言語間將弟弟說的很不好聽,不好跟母親學就不說了,誰知一下子讓那一位知道了,那一位……”
  柔嘉下意識看了看孩子,見小家伙睡得實在才湊近了在嶺南太妃耳畔輕輕說了祁驍是如何處置那宮人的,嶺南太妃聽後汗毛都立起來了:“早就聽聞今上手腕剛硬,沒想到,沒想到……哎呦,以後有這事你可別跟我說了,我聽不得這個……”
  “怪我怪我,以後不說了。”柔嘉輕聲安慰,“母親別細想那事,只從這裡就看出來那一位多回護弟弟了,有了這例子,誰還敢多一句話?”
  嶺南太妃驚魂甫定,搖頭道:“誰傻的?還敢亂說,唉……其實也不好,人都說上位者太心狠了下面人容易心生怨懟呢。”
  柔嘉見嶺南太妃悲天憫人的好笑道:“母妃這話就差了,坐到那位子上的還同母親這樣慈和才容易出事呢,且那一位可將自己該做的都做了,還做的比上一位好的多,我偶爾聽姑爺叨唸起來,那一位於朝政社稷上厲害的很,這登基才幾個月啊,就將各處都料理好了,只要將該做的都做好了,國泰民安,誰還有怨懟?”
  嶺南太妃搖頭輕聲道:“這些我不懂得……柔兒,皇上脾氣不好,你弟弟想來也不容易,你跟姑爺萬事要小心,千萬別惹了什麼麻煩讓你弟弟為難。”
  柔嘉連聲答應著:“母妃放心就是,相公如今任天子秘書,每日只管起草詔書,皇上很信重他的,他也知上進,從不理會什麼斜的歪的,我……”柔嘉一笑:“我是什麼性子母親就更知道了,只願意守著我那一畝三分地,跟相公和孩子好好過日子,就是在外面有哪家太太夫人的托我什麼事我也只裝糊塗,幸得她們都不敢得罪我,說幾次見我不搭腔也就罷了。”
  嶺南太妃放下心來,輕輕的在柔嘉手上拍了拍欣慰道:“你自來是個省心的,我還聽說之前皇帝本要賜你一座大宅院的,讓你辭謝了。”
  柔嘉垂眸笑:“皇上為何抬舉我我又不是不清楚,但那就算了,一則怕你女婿臉上不好看,二則也不願讓人指點弟弟,說他一人得道,我們一家子跟著升天了。”
  嶺南太妃不住笑:“傻孩子,哪有這麼說話的……”
  見女兒這樣懂事太妃心裡熨帖不少,又跟柔嘉和聲細語的說了半日的話,柔嘉想起方才嶺南太妃欲言又止的忍不住問道:“母妃方才說起初以為弟弟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誰知又是……母妃這是何意?”
  嶺南太妃頓了一下嘆息道:“罷了,如今也不怕跟你說了,你還記得之前文相的兒子,你表弟岑朝歌吧?”
  “自然記得。”柔嘉點頭道,“以前他同弟弟最是要好呢,整日形影不離的,怎麼了?”
  嶺南太妃苦笑:“還能怎麼,也是這種事唄。”
  柔嘉大驚,失聲道:“怎麼以前沒看出來,那……如何就斷了呢?弟弟不是這山看著那山高的人啊。”
  嶺南太妃搖頭:“究竟是如何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時候你弟弟跟岑家少爺走得近,不過現在看他跟那一位的光景,以前那點事也算不上什麼了。”
  柔嘉暗道要不母妃這麼容易就忍下百刃和皇帝的事了,原來之前就有過……柔嘉想了想道:“那朝歌現在如何了?小時候我們常一處玩的,之後再沒見過他呢。”
  嶺南太妃輕聲嘆息:“不大好……這還沒出孝期呢,他竟跟咱們那裡的一家小姐有了些什麼,偏偏還傳出風聲來了,那小姐家氣了個仰倒,打上門來要說法,你姨母嚇壞了,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就求到我這裡來了,我哪裡有什麼主意,還虧了嚴嬤嬤,去岑府震喝了他們幾句,兩家商議好了等出了孝期就行聘,還說好了聘禮要厚厚的,還要先給一半的聘禮過去才行,你姨母自己理虧,只得應了。”
  柔嘉蹙眉:“但……母妃剛不說朝歌跟弟弟一樣也是……那怎麼能娶親呢?”
  嶺南太妃寬容一笑:“這傻孩子,你以為誰都跟你弟弟似的一根筋?”
  柔嘉自嘲一笑:“如此也罷了,雖有些不好看,但到底是定下來了。”
  “哪裡那麼簡單了。”想起這個來嶺南太妃一腦門的官司,“我本也想著沒事了,誰知過了幾日,朝歌來給我請安,扭捏了半日竟問我這親事能不能退。”
  柔嘉頓時啞然。
  嶺南太妃接著道:“我當時也來了氣,就問他,人家好閨女的名聲都讓你給壞了,你這會兒退親,你倒是無妨,人家那閨女以後如何立足?這是在咱們這裡,若是在皇城,在那家風嚴格的世家大族裡,人家是要將這樣的女兒沉塘的呀,對外只說女孩病沒了,如此才得保全家族名聲,你如今嘴皮一碰就要退親,先不說對得起對不起你寡居在家事事為你操持的母親,你先一個對不起人家女孩啊。”
  柔嘉嘆為觀止:“我記得小時候朝歌很懂事啊,我們這些孩子裡就他脾氣好,性子也溫和,怎麼如今……”
  “你倒是沒看走眼,他現在脾氣也很好,性子也很溫和,但小時候這樣行,男子若長大了還只是一味的溫吞就不成了呀,何以支撐起自己那一家子呢,你弟弟跟他……”嶺南太妃不好往下說,抿了下嘴唇低聲道,“大概也是因為他沒個擔當。”
  柔嘉心軟,想著那女孩太可憐,連聲問道:“然後呢?最後到底如何了?”
  太妃輕聲道:“我訓了他一頓,又拉著他好生哄了一通,他倒是答應不再作怪了,但還是很不情願的樣子,我問他怎麼突然轉了主意,之前不是很喜歡那閨女嗎,你猜他說什麼?”
  柔嘉緊緊握著帕子小聲問:“說什麼?”
  嶺南太妃哭笑不得:“他跟我抱怨說……那閨女回去後頻頻給他寫信,一會兒說大婚後要如何收拾他們家的宅子,一會兒要他詛咒發誓只要她一人,一會兒又讓他給自己作畫寫詩,他一開始覺得那女孩頗負才情,這會兒卻全然不這麼想了,只覺得麻煩,那姑娘不端莊些是真的,但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我又好言勸了他幾句,說好了若那姑娘過門後還不踏實自有我去替他說,他垂眉低眼的答應了,半晌卻又突然問起百刃來了。”
  柔嘉睜大眼:“他不會還沒忘了弟弟吧?”
  嶺南太妃疲憊點頭:“看那樣子是……他現在後悔了,覺得還是你弟弟好,不用這樣麻煩,唉,說白了吧,朝歌就是公子哥兒做習慣了,受不得一點苦。”
  柔嘉失笑:“誰不想做一輩子的姑娘,誰不想當一輩子的公子,這話小時候說說就行了,現在都這麼大了還一點擔當都沒有,那可真是……”
  嶺南太妃點頭:“你姨母也是發愁,不過也不一定……說不定等成了親就好一些呢。”
  “但願吧。”柔嘉頗為知足,“這麼一說,我倒寧願弟弟跟那一位好了,總比這不能頂門立戶的強。”
  嶺南太妃苦中作樂:“這話說的是。”
  正說著話外面傳祁驍和姑爺來了,嶺南太妃連忙止住了話頭,笑了一下讓人進來了……

  “殿下……我真不成了……”
  百刃雙眼通紅,聲音裡帶了哭腔,不住的往床榻裡面爬,祁驍一手將百刃的腰扣住了,輕笑道:“叫我什麼呢?”
  祁驍登基已快半年了,但百刃還是改不過口來,平時還能記得,忘情的時候卻還總跟以前似的叫祁驍“殿下”,有次讓言官聽見了還以此參奏了百刃一本,當然,有祁驍在,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百刃根本沒察覺自己又叫錯了,還是一個勁的躲,不住求饒:“真不行了……腰酸的很……”
  祁驍俯下身在百刃耳畔親了親沉聲笑道:“剛又喊錯了……罷了,叫我一聲相公,今天就饒了你。”
  百刃眼淚都出來了,根本聽不懂祁驍說的是什麼,只是搖頭。
  祁驍循循誘導:“好寶貝……叫聲相公,我就帶你去沐浴……”百刃腦子裡一片混沌,迷茫的回頭看向祁驍,祁驍低頭在百刃唇上親了親,柔聲哄道:“叫一聲……”從用罷晚膳到現在已經兩個時辰了,百刃實在受不住,無法只得小聲叫了聲,祁驍眼中盡是饜足,得寸進尺道:“再叫一聲……說好相公,饒了我……”
  百刃的臉一下子漲的通紅,無奈實在是怕了祁驍了,只得將臉埋了祁驍懷裡依言啞聲求:“好相公……饒了,饒了我吧……”
  祁驍閉了閉眼,終於結束了這一晚的親暱……
  “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沐浴過後百刃聲音還是啞啞的,趴在換好被褥的床上吶吶道,“我明天還得去見董先生呢……”
  “沒怎麼,就是想欺負你。”祁驍披上中衣上床來,依舊將百刃摟在懷裡,“太妃這一路可還好?”
  祁驍一面說著話一面輕輕的幫百刃揉著後腰,百刃腰間本就酸,讓祁驍一揉更疼了,但起初的疼勁過去了又覺得舒服的很,百刃半闔著眼點頭:“挺好的……皇上有心了,賜了兩個南方的廚子,午膳就是她們做的,很合太妃的胃口。”
  祁驍嗯了聲,漫不經心道:“董博儒也來皇城了,南邊誰看著呢?”
  百刃微微蹙眉:“我一開始也不讓先生來,但先生不放心太妃一人進京,說怕路上出什麼岔子,還想跟我商議商議封地上今年秋收的事,就將政事托付給我小姑父還有幾位老人了,幸得他們都是能依仗的,一兩個月……應該沒事。”
  祁驍若有所思,半晌道:“百刃……我有意派幾個封疆官吏去南邊,你覺得如何?”
  百刃一愣,若是祁靖在位的時候有這個想頭百刃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回絕的,嶺南不同於別處封地,自來皇城派去的官吏只能在南疆以北的城郡中駐守,一季也不一定能進一次嶺都,現在……
  祁驍溫柔一笑:“你若不願意就罷了,我就是這麼一說。”
  “沒……”百刃忙搖頭,“我還會防備你不成?我只是疑惑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來了,可是聽見什麼風聲了?南邊有人意圖不軌?”
  祁驍搖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沒,防患於未然而已,你再信董博儒,南邊也不能就這麼交在一個異姓人手裡,現在是時間短,以後天長日久,你和太妃都總不回去……遲早要出事,就算董博儒能忠心到老,但別人呢?你信他們,我卻是一個也不信的。”祁驍的手越發輕柔,慢慢道,“你繼位剛一年,根基並不多穩,常不回去本就是個隱患,再沒人看著……”
  這些事百刃之前也想過的,他的主意是將大權交董博儒手裡,再慢慢的將南邊掌權人的嫡子送到這邊來,一是為了陪伴將來的小世子,讓這些官宦的子嗣跟世子從小結下情誼,二是為了彼此放心,百刃到底心善,還是比較傾向這樣溫婉的法子,但祁驍可就不這麼想了。
  “真想造反,別說是兒子在你這裡了,就是他一家老小都在你這也沒用。”祁驍因為自己吃過這上面的苦頭,所以從來不信親眷真的可以約束這些膽大心狠之人,“還是得有克制著他們的人才能放心。”
  百刃抿了抿嘴唇,輕聲道:“皇上是怎麼想的?”
  祁驍低頭看著百刃,道:“人選你自己挑,封地上的事他們都能不插手,只管向皇城匯報封地的情況,他們的摺子和董博儒他們的互不干涉,分兩撥往皇城送,如此才能讓彼此多一層忌憚。為了避免兩廂勾結在一起,兩三年就換一批人,就可真正的放下心來了。其中還有不少小節需要商榷,但大體就是這樣,你覺得如何?”祁驍勾唇一笑,“自然,為了避嫌,這些人只要讓你挑中了就直接分到嶺南王府去,如何分派都是你說的算,皇城從始至終不插手。”
  百刃搖頭失笑:“不必如此,我還能不信你嗎?”
  “你信,但是董博儒他們可不信。”祁驍捏了捏百刃的臉頰笑道,“若真派我的親信過去,他們定是以為我這是要使計削藩呢,瓜田李下,我可不招他們背後罵我。”
  百刃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想了想越發感激祁驍,竟替自己想的這樣周全,百刃笑笑拱到祁驍懷裡來小聲道:“謝皇上體貼。”
  “又勾我火……”祁驍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下,“若不是你明天真的有事……”
  “對了,方才還沒說呢。”正事說完百刃開始秋後算賬,“剛才做什麼那麼欺負我?現在……那裡疼呢……”
  祁驍依舊替百刃輕輕揉著腰,聲音卻冷了下來:“沒什麼,只是朕今天聽到了風聲,說嶺南那個姓岑的賊心不死,還惦記著王爺呢。”
  百刃愣了一下詫異道:“你……你派人去我府上偷聽了?”
  祁驍義正言辭斥道:“什麼叫偷聽?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聽什麼不行?”
  百刃無言以對,半晌啞然道:“難道是……太妃說的?”祁驍冷哼了一聲,百刃失笑道:“前面多少事等著皇上去做,多少摺子等著皇上批奏,你竟去閒到去聽人家婦人家說話……”
  祁驍冷笑連連,若好好的他才沒那個閒工夫去聽太妃和柔嘉說什麼,只是他和百刃的事一直沒在嶺南太妃那過過明路,祁驍疑心重,總怕太妃之前那默認的態度只是在迷惑自己,這次上京來還是存著給百刃說親的心思的。
  太妃若有心事能跟誰說呢?柔嘉自然是最好的人選了,故而祁驍特意叮囑了嶺南王府的探子,等柔嘉回娘家的時候一定要好好聽著好好記得,回來一字不漏的跟自己重複,果然不出祁驍所料,太妃來京頭一天就拉著親閨女問了不少他和百刃的事,好在太妃自己想開了,祁驍還算滿意,本要打發那探子走了,可惜祁驍積威甚重,那探子牢記祁驍之前的吩咐,一個字也不敢漏,又將之後太妃跟柔嘉說的岑朝歌的事跟祁驍絮叨了一遍,祁驍聽罷頓時來了火氣。
  至今偶爾想起岑朝歌來祁驍還手癢癢,只恨自己當初太心慈留了這麼一個禍患,百刃回嶺南那半年岑朝歌頻頻舊事重提想跟百刃再續前緣自己都忍下來了,那東西竟長了雄心豹子膽,到現在了還敢想著百刃!就這麼一個東西自己竟容忍他活到了現在……連祁驍都忍不住想感嘆一句自己當真是個仁君!
  百刃乾笑,低聲道:“想來是聽錯了吧……我母妃怎麼會說這種事呢?”
  祁驍冷笑:“用不用我現在把探子叫來,讓她當面給你說一遍?”
  百刃咽了下口水:“在人家家裡安插探子,還……這麼……”
  “還這麼什麼?”祁驍劍眉一橫,“難不成你還想著那姓岑的?若不是因為你這小東西總記著老文相的大恩,我早就……”
  百刃叫苦不迭,連忙安撫道:“是是,都怪我都怪我……唉,我以後一年都回不去一次,皇上你實在不必這麼擔心的。”
  道理祁驍自然明白,但他還是免不了氣悶,岑朝歌和別人不一樣,到底跟百刃以前有點情誼……祁驍一聽百刃方才說的“一年回去一次”越發煩躁:“只要按著我說的來,十年回不去一次我也保你南邊無事。”
  百刃怔了怔失聲道:“皇上費那麼大心思……竟是為了讓我不回南邊不成?”
  祁驍挑眉漠然道:“不行嗎?你母親舒舒服服的在王府住著,南邊順風順水的,你做什麼還回去?”
  百刃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激,祁驍是什麼性子他最清楚,能如此讓步實在是不容易了,百刃往前湊了湊小聲笑道:“好吧……派遣封疆官吏的事全聽你的,好不好?”祁驍的臉依舊是冷冷的,百刃無法,誰讓自己理虧呢,只得又往前湊了湊紅著臉小聲道:“要不……再來一次?想你了……”
  “嶺南王……”祁驍咬牙,低頭在他唇上狠狠的親了欽斥道,“睡覺!明天真起不來了,朕就自己召見董博儒談派遣官員的事,你可別又覺得難為情……”
  百刃心裡又暖又甜,連忙蜷進了祁驍懷裡,又說了會兒話就入睡了……

  “虧了皇上的恩典,總算是趕在淳老王爺喪事前將梓仁的親事定下來了。”因著在淳老王爺孝裡,敦肅大長公主頭上素淨的很,只壓了兩枝素銀扁方,她悠悠嘆了口氣,“郡王純孝,這些日子瘦了不少呢,昨日我跟太妃勸了他好一陣子,老王爺走了,這一大家子就都指望著他了。”
  淳老王爺冬至那天薨了,當日祁驍也去了,吩咐了內務府要大辦特辦,算是全了之前老王爺待他的情誼。
  “出事後也沒再見過郡王,竟不知道……”祁驍微微沉吟,“江德清,準備些補品送去,跟郡王說,朕說的,讓他保重身子。”
  江德清連忙答應著,敦肅大長公主欣慰道:“有皇上這樣惦念著也算是值了,自老王爺出事後皇上連連撫慰,淳王府上下莫不感念皇上恩德呢。”
  祁驍淡淡一笑:“姑母可是怪我沒讓淳郡王平級襲爵?”
  “這是哪裡的話?”敦肅大長公主連忙剖白道,“敢是誰在皇上跟前說什麼了不成?”
  祁驍俯身在敦肅大長公主手上拍了拍,輕聲笑道:“咱們姑侄倆關上門說體己話,不必那麼藏著掖著的,有什麼說什麼。”
  敦肅大長公主嘆口氣,失笑道:“罷了,什麼都瞞不過皇上,我沒怪皇上,不過……之前我記得皇上說會給淳老王爺一份大恩德,我還真想過是不是要……嗨,不過是一時的糊塗想頭罷了,我沒跟別人提起過,過去就過去了。”
  淳郡王若能平級襲爵,那就是親王了,自己女婿回來一個郡王的名分就跑不掉了,事關自己女兒的榮華尊貴,敦肅大長公主自然是希望祁驍能賞下這一份大恩典。
  祁驍笑笑,半晌慢慢道:“不瞞姑母,當初我也想過這個,一是為了告慰淳老王爺,二是為了表妹,不過這會兒有些事不一樣了,我又有了別的想法……”
  敦肅大長公主蹙眉:“別的想法?”
  祁驍點頭,沉默半晌突然道:“淳王府三房的長媳剛入秋那時候沒了,是吧?”
  敦肅大長公主頗摸不著頭腦,呆愣的點了點頭:“是,是……”
  祁驍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命符,淡淡道:“淳王府三房當真可憐……”
  “誰說不是呢。”敦肅大長公主搖頭嘆道,“前年他們府裡三房老爺和大少爺前後腳去了,因為這個淳老王爺的病情才一下子加重的,白髮人送黑髮人,誰受的住呢……幸得他們房裡的大少奶奶爭氣,出殯的時候竟診出來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老天有眼,還是個哥兒,有了這麼一個遺腹子他們大奶奶總算挺過來了,但到底這一胎坐的不穩,生產的時候就不順,這不……還不到一年,也跟著去了,留了這麼一個孩子,可憐呢……”
  祁驍點點頭,問道:“如今這孩子在誰跟前養著呢?”
  敦肅大長公主嘆息:“在老太妃那裡呢。”
  祁驍失笑:“老太妃今年快八十了吧?”
  “是啊。”又是親戚又是親家,敦肅大長公主本不願意背後道人長短,但祁驍問了敦肅大長公主也不好不答,索性都說了,“原本是放在三房老二屋裡的,但他們那位二奶奶性子……性子不大好,容不下,孩子還沒滿周歲呢,她也不說好好看著,只是顧著自己那一子一女,白占著老大屋裡的東西卻不盡一點心,前幾日出殯王府裡忙亂些,她竟將孩子給忘了,乾晾了一整天,再去看的時候……”敦肅大長公主咬牙:“哥兒的臉都青白了,嘴唇發紫,哭聲也沒了……這才驚動了老太妃,老太妃疼的受不得,就讓人把哥兒抱到自己院裡去了。”
  “老太妃就沒狠狠的罰那毒婦?孩子沒爹沒娘的,就讓她這麼糟踐?”江德清在旁邊聽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插嘴後連忙轉頭跟祁驍賠罪,“老奴失儀了。”
  祁驍擺擺手沒說什麼,敦肅大長公主苦笑:“你說的簡單,但老太妃到底有年紀了,照管那孩子一年兩年還行,等千秋之後,這孩子還不得是讓他嬸母帶著?現在懲治那婦人一頓痛快,之後呢?那二奶奶已經是生了兒女的人了,又不能真休了她,現在結了怨,以後受罪的不還是這孩子?”
  江德清語塞,垂首搖頭不言,祁驍心裡依舊是淡淡的,誰可憐誰命苦他心裡一點都不在乎,他真的在意的是……
  祁驍看向敦肅大長公主:“姑母,不如替我跟老太妃帶句話。”
  敦肅大長公主忙道:“皇上說就是。”
  “嶺南王他……”祁驍斟酌了下道,“今年多有病痛,朕讓欽天監給他看了,說要有……那孩子八字多少?”
  敦肅大長公主讓祁驍問傻了,結巴了一下道:“這……我也不大清楚,我去給皇上問問吧。”
  祁驍點頭:“就是這個八字,需有這個八字的人來旺他,朕看著那孩子就最合適,勞煩姑母跟老太妃說一聲,老太妃若肯,就請她將孩子送進宮裡來,朕會讓嶺南王好生照管他,絕不讓他再吃半分苦處。”
  敦肅大長公主啞然:“抱……抱進宮裡來?放到嶺南王跟前養?”
  祁驍嗯了聲:“是,姑母這麼說就行,老太妃是明白人,會清楚的。”
  正說著話裡間出了些響動,江德清轉頭吩咐宮人:“嶺南王醒了,快進去伺候著,吩咐外面,手腳俐落的準備些點心來。”
  敦肅大長公主再沒想到百刃竟就在裡面閣間裡歇著呢,現在都日上三竿了,這會兒才醒……敦肅大長公主臉上禁不住有些發紅,越發坐不住了,起身勉強笑道:“好……我這就去淳王府說去。”
  祁驍點頭:“江德清……送送姑母。”
  敦肅大長公主出了正殿慢慢的往宮門口走,一頭霧水的想著方才的事……剛才本是說為何不讓淳郡王平級襲爵,而後祁驍說是因為一個別的由頭,然後就扯到了淳王府三房的那個遺腹子,然後……
  敦肅大長公主停住了腳步,臉色一下子白了。
  “大長公主?”江德清疑惑的看向敦肅大長公主,笑了一下問,“這是怎麼了?”
  敦肅大長公主半晌搖搖頭,苦笑了聲自言自語:“這……當真是份天大的恩典……”
  江德清在剛才心裡就明白了,聞言搖頭一笑,慢慢道:“公主……有些事吧,該糊塗的時候就得糊塗,奴才當初也是,後來自己慢慢想開了,老奴這半輩子就是為了皇上,只要皇上高興,老奴就高興,至於是非對錯……實在不必太過介懷。”江德清看向敦肅大長公主,一笑:“皇上辦什麼事只求自己舒服痛快,老奴也是。”
  敦肅大長公主心中一凜,壓低聲音急促道:“你就不怕皇上將這天下都給了嶺南王!”
  江德清擺擺手:“公主又想多了,那哥兒可不姓東陵。”看敦肅大長公主氣結,江德清又笑道:“且那哥兒這麼小,資質未定,不一定就如何了,公主放心就是。”
  “他已經起了這心思了!沒有這孩子也會有別人!”
  江德清一攤手:“這不就結了,公主不幫皇上,皇上也會有別的法子,皇上要的不是這個孩子,而是這個孩子孤零零的身世,公主啊……”江德清上前一步接過女官的手,扶著敦肅大長公主慢慢的往宮門口走:“皇上是信重您才讓您幫這個忙呢,您得這麼想……”江德清將敦肅大長公主一路送至宮門口,細細的開解了一路,末了笑道:“皇上可是什麼都沒說,老奴也不敢揣測聖意,如今皇上只是因為嶺南王近日多病痛,所以尋了這麼一個開解的法子,別的什麼都沒有。”
  敦肅大長公主明白江德清的意思,點頭嘆息道:“你放心,本宮曉得厲害,不會跟別人多說。”
  江德清躬身行禮:“那就勞煩公主這一趟了。”
  敦肅大長公主嘆口氣,搖搖頭上了轎子。

  寢室中,百刃迷迷糊糊的讓宮人伺候著穿好了衣裳,低聲問:“皇上呢?”
  “外面呢。”祁驍笑著進了裡間,擺擺手讓眾人下去,上前自己給百刃整理衣冠,“都這會兒了你還起來做什麼,今天天涼,你要是還想批文書就在這裡間暖閣裡批,別再去書房了。”
  臨近年底南邊事多,偏偏自入了秋後嶺南一直實行祁驍那“兩套摺子”的法子,百刃雖說是更能放心了,但卻活活多了一倍的摺子,百刃昨晚看文書看到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才讓祁驍拖著睡下了,敦肅大長公主不知內情,還以為是兩人昨晚又親近晚了。
  百刃打了個哈欠點點頭:“嗯,皇上也來?”
  祁驍本要去前面的,但看著百刃睡得紅撲撲的臉卻也走不動路了,轉口道:“好。”
  兩人一起圍坐在炕上在小炕桌上批摺子,中間歇著的時候祁驍將方才事跟百刃說了,百刃只是一瞬就明白了,瞬間啞了嗓子:“你……”
  祁驍笑笑坐到百刃身邊來,拉過他的手捏了捏,低聲道:“孩子由你教養,我放心。”
  百刃心裡明白,祁驍做這麼多不過是為了讓那孩子將來能跟自己一條心。
  祁驍怕百刃心裡不願意,故意低頭親他調笑道:“自己才多大,能教養孩子嗎?”祁驍一面說著一面在百刃肋下抓撓,百刃癢的不住躲不住笑,祁驍翻身壓在百刃身上逗他,笑了一會兒兩人躺了下來,百刃突然紅了眼眶,狠狠在祁驍手臂上咬了一口,祁驍勾唇一笑:“狗崽子……”
  祁驍翻身又壓到了百刃身上,不過這次可就不只是抓抓癢了……

  【全文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古風 宮廷 主僕 強取 冤家 寵愛 圈養 攻寵受 強攻 強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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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筆上佳
劇情三觀不太正…
每個角色都是神經病
看完純屬為看馮皇后和靖怎麼被搞下去的
呃…………很無聊的一篇
自我介紹

妙妙

Author: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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